前日譚 Missing Thanatos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2萬 字
網譯版 翻譯 hiiragiyukito
1
那是個比以往都要炎熱的夏天。
圖書館前。
樹蔭下,一位少女坐在長凳上。乾淨的長裙與沒被曬黑的雪白肌膚搭配出一抹清涼。
不過,雖然一看便知並非主人的不用心,土氣的髮型還是導致整體印象上的樸素、不起眼。
即使有行人爲了避開陽光而從那走過,她的身姿在他們眼裏也無法成爲一服清涼劑吧。不僅如此,她反而是那種被人們一瞥後就立刻遺忘、存在感稀薄的少女。
似乎是在等人。
將打開的書本翻過幾頁後再合上,接着抬起臉凝視那連接着圖書館與國道的林蔭路。沒有看到人就取出手機打開,確認時間與短信息。
然後嘆息着把手機合上。
「……還沒來啊」
小聲的自言自語僅僅迴響在口中。
嘴脣無精打采地張合,少女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也有些緊張的樣子。
這時,路的對面傳來了數人的談話聲。
是幾位男生。他們大聲喧鬧着,精力旺盛得彷彿就連夏日的暑氣也不屑一顧。
其中有個少年有如旁觀者般看着嘈雜的夥伴們,但也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來搞活氣氛。他戴着眼鏡,但厭世的眼神卻使他看上去不是那麼嚴肅。在集團中說着『囉嗦』和『閉嘴,白癡』之類的挖苦。
意識到他的存在後少女的身體一下子縮緊,就像是在祈禱着『不要注意到我』,爲了藏起臉而低頭看着打開的書本。
他們從長凳前走過。
但,少年卻單獨停下了腳步。
「……灰原?」
那是少女的名字。
「不知道嗎,我也是最近才聽說的……想聽麼?」
吉乃倒吸一口氣,催促她繼續講下去。
一週前。
幾乎沒有朋友。
「啊……嗯」
「吉乃的性格我瞭如指掌」
「什麼事,梨梨」
少年見狀,露出爲難的神情一陣撓頭。
「這樣啊」
爲什麼會知道呢,吉乃的眼神在問。
——真的,就像魔法一樣。
「是不是幽靈還不知道。……在沒有月亮的黑夜,那個妖怪少女就會出現在獨自走在路上的女孩面前」
呃呣,吉乃無言地首肯。
不管怎麼說,黑夜道路上突然出現的少女這幅圖還是相當恐怖的,暑假結束後大概會流傳得更廣吧。恐怕還會加上『聽到這個故事的人必須在三天內當衆……』之類的。
少女的額頭上微微滲出了汗水,不知是因爲炎熱還是剛纔的緊張。
「啊,馬上就來」
「那麼,就祈禱不要遇上妖怪吧。你這麼溫柔,一不小心就會同意了」
結業式之後的放學、即將迎來暑假的時候,灰原吉乃和友人尾上梨利子留在教室裏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這是從中學一年級開始就常常會有的事,幾乎成了習慣了。升入二年級後也是一樣,課間、午休和放學後都是這樣呆在一起打發時間。
「……『你好,能和我做朋友嗎』」
「在幹嘛呢?」
「那會怎麼樣?」
「這個故事……是都市傳說嗎?在哪聽來的」
「怎樣問?」
「妖怪少女的臉非常美麗,同樣是女孩子也會被迷住的那種程度。然後,女孩就不由得停了下來……」
吉乃問道。
「呃,妖怪?」
「呃、啊……是的」
所以,吉乃能夠理解想要朋友而又不能如願的妖怪的心情。她們之間的區別只在於殺死或是自行拉開距離。
「哎……那是什麼」
她的內向根深蒂固到這種程度。
2
梨々子都講到這份上了,個前輩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吉乃不禁有些在意。
於是,爲了掩飾自己的感情,
作爲妖怪這也太普通了吧。
「在等尾上麼?」
中學二年級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
同時也在微微笑着,因爲她期待着吉乃恐懼的表情。
「然後呢……?」
「……不」
「回答『好啊』的話……妖怪就突然拿出斧子切下女孩的頭,然後把屍體帶走」
「梨梨……快點來吧」
她總是對言語不多、不善於表達自己的吉乃有着驚人的理解,知道吉乃想說什麼,也知道吉乃在思考什麼。捕捉到吉乃自身都不能好好表達出來的感情,在談話中若無其事的插嘴或接話。這麼順利的交談也是因爲對方是梨梨。
