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忘卻白日悄現影

第四幕 注血之牙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5萬 字

1

禮拜天的晚上,一般高中生通常都會因爲收假症候羣發作關在家裏悶悶不樂。然而景介卻在這個時間得前往陌生的地方,準備和人搏命。

這真的是一輩子都不想要碰上的體驗。

也不知道這一去何時纔回得來,所以就向父母謊稱要去朋友家讀書順便過夜。書包和全套制服也全都帶齊了,表面上是明天會直接從朋友家——其實也就是迷途之家——上學去。

自從過完年以後,景介在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三不五時外出和在外借宿的兒子。過去父母只認爲『有心念書也不失一件好事』,倒也沒有過問太多,只怪昨晚景介自己一時逞快說了奇怪的話,導致父母的認知裏萌生了誤解。

一·兒子狀似有女朋友。

二·最近在外過夜次數頻繁,會不會是藉故讀書,其實在跟女朋友廝混?

三·如果假設無誤,該不會兒子是在用功沒錯,只是鑽研的是大人那方面的知識吧——景介被這樣的直言三段論給逼入了絕境。

真希望他們饒了我吧。

聞言景介今天又要到朋友家讀書,母親立刻臉色大變地命令他在面前坐好,開始從上個月、上上個月翻起舊帳,甚至質疑景介每逢週末便出門的原因,連個小細節也不放過地瘋狂追究了起來。最後連「你有乖乖做避孕措施吧」這種問題都出籠了。避孕這個用字無疑排進了高中生最不想聽媽媽提起的字眼的前三名。

無奈的景介,落得只得以一本正經的口吻展開一場信口開河的演講。

週末會出門當然有時候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可是過夜的地點真的是朋友家。爲了跟女朋友上同一間大學,現在我可是拚命埋頭苦讀。我和女朋友的交往非常純潔。基本上我們根本沒有做出任何需要避孕的行爲。請你相信自己的兒子。我會找一天介紹給你們認識的——諸如此類等等。

現在回想起來,臉燙得都快噴火了。

撇開相信自己的兒子啦、純潔的交往啦這類鬼話,週末外出和外宿過夜這兩件事若端看事實,地點都是『女朋友』的家沒錯,這教景介心底相當難爲情。

總而言之,景介纔剛和母親進行了一場有可能比稍後要面臨的情況更爲激烈的熱戰,如今已練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膽識了。

在夕陽下山前,下午五點半——一行人從迷途之家出發了。

標示在秋津所交付的地圖上的目的地,距離迷途之家徒步約二十分鐘,並不算遠。因爲位置離大街頗遠,所以移動途中也沒被路人撞見過。由於所有人都攜帶武器,所以也免去煩惱交通手段的問題,這也是唯一慶幸的地方了。

成員共有六人。

景介、枯葉、木陰野、型羽、檻江、棺奈。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話雖如此,大家的氣氛也沒有緊繃得很沉重。畢竟一族的人本來就很善戰,而景介的心境也有別於過去,還算沉着冷靜。

船到橋頭自然直。死不了的——雖然這樣的想法或許過於樂觀了些,可是景介顯得自信滿滿。

「那我也可以說,景介哥哥根本沒必要去送死不是嗎……人類怎麼可能打得過鈴鹿?」

景介輪番環視了棺奈、檻江、和型羽的臉。

「景介,昨晚你睡得很熟?」

「不是啦,我沒有那個意思。我……」

不過,隨即作勢觀察似地揚起視線偷看景介。

枯葉把手搭在仍舊一臉不甘的型羽的頭上。

棺奈面無表情地開始轉播起昨晚的情況。

一行人沿環山的道路前進一段時間之後,不久看到了一塊古老的招牌。

「話是這樣沒錯……」

首先是召開作戰會議——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最後再確認一遍先前定案的事。

看來她很不滿自己必須留下來待機。

景介向出書調侃的木陰野厲聲喝斥的同時,對她的態度浮現了寬心與不安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感情。她來到迷途之家時,就是這副和前幾天完全不同的調調——說穿了就是恢復一貫的態度。

「我不會有事的。」

首先由景介、枯葉、木陰野三人率先展開攻堅。型羽等人則先留在外頭待命,一日一屋內發生異狀、或者接獲景介的聯絡再接着突襲——

「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原來你在擔心我的安危喔?」

景介乍聽感到不解,赫然纔想到。

枯葉噘起嘴巴別過頭去。

及盾的黑髮,藏在眼鏡後方的伶俐又冷峻的視線。

「……睡眠不足嗎?也太難得了。」

景介發現自己的臉像着火一樣面紅耳赤。

「你是本家守護役。當奴家身陷危機時,由你挺身保護奴家。可是在發生危險前,先讓奴家放手一搏……這樣不是兩全其美的做法嗎?」

聽了景介的回答,不知怎地——

「幹嘛突然踢人啊!」

兩人一對上視線,她停下腳步站到景介的面前,毫無預警地抬起腳就是使勁一踢。

枯葉瞥了景介一眼,隨即稍稍別開了目光。

枯葉反口問道:

只不過景色之荒涼,就是站在遠處也能一目瞭然,給人陰森的印象。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壁面的塗漆也剝落得斑駁不堪。房子能撐到現在還沒倒塌,反而更教人覺得不可思議。

「好……我們終於到了。」

出主意規劃這場作戰的人是景介。

「……你太狡猾了。」

木陰野解開了『阿形之琴』的包巾。枯葉也從棺奈手中接過『通連』——前些日子自爆後又重新修好的電鋸。

外觀是純和風的平房,和迷途之家有些類似。不過,面積卻不是迷途之家可以比擬的。即便宣稱是江戶時代所搭建的武家宅邸,也會教人信以爲真。

佇立在那樣的空間裏的,是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

經枯葉這麼一開釋,型羽這纔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楊榻米腐壞,地板塌陷,天花板開了破洞。

那是一條連柏油也沒鋪上的山路。景介一行人的目的地就位在這條山路的盡頭。

景介從腰際拔出『賀美良之枝』。

「……小折谷通夜子。」

「算了啦,型羽,你就放他一馬吧。」

枯葉臉色一沉,微微漲紅了雙頰,低聲嘟嚷道:

「三更半夜、突然爬起牀、目不轉睛地、照鏡子的次數、共有五次。嘆氣、二十三次。熬到天將亮、好不容易、終於入睡時、臉上掛着的是、非常幸福、的表情……」

小腿骨冷不防被踹了一腳。

玄關大門的門板從中間攔腰折彎。應該說,門有沒有辦法打開都讓人感到可疑。木陰野一語不發,直接一腳踹破門板。景介三人進入了屋內。

選擇讓檻江待命,理由是她還不習慣打鬥,此外『攫食玉藻』在室內會顯得礙手礙腳不方便揮舞。但是型羽則是到最後一刻——正確地說,是至今依然強烈主張木陰野的位置應該讓出來,由她加入先鋒部隊。

「最好是沒理由亂踢人啦!」

「對啊,睡得可甜的呢。」

「啊,不……」

「爲何要道歉?」

「……好痛!」

「這樣豈不顯得陶醉其中的奴家像個傻瓜一樣嗎?」

看到枯葉那副狼狽的模樣,景介不禁開口說道:

「呣……」

不曉得她是破除了迷惘,抑或只是暫時先把煩惱放在一旁。景介覺得沒必要刻意去追究人家的心境是怎麼變化,自然就沒多說什麼,反正事情總有辦法解決的。

「爲什麼身爲本家守護役的我,必須留在外頭等候指示呢?」

「而且你不會忘了吧?秋津找的人是我,我能不去嗎?」

出面阻止型羽的人是木陰野。

不過景介不打算讓步。

「型羽,奴家也贊成景介的意見。」

唯獨型羽眉頭深鎖。

倒是見走在一旁的枯葉,從剛剛開始不時在揉眼睛按摩眉間。

走在前面的型羽脖子一扭、回過頭,眼神兇狠地怒瞪着景介。

之所以會兵分兩路,是因爲考量到敵方有可能設下陷阱。要是所有人衝進去遭到一網打盡,這樣的下場也未免太慘不忍睹。況且精簡人數的另一個優點是可以避免混戰。

即使木陰野又像上次一樣臨陣退縮,只要其他人幫忙掩護就夠了。

雖然和三天前闖入秋津家的感覺有些類似,可是不論屋子的大小和陰森的氛圍、包括宅邸整體所散發的不舒服感覺,秋津家都完全比擬不上。

型羽垂低了脖子,但不肯就此罷休。

「不要連你也跟着起鬨!」

「才……纔不是那樣!誰擔心你了!」

才踏進玄關,眼前就是一間十坪大的大房間。

「那個……對不起。」

側眼看棺奈等人躲進林中,三人邁步朝宅邸前進。

這氣氛教景介羞赧得沒辦法正眼和枯葉對望,只得看着前方。

「……應該就是這個沒錯。」

「不,並非如此。」

景介一口咬定。

是做什麼用的招牌則看不清楚。一來是表面生鏽,二來是——上頭有一個用紅色噴漆塗上的大型箭頭。

棺奈沒有反應,檻江輕輕點頭。

無論如何,想說的事和該說的事,景介早在三天前的車上全說光了。

難道原因是爲了爲隔天的戰鬥做準備?

