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咳病的牀褥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1.8萬 字
1
長達十幾秒的沉默之後。
景介還是隻能吐出愚蠢的問題。
「你剛、剛剛、說什麼?」
狼狽得連話都含糊地黏成了一團。景介的內心比外表呈現的模樣還要混亂。
換句話說,這傢伙不是『鈴鹿一族』、就是一族有關的人物。那麼,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足爲奇——不、不對。
不對。她剛剛說的是——
「雅……」
雅姊姊的弟弟。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你、是……」
姊姊的名字從鈴鹿一族關係者的口中說出。
果不其然,景介心想。
但,內心終究有個希望事實並非如此的自己存在。
景介並非還抱着「姊姊至今還活得好好的,在別的土地上生活着」這種如同白日夢般的幻想。只不過,內心裏還是有一塊地方,希望鈴鹿一族跟姊姊的失蹤是無關的。明知是徒勞無功,卻還是抱着希望不放。
然而那個希望如今也完全破滅了。
「你把、姊姊的……?」
景介的雙腳開始顫抖。舌頭也變得不靈光。
難不成這傢伙、這傢伙的脖子以下是——
腦子在發熱。有一股衝動遽然湧現。
如果真的是這樣,要是這女的就是奪走了姊姊身體的頭號兇手——
我會當場砍斷那顆令人恨之入骨的頭,丟進火堆裏面燒個痛快。我一定要把姊姊搶回來。
就在景介準備接着說出這句話時,檻江唸唸有詞地嘟嚷了一聲。
最喜歡姊姊,而且黏她比黏父母還兇的這份感情,景介明明記得一清二楚。然而最重要的聲音和容貌,景介卻是印象模糊。長相更是想破腦袋也想不起來——這樣的事實更加無奈地助長了沮喪感。
「咦?」
景介剋制了在體內狂竄的殺意。
「爲什麼你會知道姊姊的名字?」
她往後退開一步,甩開景介的手,繼續接着說:
「你和姊姊是什麼關係?朋友嗎?」
「……!」
把這些苦痛帶給景介的,正是這些傢伙——鈴鹿一族。
愈是交談,當初見到她時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就愈發強烈。
「是鈴鹿,但也不是鈴鹿。被禁止流傳血脈。」
少女只簡短地交代了名字。
檻江。淺野檻江。名字有列在木陰野的清單上的——繁榮派一員。
這個人真是怪異。
就算她是敵人也一樣。
沒錯。我是對姊姊一無所知。
景介的感情一口氣超過了沸點。
這傢伙的身體並不是姊姊的。
「你剛剛在唱的那首歌謠是?」
「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唯有這個疑問——無論如何都要想盡辦法問出個所以然。
「什麼時候?在哪裏教的?」
「我們話還沒說完吧。」
「什麼跟什麼啊……」
至少棺奈有着必須關心枯葉和景介等人的理念。即便那不是出於感情或意識,純粹只是秉持那樣的原則在行動;縱使那跟覺得機器寵物很可愛是同樣的道理,從棺奈的身上景介仍然感受得到人格,並且也對她產生好感。
他冷靜頓失,用力抓住檻江的肩膀怒吼:
這意思是說,在姊姊還活着的時候——她跟一族之間存在着某種關係嗎?
一句意外的話澆熄了景介的激情。
「可是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我在想什麼啊!
