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三途之橋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3萬 字
1
之後一個禮拜過去,週末又再次到來。
二月也來到了尾聲——再一個多月就要分班了,校園生活卻已經產生巨大的變化。霧澤景介直到現在還未能完全調適。
一口氣少了三個同班同學,心裏會難以調適也是理所當然的。教室裏的氣氛始終處於浮躁不安的狀態,大家的內心彷彿都掛念着某個無形的事物。
灰原吉乃失蹤的風波才發生不久,秋津依紗子和日崎步摘便緊接着轉學。
兩者之間搞不好有什麼關聯性,這樣的臆測在同學之間口耳相傳着。
對詳知內情的景介而言,這兩起事件豈止是有關聯而已,分明是衍生自同一個根源。因爲這兩起事件都是名爲鈴鹿一族的存在——非人的‘妖孽’們所掀起的紛爭留下的餘波,或者可稱之爲結果。
事實跟傳聞也完全不一樣。
灰原她不是失蹤,而是死了。
秋津根本沒有轉學。她只是成了景介等人的敵人,目前銷聲匿跡躲起來罷了。
至於日崎則是被秋津給帶走了——
儘管景介知道實情也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因爲這一切都太超脫現實了,說出來也只會被人當成笑柄。
所以景介在這一個禮拜,每當聽到校內的流言都十分痛心。原因除了對不負責的言論感到憤怒之外,還有真相絕不可能公諸於世的空虛。
在第五節課即將開始的午休時間。
一個禮拜之前還是洋溢着和睦氣氛的時光,如今景介等人卻都在位子上愣着——沒有勤勉向學、也沒有歡樂談笑,就只是懶洋洋地蹉跎虛度。
“喂,黑心眼鏡仔。”
手撐下巴霸佔景介書桌眺望窗外的同班同學荒木聰太,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喊了景介的糗名。景介皺起眉頭應聲道:
“幹嘛,白癡荒木。”
荒木一點勁兒也沒有地說:
“我好無聊,講個好玩的笑話來聽聽吧。”
“你無不無聊又不關我的事,我幹嘛要想笑話取悅你這小子。”
“哎呀小棗,他不會是你的男朋友吧?”
“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有半數的人並不是受到牽連,而是一開始就身陷在風暴之中。正確而言,現階段真正算是遭到波及的人只有景介自己跟灰原而已。
“你那青梅竹馬身體還沒康復嗎?英。”
稍稍將頭垂低的木陰野嘆了口氣。這傢伙過去向來和一族保持距離,若從她的角度來看,應該是有立場上的顧慮吧。
“啊、啊啊抱歉。因爲她漂亮得不像是你的朋友,害我都看得出神了。”
“看來整件事還有得瞧哪。”
“我們纔不是那種關係呢。”
秋津和日崎會被辦以‘轉學’的手續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有點不太一樣啦……不過簡單明瞭地說就差不多是那種感覺吧。”
雖然對宮川和他的青梅竹馬不好意思,不過景介在得知與一族無關後總算也鬆了一口氣。景介再也不願看到有更多的朋友被牽連進鈴鹿一族的鬥爭裏了。
雖然這問題顯得極其理所當然,但木陰野搖頭否定。
“有道理耶,看不清現實或許也是一件好事喔。”
“……真是的,人家哪裏是那種人了。看起來完全不是那種角色。”
不過事情一定不可能如自己所願吧?景介輕嘆口氣,將視線轉往了教室外頭。
自從入學以來便死心塌地地迷戀秋津的荒木,似乎因爲她的轉學而深受打擊。之後他便一直以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整天唉聲嘆氣。“喂白癡荒木你放心吧,那個女的其實沒有轉學,她只是在自爆自己並非人類之後,綁走了日崎不知去向而已”——這種話景介自然絕不可能說得出來。
“……你們是活在江戶時代喔。”
自信滿滿地一口咬定的荒木令景介不禁啞口無言。
繁榮派一旦放慢行動的腳步,想平息內亂便肯定不是指日可待的事。
“這樣好嗎?你們本來不是在聊天?”
“…………是嗎?”
景介感激的同時,也有種愧對於朋友的心情。灰原其實是死了而不是失蹤——對朋友隱瞞實情難免令景介內疚。
“剩下不到五分鐘就上課了喔。”
宮川的回答一樣非常冷漠。一雙眼睛沒離開過手邊攤開的雜誌。但這傢伙的心情其實跟景介他們一樣——雜誌始終停留在同一頁翻都沒翻過。
“不然換你來吧,講一個可以讓我開懷大笑、心情舒暢的笑話。”
正確而言,一個禮拜是從灰原死亡開始計算。從日崎被秋津抓走來算是五天,若算入鈴鹿一族的村落遭焚燬的日子則已經將近十天了。
和她談天的女學生朝景介看過來並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喂,那個人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不,呃……也不到‘有事’的程度啦。”景介搔着臉說。
若仔細想想,這也是合情合理的。人數少歸少,聚落還是有百人規模。爲了維持運作,勢必需要一定的程序與組織。即使革命成功,若行政越權干涉了司法與立法,也往往不會有好下場。這個現象只要翻開人類的歷史便能一目瞭然。
“在鈴鹿的村落,過了十五歲就算大人了啦。就算未滿十五歲,行過喪服的也是大人。兩個條件都滿足的話,父母就會毫不戀棧地引退,由那個女孩接任當家的位子。”
“我是D班的。”自稱字森的少女以高雅的笑容回應景介的禮貌性問候後便揮手與兩人道別離去。景介左思右想,好像有在哪裏聽過這名字?最後終於想了起來。她就是禮拜一秋津宣稱傳聞有人在欺負灰原時,秋津所點名的少女。
從旁打岔的人是宮川英。
“啊、啊啊,景介。我叫霧澤景介……你讀哪班呢?”
“她老公是植物學者。現在爲前往南美內地做研究,砂姬小姐也陪着一起去了。她還得在那邊耗上兩個月左右纔會回來,所以教我們這段期間自己想辦法撐過去呢。步摘和秋津依紗子消失後留下的協調工作,也是砂姬手下的工作人員幫忙善後處理的……那些人員只是一般人,對一族的事一無所知,幫不上忙的。”
“砂姬小姐她現在人在國外。”
“他纔不是我男朋友呢,雛……霧澤,你也幫忙否定一下啊。”
“不好意思,現在方便佔用點時間嗎?”
基本上算是上一個時代啦,木陰野露出苦笑說:
景介叫住對方。正在和一名貌似朋友的女學生交談的木陰野轉過頭來。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啊?至少可能性比黑心人和自戀狂還來得高啦!”
“……是嗎。啊啊,或許你說得沒錯吧。”
景介憶起一個禮拜前秋津意味深長地向自己示好的事,苦笑了起來。不過心中倒是很難因此有什麼酸甜的感覺。畢竟秋津依紗子這個人的本性自己全都看光了。臉上掛着和平時在教室一樣的笑容砍掉日崎的頭顱後離去的那個身影——景介光是回想就不寒而慄。只求今後別再碰上她了。
“那個啥青梅竹馬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嗎?啊?”
儘管木陰野露出了狐疑的眼神,還是爲景介介紹眼前的少女。
對方是一名擁有大家閨秀氣質的少女。一頭栗子色的長髮,舉手投足也給人溫柔婉約的感覺。但個頭還挺高的,即便和身高有女生平均以上的木陰野相比也毫不遜色,因此看起來頗有幾分成熟的味道。
“對了,霧澤。”
纔剛跨出教室一步,共有祕密的傢伙便映入景介的眼簾——正合己意。
“不過跟你蹺掉社團活動的事也不能說完全無關。”
受對方恭敬地低頭行禮,景介也禮貌地回應。
“後來也過了一個禮拜了吧。你都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當初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景介不免擔心了起來。他聯想到鈴鹿一族、尤其是‘繁榮派’那幫人涉及的可能性。那女孩會不會真的——就跟灰原一樣身體被一族的人給奪走了吧?