「好,那我們出發吧。」

一幢蓋在山裏的廢屋。

它就是在秋津交付的紙上,被標記爲『路標』的那塊招牌。

「看來不出我們的預料,很有可能會展開一場室內戰……待機組按照原先計劃行動,沒問題吧?」

「其實我覺得踢那一腳還不夠痛快。可以再踢你一腳嗎?」

「……我有問題。」

——難道她是說昨天的那個?

「像這種時候啊,就是要說一天啊有人放閃光彈b然後裝作沒看見。」

枯葉氣急敗壞地踮起身子,捂住棺奈的嘴巴。雖然口風很鬆的屍體女僕連個眉頭也沒皺,不過還是停止繼續揭露主人的祕密。

「大小姐她、昨晚、沒睡好。」

「你怎麼了?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比起單打獨鬥,你在混戰的時候更能發揮實力吧?所以我纔會希望你負責扮演善後的擾亂角色。況且你有說過『軋』的技術不是拿來決鬥用的吧。」

「嗚咕。」

不過,當然不可能馬上直搗黃龍。

一行人循箭頭指示的方向進入小路。

所有人點頭附和景介的呢喃。

景介亂了分寸,語無倫次地動着嘴巴。

「昨晚、大小姐、總共翻了、八十六次、身子。」

景介有些擔心了起來。

「咦?我哪裏狡猾——」

棺奈的說明令景介感到喫驚。

景介一揶揄,型羽立刻滿臉通紅地齜牙咧嘴。

愈是靠近,屋子的倒塌狀況愈是清楚,感覺連幽靈也不會願意住在裏面。

「嗚……給我閉嘴!」

「不爲什麼。不知怎地就是很不高興。」

景介喚了注視着己方的那名少女的名字。

通夜子默不吭聲。

「秋津依紗子人在哪?」

景介詢問,但她仍舊保持緘默。

「……意思是想知道答案得先打倒你纔行嗎?」

或許是默認,通夜子稍稍提起穿戴了『狂戀火車』的左腕,擺出架式。

景介握穩了『賀美良之枝』。枯葉則把手放在『通連』的起動開關。

「既然如此,抱歉我們也只好……」

「慢着,霧澤。」

有個人一如要制止兩人動手似地挺身站出。

那就是——木陰野棗。

「她交給我來收拾。」

「喂,木陰野……」

面對提出不安地詢問的景介——

「拜託你。」

木陰野頭也不回,只是定睛注視通夜子,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明確地表明瞭意志。

「我要和她交手……這就是我會跟你們來這裏的理由。」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的迷惑,意志堅定。

「是嗎。」

景介頷首。

「……你這是在教訓我只要不放棄,夢終有可能實現嗎?」

她藉機抓住通夜子的腳,作勢一同將她壓倒般整個人往前倒下。

相對地——

「……可惡!」

她的攻擊不見有減緩的趨勢。

「你又懂我之前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嗎……和通夜子姐爲敵的時候,你知道我有難過嗎!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無論是我的心情也好,還是枯葉的跟宮川的心情也罷,你全部都視而不見……任性妄爲、隨意割捨一切的你懂什麼!拜託你看看自己的模樣,不要說那些自以爲了不起的話!也不要把未來設限!你分明只是裝出懷有覺悟的樣子,在逃避現實而已!」

「不是以鈴鹿一族分家『木陰』的當家之名,純粹是以棗個人的名義。無關乎本家或繁榮派立場的不同……至於你要以什麼身分跟我奉陪都無所謂。看是要以鈴鹿一族分家『小折谷』的當家通夜子之名,或者單以通夜子個人的名義皆可。」

通夜子臉色一沉。

她同樣以蠻力使出柔道的巴投。

「……你想幹什麼?」

「那我問你……不然我們又是怎麼誕生到這個世上的?不就是父母互相瞭解契合嗎?難道不是因爲鈴鹿努力試着取得人類的接納,而人類也接納了鈴鹿嗎?如果說接納彼此只是白日夢的話,鈴鹿老早就滅亡了……阻斷怪物和人類之間的鴻溝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難關罷了!大家都是這樣跨越過來的!」

說是戰鬥又過於幼稚。說是小孩子打架又太過激烈。

通夜子跳向背後。臉上掛着困惑的表情拉開距離。

彷佛是在拒絕木陰野的誘惑,又彷佛是在說服自己似地——

終於。

木陰野大聲吆喝,揪着通夜子的頭髮以頭錘撞擊。

同時以無比認真、誠摯的眼神——

「沒什麼企圖。」

「……你有什麼企圖?」

木陰野跨坐在通夜子身上,隻手固定住她的頭部,沒有花俏的招式也沒有技術可言,只是以蠻力痛毆。

「不過我看你也無法下定決心吧?因爲你從來沒有自己做過選擇啊。你是一個不敢靠自己的判斷做選擇,總是把責任推卸給別人自以爲是、身不由己的膽小鬼嘛。像你這樣枯燥乏味的女人……也難怪宮川根本沒把你放在眼中囉。」

接着,她氣勢洶洶地怒瞪被批得一文不值而眉頭深鎖的通夜子。

但這一腳依然沒有命中。通夜子反射性地朝木陰野的背部揮出肘擊。沒來得及閃避、也不備閃躲技巧的木陰野,被一舉擊倒。

被非凡的臂力使勁一摔,木陰野就像漫畫常見的一幕般騰空飛起,身上纏着半破的紙門在地上翻滾。然而揚起的塵煙尚未落定,她便重整態勢縱身一躍。

那是一場雙方僵持不下,扭打成了一團的混戰。

木陰野把分量如此之重的感情宣泄給了通夜子。

看着那樣的木陰野,通夜子語氣平靜冰冷地問了個問題。

「通夜子姐……」

但,即便如此。

「我要求和你一對一決鬥。」

就跟剛纔的木陰野一樣有勇無謀。

通夜子眯起眼睛,氣勢更加兇險。

一拳。兩拳。三拳。就在蓄勢擊出第四拳時,通夜子倏然朝木陰野的領子伸出雙手。

「就算真的實現了,那又怎樣?那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我們終究是怪物,而他們則是人類。阻斷在兩者之間的那道鴻溝,深邃得有如無底深淵。」

「你少瞧不起人了!」

這記重擊使肋骨發出了折斷的聲音。

額頭遭受猛擊的通夜子不甘示弱地揮拳,搗進木陰野的腹部。

讓通夜子失去了冷靜。

「嗄!」

旁觀着過程的枯葉轉頭面向景介詢問:

「如果那不是夢,我看應該是妄想。」

木陰野棗——做出了宣言。

突襲。

「……你說什麼?」

「……棗?」

「所以你只是在害怕犯錯、害怕失敗。一旦像步摘一樣犯了錯,就會身受無法彌補的傷害。因爲害怕受傷,所以才假裝成自己是怪物和宮川劃清界線而已……直到現在還是沒變。」

「如果你嚮往當人類,那繼續當人類也沒關係。如果你希望變成怪物,那你儘管變成一頭怪物。要選擇哪條路當然是你的自由……可是,你明明嚮往當人類,卻裝模作樣地模仿怪物的樣子,那不過是在逃避罷了。因爲你害怕遭到宮川的拒絕,又在意自己怪物的身分,所以才急着劃清界線。哼,膽小鬼也在學人家裝酷耍帥。連跟喜歡的男生告白的勇氣也沒有……只是一個窩囊廢罷了。」

宛如在證明自己是赤手空拳似地攤開了雙手,

「你在胡鬧什麼?」

木陰野擺出迎擊的架式。

「說什麼『忘記』,說什麼爲了宮川的幸福?你分明只是在逃避自己的境遇吧?生爲鈴鹿,被當成人類養育長大……我們的境遇還算挺方便好用的嘛。因爲可以只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拋棄人類的身分呀。」

木陰野緩緩爬起身,嗤鼻道:

「白日夢還是留在睡着再做吧。」

「喝啊!」

「……唔!」

通夜子還沒來得及問,木陰野便搶先說下去:

木陰野的話語終於——

然而木陰野卻以更大的音量嘶聲喊叫:

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悲憤。

但木陰野的身體並未因此被擊潰。

而是不敵她的氣魄。

枯葉也接受了她的要求。

「你之前說的那些根本是鬼話連篇。」

「…………唆。」

木陰野憤慨的模樣和一針見血的言論,使通夜子又再一次清楚地把怒意表露在臉上。

「喝啊!」

「……少囉嗦!給我閉嘴,木陰野棗!」

那一聲宛如在慟哭。

無意使用藏物,赤手空拳地從正面展開攻擊。

「……嗚!混帳……」

一聲呻吟,木陰野眼看就要不支倒下,但她牙一咬挺起身子,這回施展出從地面低空掠過的掃堂腿,試圖掃倒通夜子。

通夜子一邊拔掉鏡片破損的眼鏡一邊準備應戰。木陰野也難逃狼狽模樣,頭上的馬尾松脫了一半。

「我只是想通了,通夜子姐。」

「我是以人類的身分跟你下挑戰書的。那麼你又想用哪個身分向我開戰呢?如果是怪物,那拜託你拿出怪物的樣子,快點用那個藏物把我給燒死吧。如果是人類,那你就像個人類一樣撲上來揍我啊。我讓你自行選擇!」

「你做好了要忘記我的覺悟?」

閃過瞄準臉頰飛來的拳頭,藉機揪住通夜子的手臂、欲順勢施展過肩摔。然而,即便身心都處於激亢的狀態,通夜子的實力仍遠在木陰野之上。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抽出手臂,就着貼身的狀態提起膝蓋,朝失去防備的木陰野的側腹予以重擊。

「只要保持清醒仔細看清楚,夢其實不過只是現實而已。」

恐怕不是因爲被木陰野的理論駁倒.