「我連她長什麼樣子也沒看過。」
「禁絕喪服?」
問題不在她爲何出現在此。檻江有什麼目的,一點都無關緊要。
「……你要去哪啊?」
摟着自己的手臂,把指甲刺進大衣。
真是莫名其妙。
景介勉強站起來之後,再一次和少女四目相對。
「會這樣還不都是你們……你們這些混賬東西害的!」
她瞥了連忙阻止她的景介一眼。
喃喃說完,檻江唐突地轉過身子。
原來這傢伙是敵人嗎?景介立即提起警戒心。可是說也奇怪,完全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
「不知道。我禁絕喪服。」
景介本想叫住她,但念頭一轉,心想叫了可能也是白費力氣。
檻江宛如人偶般搖頭否定。
因爲姊姊終究是姊姊——
檻江一副木訥寡言的模樣說道。
不對——連身爲活死人的棺奈看起來都還比較有感情。
「會痛。」
不等景介答覆,便直接轉身邁步離開。
「醫院。」
景介蹲了下來。
「拜託告訴我。我想知道姊姊……」
「那爲什麼……不、不對。』
「大姊姊她人在村落。待在宅邸裏面沒有出來。」
「所以我也跟你一樣,對大姊姊一無所知。」
就算她的身體不是姊姊的,好歹也知道姊姊的事。
彷佛對外界一點也不感興趣一般。雖然就無機質的層面來說給人跟棺奈近似的印象,不過這名少女更誇張。
那是一隻與流行品味無緣的廉價電子式手錶。感覺只是因爲有必要掌握時間才配戴在身上,一點都不適合高中女生。
「……」
「那個,請問你的名字叫?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表示——」
禮拜前才使自己迷失自我的那個,乍似甜美但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那個隨心所欲地操控自己。
「怎麼?」
況且,只要冷靜下來思考、看個仔細,真相不就大白了嗎?
這時景介才注意到,檻江的臉上浮現有類似情感的反應。但看不出來是喜怒哀樂的哪個。等到景介想再確認一次時,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景介一放緩抓住她肩膀的力道時,檻江便開口說道:
姊姊在村落?待在宅邸裏面沒有出來?
「不是。」
姊姊是在景介即將迎接八歲生目前失蹤的。回憶雖有,但所記得的那些全都顯得模糊不清,在記憶中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霧。
「你要不要來?」
滿腦的疑問蓋過了憤怒,反而因此恢復冷靜。
然後,對於景介的狼狽毫不引以爲意,那個奇妙的少女——檻江一如無所謂般開口詢問。
這無疑是上天賜予的良機。自從知曉鈴鹿一族存在的一個月前起,不對,從姊姊失蹤的八年前起就一直期待碰上的機會,如今就在眼前。
到底是不擅長說明,還是根本無心說明?
「那……那首歌謠是?」
「雅姊姊的事你一無所知?」
檻江露出一點都不像有感到痛苦的表情制止,但景介不肯就此善罷罷休。
她的下落,哪怕是什麼結果都好。
沉住氣,冷靜下來吧。
「爲什麼我姊會出現在一族的宅邸裏面?」
「……咦?」
「喂,等……等一下啊!」
讓人感覺溫熱不舒服,又有如泥濘般的晦暗慾望緩緩地從背脊消退而去。絕不能任憑兩個
檻江突然淡淡地說:
「以前,隔着宅邸的牆壁。」
「時間。」
「檻江。」
「……你是爲了對付我才埋伏在這裏的嗎?」
聲音從瑟縮在地上的景介頭頂飄下。
「我得走了。」
「身體不舒服?」
「是大姊姊教我的。」
語氣不帶感情的她有話直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對這名少女就絲毫不會有那種想法。跟牆壁說話感覺都還比較有意義。
等注意到時,她的視線已從景介身上移開,正在看手錶。
姊姊是在八年前失蹤,當時十八歲——光是年齡就不符合了。
景介一邊重整呼吸,一邊詢問檻江。
「偶然罷了。我沒有接到那樣的命令。」
被另一種激情給衝昏了頭的景介向檻江追問。
說法的語調毫無抑揚頓挫,甚至讓人聽不出一絲的感情成份。那個視線,與其說是在看着景介,倒不如說是恍恍惚惚地發愣而已。不像是有在思考的樣子。
自從那一天消失不見的姊姊。即使她已經成了一具屍體,我也無所謂。
然後體格也不同。這傢伙的個子嬌小到甚至看起來比自己年紀還要小,體型也很稚嫩。姊姊則和她恰恰相反。她以前還非常頭痛自己高於平均的身高。景介還記得很清楚,姊姊常常打趣地說「如果能分一點身高給阿景就好了」。
「不然你又知道什麼了!你又知道我姊的什麼……說啊!」
「不……我、我沒事。」
「搞什麼啊……真是。」
於是下定決心跟在檻江的身後離去。
之後,景介隨着檻江遠遠繞離了歸路,離開住宅區徒步行約莫十五分鐘。
檻江前往的目的地是位在郊區的筱田醫院。