“嗯……”
“啊,嗯,沒關係啦,只是寒喧個幾句而已。因爲我最近沒空參加社團活動。”
照理說在這種沮喪的時候能依靠的就是他們這兩個惡友,可是他們兩個目前跟景介一樣沒那個心情。
不過等景介詳細跟宮川打聽後,才得知他跟女孩的父母還是有陸續碰面,據說本人也平安無事。
“沒啦,只是受夠了荒木的那張蠢臉。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總之,‘聖’是繼本家之後發言力第二強的分家,所以我們在學校的期間,繁榮派那幫人也沒辦法輕率出手……光是這樣我們就該心滿意足了。”
照這麼說來,繁榮派有可能是相準了‘聖’不在國內才伺機叛變,這樣的假設也是很合理的吧。
追根究底,她們連必須恭敬對待的本家都出手攻擊了,很難相信地位次於本家能有什麼阻嚇力。景介的疑問令木陰野笑了出來。
景介得到的回應並不樂觀。
“荒木啊……你把矛頭指向我是不是找錯對象了?就算秋津同學沒有轉學好了,你以爲人家會看得上你嗎?”
“啊,你好。”
“字森雛子。她是我茶道社的朋友。”
儘管口頭上不饒人,荒木似乎也能體諒景介現在正爲灰原的事落落寡歡的心情。所以不但沒有向開了自己玩笑的景介回嗆,反倒還親切地提醒。
“聽到了嗎,英,他這與常軌脫節的樂觀態度,搞不好值得我們借鑑呢。”
“……是嗎?”
“話說,叫那個擔任理事的傢伙挺身,居中協調就好了嘛。”
“……我揍你喔混蛋。”
“那是怎樣。把問題丟給小孩,大人裝不知情嗎?”
“有事嗎?霧澤。”
她們鈴鹿一族看來也有很多複雜的規矩嘛。
“我說啊——”
相對地,宮川的失意就跟一個禮拜前的事件沒有關係了。
“我也不太曉得耶……伯父是跟我說不需要那麼擔心啦。”
“這樣啊……”
“我知道啦。”
“‘聖’之所以會有發言權,是因爲她們扮演了聯繫一族和人類社會的居中橋樑。好比說就像這所學校一樣,爲我們準備融入人類社會的環境,還有幫需要行喪服的女孩找來舉目無親的全屍。因爲這一層的緣故,即便是繁榮派的人也不敢胡亂刺激‘聖’家。別說與‘聖’家爲敵了,我看繁榮派還想拉攏她們呢。”
景介這麼一補充,木陰野的表情便顯得僵硬。
“請多多指教,我是字森。方便請問你的名字嗎?”
“午安。”
木陰野一改原先悶悶不樂的表情,像是赫然憶起什麼事情似地揚起脖子。
“沒有耶,沒什麼特別的異狀。在這所學校就讀的繁榮派從那天以來就不見蹤影……反而讓人覺得狀況不對勁。”
“我離開一下。”
“你這話是啥意思。可能性又不是零。”
微微皺起眉頭的宮川因爲有張中性臉孔,看上去就跟個小孩子一樣。只要他能改掉平常三不五時就照鏡子、還不忘從各個角度整理髮型的那個最讓人看不下去的行爲,他無疑是女孩子口中所說的美少年。
“去哪?廁所?”
好像是跟他從小青梅竹馬的女孩生病了,最近這半個月一直無法和對方取得聯絡的樣子。
話雖如此,荒木這傢伙應該也不需要太擔心吧。反正他在不久之後肯定會對其他美女一見鍾情重新打起精神的。
“若把本家比喻爲內閣,那麼‘聖’就類似國會囉?”
黏在桌子上一副垂頭喪氣模樣的荒木憤恨不甘地看了宮川。
“木陰野。”
——原來如此啊。
荒木的意志消沉,原因在於秋津依紗子。
星期二去迷途之家時景介就有聽說過了。好像有一族的人在這所私立白州高等學校佔了一席理事的職位。一族裏有一名號爲‘聖’的分家,代代援助這所學校大筆的資金,手上握有一定程度的權力。也因此,據說一族的人習慣來這所學校就讀,每當一族和人類之間有問題發生,也都有辦法私下處理掉。
宮川傻眼地搖頭。
“就是說呀……真教人鬱悶。”
“你在說啥?”瞧景介一個人自言自語,木陰野好奇地問道。景介對自己曾聽信了那個假情報懷疑她一事懷有罪惡感,而尷尬地避而不答,將話題含糊帶過。
“嗯……”
“別鬧了啦,荒木。人家景介也沒那種心情啊。”
“不過我覺得繁榮派的人不來學校也算情有可原。以前我也跟你說過,這學校實質上就類似本家側的領域。”
“教我講我也講不出來啦。”
“不管發言力再怎麼強大,一旦內亂髮生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你明天有空嗎?”
“啊啊,也沒什麼特別的活動。”
景介不經思考點了點頭。
木陰野唐突地——
“那你要不要來過夜?”
做了這樣的提議。
“……啥?”
出乎意料的大瞻發言。
景介不禁憶起剛纔字森雛子所說的話。
——‘他不會是你的男朋友吧?’
“喂,木陰野軍曹。”
“怎麼了?”
“……你那個說法會招來天大的誤解耶。”
女生開口邀請男生‘要不要來過夜’——用一般角度思考,能聯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這話要是被誰聽見,肯定要蒙受不白之冤了。目瞪口呆的木陰野遲了三秒左右才察覺到那個意思,一張臉就像體溫計一樣轉眼間漲得通紅。
“才、才才才才纔不是那種意思呢……!”
“我當然知道不是啊!”
喔,天啊,這傢伙狼狽的模樣怎麼會這麼好玩——我再繼續玩弄她幾下好了。
“問題是這話如果真被其他人聽見了,不知道人家會怎麼解釋呢?啊,你不用擔心啦,我個人是不怎麼在乎的喔?就算傳出了莫須有的八卦我也絲毫不會在意。你不嫌棄的話,我還可以去跟大家宣揚什麼‘別看木陰野一副男人婆的模樣,晚上可是匹溫馴的小貓喔。’之類的話,好提升你身爲女人的評噢噗!”
“少、少開這種噁心的玩笑了你這黑心眼鏡仔!”
景介話才說到一半,肚子就捱了一腳。
不過準備個伴手禮的確是比較妥當,景介還是決定心懷感激地收下這筆零用錢。他先到市區的百貨公司走一趟,買了些點心禮盒。而剩下的錢就充當晚餐費的津貼,接着景介搭公車回到學校附近。
“枯葉,你怎麼會在那裏啊……”
是有什麼事情要商談嗎?可是爲什麼需要過夜?
“我想她找你應該是有很多事情啦……不過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電視節目吧。不久之前,她在給小孩子看的卡通裏看到睡衣派對那一幕,眼睛都亮起來了呢。”
“枯葉想介紹誰給我認識啊?”
“哦,難得看你這麼有心嘛,霧澤。”
這傢伙的身體真的是屬於灰原的嗎?目瞪口呆的景介跟在枯葉的後頭進入了屋內。
“嗯,對啊。”
“哦哦,你們也來得太慢了。”
在場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人的只有景介。騰空的嬌小身軀以彷彿長了翅膀般的輕盈姿態降落到了庭院。
“枯葉?”
景介隨着木陰野的聲音抬頭往上看,發現在那茅草屋頂的最高處——
“咦,真的嗎?”
“是嗎……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應該買煎餅纔對?”
——那傢伙……枯葉她是知道的嗎?
木陰野一邊道歉賠不是,一邊斜眼朝這裏看來。
“是嗎?”枯葉在景介苦笑着婉拒後,貌似遺憾地嘟起了嘴巴。
景介搖了搖頭。
纔剛被領進起居室,枯葉便叨唸着“奴家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消失得不見蹤影了。
人不可貌相,原來死屍女僕對主人採取的是過度保護的態度。
“咕……”
既然早就擬定好了計晝,那就得去完成它。
無心專注在開始進行的課堂上,景介一邊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一邊在口中低聲嘟囔着:
人在附近的同學紛紛朝這裏看來,打聽怎麼回事。教人驚訝的是,居然沒半個人力挺實爲被害者的景介。景介這才親身體驗到,平時樂於助人且待人親切的木陰野和總是耍嘴皮子的自己在班級內的地位原來是天壞之別。
“怎麼了?霧澤同學,你該不會口頭上對小棗喫豆腐吧?”