通夜子咬牙怒視木陰野。

她隨手將『阿形之琴』拋向了身後。

放聲大喝。

通夜子嗤之以鼻。

即便如此,木陰野仍沒有絲毫的怯色。

通夜子——退縮了。

「少說得頭頭是道了,你又懂我……」

就連站在遠方的景介,也大多是因爲她的氣魄而動搖。

反倒是木陰野散發的氣息不見絲毫動搖。

「我怎麼可能懂!誰教你從來沒找我商量過!」

通夜子身子輕輕一扭,躲開了攻擊。木陰野撲了個空。但她借力使力旋轉身子,使出行雲流水般的迴旋踢。

然而——

語畢,枯葉和景介往後退開了數步的距離。木陰野則是向前挺進。

「………囉嗦。」

「……嘖!」

「你那樣的說法就是逃避啊!」

「就是因爲認定它是夢,所以纔會實現不了吧?通夜子姐……不對,不光只有通夜子姐你。我、枯葉、步摘……我們鈴鹿一族時至今日仍能生存下來,並不是一場夢,而是現實。我不認爲光憑心想就能事成。可是一旦放棄,實現的機會也就沒了。」

木陰野還是繃起嚴肅的表情,不爲所動地正視着通夜子——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胡鬧嗎?那……」

木陰野稍稍壓低了重心。下一秒。

「奴家明白了。就看你的吧,棗。」

通夜子的臉上隱約浮現一抹困惑之色。

木陰野並未正面回答通夜子的問題。

「哼……放馬過來啊!」

技術和風度的考量早已被雙方拋到了腦後。

她一口氣拉近距離握起拳頭,朝通夜子的臉頰筆直揮出。

臉上露出了可怕——也可以解讀爲驚訝與憤怒的表情。

「吶,景介……真的不用阻止她們嗎?」

「你在說什麼啊?」

景介搖頭。

「就讓她們打個痛快吧……是說我也有點被她們嚇到了。」

木陰野那副淒厲的模樣自然不在話下,教人驚訝的是沒想到連那個通夜子也會動怒成那個樣子大打出手。將她拖進同一座※土俵裏來的,是木陰野的氣魄和覺悟。(編注:相撲的比賽場地。)

互毆的激烈程度有增無減。繼續打下去,無論哪方賠上性命都不足以爲奇。

不過,句點卻突如其來地草草畫下。

「你給我……」

或許是傷及了內臟,嘴角垂掛着鮮血,

木陰野——一把揪住了通夜子的胸口。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小折谷通夜子!」

她用身子壓着對方推進,彷佛要趁勢讓對方無路可逃似地。

直到通夜子的背部撞上廳房的柱子,才停止了前進。

木陰野把臉貼到通夜子的面前,嘶啞着嗓子吼道:

「你……你應該不是這麼沒種的人吧!」

因撞上柱子的衝擊而痛苦不已的通夜子,瞪着木陰野的眼神依舊兇惡無比。

「該適可而止的人……是你。」

通夜子抖着肩膀氣喘吁吁,開口爭辯:

「就憑……這樣的理由!如果你以爲憑這樣的理由就能說服我,那你——」

「這樣的理由?不要開玩笑了!什麼叫這樣的理由!」

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並不意外。對於戰鬥,鈴鹿一族的天性基本上跟暗算和欺敵這種工於心計的手段沾不上邊。與其說是排斥厭惡,不如說那種心機從不會出現在她們的腦子裏。而枯葉這個人——是景介的認知裏,思想作風最符合鈴鹿的女孩。

上座的方向有一壁翕,看樣子過去家主疑似把這房間當作書齋或起居室使用。可是外觀跟其他房間如出一轍,牆壁和榻榻米全都殘破不堪,如今儼然成了飛蟲和蜘蛛居住的天堂。懸掛在壁盒上的掛軸同樣有些骯髒,而且攔腰斷成了兩截。

「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肯鼓起勇氣?小時候我不敢加入枯葉她們一起遊戲的時候,你不是開導過我嗎?……如果不鼓起勇氣跨出第一步,就不會有任何進展,不有所作爲就不會有改變,這樣告訴我的人不就是你嗎?」

通夜子面露淡淡的微笑。

「通夜子……姐。」

「在這種又破又爛的鳥房子你打算怎樣招待我?」

朝着景介兩人——亦即玄關口。

「你們兩個也先別高興得太早,幕後黑手還在後面等着呢。」

她一手抓着馬達的發動機,端起了『通連』。

房間大小約莫五坪。

景介不屑地說。

「被你誇獎也沒啥好高興的啦。不過……也不會覺得討厭就是了。」

因爲——

然而景介的疑問卻遭到秋津斷然否定。

即使可以當場治好外傷,沾染在衣服上的鮮血也不可能重回體內。而且剛纔還在覆滿了塵垢的廢屋裏打得天翻地覆,以至於全身變得髒兮兮的。

相對地,秋津依紗子則是景介的認知裏,思想作風最不像鈴鹿的女生。

她啜泣着握起了拳頭,垂頭喪氣。

「從這一刻起,我要以凡人之姿活下去。往後我不會再爲你們賣命,當然也不會協助枯葉……至於要不要把『小折谷』從分家剔除,隨當上首領的人高興!」

雖然仍維持一貫曖昧的口吻,不過有問必答的態度倒是很乾脆。

「我……很喜歡通夜子姐。所以我也不想看到你與幸福無緣的樣子!」

她以漫不經心的動作用手抹掉嘴邊的鮮血。

「說得也是。我連水都拿不出來請你喝呢。」

儘管早已泣不成聲、連咬字都不清楚,木陰野仍不停反覆念着通夜子的名字。

「……勉強保住一條命。」

過了一會兒,木陰野終於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

「我受夠了!我討厭和通夜子姐互相殘殺!我也討厭坐視不管眼前發生的內亂!通夜子姐……你從小就是一張撲克臉,可是個性善良,又有點笨拙……」

「……棗。」

「咱們走。」

三人穿過大房間繼續前進。

不曉得伏兵現在正埋伏在哪呢。會是巳代、供子、還是那對雙胞胎?

我拜託你——

「所以說這房子種樂以前也住過……對吧?」

枯葉重新將電鋸提在手上。景介也用力握住『賀美良之枝』。

看來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錯。

話雖如此,只要自己多加把勁,想從她身上套出幾條情報來應該還不成問題。

「我也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2

鈴鹿的自我治療會消耗大量的體力。實際上,現在木陰野不但臉色發青,還氣喘如牛。不要期待她能發揮戰力比較妥當。

「嗯,是啊。嚴格說來,應該算是母親的。」

「上次你不是纔去過嗎?就是秋津依紗子的家啊。」

「真慘。這模樣好狼狽喔。」

通夜子姐,我拜託你。

她對景介和枯葉視若無睹,也沒回頭看木陰野的背影,步伐堅定不見絲毫猶豫。

「喂,你還活着嗎?」

「神樂在這種地方藏身十七年之久?」

「獨自赴約的膽識真教人欽佩哪。」

乍看下她並未有明顯的外傷。當然,打鬥的時候應該是斷了好幾根骨頭,內臟也有受創,不過鈴鹿的自愈能力果然非比尋常,木陰野的傷勢幾乎完全治好了。

「拜託你打起勇氣嘛。不要再做這麼沒有意義的事,認真面對現實好不好……」

「你真像永遠長不大的小孩,我快受不了你了。」

通夜子坦蕩蕩地宣言道:

景介和枯葉連忙趕上前。

哭得整張臉涕泗縱橫的木陰野轉頭回望。

「……秋津依紗子!」

「謝謝你來我家,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木陰野用拳頭在景介的胸膛上重捶了一下。

「我纔想問你呢,你不會是單槍匹馬吧?如果是,那我們還真的被大大瞧不起了呢。」

「……謝禮?什麼謝禮啊。」

木陰野打趣似地如此自嘲。

枯葉面露膽大無畏的笑容。

這女人就像這樣——是一個城府很深,想法完全無法捉摸的傢伙。

「本來還以爲你們應該會擺出大陣仗來呢。還是說外面另有其他人在待命?」

木陰野的嘶吼,不知不覺間從憤怒轉變爲了悲痛。

語畢,她重啓步伐離開了屋子,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不好意思,就只有我一個人。」