那是一棟頗具規模的六層樓建築,關於它的存在,在市內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沒聽過有名醫駐診或者設備充實這一類的風評,不過若不是什麼大病大痛,先去那間醫院看診準沒錯,總之就是一間這種感覺的——隨處可見且平凡無奇的綜合醫院。景介很幸運地從沒有去那裏報到過的經驗,不過國中的時候,曾因爲班上有同學得盲腸炎住院而前去探病過。
檻江穿過停車場,直往醫院玄關而去。
跟她保持數步的距離跟在後頭的景介,被兩人之間的氣氛搞得很疲憊。
一路上完全沒有交談。本來想找些話題,但跟她攀談大概也得不到什麼認真的答覆。即便想追問一些姊姊的事,景介自己也還不能整理出一個頭緒,想不出恰當的問題。也因爲這個緣故,景介處於一個默默跟在少女身後,很容易被偶然擦身而過的路人誤以爲是跟蹤狂或變態的狀況。
赫然記起自己得跟父母先報備一聲,景介趕緊傳了一封『今晚會晚點回家』的簡訊。如今回想起來,這個會認真跟父母一一報備的習慣也是因爲姊姊失蹤的關係才養成的。
在一般的家庭,就讀高中的兒子就算晚一點回家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景介的父母表面上不會針對晚回家這件事刻意表示什麼或嚴厲斥責。不過,只要超過平時回家的時間,景介的父母一定會傳給景介一封詢問今晚是否晚歸的簡訊……他們至今仍然深受景介的姊姊——自己的女兒去了學校之後便再也沒有返家的事件所影響。
話說回來——傳完簡訊後景介心想。
——這傢伙跑來醫院幹什麼?
鈴鹿一族的生命力遠比人類強韌。非但頭被砍斷也不會斷氣,不是太嚴重的傷勢當場就能治癒。縱使斷手斷腳,也有辦法重新接回身上。
擁有那種身體的傢伙,上醫院會有什麼事?
也很難想象眨眼間就能治好外傷的一族犯感冒。而且光看檻江的模樣,也看不出身體有哪裏不舒服。
既然如此,難道她是來探病的?
就在景介想象這種事情的時候,兩人已通過玄關進入院內。
檻江直接從掛號臺通過,向電梯走去。
「果然是來探病的……嗎?」
不過現在時間就快來到五點半。景介對規定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敢斷定,不過醫院開放的會客時間應該早就結束了吧?
好歹對方是同校的學姊,景介卻全然忘了得說敬語這回事。
「哎呀,你是……」
這麼說來,果然鈴鹿一族也是會生病的囉?從『幾乎都沒辦法上學』這句話來判斷,她似乎已經在這裏住院好一段時間了。只是砍斷頭也不會死的一族,竟然也會久病不愈到無法上學,這倒教景介有些好奇。
待她一放開手指,按鈕的燈光顯示便全部熄滅,電梯開始往上攀升。
「不知道。」
夭如此說道,力邀景介前往走廊的另一頭。
「是你自己跟來的。」
「啊,是檻江。」
「……啊。那個我——」
「她講得可得意的呢。這應該是身爲男人最大的幸福了吧?」
「她說,你是一個生性溫和、意志堅強的好男人。是萬中選一的本家女婿……」
可是檻江只簡短否定,連個說明也沒有便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景介尷尬地向護士輕輕點頭致意。護士頓時露出詫異的表情,但彷佛放棄詳細追究似地把頭挪回正面,推着推車逐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這個人……沒有她說的那麼優秀。」
「那我呢?」
看來似乎不是醫生。難道是病患嗎?這身打扮雖然在醫院很突兀,不過或許很適合略顯老舊的診所。從和服的袖子探出的兩隻胳臂細得教人喫驚,而且十分白皙。
從房內現身的,是一名和檻江呈對比,有着成熟嗓音的——女性。
「四樓。」
夭坐在牀邊,像是感到疲倦似地嘆了口氣。
或許是有抹上口紅吧,不自然的紅脣彎成了一道弧線。笑容意外地和藹可親。
「不是這樣的吧……」
該啓齒說些什麼纔好?景介絲毫沒有頭緒。有一種像是來跟陌生人探病的感覺,如坐鍼氈。瞧景介拿不定主意,夭開口說了:
「我們是放學後偶然在路上碰面的。然後……在我跟她問話的途中,莫名其妙地就跑來這裏了。所以我連這所醫院是幹嘛的也不太清楚。」
「那傢伙……!」
景介搔了搔頭。夭則是一副彷佛樂開懷的模樣。照理說彼此只相差了兩歲,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像。該怎麼形容呢——她給人一種大人的從容感。
她有着一頭及腰的長髮。旁分的前發厚厚地蓋住了左半邊的臉龐。雖然臉色蒼白得宛若病人,不過多虧容貌長得標緻,不至於讓人看了感覺不舒服。而且反而帶着一種——會令人頭皮發麻的妖豔感。
景介被帶到了一間病房。
「幸會。我是夭。」
景介說着說着發現到一件事。仔細想想,反倒是自己應該懷疑她纔對。
接着——她同時按住『3』和『5』兩顆按鈕不放,長達數秒之久。
三年C班的筱田夭。
夭俏皮地笑說:
所以是我要在這裏等她的意思?