完全搞不懂兩人的對話到底有沒有交集,開始頭痛的景介催促木陰野趕快領路。三人朝學校後面走去,直接上了山路。
到站一下車,木陰野和棺奈已經在那裏等着。
“你終於來了,景介。今天大家來好好放鬆一下吧。要舉辦睡衣派對。”
棺奈斜眼看了吐舌扮鬼臉的木陰野一眼仍不爲所動,一貫的面無表情。
“嗯,嗯嗯。”
“我有懼高症啦。”
“可是、前代首領擔心、大小姐會蛀牙,所以、不常給她喫。”
“什麼狀況,你們在吵架嗎?”
“那太好了。”
“……要辦睡衣派對我是沒意見,問題是你怎麼爬到那上面去的?”
身穿和服的少女正坐在樑上,居高俯視景介一行人。
話雖如此,還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景介便已完全習慣了這名行動自如的死屍女僕。“謝謝、您的、好意。”棺奈接過景介所遞出的點心禮盒說道。
景介向父母謊稱期末考將至,要住在朋友家一起用功讀書便出門去了。景介的父母對於這陣子突然開始拚命用功的獨生子不只是感到驚訝,甚至替自己的寶貝兒子終於曉得要認真思考前途倍感欣慰,還爲此出了五千日圓要他買些伴手禮送給對方家裏。其實景介很心虛,心中低吟着:媽媽真對不起,在我思考要拿什麼事情當藉口前,根本忘記了有期末考這檔子事。
只有笨蛋和煙纔會喜歡往高處爬啦——本來習慣性地不自覺想這麼吐槽的景介打消了念頭。他想起昨天才剛下定決心要極力避免惹火一族女性的事。
一想起那個畫面,景介便用力抿緊嘴脣強忍眼眶中滲出的淚水。
“這是報昨天的一箭之仇。”
木陰野一臉意外地瞪大了雙眼,點點頭說:“那我會轉告枯葉的。”
此時上課預備鈴響起。對話就此被中途打斷,兩人掉頭轉朝教室走去。
和木陰野分開的景介在走回自己座位的同時,輕嘆了一口氣。
2
“……明天?”
“是Morozoff的巧克力。”
“啊啊,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笑納。”
“本家側的同伴啦。”
——我……還是很高興你來約我。
“既然如此,棺奈沒有意見。”
棺奈畢恭畢敬地向景介低頭鞠躬。雖然臉上面無表情、語氣缺乏抑揚頓挫。
“我會、督促大小姐、把牙齒、刷乾淨。”
“痛死了……所以明天到底要幹嘛?”
聽了這番話的景介,也忍不住想模仿木陰野頭痛地按着眉心的動作了。
“放心吧棺奈。霧澤會負起責任把枯葉娶回家的啦。”
還有天理可言嗎!景介強忍着痛苦站起來後,只見木陰野笑得羞澀,一面將“沒事啦”、“我們只是在鬧着玩而已”的搪塞之詞掛在嘴邊,一面驅散羣衆。
“嗯,枯葉要我找你來。不方便嗎?”
本來的預定是禮拜日,和實際上有一天的偏差。但景介還是無法按捺住湧上胸口的那一陣溫熱的痛楚。
加上今天的主角是她,還是別壞了人家的興致爲妙。
天啊,用人類的常識跟她相處下去豈不瘋了纔怪。
“唷咻!”
雖然這已是景介第三次前往迷途之家了,但總有種走的路和前一回不一樣的感覺。探問之下,‘正確的路’似乎可以隨木陰野的意思做改變的樣子。除非偷偷跟在身後尾隨,否則外人應該是無法抵達迷途之家。
“如果不是這樣纔不會約你過夜呢,怎麼?如果沒意願也不強迫啦……”
“歡迎,景介大人。棺奈、恭候您的大駕、多時。”
這個鎮上唯一能買到的,比較討年輕女孩歡心的名牌甜點,大概也只剩Morozoff這個牌子了。
“也是啦,畢竟我們已經約好了。”
“我去定了。”
雖說是山上,可是腳底下卻連個像樣的道路也沒有。要是現在是夏天,別說蚊子還是蛇了,搞不好最後還會和山豬一頭撞個正着。而且大概會熱到受不了吧。
一個聲音從上頭傳來。
“請問、裏面裝的是、什麼呢?”
“這裏景觀優美得很哪。景介要不要也上來瞧瞧?”
翌日午後。
起身的枯葉敞開玄關的門,喜孜孜地回身說道。
“有沒有毛病啊,找我這個男生去是能幹嘛。睡衣派對你們自己……”
以後絕不能拿木陰野在內的鈴鹿一族女性開玩笑,景介心想。
這位本家的繼承人會不會太童心未泯了一點啊。一族的未來着實堪憂。
“……喂,木陰野?”
儘管參加成員的面孔變了,日期也提早了一天,但這並不打緊。
就在景介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枯葉冷不防從屋頂上縱身一躍。
“搞不懂你的標準在哪……那蛀牙的問題呢?”
“大小姐她、嗜喫巧克力。”
木陰野穿的是便服,棺奈則是一貫的和服圍裙。不管再怎麼努力解釋,她們倆看起來都只是對意義不明的搭檔。景介苦笑,假如木陰野也學枯葉穿和服的話,景介還可能以爲這一路坐來的公車其實是一輛時光機呢。
“啊,難怪當初你的口吻聽來好像有其他人在。”
話說回來,好險現在還是冬天。
她應該沒有意識到吧。假如她知道,有意識到那件事的話,照理說她會固執地把日期定在禮拜日而不是禮拜六纔對。儘管模糊不清楚——好歹枯葉她繼承了灰原的感情與記憶。所以,也有可能是枯葉心底的灰原促使她這麼做的。
“不。”
睡衣派對……
灰原死後第一個禮拜的假日。
或者要懂得拿捏分寸。只要說錯一句話很有可能會被痛下殺手。
“……還好。”景介只簡單地回應了兩個字。
“……喂!”
話沒說完,景介赫然注意到一件事。
灰原拿着手機的那副身影和笑容。
“快,進來吧。咱們先來享受一段優雅的午後時光。”
“對不起,你有沒有怎樣?我的力道有點沒拿捏好……”
穿過木門後,三人終於抵達純和風茅草屋頂的‘迷途之家’。
“禮拜六……週末嗎?”
這麼說來,昨天木陰野曾提過枯葉另有目的,景介一邊回憶一邊坐進被爐。棺奈遞來倒滿了茶水的茶杯,景介接過後向木陰野問道:
“不。如果大小姐、蛀牙了,責任要歸咎在、景介大人的身上。”
前方就是‘一族’的領域了。
景介當場蹲下。這股疼痛非比尋常。這力道就好比被運動型的男生給踢個正着一樣……這傢伙有一半是來真的。
想到總有一天必須頂着大熱天前來,景介就有些鬱悶。在樹林與草叢間穿梭了約二十分鐘左右,在林子的盡頭,有扇木門出現在一片寬敞的空間之中。
“棗,你還好吧?你被這黑心男騷擾了嗎?”
取悅枯葉並不代表灰原就會跟着開心。而且這樣的行爲是否算得上是在祭祀灰原,景介也沒有頭緒。燼管如此,景介還是儘可能地不願讓枯葉心底的灰原留下不好的感覺。
“嗯。原本是打算介紹兩個人的,可是其中一個臨時不方便。”
“原來如此。可是爲什麼要選在這時候?”
景介禮拜二纔來過,早在那個時候介紹不就得了。
“這個嘛,有點不方便啦……因爲兩邊都有複雜的原因。”
木陰野不知何故苦笑了起來。
“唉,總之等你見到就明白了。”
她的說詞微妙地引人遐想。
“那是哪門子的回答。”
景介帶着滿臉的詫異啜飲了一口茶。
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印象中以前好像有聽過陌生的名字。就是那個人嗎?或者是別人呢?
過了半晌,走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障子被打了開來。(譯註:障子爲格狀的拉門。)
“讓你久等了。”
景介回過頭,但眼前只見枯葉站着。
“……嗯?”