她的表情好似走出了陰霾般豁然開朗。

「十七年前,母親把這棟屋子當作別舍使用。不過內亂髮生後,這裏就被母親棄置,也不再是藏身之處……據說,連上一代的『聖』原本也不曉得這棟屋子的存在。如果她們後來有跑來這裏搜過,我也不意外就是了。」

看樣子枯葉相信了秋津的說詞、不疑有他。

「瞧你變成了很有魅力的女人嘛。」

既然她會強調自己是「單槍匹馬」,那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欺敵。

「怎麼可能呢。我母親的藏身之處霧澤同學你不也曉得嗎?」

朝着可能躲藏在屋子某處的秋津。

「你真聰明。」

「謝謝你,阿棗。」

正如通夜子離去之際的呼喊所示,那女人正在這幢廢屋子裏。

她的聲音語帶哽咽。眼眶逐漸蓄積起了淚水。

「對了,霧澤同學。我還欠你一個謝禮呢。」

枯葉說得對,當下的狀況絕對無法樂觀看待。

站在房間中央的秋津一認出景介三人的身影,臉上浮現了溫和的微笑。

話雖如此——

之後的木陰野彷佛回到了童年時光。

「這裏纔是你真正的家嗎?」

「不需要道歉,你已經表現得很出色了……接下來就交給咱們,你好好休養吧。」

「棗,你的體力負荷得了嗎?」

「哎呀,只有你們三個嗎?」

木陰野從口袋掏出橡皮筋,重新綁好徹底鬆脫散開的馬尾。綁好後,她看着自己的身體「啊~啊~」地發出了苦笑。

「我們有回答你的義務嗎?」

通夜子呆若木雞地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時間,一會兒後——

所以景介也從旁打岔開了個玩笑。

以算不上高分貝,然而卻十分洪亮、清晰的凜然聲音大喊:

木陰野像個小孩子一樣抽抽噎噎的同時——

木陰野揪住通夜子制服領口的手指折彎了起來,像是要依附着她不肯放開般。

「那麼就由奴家來當你的對手吧。」

她稍稍側眼望向了屋子深處。

最後果不出所料,三人在第五間房間裏——發現了秋津依紗子的蹤影。

「……抱歉,你最好不要對我抱太大的期望。」

這幢屋子的房間數目比想像中還要多、構造也非常複雜。不過再怎麼複雜,它終究是日式民房,用來隔開房間的只是一扇紙門,何況大部分的紙門都破爛不堪,所以只要牢記方向便能輕鬆回到玄關。三人來到和緣廊相鄰的走廊上繞過轉角,斜眼瞥過雜草叢生、景象荒涼的庭院,一一確認沿途所經過的房間內部。

然後喃喃地低聲嘟囔,便從木陰野身上別開了視線。

通夜子邁步前進。

「沒錯……我的腦筋是不算聰明。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可以說服通夜子姐的道理,實力也沒有強到能用力量強迫你服從我的話!可是……可是!」

木陰野終於癱坐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了通夜子的胸口喃喃說道:

只不過,景介沒辦法連秋津在玩什麼把戲都能看穿。

聽完景介的推測,秋津露出貌似開心的表情。

走下了有高低差的玄關後,通夜子這才駐足。

木陰野像是氣力放盡般吁了一口氣。

秋津依紗子。

指的不是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而是真正的——換言之,就是三天前景介等人所探查過的那間房子。

「這麼說來,奪走那房子的人也是神樂嗎?」

枯葉繃起沉痛的表情,語帶輕蔑地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繁榮派首領之風……做出如此教人不齒的勾當。」

「哎呀,怎麼這麼說呢。」

秋津面不改色。

「把我母親帶回家奉爲上賓的人,可是秋津依紗子的父母喔?還記得他們是以『首神』之名來尊稱我母親的呢。那戶人家啊,原本就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第一個孩子剛出生便早早夭折,過了好幾十年後才生下第二胎的女兒……由於他們畏懼女兒也會像頭一胎的小孩早夭,所以一見到※只剩頭顱仍不會死亡的存在,整個人就像着了魔一樣。真的是太好笑了。」(譯註:首在日文有頭顱的意思。)

「你們這是在趁人之危嗎?」

「不,我們只是借了他人的軟弱之便。我們做的事跟你沒有兩樣喔,枯葉。」

「你……不許胡說八道,兩者哪裏可以相提並論了!」

彷佛是在爲枯葉憤怒的模樣感到愉快似地,秋津愈發滔滔不絕。

「依紗子的父母親,把身體獻給了他們眼中的『首神大人』。一具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年輕女性的身體……之後母親生下的孩子就是我。但『通連』造成的傷勢實在太嚴重了。在我出生之後,傷口再度開始成長……母親又再一次失去了身體。」

她的口吻充滿了悲慼之情。可是臉上卻掛着莫名的冷笑,以至於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情。到底她是感到悲傷難過,還是在引以爲樂?

「所以後來出生的你,取代了秋津依紗子是嗎?」

「是啊。」

秋津承認了景介的問題。

不過,枯葉卻對秋津的自白表示訝異不解。

「依紗子……奴家有個問題想問你。」

「哎,什麼問題呢?」

彷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從中作梗似的。

直覺地就能理解。秋津那個態度是在聲東擊西,或者是在預告。

「……你說什麼?」

不光是景介。枯葉和木陰野也都散發出了更爲緊張的氣息。

對了,如果是利用檻江的『攫食玉藻』的話——

包含枯葉在內——這回輪到景介等人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然而對手沒有放過枯葉的衝動——先聲奪人的時機。

當然,儘管改變形體並進一步操作,終究是半腐朽的柱子。不可能對『白鵺』造成傷害。不過電氣靈獸還是不敵那股速度和衝擊,被一舉擊飛、衝破紙門、摔到了隔壁的房間。

三人都早有心理準備。也都提高了警戒。

真相往往都是再單純也不過的呢——秋津又如此補上了一句。

「……你的使用方式還挺新奇的呢。」

啪沙。

景介大喊:

可是在砍中秋津的身體前,電鋸的刀刃果然又被不可見的牆壁給擋了下來。

景介把手插入口袋操作手機。

好快——速度快到等發現事有蹊蹺時,影子已經站在秋津的身旁。

「呵呵。你不知道理由,在在證明了你沒有成爲首領的資格呢。因爲次女的身分,過去的因緣和真相你通通不知道……可是卻氣焰囂張、態度狂妄,分明是個小丑。」

只把枯葉當作對手,身爲人類的自己則被視爲戰力外。

「別把我看扁了,秋津!」

——要來了。

不對,恐怕光是一個把手插進口袋的動作就被她識破了。

合計三條的觸手兼具了長槍的銳利、鞭子的柔軟以及弓箭的速度,朝『白鵺』刺去。

猿猴的頭顱,隨着「哦哦哦哦」的叫聲開始令人不寒而慄地抖動,擺出了準備撲向枯葉的架式。

——即便如此。

遲了攻擊一拍的時間。

雖然『白鵺』暫時是制伏下來了,孰料秋津竟然會拿出那種荒謬的藏物。不知那道防壁是透過什麼樣的法則保護秋津?

枯葉說得沒錯——景介也懷疑了許久。『通連』留下傷口後,其成長的速度絕對稱不上緩慢。巳代中刀的那次,不過才短短數分鐘的時間她就失去了一條胳臂。如果放置不管,恐怕用不着一個小時,全身上下就被傷口給徹底吞噬了。

「治癒『通連』傷口的解藥是下刀者的鮮血。既然是姐妹,血脈自然相近。姐姐的血有效阻礙了妹妹所製造出來的傷口的成長,你不覺得這樣的結果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嗎?……如果要我舉出更爲有力的理由,倒也不是沒有。」