吉乃並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的人,而且又缺乏表情。所以,沒有其它人能對吉她有這種程度的理解。
「那傢伙又遲到了吧」
「果然不行啊……我」
梨々子忽然笑了。
故事說完後,梨々子悄悄觀察着吉乃的表情。
性格內向言語不多外表樸素,在班上總是獨自一人。流暢的交談都做不到,宛如空氣般的存在。
梨々子感到惋惜般地撅起嘴。
吉乃不由得皺起眉。
「嗯,在補習班。上高中課程的前輩經常和我聊天,她猜這個故事大概還沒有流傳到中學,就跟我說了」
到底是鬼故事,平常活潑而元氣十足的梨々子也壓低了聲音。
「……那個啊」
少年回應走在前面的夥伴們。
梨々子笑着用手指戳過來。
梨々子注意到了吉乃將妖怪與她自身重合的想法,在鼓勵她呢。
「嗯」
「果然不應該由我來說啊。……聽前輩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怕死了……那果然是口才好麼。不知是因爲說話方式還是節奏,當時的氣氛超詭異的說」
「吉乃,你是在想着『暑假結束後大概會流傳得更廣』之類的吧」
「哎,……不」
「所以呢,遇到妖怪少女一定要回答『不要』哦」
但是——
梨々子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擺出驚恐的表情說道:
「吶~吶~,知道麼,吉乃?」
「因爲……妖怪少女不是想要朋友嗎?但結局卻只有殺死對方或寂寞地離開這兩個」
因爲梨梨是魔法使,自己稍微依賴一下也是沒辦法的——這樣藉口般的消極思考也曾有過。
少年問道。
「這樣啊。天這麼熱,很辛苦吧」
面對無奈苦笑中的少年,少女的臉上稍稍浮起微笑。但那實在是太細微了,少年並沒有注意到。
梨々子煞有介事地說道。
「在城市裏出沒的妖怪的傳聞」
手探進包裏,拿出毛巾卷着的寶特瓶,裏面是剛從冰融化後的水。少女打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再次無意識地打開書本。根本就不是剛纔看的那一頁,但少女沒有察覺,僅僅是混合着嘆氣做深呼吸,
「啊……那、個」
「啊……」
「不是很害怕嘛,吉乃」
「咦,爲什麼?」
「欸,是嗎……」
與鬼故事相符合的聲調營造出十足的氣氛來,吉乃不知不覺中聽得入神了。
吉乃向梨々子微笑,腦子裏想象着,要是真的遇上了會怎樣呢,大概自己既不會拒絕也不會同意,僅僅是曖昧地結巴着低頭看地吧。
爾後,問道:
少女結結巴巴的,臉頰染上緋紅。似乎是堅持不住般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再次低下頭來。
少年輕輕地揮揮手,沒等少女回答就跑開了。少女的話剛說到一半,嘴脣顫動着,然後放棄般地垂頭嘆息。
「吉乃真是溫柔啊,能替妖怪着想」
「喂,景介,搞什麼呢」
——溫柔的人是梨梨啊。
就像是對不在場的誰說那樣。
「妖怪就會這樣問」
不過,吉乃同時也感覺到這樣沉溺、依靠梨々子的自己太沒出息了。
少女抬起頭來。
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悲傷。
低語淹沒在了聒耳的蟬鳴中,消失了。
吉乃稍微皺着眉頭陷入沉思,爾後選擇適當的用詞表達自己的感想。
再次打開手機,盯着屏幕。時間是下午一點十分,沒有短信息。不過,少女的友人正如少年所說,在時間上比較鬆懈。遲到五分十分是常有的事,所以少女也不怎麼在意。
並不是討厭幽靈啊妖怪之類的故事,只是不喜歡殘酷。
「妖怪少女會寂寞地說『算了』,然後消失在黑暗中。而我們的小命就保住了。……怎麼樣,覺得恐怖嗎?」
「比起恐怖,我更覺得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鬼故事和都市傳說之類的就是通過人向人的口傳才散播開來的。那麼,這個故事應該還在成形中。或者是已經在網上存在的東西,只是吉乃她們不知道而已。
「那就再見了,等尾上來了你要給她點顏色瞧瞧哦」
「是襲擊少女的妖怪」
少女點頭。