景介離開被爐,轉過整個身子面對枯葉,張大眼睛看着。
只見在枯葉的身後——有一塊躲在和服腰帶後方的白布隱約露了出來。
“來,還不快打個招呼,型羽。”
型羽。
聽到這名字,景介的確有印象。
被點名後,枯葉身後的那塊白布便突然蹦了出來露出廬山真面目。
景介敷衍地轉了一下輪盤後,箭頭在‘當衝客’停了下來。
“奴家從剛纔就一直墊底。”
正如外表所給人的印象,這小女孩說話時的咬字不是很清晰。
“快點破產吧你。”
景介不當一回事地回答。但——
枯葉一臉悵然地向瞠目結舌的景介開口說道:
型羽點頭附和。
型羽畏畏縮縮地向景介開口說:
“對了,景介。”
——重點是你以爲你是誰啊!
“你們兩個互扯後腿,我就能一舉躍上領先的地位。”
“你好,我是型羽。景介……哥哥。”
窩在被爐裏的枯葉臉仁掛着的表情彷彿在看一幅令人莞爾的畫面,語氣十分溫柔。
型羽隱隱流露出與年齡相稱的微笑,離開枯葉的身邊朝跪坐在起居室裏的棺奈碎步走去——接着大大方方地在棺奈的大腿上坐了下來。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
不只輪盤,就連棋子的移動型羽也全都交給棺奈負責。她只是坐在棺奈的膝上目不轉睛地看着而已。這傢伙就算自以爲是公主也該適可而止。
“那是啥?醫院的病服嗎?”
“請你多多指教與關照,景介哥哥。”
“是,型羽大人。”
型羽一聽問道:
“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景介哥哥就是姊姊的敵人囉?”
“……咦?”
抱着型羽的棺奈從木陰野手中接過茶水。型羽把嘴湊上由棺奈親手捧到自己眼前的茶杯啜飲了一口後喃喃說道:
“棺奈、棺奈,我要喝茶。”
“什麼叫只有現在啊……”
更恰當的說法是好年幼。從外表判斷,年紀有沒有超過十歲都很難說。如果單看面容,給人國小中年級左右的印象。
“啊,我抽到寶了!加一億圓耶!一口氣爬上第一名了!”
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
“嗯,怎麼了?”
“不值得信任!”
“不是嗎?”
“啊啊,就是說啊,你好好加油。”
採復古的方式在紙盤上進行。這屋子似乎沒有電視遊樂器。不過就算有遊樂器,這麼多人擠在放在※違棚上的那部小電視機前面玩遊戲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譯註:違棚類似多層置物架,一般都設在壁翕旁。)
總之就是嬌小。
而且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下慢條斯理展開的,居然是人生遊戲。
“遵命。”
然後,她像是在口中碎碎念一樣喃喃嘟嚷道:
不是因爲個性內向也不是因爲怕生,而是猜忌心比人強?
“啊,因爲那不算正當職業嘛。還是像人家這樣當上班族最好啦。”
“型羽,景介並非敵人。你連奴家也不能信任嗎?”
“那也是你自己轉出來的,勸你還是死心吧!”
坦白說,要跟不食人間煙火的枯葉解釋這個實在是一件麻煩透頂的事。話說,※當衝客也能算職業嗎?薪水輪盤上要嘛不是爆賺,不然就是爆賠。(譯註:當衝客泛指以當日買進賣出的方式炒短線的投資客,並不侷限於股票。)
“好,輪到霧澤轉動轉職輪盤了。”
“還是殺掉好了。”
聽到了。景介聽得一清二楚。
“棺奈,輪到我了。”
“啊啊,好吧或許你們是這樣……然後呢,你想表達的重點是?”
“型羽她最喜歡棺奈了。”
“所以說你纔不是我的妻子啦!”
“如果忽略我和你並不是夫妻,而且你那價值觀先進到連人類社會的歐美各國都會打起問號的兩大前提,你所說的大致上沒錯吧。”
坐在景介身旁的棺奈膝上的型羽低聲嘟嚷道。雖說只要現居第一名的自己破產,這傢伙便能站上領先的地位,不過也犯不着像是在詛咒一樣吧。
大概是早就習慣型羽的態度了吧。只見木陰野露出苦笑答腔。
以二分法來說,這根本是會讓彼此嫌隙更加嚴重的遊戲。
“幹嘛?”
“啊啊,我是霧澤景介,請多指教。”
“嗯?當衝客是什麼?”
有點奇異的打扮。
“那、那個。”
“我沒有。好……我知道了。景介哥哥不是敵人。我不會殺他、也不會打他。我不會對他怎樣。但只有現在。”
枯葉的回腔顯得比先前更爲帶刺。
“奴家好歹也是下一任的首領,有什麼道理非得過着墊底的人生不可?……再說奴家的這份職業又算什麼,‘小說家’?明明收入的額度浮動很誇張,最高的時候卻也不過這麼一點皮毛,這樣根本養不起家不是嗎?”
“型羽,有茶喔,你要喝嗎?”
景介張得大大的嘴巴再也闔不上了。
“……你知不知道遊戲規則啊?”
“怎麼可能會有毒呢。”
型羽兩隻手晾在一旁,由棺奈端着茶杯幫忙餵食,一副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當初讓景介感到困惑不已的寬鬆病服似乎也顯得不再重要了。
景介這下也能明白枯葉會說她猜忌心強的理由了。這無疑是猜忌的表現。純粹就只是猜忌心罷了,已經不能跟害羞怕生混爲一談了。而且木陰野會用‘原因複雜’來含糊其詞的理由也不言而喻。說穿了,就是這小女生從來沒信任過自己。所以說她是在枯葉的三催四請之下才肯露面的嗎?
景介一打起馬虎眼,眼前的少女的嘴巴便微微張動了起來。
“笑什麼!看妻子不幸你那麼幸災樂禍嗎!”
“鈴鹿是母系社會,妻子纔是一家之主。”
“嗯。人家最喜歡棺奈了……因爲死人不會說謊。”
“……景介。”
或許是想舒緩這緊繃的氣氛吧,在打完招呼的同時木陰野向型羽開口說。
這邊這一位公主也是蠻橫不講理。
“是啊,沒錯。”
“不是跟你說過別怕了嗎,型羽……失禮了,景介,她這人的猜忌心就是比別人強上一倍。”
“這個人以後要當姊姊的丈夫嗎?”
“啊,該怎麼說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已經不單只是比人強上一倍的程度了。
景介情不自禁地吐槽了回答得自信滿滿的枯葉。
“是說玩人生遊戲沒辦法讓彼此的感情加溫耶……”
就這樣,景介的心被這名疑神疑鬼的少女給打亂得失了分寸。原本以爲一回生二回熟終於可以泰然處之的起居室,也因爲型羽的存在頓時化爲跟第一次到來時同樣緊張的異空間。
“沒有下毒。”
“啊啊,看來我倆的婚後生活與幸福美滿無緣了。奴家將來肯定會被幽禁在屋子的角落,遭到心愛的夫君荒淫無度地對待,每晚淚溼枕頭吧。”
“請你把棗姊姊從第一名的寶座拉下來。”
“……人傢什麼也沒說。”
“呃,也不是敵人啦……”
景介不曾和小孩子這樣面對面自我介紹過,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纔好,只好照一般的方式介紹自己。於是型羽微微揚起視線望向枯葉,神色不安地說:
“那一瞬間的沉默是什麼意思?你說了‘殺掉’對吧!”
“……呃。”
景介無意問說出疑問後,少女——型羽嚇得縮起身子。
木陰野在旁補充。那是由於只生育得出女性,所以男性都是入贅之身的緣故吧。
“喂,那明明是你一廂情願……”
雖然型羽鞠躬行了個禮,但景介的臉頰還是僵硬得很。
“奴家討厭墊底,咱們交換棋子吧!”
那一身白、且寬鬆到把雙手雙腳都藏得好好的外衣是——
這傢伙不僅愛疑神疑鬼而且心機很重。
型羽突然眯起了雙眼。
像個小孩一樣氣呼呼的枯葉着實有趣,也把景介給逗笑了。
“哦哦,會轉成啥樣的職業呢?你快轉呀,景介。”
“景介哥哥。”
景介不知該做何反應。
“……爲什麼要我啊?”
一頭長髮似乎不曾修剪過,波浪狀的頭髮宛如一團草叢,再加上她視線往上,導致看起來好像上半邊的眼睛被遮住了一樣。
“做夫君的就是要以妻子爲重。不是嗎?”