「別想得逞!」

在秋津的挑釁下,火冒三丈的枯葉散發出了戾氣。

「我想想喔。」

秋津皺起眉頭向後退開一步,手伸進口袋抓住某個東西取出。

恐怕是奇襲。

這時,『白鵺』從隔壁房間撲向枯葉、欲將她燒成灰燼。

「嘖……!」

秋津見三人旋即擺出陣勢,誇張地大表敬佩。

「……咦?」

「是又怎樣?你想開溜嗎?」

木陰野往右邊回身,負責看守後方。枯葉則專注地和前面的秋津對峙。

枯葉的雙掌應聲掉到了地上。

「嘖!」

「……你這傢伙。」

枯葉拉動了電鋸的起動機。

即便是秋津也驚愕得失聲叫了出來。

情勢有些不妙。這樣下去會正中秋津的下懷。

如果能讓刀刃穿過障壁在內側出現,或許就有機會攻破罩門。儘管在這空間狹小的室內能否順利揮動近兩公尺長的大刀儼然是個問題,但現在沒有做那麼多煩惱的餘地了。

「喝!」

「你少裝模作樣說些話中有話的東西。快說!」

「……現身吧,『白鵺』!」

「……唔!」

「咦……?」

不許你小覦我。這個輕忽的態度——正是怪物贏不了人類的最大理由。

往背後跳開的枯葉喊出了那個藏物的名字。

『白鵺』在秋津的發號施令之下,發出了嘶吼。

秋津深感佩服似地瞥了被變形榻榻米包住不斷掙扎的『白鵺』一眼。

然後用力刺進了身旁的柱子。

「哎呀,霧澤同學你在做什麼呢?……難不成是在傳喚待機的人上場?」

枯葉作勢從上段猛烈劈擊。

「……唔。」

「哇,你們默契真好呢。好羨慕喔……我和那個朋友就沒辦法像你們一樣合作無間了。行動上算是採個人主義吧?」

景介語帶諷刺地嘲諷道。

「奴家始終有個疑問。神樂被奴家母親的『通連』砍傷。然而,她卻能存活到現在依然不死,甚至生下了你。」

灌輸意識。柱子就像捏麥芽糖一樣扭曲變形,從表面伸出了觸手。

事先輸入好的簡訊收件人設定爲檻江,內容只有『突擊』兩字。

『通連』在秋津的眼前固定停住不動。

在場沒有人反應得過來。

——好個眼尖的傢伙。

響起的卻是有如用球棒敲擊輪胎的低沉聲響。

景介一問,秋津做了一個說是演戲也不爲過的思考表情。

不只是景介,就連遭到暗算的枯葉也是一樣。

這也讓景介按捺不住。

狀況還是發生得太過令人措手不及。

景介把『賀美良之枝』反過來握。

如果這招也行不通,景介也做好了溜之大吉的打算。雖說天底下沒有比應敵人之邀赴約後再夾着尾巴逃走更蠢的事了,可是萬一真的束手無策,逃走也是也迫不得已的選擇。

「神樂是如何保住性命的?回答我!」

景介退開一步,戒備四周。

「說對囉。」

「我聽不懂你是在誇獎還是在損我,而且被你喜歡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是『七塗曲』嗎!」

「因爲血脈相近——答案就是這麼簡單。」

拜榻榻米原先就受潮腐爛所賜,不至於一口氣燃起大火燒個精光。不過從冒出陣陣黑煙看來,『白鵺』從中掙脫只是時間的問題。

枯葉再次掄起『通連』掃去。

秋津嗤笑道。

「霧澤同學果然有一套。我就是喜歡你的鬼靈精。」

見機不可失,枯葉高舉電鋸衝向了秋津。

話雖如此,這個狀況並不樂觀。

「喂,秋津……」

電鋸旋轉的刀刃眼見就要鋸開秋津的肩口。但——

「我就陪你玩玩吧,無知的枯葉大小姐。」

和表情嚴肅的枯葉相反,秋津的臉一派輕鬆。

「這把『通連』是一族的天敵。乃是能讓傷勢不斷成長惡化的魔劍。豈有捱上了一刀,還能十七個年頭身體都安然無恙的道理?」

秋津沒有錯漏景介表情的微妙變化。

白與紅。兩個顏色的光將昏暗的室內照耀得刺眼奪目。

一張榻榻米騰空飛起,介入了枯葉和『白鵺』之間。接着楊楊米開始變形。就像一塊布一樣將電氣靈獸裹住之後,又將它拋向了隔壁房間。

她手上握着一顆有網球般大、貌似巨大化的黑珍珠的珠子。

景介早已把『賀美良之枝』插入腳邊的地面。

一聲大喝。

頓時,一頭白光烽烽的電氣靈獸,在秋津身旁那塊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現身。

枯葉高舉電鋸,向秋津豎眉瞪眼。

景介急忙試圖轉換話題。

「呵呵。你果然是個如母親所描述的次女呢……真的是『一無所知』。」

「……那我也找朋友來助陣好了。」

一道黑影——冷不防從通往隔壁房間的紙門的縫隙飛竄而出。

隨着轟聲發動的引擎,使旋轉的鎖刃籠罩上了一層紅色的光暈。

「枯葉,趁現在!」

「啊……!」

鮮血在一秒後從傷口的斷面如泉湧般噴出。乾淨俐落的切口宛如和服的衣袖般。

原本枯葉手上提着的工作機械——電鋸——『通連』的馬達聲戛然而止。不對,是消失不見了。

只見枯葉的兩隻手腕滾落在楊楊米上。

「……枯葉!」

木陰野模樣狼狽,終於對眼前發生的事有了反應。

木陰野按住枯葉的傷口,拾起掉在地上的手腕。枯葉一臉痛苦地屈身蹲在地上。

「……呵呵。」

秋津笑了。景介反射性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有一名貌似少女的人站在她的身旁。

從身高、體格來看,應是少女無誤。

少女同樣是一身和服。上頭的花紋是一隻只的蝙蝠環附在骷髏上的陰森恐怖圖案。然而最引人側目的,還是脖子以上的部位。她戴着一副遮住了面孔,感覺像是在祭典上隨處都有販售的狐狸面具。

右手握着一把刀。砍斷枯葉手臂的武器應該就是那把刀沒錯。滴血不沾的刀刃忠實地詮釋了少女刀法的精湛。

至於少女左手所摟抱的,則是馬達停止運作的電鋸,這也就表示——

「『通連』……」

被奪走了。

景介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將擔心枯葉傷勢和對狐狸面具少女感到好奇的念頭逐出腦海,往地面插入『賀美良之枝』。

心控榻榻米,使兩個形狀介於手臂和觸手之間的物體從表面隆起。

「把那東西還來!」

「不用白費力氣了。」

「她是秋津……依紗子?」

那個笑聲是哪個秋津發出來的呢?

枯葉用掌心揉搓着好不容易接合的傷口的同時——

斧頭在同一時間揮下。

心慌的景介暗暗叫了聲大事不妙。

她就是秋津家相簿照片裏頭面露微笑的少女。

對了。記得木陰野以前不是有說過嗎。那個人的實力在一族是首屈一指——

身穿一襲和服。可是胸口放蕩不羈地敞開袒露了出來,下襬也開了高叉。

和服少女、真正的秋津依紗子頭顱落地了。

表情漸漸浮現了驚愕與不安。

然而,承受着必須將『通連』儘快奪回的極大壓力、同時還飽受失心瘋少女登場衝擊的景介,這時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一個是冒牌的秋津依紗子。

「我纔不走,因爲我還有話沒說完呢。」

「……你這無恥的傢伙。」

「好了,我的……秋津依紗子的事說完了。」

秋津就地蹲下。

「……喂,是你嗎……」

「我來告訴霧澤同學和枯葉……關於我的事。」

秋津再次露出了無法洞悉真意的笑容。

「住、住手!秋津……!」

她向枯葉面露冷笑。

那個人一聲不吭地走了出來。

「你給我讓開!」

在身體垮下來前,秋津從少女手中奪走了白布裹住的物體。

另一個則是奪走了真正的秋津依紗子的身體,原先保護在鳥籠裏的——女人。

原來它在屋裏縱火。

少女也沒和前面的秋津點頭示意,逕自拿着『通連』掉頭就走。

——怎麼回事?

「對這女孩做了什麼好事……」

少女的體格。

「歟,這個畫面你想不起來嗎?」

少女露出了空虛的微笑。

無視景介的制止——

景介忍不住破口大罵。

她默默不語地手持『通連』,潛進屋子內部。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見有兩人在大火的另一頭從地上站起。

不知不覺間,冒牌秋津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斧。

和表情僵硬的枯葉成對照——

尖銳的眼神。薄脣。和枯葉有幾分神似。容貌就好比是長大之後的枯葉,可是卻把善良和天真的神韻代換成了無情與殘酷一般。

沒錯,少女的容貌確實長得標緻。

跟枯葉一模一樣的臺詞隨即脫口而出。

「……嗚,我們追上去!」

留着一頭及腰長髮。不,說那是雜亂無章的稻草比較妥當。

狐狸面具所無法遮掩的齊肩頭髮。

這終究是間破爛的廢棄屋子。火勢延燒的速度想必很快。

縱然如此,她依然煞是寶貴地用雙手摟着某個用白布裹住的東西。

難道枯葉知道那個少女的身分嗎?景介忽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但隨即——

跪在地上的枯葉作勢爬行似地開口大叫:

秋津開口說道:

是一名少女。

「閉嘴,廢話少說快點讓……」

冒牌的秋津依紗子點頭回答。

「別急着走嘛,霧澤同學。我自己的事還留着沒處理完呢。」

那就是先前被捲走的『白鵺』應該早就掙脫了榻榻米的束縛。

「過來吧。」

「你說什麼……」

景介他——不對,是景介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縱使年齡長了幾歲,髮型也換了個樣。沾染了瘋狂氣息的眼神也跟原先的樣子判若兩人。但短短三天前的記憶還是被喚醒。

——秋津發出了鬨笑。

秋津背後竄起了一道火焰。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七塗曲』的障壁攔截了攻擊。

她回頭面向房間的後方吩咐。

秋津對左右兩邊掀起的紅蓮絲毫不引以爲意,重新面向了枯葉。

換言之。

好比將半球體往縱向拉長,形似鳥籠。

秋津——冒牌的秋津依紗子離開了真正的秋津依紗子。

而是那張臉。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這女……慢着,你想幹什麼……」

景介嚇得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景介早已無心聽她囉嗦。儘管試圖強行通過,秋津仍兀自說下去:

景介認得和那個大小、形狀都相同的東西。

然後——

「接下來輪到你。換你當話題女主角囉,枯葉。」

「喂,慢……」

「陷入火海的屋子,還有……」

同時將走近的少女——貨真價實的秋津依紗子一把抱了過來。

轟的一聲。

「對。」

「……是你!?」

爲了逼瘋人心——她到底是對那少女做了什麼事又讓她見識了什麼,景介甚至無法想像出來。

只可惜失去了理智的雙眸和掛在臉上的癡笑,要抹滅天生的美貌是綽綽有餘。

眼神朦朧失焦的少女不做任何抵抗,任憑擺佈。

可是電氣靈獸卻遲遲沒有現身,是另有企圖嗎?