吉乃隱約覺得妖怪與自己的影子重合了。
「不會的啦」
一時沒有心理準備,視線遊移着,態度也是畏畏縮縮的。
「啊,……那個」
「…….嗯?怎麼你們還在啊」
有人打開了教室的們,向這邊搭話。
看到那身姿後吉乃即刻被石化。
站在那裏的是同班的霧沢景介。
「介君纔是,在幹嘛呢?」
梨々子若無其事地反問。
「圖書委員會議」
吉乃不敢正視他那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自己都感覺得到臉紅了,在桌下握緊了手。
「拖了很長時間呢」
「是啊……作爲顧問的圖書館管理員出奇的投入。『怎樣讓使用者增多』什麼的,鬼曉得啊。他還全年級全班級一個一個地問」
「介君怎麼回答的?」
「把書增加三倍。他卻叫我嚴肅點」
「哈哈……還不是因爲你開玩笑」
「怎麼可能,我是很嚴肅啊」
景介忿忿吐出話來,不耐煩地縮縮肩膀。
但是,吉乃是知道的,別看他這個樣子,其實他相當喜歡看書。成爲圖書委員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增加書本就能招攬翻閱者,他真的這麼想的吧。
這些事大概連梨々子都不知道,只有吉乃瞭解。
景介走到他自己位置上,拿起包。
「那再見啦」
「暑假不是有那個團體研究嗎」
吉乃對這意外的提議感到驚訝。
「看,頭髮這麼柔順,皮膚滑溜溜的,性格也很可愛」
「那就……拜託了」
時間回溯到十五個小時之前,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十點。
這個位於鄰鎮的補習班有着良好的口碑。本來不想上什麼補習班的,但升入初中後母親就半強迫地給她報了名,現在尾上每週要來上三次課。
離開吉乃後梨々子思考着。
「……你啊」
結果如何現在還不知道,也許他會拒絕邀請,也許覺得和自己聊天根本就沒意思。
尾上梨々子上完了補習班的課後於朋友一起走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幾個人一起到路邊攤上買喫的或是逛便利店之類的,都讓尾上感到很新鮮。出生到現在都沒在外面玩到這麼晚過,若不是上這個補習班的話這裏面的樂趣恐怕要到高中才能體會到。
而且,還是和景介?
「放心吧,交給我好了」
剛纔發過去兩條短消息,但梨々子沒有回覆。
不起眼、沒出息又陰暗的人,怎麼可能美麗,甚至恐怕就是美麗的對極。
吉乃搖搖頭。
與往常一樣,梨々子與同路的朋友一起向車站走去。
「呣~」
「吉乃要真的不願意的話,那就算了」
「啊……」
能對自己歡笑的話,
雖然計劃基本都是由梨々子來完成,但吉乃心中的悸動還是無法抑止。
面對仍不死心的吉乃,梨々子忽然認真地看着她,
梨々子挺起胸脯。
昨天怎麼也睡不着,結果今天眼睛就稍微有點腫。比約定好的一點提早十分鐘來到圖書館前,然後現在——吉乃正坐在長凳上等待梨々子。
——彷彿靈光閃現般,梨々子說道。
「嗯。……對不起」
梨々子高興地笑着,閉上一隻眼睛立起大拇指來。
「但是……」
『可別遲到一小時啊』
畢竟進入景介所在的圖書館是需要勇氣的,況且這裏也是約好的等待場所。吉乃心中沒有離開這裏的選擇肢。
兩人先進入圖書館,『偶然』出現在景界面前。然後估計着他們調查結束的時間,再次『偶然』一起出圖書館,趁他落單就逮住他,邀請他去玩。
吉乃猶豫着。電影院和咖啡店對鄉下的中學生來說基本是無緣的,就算是踏進去也需要相應的勇氣。
「向我道歉有什麼用」
受到這麼直白的讚揚,吉乃不由得臉紅了。
「欸……?」
筆直地窺視着吉乃的心中,就像是詢問本意。
能有個這麼爲自己着想朋友太好了——這樣的喜悅更強烈。
吉乃低着頭。
「很美哦」
梨々子是用了什麼方法吉乃無從得知。她和吉乃不同,朋友有很多,也許隨便問問就查到了。
話是這麼講,也不能玩得太晚。這裏和大城市不一樣,巴士的最後班車比較早,一旦錯過就慘了。因爲徒步走回家基本是不可能的。
說教般的直視。
「這可不行」
這些不安都被梨々子笑容驅散了。
自己還會堅持『不奢求那些』麼。
「交給我吧」
計劃還是有效的,只要梨々子在他們出來之前抵達就行了。
剛纔的話並非謊言。現在的自己僅僅是能夠看着景介就是幸福,即使他和誰交往了,只要他幸福就好。