面對身爲繁榮派一份子同時是本家之敵的檻江,夭看起來並未特別表現出什麼怨恨與仇視之意。甚至還像遇到熟人一樣簡單打了個招呼不是嗎?除非夭跟繁榮派私通勾結,否則怎麼想都不合道理。
首先將門關上。
出乎意料的一番話令景介慌得失了分寸。感覺得出來自己漲紅了臉。
電梯門再次開啓,兩人踏進四樓的走廊。
身上穿的是淺灰色的和服。
檻江畢竟是繁榮派的。跟她廝混在一起會被懷疑也是無可奈何。
「啊,不。」
環視四周環境,感覺實在不像醫院。不但不見任何病患,還安靜得格外異常。
「是啊。」
「怎麼回事?坦白說,我完全在狀況外。」
門旁掛牌上所寫的文字是『筱田玲二郎醫師』。
接在搭進電梯的檻江之後,景介也穿過了電梯門。
檻江唐突地轉過頭回望。
「一旦愛上了男生,他在女孩子的眼裏就是會不一樣呀。」
「你是霧澤景介對吧?枯葉的戀人。」
「原來枯葉沒跟你說明啊。」
「請問學姊你跟檻江學姊是什麼關係呢?」
無視發問的景介,站在控制盤前面的檻江採取了不可思議的行動。
「一小時左右就結束了。」
「咦?」
「在這種地方也不方便說話,歡迎來我的房間坐坐。」
「啊,可是……啊。」
兩人一出電梯,就碰見一個推着裝了醫療器材推車的中年護士。
「是她太看得起我了。」
「話說,你怎麼會和檻江出現在這種地方?」
「喂,你到底……」
「那個男生是你的朋友嗎?」
「這電梯是要上哪去?」
景介連忙搖頭否定。
忍不住好奇一問,檻江便轉頭回望景介,像是在呢喃似地回答道:
那名女性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
2
「啊,咦……夭?」
景介曖昧地向招手的夭點了點頭,決定接受她的邀約。
檻江在某個房間的門前駐足。
那雙隱隱讓人感受到一股背德魅力的細長眼眸,盯住了景介。
景介一間,夭有如感到錯愕似地笑了出來。
「真不好意思,沒什麼東西好款待的。」
「哎呀呀。」
她望向景介,面露笑容。
平常當面跟自己這麼說也就罷了,沒想到枯葉私底下跟外人也講這種話。這跟被人當面誇獎有着另一種不同的尷尬。
這是位於四樓走廊的盡頭,只擺了一張病牀和書櫃的單人房。雖然連個花瓶也沒有,還在牆壁上裝設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文庫本的大型書櫃,感覺十分煞風景——不過扣除這點,無論棉被的牀單和牆壁,甚至連天花板全都以純白色來裝飾的這間房間,無疑是病房不會有錯。
該怎麼辦纔好?就在景介自暴自棄地心想「乾脆像個傻子一樣呆呆站在這裏站一個小時算了」的時候,房門赫然從內側打了開來。
「啥?不,跟我她倒也不是啥戀……」
「那你教我這一小時能幹嘛啊……」
「啊,你好啊,檻江。」
「啊,是……這樣嗎?」
想到這是登記在木陰野給的名單上的名字,景介愣住了。
難不成她在懷疑我?