「呼嘻、嘻。」

「……唔!」

再加上剛纔的攻擊。雖說是突如其來的奇襲,可是能以連枯葉都措手不及的速度砍落雙手並順手奪走『通連』,如此令人瞠目結舌的高超身手,即便在體能高人一等的一族裏恐怕也是數一數二。

不是因爲少女所散發的異樣氛圍。

可是心急如焚的景介等人前方擋着秋津。

景介尚未來得及激動地出言喝止,蜷縮在地上的枯葉便已先厲聲威嚇。

「辛苦你了。把它帶走吧。」

「只是,說故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不只是要查清那名少女的真實身分,奪回『通連』也是眼下的當務之急。撇開首領之證的問題,那把武器可是能將不起眼的擦傷轉變成致命傷的一族天敵。讓它落入敵人手中,後果可不堪設想。

臉不紅氣不喘地大放厥詞的秋津,令景介作嘔。

「她以前是秋津依紗子。都怪鬼迷心竅的父母着了首神大人的道,名字和存在纔會全被我奪走,真是個好可憐、好可憐的女孩……是一個長相不比我遜色的大美女吧?」

「我讓她變成了瘋子。爲了要頂替秋津依紗子的存在,我也不得不這麼做。這個世上不需要兩個秋津依紗子。擁有秋津依紗子自我和精神的人,一個就夠了。」

「別走,且先留步!你是……」

枯葉話未說完,狐狸面具少女只裝作充耳不聞。甚至看也不看枯葉一眼。

儘管景介如法炮製地讓柱子也伸出觸手來,結果同樣無功而返。景介的能力無法碰到『通連』。

感覺似曾相識。

「站住!可惡的……不對,你……」

枯葉受對方氣勢所逼,退縮了一步。

需要用雙手捧住。

這個狀況不容許再思考下去了。景介催促枯葉和木陰野動身,向前邁步嘗試要突破秋津的防守。

腳步踉蹌,彷佛隨時會不支倒地。

那個人向上撩起黑髮,開口說道。

「……辛苦你了,依紗子。」

秋津畢恭畢敬地下跪應答。

「是,母親大人。」

『母親大人』。換句話說這個人就是——

——神樂。

起身的秋津先是瞥了渾身打顫不止的景介一眼,隨即把視線投往枯葉。

「欸,枯葉,你都不記得了嗎?」

「……啊……」

「不會忘了吧?也難怪啦。因爲你生性懦弱嘛。你的心靈脆弱到根本不適合當首領……想必你一定是承受不住吧。」

秋津的話令人完全摸不着頭緒,但枯葉始終默不作聲。

不對,她是啞口無雷——直到這時景介才赫然發現。

枯葉樣子不對勁。

本以爲那是『通連』被奪走的震撼,以及狐狸面具少女現身的狼狽所致,但情況似乎並非這麼簡單。

她臉色鐵青。四肢直打哆嗦。

彷佛是對火焰心生畏懼般,顫抖着雙脣。

「喂,你是怎麼了!」

景介連忙去摟住她的肩膀,可是向他靠來的身體顯得虛脫無力。

背後的木陰野——就連木陰野同樣也驚愕地失聲大叫:

「騙人。這是騙人的吧。那個、那個人……是神樂?」

抱着枯葉的木陰野安撫型羽的不安。

「……真的是這樣嗎?」

於是——

丟下滿頭疑問的景介,神樂逕自轉身離去。

「是。」

重整了態勢的枯葉繼續向景介等人喊話。『白鵺』也擺出攻擊的架式,只等她發號施令。

如果真的是這樣——

「木陰野,枯葉能麻煩你看照嗎?」

「……枯葉姐姐!」

於是景介故意笑答。

一道白影接着撲向反射性地向這邊望來的秋津。

「……總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這麼簡單就被你幹掉,一切甭談是嗎?」

「好,麻煩你了。」

一邊咒罵一邊在景介眼前着地的影子是——型羽。

聽到他的聽法,秋津卻開始大聲訕笑。

3

「只是需要人家的照顧。」

景介一邊用陳腔濫調的臺詞向枯葉喊話、一邊輕拍她的臉頰,然而她就是沒有反應。木陰野也像六神無主似地,只是茫然地注視着神樂的面孔。

「……總之,大通連和小通連終於湊齊了。你表現得很好。」

「……景介哥哥,你打算怎麼做!」

她啓齒說:

他儘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運轉腦袋,分析當下的狀況。

「你不會以爲有她們在就贏定了吧?」

她的身體完全失去力氣。

雖然聽起來很刺耳,但這傢伙說得沒錯。

「霧澤同學,這下你要怎麼辦呢?」

枯葉接着喃喃地嘟囔道:

「啊……」

景介面向秋津和『白鵺』展開對峙。

對方似乎沒有主動發動攻勢的打算。當然,這並不表示她想堂堂正正地來場對決。火舌在這段期間依然持續在屋子裏頭延燒。她是喫定時間拖得愈久對景介等人愈不利這點,刻意放慢步調,靜觀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是『七塗曲』嗎!竟然使出這麼棘手的藏物!」

枯葉陷入了昏迷。

使一部分的榻榻米高高隆起。

——來吧。

逃跑的途中型羽忍不住問了問題。

「哼,你說呢……」

總之,也只能先往還未遭火舌吞噬的方向跑。雖然剛好跟玄關是同一方向,但那邊是否安全就很難說了。

「現在不是擔心我身體的時候。對吧?」

景介腰一彎,把『賀美良之枝』插入地板上。

檻江也揚起視線看了景介。

「哇——你果然很棒耶。」

整個人癱倒在景介的懷裏,闔起雙眼——

鈴鹿內亂的幕後主使到底又是誰?

「我的責任是在這裏殺光你們。不過說真的,我很希望你們有辦法度過這個難關。不這樣事情就不有趣了吧?」

一行人轉身便跑。

手持『攫食玉藻』的檻江接着從右邊房間現身。

「不然要怎樣對你來說才叫『有趣』?……我們當場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就好嗎?或是說,你另有其他目的?」

在景介的耳畔邊,一聲如蚊鳴般的輕嘆自枯葉口中泄出。

木陰野狼狽的理由。突然迸出『可是她是……』這句話。

跪在地上的秋津,貌似滿足地點頭表示遵命。

秋津站了起來。

『大通連』和『小通連』——這兩個名詞指的是?

「身體還不是很聽使喚。後面就交給你了。」

看起來對她的行動不至於構成影響。

「沒錯。好高興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呢。我會全力以赴,絕不手下留情……端看霧澤同學在結束之後還能不能完好如初、沒有故障了。」

自動張開的隱形護壁固然擋下了攻擊,秋津的身體仍不禁向後退開了數步。「嘖!」影子咂了聲嘴,放棄深追往景介的方向跳回。

棺奈從木陰野手中接過枯葉,扶着腰背輕輕地將她抱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鬼啊,白癡。」

「景介哥哥,現在的情況是……」

「哎呀,你們的人數終於增加了呢。」

猛然出現在『白鵺』眼前的白刃,一鼓作氣擊飛了它的巨軀。

木陰野不敢置信地又再一次把騙人兩字掛在嘴邊。

因爲『白鵺』重新回到了秋津的身旁。

「景介,沒事吧?」

「別鬧了,我們不是你的玩具!」

等到秋津的視線被遮住,景介向所有人大聲疾呼。

「稍後再跟你說明。放心好了,她沒有受傷。」

話雖如此,也不見得她會眼睜睜放我方一條生路逃走。

她們倆好像沒有發現『通連』已經從枯葉的手中消失,所以景介也刻意不提。畢竟現在沒空多做解釋,讓型羽倆徒增緊張也只是在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來到走廊,但院子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看來秋津行事謹慎,連外面也早種下了火苗。

「是。」

分隔秋津和景介等人的障壁,如猛然掀起的海嘯般冒了出來。

景介再也說不出「站住」兩字。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

「嗯……我知道了。」

「……母親大人。」

「遵命。」

繼續抱着昏迷不醒的枯葉下去,也只是成爲對方的俎上肉。

若能再早個幾分鐘到達是最好也不過,但現在不容許自己那麼錙銖必較。

景介出言駁斥,望了背後一眼。

「你想起來了嗎?枯葉。」

不能再繼續舉棋不定了。

「也對。」

木陰野走過來,從景介懷裏接過枯葉的身體。

這纔不是動作拖拖拉拉,而是在耐心等候。

景介強耍嘴皮試圖讓心情恢復平靜。

「……咦?」

諷刺的是,置身事外的景介反倒是最冷靜的人。

看來,她真的是另有目的的樣子。爲了那個目的,前提是景介等人必須活着離開這裏——不對,還是說她在期待景介等人活着離開之後會有什麼好戲上場?