“別講那種會壞了我的形象的話……”
“姊姊,我看還是就地把他殺掉好了?”
“別殺!我們不過是玩個遊戲而已!”
這幾個傢伙是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嗎?除了玩遊戲以外我啥也沒做啊。
只是多了型羽這個非常理的存在,感覺形勢就變得較先前更爲不利。如果還算有通情理的木陰野肯打個圓場也就罷了,偏偏——
“好,資產五億圓突破!”
就在景介又是被人嫌棄哀怨、又是性命遭到威脅的期間,木陰野已不着痕跡地拉大了和第二名之間的差距。我看心機最重的其實是這個傢伙吧……
景介緊接着轉動薪資輪盤後,轉出了負兩億圓的數字。一口氣變成吊車尾。
“啊啊,被股票的魔力給將了一軍……”
“哦哦,看來還是別交換棋子好了,景介。不過你不用擔心,哪怕你再怎麼沒出息、無法出人頭地,奴家也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你不是嫌小說家收入不穩定嗎!”
對翻臉如翻書的枯葉感到目瞪口呆的景介嘆了口氣。
“我已經無所謂了啦,只要你們開心就好……就拜託你們代替我獲得幸福吧。”
禮拜六的午後時光就在還算一團和氣的氣氛下慢慢過去了。
3
冬季晝短夜長。
待天色暗下來後,大家便一同用餐。享用了圍爐的火鍋,又借了浴室洗了澡,之後便開始享受輕鬆悠閒的時光——等景介回過神時,一眨眼已過了晚上十點鐘。
過得意外飛快的時間令景介發現自己固然牢騷很多,但其實還是很樂在其中。
景介不知道這樣有沒有補償了和灰原出去玩的計劃。但是既然灰原已不在人世,再去思考那些問題也不過是在自我欺瞞而已。
不過——至少可以暫時忘記痛苦的回憶,那就是最棒也不過的事了。景介認爲,人類向來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生存下去的。
就跟姊姊消失時一樣。盡是想着那件事情的話會無法前進,而且要是太過鑽牛角尖,最後甚至連遺忘也會有罪惡感。自己再怎麼悲痛,姊姊也不會因此高興。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才領悟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實的呢?
“誒,霧澤。”
景介知道木陰野這傢伙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也明白她是擔心自己、也擔心枯葉,才故意用那麼嚴厲的措辭問話。
她現在身穿浴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雖然景介平常不怎麼把她當異性看,但像這樣兩人獨處時,難免還是會意識到她畢竟是個女孩子的事實。
“要不要喝茶?”
利用插手枯葉她們一族的事情來掩飾無法面對灰原的自己。打着乾脆爲了保護枯葉而死還可以落得輕鬆這種鬼主意。
那樣的堅持真的——毫無意義。
“因爲……我到現在、就連打開她手機、電源的勇氣……也拿不出來……”
“啊……”
如果這種事真有人可以辦到,景介倒想拜見一下尊容。
“聽說灰原她……喜歡我這個人……可是……我卻沒能救她一命。這教我怎麼能好好正視枯葉?因爲……”
仔細一想,同學剛泡完澡的模樣並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的。隱約泛起紅潮的臉頰給人有些嬌媚的感覺。
可是就算理智上能理解,也不代表心情上可以接受。
灰原的死,還有被綁架帶走的日崎。總是會把前些日子頓悟到姊姊可能已不在人世的事和灰原重疊在一起。另一方面,又會把姊姊消失不見的時候的事跟日崎重疊在一起。想得愈多愈是搞不清楚現在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我就趁這個機會開門見山地說吧!如果你考慮的是你姊姊或灰原同學的事,那現在還不遲……你還是回頭吧!”
“大概吧。我想她應該不會被殺才對。因爲她可是很強的。”
“雖然捨不得睡,但我又能幹嘛呢?”
景介停不下來。
“你在想灰原同學的事嗎?還是步摘?”
是啊,沒錯。
“你的堅持和執着都是無謂的。”
無論如何,灰原的死果然還是有不能和姊姊失蹤時相提並論的部分存在。當時景介深信姊姊還在某個地方好端端地活着,那大概算是一種救贖吧。
“是呀。我覺得一旦必須致對方於死地,日崎的實力就會發揮不出來。而比試的時候不用怕會鬧出人命反而更能放手一搏。她也常被大人說可惜了她的資質呢。”
景介本來就是個對格鬥技一竅不通的外行人。雖然親眼目睹了她們交手的過程,不過完全看不出原來日崎那傢伙有那麼強。
勉強給人接近正常人感覺的木陰野目前正在入浴,應該差不多快洗好要出來了。
起居室只剩景介一人。型羽還不到九點便嚷着困了想睡,所以早早便送她去躺下了。至於枯葉有可能是嬉鬧過頭累壞了的關係,直到剛纔還在被爐這兒打盹,後來被棺奈請去臥房睡覺了。她離開時還貌似心滿意足地笑稱說“好個愉快的睡衣派對哪”,不禁令景介錯愕得爲之感到戰慄。看來做出此提案的大小姐本人似乎完全沒搞懂睡衣派對是怎麼回事,這真是太可怕了。
但是……
霧澤還來不及答腔,木陰野便搶先接着問道:
“那傢伙……枯葉脖子以下的身體是灰原的!你說我該怎麼忘記這一點?我要將灰原的事拋到腦後……然後和灰原的身體手牽手……或者和灰原的身體親熱嗎?”
木陰野是那麼地義正詞嚴,景介無言以對。
她從被爐站起身,握着景介的手,輕摟他的頭。
“到頭來就是會面臨這樣的事啊!”
被戳到痛處的景介抿緊嘴脣。
在夜晚的靜謐中,景介在被爐上用手撐着下巴闔起雙眼。
“……”
“等一下霧澤。我沒有說——”
木陰野的體貼是積極正面、並且着眼於未來的。而正因爲如此,纔會沒有顧及到只有着眼現在和過去的景介的感情遭到了踐踏。
景介語帶自嘲地說道。話裏沒有一絲的保留。
面對想了這些事情而使心情變得沉重的景介,木陰野的聲音嚴肅了起來。
問題大概不是出在人類和一族思考方式的差異。
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聽了這樣的說法心裏還是會不安。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姊姊的事先姑且不談……你眼睛現在注目的是枯葉心底的灰原。你試圖讓枯葉去做灰原同學以前所做不到的事。或許對人類而言那樣的情感是十分自然的,但對枯葉來說不過只是一種殘酷罷了。”
“我也半斤八兩啊。”
木陰野落寞地笑了出來。
“不知日崎還活着嗎……”
木陰野把茶杯擱置在被爐上方的同時開口問道。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當啥未婚夫耶。”
“說做好覺悟應該也是騙人的。因爲我大概只是不甘自己就這樣置身事外而已。說穿了,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堅持罷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查出姊姊的下落?
“繁榮派的人也想要日崎的好身手所以不會殺她,是這樣嗎?”
“你只是害怕拋下灰原同學而已吧?害怕對死掉的人棄而不顧吧?這表示你的眼中根本沒有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枯葉啊。”
木陰野問題的意思景介再明白也不過了。
木陰野想表達的意思景介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她跟灰原幾乎不曾交談,相對地和枯葉則是從小再熟也不過。比起關係疏遠的同學,以童年玩伴爲優先考量不但理所當然、也極爲合情合理。
“啊,沒有啦。”
“我不用了。”
“喂,無謂是什麼意思啊,少瞧不起人了。”
對於身爲平凡高中生的景介來說十點還不算入夜。如果現在就跑去睡,肯定天亮前就會睜開眼睛。
景介一邊曖昧地應聲,一邊注視着鑽進被爐對側的木陰野。
“那倒教人意外了。”
“對我……對男生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景介就像個依在木陰野身上的孩子一樣,哽咽着聲音說道:
“啥,結婚?將來懷了小孩的那天不知道她會長得像誰哦。我嗎?枯葉嗎?還是灰原?最好是面對一個長得很像灰原的小孩時,要我想都別想灰原只管疼愛她啦!……我怎有辦法把一個喜歡過我的女生……當作從來不存在過……”
確實,她說的沒錯。
“唉,算是吧,不知該怎麼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木陰野用更嚴厲的語氣向打趣地笑談的景介回話:
“還真是諷刺呢。明明她那個人最討厭打打殺殺了,結果那卻是她最擅長的。”
“都有啦。不管過去還是未來都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我都快被煩死了。”
“你意思是教我正視枯葉嗎?要我跟她認真交往?”