「……咦?」景介呆若木雞地發出聲音。
「是呀……只不過如你所見,我幾乎都沒辦法上學。」
「你的事我聽枯葉提過了。」
「請問學姊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呢?」
「不是。」
不過,空氣裏還是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液的——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討厭味道,以及漆成了純白色、彷佛在舉辦喪禮般的牆壁。從窗戶射進的黃昏時分的幽暗陽光,更加助長了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不對。其實是我們的醫院。」
她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地詢問。
「四樓……不是員工樓層嗎?」
「那個……」
畢竟對方不僅個頭嬌小長相也很稚嫩,再加上彷佛不具有感情似的,也難怪景介全然不覺得她年紀比自己大。
直到這時,景介才發現檻江已消失得不見蹤影。她拋下無所適從的景介,自己早早進入了房內。看來也別無其他選擇了。
「呃,我也有聽枯葉她們轉述過你的事情。你是學姊對吧?」
不過,夭只用簡單的一句「是啊。」便帶過這個問題。
景介重新觀察控電梯按鈕。
景介脫下大衣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後,夭遞給他一杯熱茶。
「我現在要接受診療。」
「是我自己跟來的沒錯,可是基本上也算你約的吧,再說——」
景介苦笑着否定,這不是刻意裝謙虛。
電梯的門打了開來。
上頭的數字從3一口氣跳到5,沒有表示四樓的樓層按鈕。倒是操作面板旁邊有一條注意事項寫道:『本電梯爲來客·患者專用。不停靠四樓的員工樓層。』
「呵呵。害羞了呢,真可愛。」
在景介問出「這是什麼意思?」之前,小空間停住了。
看來她似乎知道很多內幕。
這是個好機會,就請她從頭開始說明吧。
「請問你目前在這裏住院嗎?檻江學姊也有說她是來診療的……鈴鹿一族也會生病的嗎?是說,檻江學姊是繁榮派的吧?可是你怎麼……」
打定主意,景介把從一開始想到的疑問一一列舉出來。
「另外……這裏到底是什麼設施呢?我是本地人,所以當然從以前就知道有這所醫院……可是我一直以爲是普通的醫院。」
——還有呢,呃。
大概是把發問被思考打斷當成問題問完了,夭接着開口回答:
「你對自己就讀的高中有所瞭解嗎?」
「嗯,『聖』的事情我也有聽說了。」
景介等人所就讀的白州高中,還有一個功用是訓練鈴鹿一族的女孩融入人類的社會。發揮火車頭作用的,就是『聖』這個分家。
「啊,難道這裏也……?」
「是的,沒錯。」
夭點點頭。
「這話雖然有些不中聽……但這間筱田醫院其實也是仰賴我們一族的鼻息的。」
或許是體諒景介是無知的外人,夭繼續了詳細的說明。
「因爲我們的身體與人類不同,即使生病,一般的醫生也無法替我們診療。古時候就不提了,即便現代也是一樣。說到這裏呢,景介,除了一般綜合醫院這個表面上的面孔以外,這裏還有鈴鹿一族專用醫院的另一面喔。」
「原來是這樣子啊。」
「在這裏是嚴格禁止鬥爭的。不單是繁榮派的人無法出手,我們也一樣受到限制。況且,不論患者是誰都要一視同仁地診療纔是醫生的職責,不是嗎?」
「啊……雖然感覺似可以釋懷又似不能釋懷,不過我理解你的意思了。」
回想起來,白州高中也是一樣。
「一族裏面,會有一定的機率出現先天患有特殊疾病的小孩子。而我就是其中一人。我的胸腔,應該說是肺部——天生就體質孱弱,時而像剛纔一樣咳血,時而呼吸困難……其實,我一就算短命早逝也不奇怪。」