那張臉若屏除冷酷和年齡,和枯葉長得十分神似。

神樂笑了。

就像在承接木陰野的疑問似地。

型羽瞥了背後一眼,隨即雙眼圓睜。

神樂——也或許是枯葉的母親——在火焰中面露冷笑。

果不其然,秋津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還好吧?剛纔的……」

「繼續這樣拖拖拉拉下去好嗎?你們會被燒死的喔。」

然後枯葉當着神樂的面喊出了『母親大人』。

簡書之,這表示那個人不是神樂,而是枯葉的母親嗎?

「可是她是……」

「喂!你振作一點啊!」

面容溫婉,宛若母親一般。

「棗大人、由棺奈來、看護枯葉大小姐。」

「往這邊走!」

「依紗子。」

景介等人如今被逼進了絕境。在想辦法奪回『通連』前,或許優先考量如何活着離開這棟屋子纔是上上之策。

「只要用這個颳風,我們就能平安逃走了。」

她從口袋拇出一把漆黑的扇子。是『白銀魎牙』。

景介動腦思索。

事到如今想奪回『通連』根本是天方夜譚。那名狐狸面具少女十之八九已經離開了這棟屋子。如果這個假設沒錯,那還是走爲上策。雖說人數是我方佔優勢,但枯葉昏迷不醒,而且這棟屋子正被大火包圍。

不過——應敵人之邀浩浩蕩蕩出擊,結果不但讓『通連』落入了敵人手中,我方還落得夾尾巴落荒而逃的下場,景介實在無法嚥下這口氣。如此一來,豈不等於只是被秋津玩弄在股掌之間?

好歹要報個一箭之仇。

當然,若因爲自己一時的衝動害大家跟着遇險,那未免太過愚不可及。

既然枯葉成了這副模樣,就輪到自己負責做出決定——

經過十來秒的沉默,景介停下了腳步。

「……一次就好。」

這就是景介的結論。

「反擊一次就好。不管結果如何,反擊後我們立刻開溜。」

「霧澤,可是……」

後方應該正展開了追殺的秋津令木陰野放心不下。

「嗯,我猜秋津應該也料到我們想逃之天天了吧。我不認爲她會眼睜睜坐視我們逃走……所以說,我們得邊反擊邊殺出一條血路。」

沒錯,我不是爲了沒有意義的衝動而一意孤行。

秋津表明過她會『全力出擊』。由此推論,她應該不會袖手旁觀看我們逃走。

所以有必要設法讓她挨一記悶棍——同時製造出逃走的機會。

「你想到方法了嗎?」

型羽問。

雖然當初拿其他東西——杯子和筆筒實驗時結果是成功了……

型羽應聲。

景介先是斜睨身後,接着用力握住了『賀美良之枝』。

「明白!」

「我……禮菜她……」

『賀美良之枝』的支配效果是否涵蓋了藏物。那是第一道難關。

事不宜遲,景介立刻向衆人說明計劃。

那就是行動的暗號,每個人紛紛着手準備。

「……唔啊啊啊!」

既然我方被奪走了一把武器,那也要以牙還牙地消耗敵人的戰力。

景介擺出架式——

原來結界的內側又出現了一面牆壁。

「真的嗎?」

「作戰會議開完了嗎?」

「纔不是什麼弱小的……小雞!」

『攫食玉藻』的刀刃出現在秋津的眼前、顯然是結界內側的距離範圍內。

「機會只有一次。萬一失敗,再怎麼不甘心也得全力逃走。大家都知道了嗎?」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放手一搏試試看吧。」

「就算景介不幸受傷,我也會保護你的。一定。」

第二回的突擊。秋津理所當然地張開了『七塗曲』之壁。

「休想得逞。」

「我們快點結束這場不利的賭局,早早回家吧。」

率先表示贊成的人是檻江。

使出你的渾身解數進攻——景介是這麼向型羽交代的。又說既然她有防壁護身,那就打爛那面防壁再將她收拾掉就好。型羽也確實不負景介的期望,靈活運用嬌小的身軀,全力向秋津發動攻勢。

「真傻。」

有那麼一瞬間,型羽看似顯露出猶豫的模樣,不過她旋即一咬牙,彷佛在鼓舞自己的士氣般齜牙咧嘴地怒視秋津,奮不顧身地向前衝鋒。

「能不能穿過那道透明的牆壁我也不知道。我本身對這把武器也還不夠熟悉。」

景介環視衆人。

「嗨,型羽妹妹。『弱小的小雞』就要有『弱小的小雞』的樣子喔。」

這裏似乎原是倉庫之類的地方。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皆是灰泥鋪成的牆壁,要不是木門垮了大半,裏頭的空間應該早被黑暗給籠罩了吧。

可是這樣就夠了。只要能趕得及,現在不管快慢的問題。

聲音沒響——成功了。

這回秋津擺出了防禦的架式,但面對衝擊依然不顯怯色。型羽的鐵爪被彈回反方向,身子大幅度地向後仰起。型羽順着那股勁道翻了一個筋斗,再次蹬地躍起。

秋津依紗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彷佛在說「你們已經無計可施了。」

景介坦白承認。

『白鵺』不敵犀利的攻勢,節節敗退。

刀刃隨着沉悶的聲響定在秋津眼前三公分處。

速度並不怎麼快。恐怕根本比不上先前的砂姬。

藉着揮刀的餘勁,接連使出橫劈、突刺、揮砍。

秋津譏笑道:

接着一道轟然巨響。

一行人找到了尚未遭到火勢波及的地點,於是決定在那裏等待秋津的到來。

「所以我說這是賭注了吧?況且……就算失敗,也不過是丟了一隻手。」

景介站起身。

空間算是相當寬敞。天花板也有挑高。應該足以讓檻江揮動那把大刀。

雙手的鐵爪發出了冷光,壓低身體的重心。

「你拿去試試看。」

木陰野、型羽、檻江,還有棺奈。

過程中順便分配各自的任務。簡潔地做了一番說明後,木陰野發出不安的聲音表示:

「……還沒結束。」

「那就這麼說定了。」

木陰野跟着露出了苦笑。

以景介爲首的一行人一同注視關上的門。

型羽眉頭緊皺。

「動手!」

「……唉,怎麼盡是有勇無謀的笨蛋。」

猿猴的頭顱、貉的軀體、老虎的四肢、尾巴是蛇。

「我好驚訝。」

「這麼一來成功率也提高了。」

「型羽,就是現在。」

她毫不猶豫地殺向秋津依紗子。

「就算你想反擊,她也有『七塗曲』護身。」

口頭上唉聲嘆氣,型羽也露出了一掃疑慮的笑容。

「……『白鵺』。」

不過,下一道的難關門檻就更高了。

她面無表情地定睛瞄準敵人,一語不發地提刀斜劈而下。

輕聲呢喃的檻江揮舞六尺長的刀身,由斜下方往上砍擊。

「沒想到竟然對藏物也有效……」

刀身出現在『白鵺』眼前,往側腹砍去。正如同檻江所揮擊的軌道,來自斜下方。

然而——

「我相信景介。」

就在這時,破綻出現了。

「反正我也希望自己能展現我媽一半的實力。」

電氣靈獸縱身躍到眼前。

「是嗎。那遺是分散籌碼好了。」

檻江喃喃地、可是清晰有力地做出了宣言。

在數了整整十秒之後。

帶頭第一個衝上前的是型羽。

「總之,準備就此結束。接下來……」

「……我要擊潰『白鵺』。當然,我知道那會是機率更低的賭注。」

「你們準備好了嗎?」

門板被『白鵺』應聲擊飛,冒火飛進了倉庫。

「哎,原來你們躲在這兒啊。」

反擊行動開始了。

景介把弓交還給木陰野。她似有忌憚地輕彈了弓弦。

「哇。也不想想自己是『弱小的小雞』。這麼囂張喔。」

試摸牆壁感覺不到熱度。看樣子火勢還沒蔓延到隔壁,只要把牆壁破壞掉應該就能脫離纔對。雖說是倉庫,裏面卻一把農具也沒有,看來是什麼可以利用的武器了——這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嗎?