拜見尊容,然後一拳將他揍飛得老遠。
“按照這個現況,你肯定會被繁榮派那幫人盯上。誰教你是本家繼承人的未婚夫人選呢。依對方的立場,單憑這點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要你的命了。”
錯愕的木陰野臉色一變。
若日崎後來放棄殺了枯葉的念頭——堅定地拒絕協助繁榮派的話,也是有可能會招致相反的結果。若能讓她和站在自己的陣線便有如一劑強心針,相對地,一旦與之爲敵就會成爲我方極大的威脅。既然如此那當然是趁她變成敵人前,奪其性命纔是上上之策吧。
不知不覺間,連木陰野也跟着嗚咽飲泣。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負面的事啊?”
“霧澤你在幹嘛呀,一個人呆坐着?”
說完,木陰野從茶壺爲自己的杯子注入茶水。雖然經過反覆沖泡早已盡失原味,但只要能潤潤喉她也絲毫不介意的樣子。景介就是欣賞她這樣的地方。
雖然景介的口氣情不自禁地兇狽了起來,但對方毫不爲所動。
“枯葉幾乎跟她打得平分秋色耶。”
激昂的情緒轉化爲悲傷的景介,視野開始模糊了起來。
內心的想法被一針見血地說中,景介陷入了沉默。
“霧澤。我談的正是這件事。”
“你……真的願意嗎?”
從繁榮派手中救出日崎?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她錯得離譜。
“強……”
明明覺得跟女孩子吐苦水是件窩囊事,景介卻也無法太逞強。
“是嗎?”
“你從她和枯葉戰鬥的過程還看不出來嗎?步摘她的實力在族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較其他的女孩們高出一截呢。而且她也不曾輸過任何一場比試……我自己不在村子裏生活、也很少參加比試,所以沒什麼實際的感覺,不過有能力和她打得平分秋色的女孩屈指可數喔。”
泡完澡的木陰野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景介的身後。
這棟純和風且本身等同於超自然現象的屋子,光是有電力供應就已是一項奇蹟,應該不可能連網路都一應俱全。要看電視當然也是可以,不過坦白說最近的節目並不怎麼好看。早知如此就帶本書來翻翻也好。一旦無事可做,心情就會浮躁起來,盡是些悲觀的念頭在腦海裏盤旋——
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落淚有多麼難堪的問題。
突如其來地——
“可能吧。不過這也只是推測啦!”
“對不起,別說了,霧澤。拜託你別再說了……是我錯了!”
加上今天是難得的週末,早早上牀睡覺總有種很可惜的感覺。
“讓我站在繼承了灰原感情與記憶的那傢伙面前將灰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嗎?你在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像這種愛管閒事的地方就不怎麼討景介的喜歡了。
正如木陰野所說的,我是在逃避。
“慢着,我……”
啊啊——但是……
死了總比失蹤還好——直到一個禮拜前景介還是這麼認爲的,可是如今他深刻地體悟到死或失蹤都有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方。死亡是沉重的。正因爲不曉得人死後會變成怎樣,那樣的疑惑也束縛了被遺留在世上的生者。
——別鬧了!
“……真是的,統統都是還沒長大的小孩子。”
而是男女之間的——思考的差異。
真是,只要打著名正言順的名義,心態上就輕鬆多了。
——反之要不是打著名正言順的名義,那根本無法忍受。
“……畜生!”
景介硬是推開緊抱着自己的木陰野。
“霧澤……”
“抱歉,木陰野,我……我辦不到。”
景介站了起來。他沒有勇氣看木陰野的臉。儘管猜想得到自己可能害她產生了罪惡感,但卻沒有餘力可以擠出一句“不用放在心上”告訴她。
還是睡覺吧。景介掉頭轉身,拉開障子打算前往安排給自己使用的臥房。
就在這時——
“……咦?”
淚流滿面的景介一時之間思考和表情都僵硬了。
察覺外頭怎麼一回事的木陰野茫然地呢喃了一聲。
“枯……葉……”
在走廊上,景介的眼前。
話題的當事人——就站在那兒。
“棗,麻煩你離席。”
劈頭就被這麼交代,可能是基於氣氛尷尬的緣故,木陰野二話不說就離開了起居室。
景介則被走入起居室的枯葉招呼坐下,但他的身體卻動不了,只是在敞開的障子前茫然地呆立着。過了一會兒,背後傳來了嘆息。
枯葉的氣息往這裏靠近,旋即——景介感受到有人向自己依偎過來。
“景介。”
應該說是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
最後——兩人的表情變成了笑容。
“你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瞧景介答不出來,枯葉彷彿一開始就不期待能獲得回答似地——
“啊啊,你好好休息吧。”
她是極其認真地思考迎景介爲丈夫這件事——
景介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
如果枯葉無視景介的存在,兩人都可以不用這麼煎熬。景介可以只在乎灰原的問題,無須夾處在灰原和枯葉的心情之間煩惱。反過來說枯葉也一樣吧。用不着顧慮這副身體以前喜歡的對象,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景介別過頭去,眯起一隻眼睛看枯葉。
“奴家很軟弱的。只是儘可能不想讓你看到軟弱的那一面。”
接着,她轉向景介。
“呵呵……抱歉,對你說了殘酷的話。這就好比在要求你同時愛上兩個女人哪。”
“奴家對你一無所知,但……即便如此,奴家還是喜歡你。”
景介莫名地感到心安的同時,一股緊張感從背後一閃而過。
“奴家明白——因爲奴家並非吉乃。”
就這意思來說,她跟灰原一樣。那傢伙說個話總是畏首長尾,而且一下子就面紅耳赤、頭垂得老低,很難搞清楚她在想什麼。
不甘坦率答謝的景介再次背過身子,直接往走廊離去。
“……”
“……我要去睡了。”
“然而,奴家可不允許你因此就將灰原淡忘喔,景介。”
枯葉在背對背看不見彼此面孔的狀態下呼喚了名字。
“咦……?”
完全沒把你這個人的事放在心上。
枯葉幽幽地開口說了:
心情上景介對枯葉感到虧欠。雖說是一時衝動,但自己畢竟說了很傷害她的事情。此外,一想到枯葉倚着自己背部的身體是屬於灰原的,景介激動的情緒就難以平復。責任當然不在枯葉身上。畢竟殺了灰原的人不是她,甚至說爲她關愛灰原的態度致謝也不過分。
她嘟起了一張嘴,或許是對景介那句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擊感到不甘心吧。
“你一直在爲咱們的事情苦惱着是吧。你沒有淡忘吉乃,同時又認真替奴家着想。沒有比這更教奴家感到欣慰的了。你果然是值得吉乃愛慕的男人。更高興的是……你也是個值得奴家愛上的男人。”
“可是這點要求你若不能辦到,奴家也很傷腦筋。你是本家未來的女婿。”
大概是飽和的感情繞了一圈又迴歸原點吧,景介又發揮了一貫的尖嘴薄舌。
不僅接受了灰原的心情,還將它轉化成自己的心願。枯葉視爲理所當然而付諸實行的一切,究竟要多麼堅強才辦得到呢?當下的景介根本無從想像。
“了不起的傢伙!”
枯葉對景介與灰原所懷抱的——覺悟。
腦子裏亂成一團,不但講不出話,也整理不出一個頭緒。
那是覺悟。
“我早說過我纔不當啥女婿的呢,真是……”
“啊啊,沒有錯,拜託別那麼強人所難。”
枯葉並不是在說笑,她完完全全是認真的。
而且那個聲音既不凝重,也不冷漠。
“……你真的很強哪,我比不上你。”
事到如今才發現。
景介太過緊張,以至於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那只是因爲你在對灰原盡你的道義!”