時間已是一點十分了。
好比似乎小學事的自由研究的升級版,以團體爲單位展開調查,然後彙報成果。內容由各個團體自行決定,基本在市立圖書館適當地翻翻文獻就能搞定了。
「我會設法調查介君他們班去圖書館的日期。到時……我們也去」
「……能看到他就滿足了」
然而,感覺很煩的僅僅是最初的那幾個禮拜,之後馬上就交上了朋友。所以最近尾上開始覺得這也不壞,儘管功課很讓人討厭。
從那以後過了三天。
是作爲作業出的課題。
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打開手機,再次確認時間和短消息。吉乃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個動作的頻率從剛纔起就在漸漸上升。
「吶,吉乃」
但是,如果——他,
「不可能的,梨梨,我這種……」
「但是啊,『看着他就足夠』的……吉乃就不會後悔嗎?真的、真的那樣就滿足了?」
「……別鬧啦」
「……梨梨」
由於眼下正值暑期,下課時間相對要早一些。不過也正是因爲暑假的開放感,尾上她們在麥克唐納漢堡店東拉西扯地聊着聊着就聊過了頭。最後班車就快到了。
鼓起勇氣要說『再見』時,景介已經走出了教室。
看到吉乃的表情後,梨々子苦笑着放棄了追問,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照這樣下去,介君會被人搶走的哦。雖然這傢伙沒那麼受歡迎,大體上是可以放心的……但至少,你要是不行動起來,介君與吉乃的關係是不會有進展的」
「呣……嗯」
「該怎麼辦呢。太突然的話對吉乃來說門檻確實太高了點,所以……啊,這樣吧」
所以,景介也必定……。
而且,之後自己會對他過分意識,態度就變得生硬——這種事想想就難受,雖然即使是現在,像樣的對話一週不到三回,還常常是梨々子的搭橋。
輕輕抬起一隻手。
對這種日子都會遲到的她苦笑,不知是出於心裏有底還是豁達。
爾後,先開口的是吉乃。
所以,吉乃一直坐在長凳上等着摯友的到來。即使在樹蔭下,盛夏炎熱的氣溫馬上就把寶特瓶裏的冰融化掉了。
3
「我會看場合說話的,況且這又不是什麼約會。嘛,怎麼把介君從男生中間分離出來是個問題……」
明天就是蓄謀已久的『介君與吉乃的距離縮短計劃』的實行日。
「對不起」
意識到她的樣子後,梨々子輕輕嘆氣。
但這已經是足夠大的幸福了。所以,能保持現狀就好。
——肯定沒問題的。有梨梨在,那種事不會發生的。
「嗯,沒關係」
梨々子查到了景介他們去圖書館的明確日期。
梨々子還是沒有放棄說教。
「等一下,梨梨」
計劃是這樣的——
「嗯,byebye,下學期再見哦」
這就像漫畫一樣的誇張動作,卻讓吉乃信心倍增。
梨々子笑着靠過來,撫摸吉乃的頭和臉。
明明僅在學校稍微談上幾句都會讓那一天的心裏充滿幸福,要是這事變成了現實、兩人擁有了共同回憶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聽好了,吉乃這麼美麗,在我看來可是很有希望的哦」
4
但是,
能在意自己的話,
一時的沉默。
看到霧沢他們消失在圖書館裏後,吉乃嘆息。
反正,向他告白也會被拒絕的。這種結果顯而易見。
「然後就請他去電影院,電影院不行就咖啡店」
「我不是說……」
下定決心,鼓起勇氣點頭,
途中,一邊走着夜路一邊給吉乃發短信。
梨々子揮手回應。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一段時間內是見不到他了,至少現在也要打個招呼吧——吉乃這樣想着,但是,
吉乃沮喪地合上了半張的嘴。
回信馬上就來了,
『梨梨也是。明天就拜託了』
句尾還加了個笑臉流汗的表情。梨々子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經常遲到。對於她的懶散吉乃一直很包容,不過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遲到就太不像話了。
「梨梨,和誰在發短信呢?」
走在身旁的朋友詢問。
「是經常在一起的吉乃」