木陰野毫不掩飾地稱讚。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

「你的意思是?」

景介看了『攫食玉藻』一眼。但——

白光向型羽撲去,欲將她燒成灰燼。

「和你老爸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反正可以用藏物治好。」

現在也不是追問那麼多的時候。

透過損毀的倉庫門縫隙——秋津若隱若現地露出了微笑。

景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你說的那個……能成功嗎?」

「我不敢保證。」

「檻江學姐的那個武器呢?」

條件還算理想。

木陰野大惑不解。

電擊和白刃交鋒後,『白鵺』顯露出了懼色。

檻江把攻擊目標從『白鵺』切換到秋津。

「我們是沒關係。問題是霧澤你……」

景介收下木陰野的『阿形之琴』,用『賀美良之枝』在弓的上頭劃過。樣子不像有留下傷痕。不過直覺告訴自己它已在支配之下了。

「該不會這就是你們的殺手鐧吧?如果是,那就太教我失望了。」

「對啊。是殺手鐧沒錯。」

景介回答:

「……如果殺手鐧也行不通的話,那隻好使出最後一招了。」

木陰野已經拉滿了『阿形之琴』的弦。

只不過並不是拿來當作琴使用。

而是架上了臨時製作出來的箭,充當一把弓。

箭則是把『賀美良之枝』綁在一根細木條——從劃傷的柱子分離出來的部分——拼湊而成。

景介站在拉弓的木陰野面前,手握弓箭的前端。

秋津驚覺事有蹊蹺。

「你們……難道是想……」

前些天景介在家裏做過實驗——如果拿『賀美良之枝』丟擲物體是否依然能發揮效果?結果是可行的,效果持續時間約莫是『賀美良之枝』離手後的三秒內。

既然如此。

如果拿它充當弓箭發射,三秒綽綽有餘了。

景介鬆手放開了『賀美良之枝』。

「木陰野軍曹,放箭!」

「瞭解!」

目標當然是——一般血肉之軀絕對無法靠近的白色電氣靈獸。

「……你們是玩真的?」

秋津大喊。

再來是型羽的身體。她擺出了牽制秋津的架式。

「掰掰囉,霧澤同學。」

——好,接下來就換我上場了。

秋津坦蕩蕩地背過身子,準備離開倉庫。

景介審視了手中的『賀美良之枝』。

連眨了數次眼皮。先前的光景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後,化爲一團塵土吧。

那是一把雙面刃,而非日本刀。它的刀面更寬、歷史更爲悠久——感覺像是※大和時代的產物。(譯註:大和時代指的是日本於西元250~538年定都於大和地區的時代。)

「不用管她。」

把意識灌注到被『賀美良之枝』的前端戳中的『白鵺』。

連景介也難掩狼狽。

「動作快!」

——有某個東西烙印在視網膜的後方。

纏繞在它身上的電氣逐漸消散。

這把刀——不,包括『阿形之琴』、『攫食玉藻』、『白銀魎牙』,這些該不會都是——

秋津人已不見蹤影。她就這麼消失在火海之中。

不過就在這時,感覺有一股力量在自己的後面推波助瀾。支配力隨之增強。

明明閉上了眼睛,眼前卻有一幅風景呈現。

突如其來地——

「來日再會了?幫我跟枯葉問聲好喔。」

明明自己的武器毀了,秋津卻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跟現場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視角的高度特別的低。就好像是用四隻腳在行走一樣。

搞定了。景介如此心想。

景介向忿忿地想追上前的型羽搖頭。

口頭催促型羽等人加緊腳步,景介鑿穿了通往外頭的洞口。

「難道……這些藏物都……」

弦當然並未發出聲響。

腦袋裏有一種好似巨大的團塊在暴跳如雷地反抗掙扎的感覺。景介用力量硬是制伏住那個東西。靠的不是腕力,而是精神力。

遺留在原地的東西,宛若一具屍體。

跑去把它撿來的應該是檻江吧。景介心懷感激,同時更集中意識跟『白鵺』戰得如火如荼。

秋津在這樣的氛圍下嘻笑一段時間之後,緩緩地環顧了衆人。

——這是什麼?

「景介哥哥!」

同時,身體各處開始出現裂痕。不僅如此還血花四濺。

擊潰反抗的恆常性。

「是啊。可是你們還是無法威脅我的性命。就憑現在的你們,是打不破這個『七塗曲』的……所以這回就算兩敗俱傷如何?」

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裏,夾雜着轟轟作響的劇烈震動。樑柱開始倒塌了。屋子垮落應該是時間遲早的問題。火勢也有蔓延到屋外草木的趨勢。

所有人都驚訝得神情呆滯。

「你沒看你已經失去武器了嗎?」

離去之際——景介最後又斜睨了本是『白鵺』的那個屍塊一眼。

全身噴濺着火花的『白鵺』咚的一聲……

如事前所安排好的——有人代爲撿起掉在地上的『賀美良之枝』拿給景介握好。在主人支配物質的時候,持有它就能發揮類似天線的作用。換言之,手上有沒有『賀美良之枝』會大幅影響收訊效率。

撕裂氾濫的回覆力。

女子身穿一襲古意盎然的和服。以銳猛的視線瞪視着這個方向。那名頂着一頭迎風飄揚的黑髮,容貌和枯葉有幾分神似的少女掄起一把劍,將劍尖直指着景介。

命令只有一個。

這把短刀,暗奶油色的圓錐狀刀身上浮現有藍色血管般的圖案,看了令人心裏發毛。

可以看到下面左右兩邊有野獸腳掌的腳尖。上面佈滿了虎斑。

那股氾濫強而猛烈。景介的心就快不堪負荷被彈開了。

之前拿茶杯和鉛筆盒實驗時,結果令人滿意。景介把這當作是自由變化形狀的延伸運用之一,試着強烈地灌輸了破壞的意念,最後東西還真的就壞掉了。不過,前提是必須儘可能地清楚想像出具體的破壞模樣纔行。這傢伙的——藏物的——『白鵺』的——破壞又會是什麼模樣?

「你還在說什麼夢話?」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一名女子。

既不是彩色也不是黑白畫面,不過可以理解那是一幅影像。

背後則有木陰野和棺奈的氣息。

片刻,壓制的力量終於變得比爭鬧的力量還大。抵抗有衰弱的趨勢。

藏物『白鵺』。

不過和電器不同,烙印在腦海的並不是零件。

秋津突然失聲大笑。

就在景介感到訝異之時,少女挺劍向前、縱身躍起,剎那間劍鋒迫在眼前——

景介恢復意識。

「說夠了沒!你這女人……」

「什麼啊……這是怎麼回事。」

太遲了。

那是——遼闊的草原。彷佛是透過某人的眼睛在觀看似的。

「它們都是有生命的?」

取而代之映入眼簾的,是檻江的背影。她以肉身擋在前面保護景介。

「我們毀了『白鵺』。光這樣就算大有斬獲了。」

「呵呵……如果說『通連』是鈴鹿天敵,那你的『賀美良之枝』就好比藏物天敵吧?竟然能把被棄之如敝屣的藏物做這麼靈活的應用!你果然太優秀了!」

視野被拉回了現實。

視線最後停留在景介身上。

檻江開始用『攫食玉藻』砍擊破壞倉庫的牆壁。景介也轉身來到她的身邊,以『賀美良之枝』劃傷牆壁,製造連外的洞口。

頓時。

「別追了……是說,我們再不逃的話太危險了。」

直覺告訴自己,這是操控組合電器用品時有過的體驗。對象的構造和機關變成抽象的畫面流進了腦海。那是一種支配所導致的訊息反饋現象。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阿形之琴』在景介的支配之下,要抑制弦的振動可謂易如反掌。

型羽挺身擋在景介面前,眼神兇惡地瞪着秋津。

以及——

不過眼前的這個是——

至於秋津——她面掛着景介可能從來沒看過的、極度驚愕的表情。

景介集中精神。

「喂……這是?」

倒地暴斃了。

「怎麼可能。」

原先景介還以爲它是擁有野獸外貌的電氣凝聚體——不過只是無生命的道具。從其他人的表情看來,似乎連一族的人都這麼認爲沒錯。

景介有股錯覺,彷佛那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一樣。

假使『白鵺』是有生命的,莫非……

壞滅吧。崩潰吧。裂開吧。破碎吧。消失吧。腐朽吧。潰爛吧。

「……嗚!」

景介一心專注對付『白鵺』,感覺腦袋的線路彷佛都快因此斷了線似的。

只聞一陣破空聲,

秋津反射地,不,應該說唯獨秋津塞起了耳朵。

「太有趣了!非常有意思!不愧是霧澤同學……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神通廣大!」

縱使是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物質,也要對其行使絕對性的支配——!

一具擁有猿猴頭顱、貉的軀體、老虎四肢以及蛇尾的——前所未見的動物屍體。

秋津茫然地低語道。

不對。這無疑是具屍體。

是身上爬滿裂痕碎成一地嗎?還是變成一堆沙子風化呢?

不知道。就是因爲一點頭緒也沒有,景介灌注了所有想像得到的破壞畫面。

木陰野的指頭放開了弓弦。

——自我毀滅吧。

弓箭的尖端一舉命中了電氣靈獸的背部。

「霧澤同學,你及格了。當初決定要讓你變成我的東西,這個決定果然是對的。」

倉庫裏面開始有濃煙竄入。一來是不清楚這幢屋子能支撐到什麼時候,二來是再待下去,所有人都會一氧化碳中毒的。

支配抵制的牢固性。

視線忽然一沉。

藏物。

鈴鹿一族所流傳的超凡道具。

透過詛咒與疾病、污穢與不潔所創造出來的可忌寶物。

爲何會受到詛咒?染病的又是誰?

污穢與不潔指的又是什麼意思?

剛纔自己在眼裏看到的光景,跟那些有什麼關連嗎——

內心籠罩着由來不明的不安,景介從『白鵺』的屍體別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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