景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拜託別再繼續下去了!我也很痛苦,沒辦法忍耐了!就算你對我釋出好意……我也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因爲你……”
她願意這麼做的話,不曉得自己會落得多輕鬆。
即使背對着,景介也感覺得出來枯葉的心情變了。
儘管口頭上這麼說,景介心裏也清楚得很。
用稚氣的聲音所發聲的老成口吻聽起來有些妄自尊大又不失可愛。
“其實奴家的心裏一直很忐忑不安。吉乃好歹是奴家看上的女孩兒,既然她有心願未了,那麼奴家亦當做無論如何都要去完成它的覺悟。只是難免還是會不安,奴家擔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喜歡上這個男子……喜歡上霧澤景介哪。”
“虧你有臉敢說咧,誰是傾城傾國的美女了啊,你這小不點。”
“……你不要說夢話了!”
枯葉從景介的背部退開,感覺得出她將身子轉了過來。景介也回過頭看了枯葉的臉。
最初枯葉就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
“奴家啊,對你一無所知。老實說,你就好比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吧。”
——巨大到甚至要向景介傾倒而來。
“家家各有本難唸的經哪。奴家也是……你也是。”
“在行喪服之時便下定決心要接受這女孩兒的……吉乃的感情與記憶。所以奴家喜歡你,想迎你爲夫君。”
“那麼我的意思豈不是更清楚了嗎!我——”
枯葉在景介背後搖頭否定了他的說詞。
這傢伙心目中理想的自己大概站在一個比這裏更高的地方吧。
“纔沒那種事。你剛不就……”
“很遺憾,我的審美觀不但無可挑剔,而且配戴眼鏡矯正後的視力還有一.○耶。你啊,怎麼打量儼然都是個小不點。稍微效法一下灰原吧。人家可是可愛得很哩。”
雖然這句臺詞景介說來語帶自嘲,但枯葉輕輕鬆鬆便識破了其中的欺瞞。
“哪裏不對?別潑奴家的冷水了。奴家可是真的很高興喔!奴家竟然有幸與愛上這麼優質的男性的女孩兒合爲一體,也很高興與奴家合爲一體的女孩兒過去曾經很幸福,以及奴家……能夠真心愛上和吉乃同樣的對象。這下奴家也放心了。因爲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前途可是黯淡無光哪。新婚開始感情便降到冰點的夫妻未來將面臨酒、外遇與賭博的三重痛苦。”
“奴家必須設法讓心中滿是吉乃的你真心愛上奴家。這可教奴家煞費苦心了。畢竟情敵是個死人、而且是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若不能以三頭六臂的活躍表現從這四面楚歌的困境殺出重圍,奴家甚至沒臉站在你的面前。”
原想如此表示的景介,耳裏卻突然傳進一句意外的話語。
枯葉對抿緊嘴脣的景介繼續接着說:
“我就是要比,而且今後我還要拿你跟她比個沒完沒了。”
枯葉則雙手抱胸,向上吊起眼睛瞪着景介。
“所以接下來問題便出在奴家身上了。”
問題還是一樣懸而未決,狀況依然停滯沒有進展。客觀來說,景介只是透過枯葉認清了現實以及今後的可能而已。即使如此——心情在不知不覺間輕鬆了許多。而且不管是對於灰原的後悔還是對於枯葉的罪惡感,現在也都能坦然接受。
將灰原的影響擺在一旁——單純聆聽枯葉個人的感受這還是頭一遭。
景介不曉得枯葉如此頑固主張的箇中理由。或許——她所追尋的理想中的‘強’是一般人遙不可及的也說不定。
景介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不知道察覺到景介厭惡起自己了沒有,枯葉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
“縱使奴家這般傾城傾國的美女戀上了你,也不容許你背叛過往曾深愛你的女性。愛上這樣的薄情男有失本家的顏面,更是對吉乃的侮辱。”
“……奴家很開心喔。”
“不。”
“啥……誰是小不點了!”
枯葉的口吻中蘊含着一股無與倫比的清冽。
“不對,我……”
話說今天還是我第一次正視她這個人呢——景介有了新的感觸。
“吉乃長得標緻是理所當然之事,拿她相比也太卑鄙了!”
“既然這樣……”
“何苦強迫別人做自己也做不來的事。”
枯葉淡淡地笑說。
“你和棗的對話奴家全都聽見了。”
“……奴家……”
——我在比較什麼啊。也太差勁了。
枯葉打斷景介的話,再次嚴重否定。
“既然如此就到此爲止,忘了我這個人吧。”
景介倒吸了一口氣。
感覺她不是在故作謙虛。
從枯葉那不適合老成口吻的稚嫩嗓音難以窺察出她的感情。
“對啦,我這個人就是惡毒啦。”
“你根本不用跟死人講什麼道義嘛。”
今天就這樣鑽進被窩倒頭就睡吧。經過這番波折,看來不會有多餘的力氣再胡思亂想了。
因爲枯葉所懷的那個覺悟——
“竟敢如此嫌棄本美女……你是有眼無珠嗎?還是眼鏡配戴的度數不夠?”
景介應不出話來。
“哼,個性真惡毒。”
現在似乎已經大致上可以明白自己的心情了,可是之後的事——自己還是無法輕下決定。
“奴家纔不強……其實弱得很啊。”
※
待霧澤景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枯葉的氣息也往走廊的深處消失不見。
現場只剩下一片寂靜——木陰野棗這才放鬆繃緊的身體,宛如崩潰似地一屁股癱坐在地。
起居室旁,緣廊的轉角處。
雖然被枯葉交代離席,但木陰野全程躲起來偷聽了兩人的對話。
她屈身蹲着,雙手環膝。身體因刺骨寒風冷得直髮抖,瑟縮成一團。
眼角上頭噙着淚水,門牙咬住了嘴脣,指甲也深深地刺進膝蓋。
“我怎麼會這麼笨……”
微弱的聲音就像是在發牢騷般。不是對着別人,而是自己。
一個悄然接近的氣息使得木陰野抬起了頭。
“棗大人?”
棺奈手拿燭臺站在黑暗之中。
“……你在巡邏?”
“是的。接着、便要回、大小姐的、寢室……棗大人、敢問、您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什麼。”
木陰野連忙拭去淚水,強顏歡笑地站起了身子。
“誒,棺奈。”
“是。”
“拿自己辦不到的事跟人說教很差勁對吧?”
木陰野就好似在批評他人一樣不屑地自嘲道。
“我是憑什麼擺出臭架子逼人家做覺悟啊。不對,不只是對霧澤……以前對灰原同學也是一樣。把自己的問題投射到別人身上,看到心情搖擺不定的人自己就忍不住心浮氣躁……我這樣的行爲只不過是在遷怒於他人而已。”
“……景介哥哥。”
“景介哥哥。”
棺奈微微垂低了頭,目送往走廊深處消失的木陰野。
結果,可能是早早就寢的關係,天還沒亮景介便醒來了。不過早起的似乎不單隻有景介,其他的人也是一樣——最後便在清晨五點這種別說是假日、就連平日也不可能會醒來的時間喫早餐。離開的時間自然也跟着提前了。
那些烙印在幼小身軀上的傷痕是意外事故所導致的嗎?
“你是蘿莉控嗎?”
“不是隻有手臂這樣而已。還有腳,肚子,脖子以下全部都是。”
“我不會在山上動手殺了你的,大概。”
此話不過是景介的無心之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範圍從左手手背長達手肘的割痕。而且恐怕並沒有經過完善的治療,皮膚密合處扭曲變形,形成一道隆起的線條。
——小聲地喃喃說道。
“型……羽?”
加上既然今後要繼續和一族的人相處下去,就有必要想辦法跟這個多疑的少女混熟……雖說能否混熟感覺問題是出在型羽而非景介身上便是了。
“這不會是在暗示你平時的談吐有多麼地無趣吧?”
“叫我型羽就可以了,景介哥哥。”
“棺奈不明白、棗大人話中的、意思。”
4
看似有些愉快卻又帶着殘酷,感覺好像有什麼深不可測的內情。景介皺起了眉頭。看到景介的反應後,笑得更爲開懷的型羽微微將頭垂低說:
枯葉理所當然地把任務託付給她,所以景介連抗議的機會也沒有。木陰野也真是的,看來昨晚的爭論仍不免讓她覺得有點尷尬的樣子。也不主動表示要陪景介一起下山,只掛着慚愧的表情笑說:“我們禮拜一見了。”
有股反胃想吐的衝動。
“對啦。非常抱歉,我就是這麼不幽默。”
“您在、說什麼呢?”