「你們關係真好呢……」
朋友落寞地輕聲低語。
看到她的這個樣子,梨々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剛開始上這個補習班時兩人就成了朋友,交往的時間差不多和吉乃一樣。雖然有些笨拙的方面卻十分開朗,和她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也能變得精神起來。然而現在的她卻與梨々子的印象相去甚遠。
說起來,最近她好像一直在爲什麼事而煩惱着。
平日裏無緣無故地嘆氣,還有就是在大家聊得正高興時忽然就沉默不語。
回想起這些,梨々子索性就問,
「步摘,……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啊」
她似乎有些焦急,
「不,沒什麼哦」
可這明顯是在敷衍。
「.……真的?」
梨々子繼續追問。
「那個怎麼了?」
但是,回憶起這事就會發現,聽到這個都市傳說後步摘明顯就沉默起來了。至今爲止都只不過是偶爾嘆嘆氣,但今天走出漢堡店以來她就一直不說話,也見不到她的笑容。
步摘一臉的悲傷,嘴脣自嘲似的顫動着。
梨々子轉身背朝步摘。穿過這條住宅街車站就不遠了,雖然平常步摘都是陪梨々子等車的,但今天卻不希望她這麼做。
「……呀啊」
突然被問及感想的梨々子有些不解。
「不是這樣的!」
所以,
然而,
「那個怪物,真的存在哦」
總覺得她是在故意嚇唬人。但是,事情若真的這麼簡單的話一笑了之就得了,犯不着動怒。
「你看……」
「對我來說,真正的朋友一個都沒有。雖然梨梨願意接近我……但那個並不是真正的我吧?所以、我……」
像個普通人那樣回答『好可怕哦』就可以了嗎?可步摘的表情是那麼的嚴肅。梨々子忽然想起了幾天前吉乃的感想。
然而吉乃不同。雖然咋一看給人畏畏縮縮、不能丟下不管的形象,但隱藏在優柔寡斷與內向性格背後的內心卻是格外堅強。——這正是梨々子所缺少的。
「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呢?」
「請你……相信我」
沒什麼自信的確認。
——她要幹什麼?
自己不能老是生活在吉乃的嬌慣中。遇到吉乃後梨々子終於體會到自然的笑容與無邪的打鬧中的樂趣,所以,梨々子想要讓步摘也體驗一下。自己要成爲步摘的『吉乃』。
「……沒錯哦」
「嗯,是啊」
「說什麼呢!別開這種玩笑……」
「梨梨,剛剛在麥克唐納不是有說到怪物的話題麼……」
步摘聽到這話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如同放下心來般深深呼出一口氣來,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步摘把手伸進包裏窸窸窣窣地找着什麼。
開朗僅僅是因爲自己沒有自信,活潑也只不過是害怕被討厭。外殼下的自己其實非常軟弱,總是沉陷在不安之中。
「……原來,梨梨也是啊」
「慢着慢着」
這樣,自己也許就會變得跟吉乃一樣堅強了吧。
「嗯……那個」
「這就是……證據哦」
「……?」
所以,
梨々子笑着點頭。
步摘的表情異常陰沉,既像是在煩惱又像是在鑽牛角尖。
「……梨々子、喜歡我?」
但梨々子的笑臉卻被朋友的首肯凍結了。
步摘如此斷言,臉上的微笑也不知何時被換成了原來的嚴肅。
無法原諒假裝失落來賺取自己關心的她,也無法原諒套出自己真心話的她。但她最不該的是撒謊說『真正的朋友一個都沒有』,這太讓人生氣了。
「真的……嗎?」
「步摘……?」
梨々子稍微有些驚訝。
「你覺得那個故事怎麼樣?」
突然出現在女孩子面前的少女。
「即使同意怪物的要求,怪物也不會殺掉女孩子帶走屍體的。想要朋友的她怎麼可能會殺願意做自己朋友的人呢。……絕對不會的」
這就是神經被觸動的前兆。
一瞬的驚訝後,步摘咬着嘴脣壓抑着眼眶中的淚水,沉思般低下了頭。
「我——不是人類」
表情中看不到冷靜,唯有不計後果的焦躁。
白木刀鞘、泛寒刀身,就像是武俠電影中的道具。
「抱歉,……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她的語氣莫名其妙地慌張,同時也莫名其妙地執着,而且混合着抽泣。
那是幾天前說給吉乃聽的都市傳說。突然出現在走夜路的女孩子面前,問『能和我做朋友嗎?』的怪物。因爲吉乃不怎麼害怕,梨々子就在剛纔的麥克唐納把這故事兜出來嚇唬補習班的同學們。也許是梨々子把消息來源說成了『我朋友的親戚的親身經歷』而使故事顯得比較真實,同學們的回應讓人很滿意。
步摘把刀刃抵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那是一把短刀。
「悲傷?」
「啊啊,嗯?」
梨々子倒吸一口氣,
因爲親近感,再加上少許義務感。
正因爲吉乃與自己對照鮮明,自己才被吉乃所吸引。
『能和我做朋友嗎?』。
「我也和你一樣哦,害怕自己被討厭而假裝活潑」
——她就好像是在說自己的事那樣。
「嗯。而且,聽了剛纔的話我跟喜歡步摘了哦,因爲我也和你一樣。能擁有共同的煩惱不是很不容易麼」
梨々子沒想到她竟會有這樣的煩惱。不想被討厭而強顏歡笑——那她豈不是和自己一樣?
這話說出的同時,步摘用力切開了血管。
梨々子點頭。
「……我其實,一直在強迫自己假裝開朗……因爲我不想被大家討厭。但是,最近這讓我覺得有些痛苦」
在他人看來,自己也許就和步摘一樣是個活潑而精力旺盛的女孩吧。
步摘猶豫般地暫時垂下了視線,爾後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眼神中夾雜着想不開的苦惱,開口說道:
「當然了」
「啊……?」
聽到背後步摘的聲音後停住了,雖然還在猶豫,但期待着她道歉的梨々子還是轉過身來。
步摘沉默了。爾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不相信我嗎?這也不怪你。但是……啊、我給你看證據,然後梨梨就會相信我了」
是把怪物與自己重合了麼?步摘竟然不安到了這種地步。所以,梨々子試圖激勵步摘般笑了笑,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了什麼東西。
「我覺得……那是個悲傷的故事」
紅色液體從動脈瘋狂湧出,傷口之深即使在昏暗的路燈下都能體會到。
「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她停了下來,接着張開嘴巴想要說什麼,卻又立刻閉上。如此反覆了數次,終於下定了決心。
步摘的話裏瀰漫着寂寞與悲傷。
「那你一直沒精神也是故意裝出來的?煩惱的樣子也是假的?步摘……玩笑不要開得太過分!」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因爲,這是侮辱,是對交不到朋友而煩惱的吉乃的侮辱。
「步摘」
「怪物不是想要朋友嗎?但它卻把同意與它做朋友的人殺掉,總覺得有些悲傷」
「等一下」
「梨梨,那個叫吉乃的女孩和你關係很好呢,……是好朋友嗎?」
就算是梨々子在這個時候也惱火起來。
「所以呢,沒關係的哦。我喜歡的並不只是步摘開朗的部分,溫柔的步摘和煩惱中的步摘我都喜歡哦」
梨々子的思考凍結了。
梨々子向朋友投以微笑。
夜晚的道路。
現狀幾乎就是那都市傳說中的情節,梨々子稍稍喫了一驚。
「很久以前開始就躲着人類悄悄地生存,因爲自身的不同尋常而很難交到人類朋友……」
「我沒撒謊!沒……撒謊」
所以,和吉乃在一起時那種不安就會不可思議般地消失,自然而發自內心的笑臉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舒展開來。
步摘看着梨々子,
然後終於畏畏縮縮地開口了。
「放心好了,步摘又不是那個怪物」
梨々子的喉嚨中漏出悲鳴。
這樣問道。
「這樣啊……那……」
一臉痛苦的步摘笑了起來。
梨々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因爲,
出血漸漸微弱,傷口也在緩緩癒合。
宛如時間倒流那樣,她的手腕就這麼回覆了原狀。
扔下短刀,把手腕上殘留的血擦掉,然後伸過來給梨々子看,
——剛纔那實實在在的傷口已經不見了。
「看到了吧?我……就是梨々子講的故事中的怪物,就算只剩下頭顱都不會死的哦」