“怎麼突然就乖乖說了……還是小學生嗎?”
“詢問淑女年紀是想幹嘛?是不是打算在景介哥哥所屬的人蛇犯罪集團裏盤算我值幾兩錢?”
就在這時——
“我也要去睡了。晚安。”
“……總覺得好像有人對我說了超級失禮的話。”
“怎樣?”
“你想知道嗎?”
型羽站着動也不動,視線仍停留在景介的身上。
此外,右手的手腕以下什麼也沒有。左手則是五根手指全都長着扭曲奇怪的形狀。是否經歷個幾次不自然的骨折,手指就會變成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能正常作用。
“如果你想知道,我告訴你好了?”
“我怎麼覺得好像週末的時候才被其他傢伙做過類似的要求……”
木陰野輕拍茫無頭緒的棺奈的肩膀,轉過身子背對了她。
“那請景介哥哥用風趣的談吐來搏得我的笑容吧。”
型羽她——笑了。
一眼就能明顯瞧出她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Pedophilia是什麼意思啊?景介左思右想尋找單字的意思。呃,記得好像是——
“你預定等升上國中再去讀嗎?”
“你看看這個。”
“這樣啊。”
“嗯?”
“往這走。”
一邊在林間穿梭,景介一邊朝型羽所指示的方向前進。讓這麼年幼的小女孩領路的高中男生在第三者的眼裏看來想必窩囊得很吧。幸好這裏也沒旁人,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對了,呃……型羽小妹。”
景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走在身旁的矮個子。對方揚起視線仰望他——
“纔不是!爲什麼你會歸納出這個結論來啦!”
“啥?”
不對,怎麼看都不會是意外。
看來基本上是有超過十歲的樣子。
“咦……我做了什麼嗎?”
“景介哥哥是Pedophilia嗎?”
“不懂這男的是哪裏好了。”
棗頓時定下腳步——
雖然枯葉親切地表示留下來喫完午飯再走,但景介總覺得不好意思,況且今後應該三不五時有機會造訪,不便叨擾太久。
只不過,對於人稱黑心眼鏡伃的自己而言,坦白說對她有股莫名的親近感。
“棗大人……”
“……謝謝。”
景介一說完,型羽便原地立定回過了頭。
同時——
“那是……”
景介的表情頓時爲之凍結。
“而且還說得一副已經死了一條心的感覺……”
“什麼大概啊。這種事要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好不好……”
她開口反問了一個問題:
“是嗎?你不是蘿莉控嗎……我還以爲景介哥哥你在對我做徹底的身家調查,然後心裏有着齷齪的慾望猛烈翻騰着。”
“我纔沒在那種集團底下做事啦!只是在跟你話家常而已。你不想說就算了!”
唉,也沒辦法了。
話被攤開來講這麼明,反倒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但就在話一出口的瞬間——
就在景介絞盡腦汁思考答案時,型羽故意換了個說法問。
“……咦?”
記得木陰野也有說過自己沒讀國中。枯葉八成也一樣吧。
數量多到難以估計的傷痕更因爲反覆內出血導致膚色發黑。還有皮膚微微掀起的新舊擦傷交疊的痕跡。這些累累的傷痕彷彿在型羽的胳臂上搶奪地盤似地密密麻麻覆蓋着皮膚。
那個嚮導教景介感到有些……不,應該說是相當地意外。
“但大小姐、和景介大人、都十分喜歡您。如果棗大人、有什麼煩惱、大家一定都會、設身處地、關心您的。”
但——
景介苦笑聳起肩膀,準備重新邁步前進。
“我十一歲了。”
“…………!”
景介緊張地東張西望,但自己身上和四周的景色都未發現任何異狀。詫異地望向型羽後,只見她輕聲嘆了口氣,喃喃地嘟嚷道:
“我搞不懂你腦袋裏都裝了些啥!純粹是話家常,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打發時間!讓纔剛認識的生澀氣氛緩和下來而已!”
型羽又往景介看去。是自己多心了嗎?總覺得她的視線有些刺人。
這……這是——
“對,坦白說我個人並不信任景介哥哥。”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直呼名字了。
景介原以爲隨行的若不是同樣要下山的木陰野也至少是棺奈。最後答案揭曉卻不知何故居然是這傢伙——型羽。
於是九點過後景介便決定和嚮導一起下山了。
“型羽你今年幾歲了?”
彷彿純粹只是在指出事實般。
不見她有在慎選措辭,也不見她欲言又止。
太過慘不忍睹——景介就連別開眼睛的勇氣也拿不出來。
“……沒問題嗎?”
“我沒有在上學。”
不只是這樣而已。
背後傳來了活死人沒有感情的平坦聲音。
“真是的,你的疑心病可不可以節制一點啦。我也是很努力想跟你當上好朋友的耶!別離我那麼遠呀。你是不是對人類有心靈創傷啊?”
說出了令人惴惴不安的話。
不是因爲疤痕醜陋噁心,而是因爲景介有了想像。
不但疑神疑鬼還有一副毒舌。這小鬼怎麼這麼教人討厭。
“算了,多說無益。反正是姊姊自己做出的選擇。”
“對不起。你別擔心,反正我只是想找個人吐吐苦水。”
這下不管再怎麼努力看來都沒辦法化解彼此的隔閡了,景介嘆了口氣。
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木陰野舉步前行。
型羽高高地舉起了雙手。寬鬆的白抱袖子翻卷了起來。接着她面向景介,垂下一覽無遺的兩條胳臂,筆直地伸出。
令人髮指的惡意行徑。
景介用手搗着嘴開始回想。
型羽她總是坐在棺奈的膝上,就像個公主一樣大小事都由棺奈代勞。無論是喝茶、轉動人生遊戲的輪盤還是挪動棋子,就連晚餐和早餐也是由棺奈親手餵食。本來還覺得她這小女生實在是個過度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而不以爲然,結果事實並非如此。她不是不肯自己動手做——而是即便心有餘也力不足。
手拿茶杯也好,轉輪盤或提起棋子也好,把餐點送進自己的口中也好。
重新垂放好雙手,型羽以打量的眼光射向景介。
“這就是人類的傑作,所以我沒辦法信任人類。”
險惡的暴力。
是大人下的毒手嗎?或者對方同是小孩呢?不論如何,這無疑是施加於原本理當受到社會庇護的存在的惡意。
“這是你原有的身體?”
景介好不容易纔將問題問出口,型羽搖了搖頭。
“我在兩年前行過了喪服。”
“那你……”
不就是捨棄正常的身體換上那副傷痕累累——就連雙手都無法正常活動的身體的嗎?
“很可怕嗎?”
型羽面露天真無邪的笑容問:
“你害怕的是我?還是這副身體呢?或者是製造這些傷痕的人?”
景介答不出來。
一旦回答,就等同於承認。
承認人類的恐怖之處——人類就是做得出這種事情來。
“……拜託別逼問我了。”
“現在的我是說不出啥讓人感到窩心的話來的。”
型羽仍舊笑盈盈的。
不改臉上的笑容,她徹底殘酷地表示:
“是啊,我想也是。”
“你應該有聽說我……不……有聽說灰原的事吧?”
說完想說的話,型羽背對景介重新跨出步伐向前走。
那是一項宣告。
——不要以爲能跟我混熟。
種族之間的差異不過是微不足道——對於原本開始這麼以爲的景介而言,那無疑是個告誡。
灰原也是同病相憐。她受到女同學的欺負,對方一直把惡意這種無形的東西化爲有形的暴力施加在她的身上。一看到型羽的傷,景介便情非所顥地想起這件事。對於未能來得及向她伸出援手的自己,一股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湧上了心頭。
那個距離是如此遙遠。
“所以景介哥哥,請你牢記好,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你的!我不會相信人類。就算你未來將成爲枯葉姊姊的丈夫,只要你是人類,我就絕不會相信你的!”
說穿了,意思亦即“別想籠絡我”。
人類與鈴鹿一族。
“那麼我們走吧。”
景介窮竭心力才擠出聲音來。
景介只能跟在她的後頭。既不能拍拍她的肩膀,也不能摸摸她的頭,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不論自己做什麼、說什麼,一切都只不過是僞善與欺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