帶着略顯空虛的笑容,
「大家知道後就會討厭我,所以……我從來都沒向別人透露過這個真相」
用着深刻的語氣,
步摘跨前一步。
「但是,我想讓梨梨知道。不,梨梨看出了我的痛苦,還說和我有同樣的煩惱……所以我覺得,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
步摘快要哭出來了,滿臉的寂寞、悲傷和絕望。
同時還有坦白後解脫般的安心感。
「梨梨,你聽我說,雖然我不是人類,但我喜歡人類、喜歡梨梨。所以……」
聲音支離破碎。
「梨梨願意成爲我的朋友嗎?願意成爲我的……真正的朋友嗎?」
「……啊」
彷彿凝固了的思緒中,梨々子拼命地回憶起從前輩那聽來的都市傳說,一遍又一遍。
「所以,請遵從我們的風俗與鐵則,和她成爲朋友吧」
「爲……什麼?」
「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此時,供子臉上竟是扭曲的笑容。與剛纔的陰鬱灰暗、宛如嘲諷的笑容不同,如今的表情就像是在表示,這結果就是出自本人之手。
名爲供子的少女大大咧咧地轉個方向,歪着嘴角問:
呆然佇立着的少女回過頭來,
頭顱!
彷彿是在揶揄。
然而步摘卻沒有看她的臉,坐在地上,就像是死心接受她的提議,拒絕現實般地閉上了眼睛。
「呵呵呵,真美啊。美麗而悲慘,荒唐到讓人想吐」
靜寂充斥着夜晚的住宅街。
「什麼……?」
「供子……?」
黑暗中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爲——
陰鬱且悽慘地笑。
——對不起,對不起……
手中的鐵扇滑落,『喀拉』一聲撞上了瀝青地面。
聞言,步摘更是嗚咽不止。
從暗處走出的也是一位少女。
但她說這正好相反。
耳邊響起風的呼嘯。
宛如惡魔。
步摘驚呆了,一臉的扭曲。
看上去像是高中生。兩條馬尾一直垂到腳邊,但她幾乎是病態的陰鬱表情與這可愛的髮型很不搭調。
「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極度歪曲極度哀傷、極度悲慘極度醜陋的……怪物。爲了與人類達成真正的理解,只有那唯一的方法」
明明自己就沒有同意她的要求,那她爲什麼……?
「啊……?」
——她要幹什麼?
宛如死神。
雙馬尾很長的少女架着沒有頭部的屍體。
厲風劃過步摘雪白的脖頸,宛如剛纔那一幕被重演般,頭顱滾落到地上。
恐懼壓倒了一切。
「……只要不是『無謂的』,就沒關係了哦」
「……怪物」
爲什麼?
「哼哼、哼」
「我、……」
——嗯。
5
步摘說不出話來,無力地坐到地上。
——我會被怎麼樣?
「對,從今以後」
緊接着,
「求求你……別過來」
嗜虐成性般地笑着,
供子撿起地上的短刀收進包裏,走到步摘面前然後抱住她的肩膀。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供子……」
「……相反、啊」
「我不會向村裏告密的,也不會和枯葉、通夜子她們說,這是隻有我們倆知道的祕密」
「那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無謂的殺人是被禁止的,更何況兇器是藏物。『聖』不會放過你,當然,本家也不會」
——從今……以後?
所以沒人看到頭顱被切落的屍體和一旁呆立着的少女。
不過,
「——於此執行喪着儀式」
抱着她的供子撫摸她的頭。
宛如自嘲。
呆在家裏的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外面正發生着那種事,也沒有誰特地去看看外面的街道。路燈昏暗得不足以驅散黑暗,以致路上完全見不到其它人影。
但步摘已經沒有分辨謊言的冷靜,僅僅是留着淚,彷彿被供子的提議牽引那般點了點頭。
背後傳來了步摘的聲音。
「真是好孩子」
淚水滂沱,嗚咽聲中全是後悔與絕望。
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不想這樣的。
切下頭顱——然後把身體拿回去。
嘴巴張合着,梨々子早就被嚇得渾身癱軟了。
鐵扇掀起起厲風。
相反?
「……不要過來」
喉嚨裏擠出聲音,宛如在拒絕。
梨々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上。
——啊,想起來了。
不過,心裏很清楚,她正在接近。
「爲什、麼?梨梨……」
『能和我做朋友嗎?』
——但是……
「哼,無需擔心」
幾乎接近假惺惺的甜蜜語氣。
「爲什麼……你會在這?」
兩個人影離開了事發地點。
她正一步一步地,邊觀察自己邊接近。
不明白。想不起來。
梨々子不知道她爲什麼哭爲什麼絕望爲什麼茫然,因爲觀察對方感情的那點理智都沒了。
「被拒絕了麼,不肯和你做朋友麼」
坐在地上的梨々子不斷將身體往後挪,試圖拉開自己和那東西的距離。
「那麼,從今以後一直做朋友不就好了」
——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我和你上同一個補習班,從這裏經過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供子又笑了。
同意她的要求會怎樣。
「曾今……是朋友,但、我……我、不是人類……我不該說……麼?不該……這麼任性、麼……?」
割傷能在瞬間癒合的怪物,而且她還說,即使只剩頭顱也不會死。
供子鬆開步摘,撿起鐵扇,將其舉高。
梨々子顫抖着畏畏縮縮地翻過身,爬行般想要逃離此地。
「怎麼會……這樣、梨梨……」
並非特意說給誰聽。
供子就算是這個時候還在笑。
宛如……誘惑。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似笑非笑的表情。
「……還真是不得了啊」
披着朋友外殼的她實際上竟不知是什麼東西,梨々子只想要快點逃走。
樂在其中的神情與她的語氣正好相反。
數分鐘後。
不同意又會怎樣。
……那,哪邊是哪邊?到底該怎麼辦?
另眼睛哭腫了的少女兩手捧着沒有身體的頭顱。
這一幕,簡直就是供子告訴梨々子的都市傳說中的情節。
6
十五小時後的現在。
午後一點十六分,市立圖書館前。
遲到一刻鐘以上了,梨々子還是沒有現身。
感到有些不安的吉乃嘗試着給她打電話,但卻無人接聽,十數次的呼叫後電話裏傳出了留言提示。視線因不安而遊移着,吉乃開始給梨々子留言。
「喂,梨梨,我是吉乃。霧沢同學他們已經到了圖書館了哦……怎麼辦啊。可以的話,聽到留言後請給我發短信」
掛斷後,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時刻。
——睡過頭了麼。
不可能的,因爲都已經過了正午了。或許是在巴士上沒注意到短信吧。她最晚一次遲到過半小時,所以這種情況無需太在意。
現在吉乃更關心梨々子到達之後的事。
先把計劃在頭腦中模擬運行一遍吧。
一,等待景介他們處理完事情。
二,邀請景介去咖啡店。
三,景介、梨々子還有吉乃,三人邊喝茶邊聊天。
怎樣把他單獨拉去咖啡店還是個問題,但即使進了咖啡店,要聊些什麼好呢?所以難度最大的要算是第三點了。
雖然梨々子也會在場,但畢竟那裏是不同於學校的空間,自己肯定是大氣不敢出、低着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肯定會照顧自己心情,接着責難梨々子說『灰原不是很爲難嗎』。
心臟開始加速。
呼吸都變得困難。
希望她儘量早點來。
今天已經見過他一面了,還稍微說上了幾句話,這不就足夠了麼。
直到兩年後,無法從尾上失蹤的打擊中恢復過來的她升入了高中,然後某天在美術室裏……
就連看書解悶都忘記了,吉乃兩手緊緊握在胸前,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結果,灰原吉乃對那時自己的那種想法一直後悔不已。
「……梨梨」
*
寒冷的冬季。
同時,又希望她索性就這樣不來了——稍微有一絲絲這樣的想法。
二月。
她們真正的故事從那裏開始。
雖然這個計劃也是經過自己同意的,現在到底還是有些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