其實景介着實喫了一驚,也害臊無比。輕輕地撥開頭上的手,臉也跟着發燙了起來。該怎麼說呢——本來還以爲自己對年紀較長的女性不感興趣,沒想到一旦被美女這樣逗着玩,心臟怦怦跳的程度比原先想象的還要誇張。
這次不再只是輕咳,聽起來有些嚴重。
「鈴鹿一族現在面臨了種族存續的危機。」
那個東西——卡在摀住夭的嘴邊的衛生紙上。
「呵呵,大概是在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吧。真是體貼的女孩。不過,我的身體從沒有好轉過就是了。」
聽景介這麼一說,夭不知爲何直視着景介的眼睛笑了出來。
「夭……學姊?」
「沒有啦,我……」
天生的身體無法生兒育女。
比起『繁榮派造反』這場一族的分裂騷動﹒白州高中和這所醫院更優先重視族人在人類社會避人耳目和一族整體的存續問題。
一如在誇獎小孩子一樣,摸了摸景介的頭。
「畢竟我們本來就不是人類。要求我們普通也太強人所難了。」
摀着嘴邊、彷佛覺得非常可笑似地,夭果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打敗的。
景介試圖以發泄不滿聊表抵抗之意,但——
景介手足無措,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視線遊移不定。
「枯葉也沒把這件事告訴你嗎?」
「那個……」
景介倒抽了口氣。
停止咳嗽的夭揚起臉來,擦拭着嘴角。臉上雖掛着笑容,但感覺似乎非常痛苦。
雖然站在人類的立場,這並不是一個值得誇獎的好主意,不過只要頭部以下換上健康的身體,疾病的問題總有辦法解決的不是嗎?
附着在上頭的,是紅色的液體。
夭向沉思的景介繼續接着說明:
「人類和鈴鹿一族相比,比較弱勢的是人類的基因嗎?」
「其實我已行過喪服了。一開始疾病看似治好了沒錯,可是健康只持續不到一年。後來同樣的症狀發生,我又把『翠羽』裝了回去。」
喝下里面的水後,夭這纔像平復下來一樣吁了口氣。
景介想不到自己該主動表示些什麼。
腦中浮現的念頭,難免使內心被身爲人類的倫理譴責。景介強忍着心痛,猶豫不決地將想法說出口。
只是容易受到影響而已。
抽了幾張放在棚架上的衛生紙後,夭重新摀住嘴巴。
開心似地笑盈盈的夭突然向景介伸長手。
這次的心態不是在捉弄,而是帶有一種——好似這名女性原本的感情,彷佛喜悅與憐愛隨着體溫一同傳遞過來般的——那種柔軟的感覺。
那個聲音聽似寂寞,又彷佛萬念俱灰般。
「你、你還好吧……」
「嗯。不過沒有關係。我的身體裏面放入了藏物『翠羽』。那個東西能抑制病情惡化。是唯一有效的藥。雖然無法治癒,至少勉強能讓我延續生命。」
「你的理解力很強喔。」
喪服不見得一定要選活着的人類當對象纔是。還記得有聽說過『聖』會替尚未行喪服的一族之女代爲領收孤家寡人的屍體。
「所以說,請不要再捉弄我了……」
畢竟她會在這裏住院,想必一定是染患了什麼疾病。不過一旦親眼目睹到她咳血的事實,不免還是會感到驚訝。
「沒錯。即使摻雜了人類的血統,生下來的終究還是鈴鹿的女嬰。」
「更不巧的是,現在鈴鹿一族只生得出女嬰,這你應該也知道吧?」
「所以單靠喪服也沒有用了……現在的我們必須藉助人類男性的力量,利用摻雜外族血統的方式纔有辦法傳宗接代。一族的血統實在過濃了。」
夭搖頭表示。
通夜子也提醒過。不要錯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身爲人類的你居然願意這麼表示。這對於揹負了絕不會被寬恕的惡業的我們來說,意思等同於獲得了救贖喔……枯葉真的找到了一個好對象呢。」
她們恐怕講究的是優先順位。
「她……是有說會找機會介紹我們見面啦。」
她的笑容顯得虛無縹緲。
宛如在自言自語般的夭,臉上浮現出一抹貌似厭世的神韻。
是我心志不夠堅定,動不動就會對眼前的對象產生移情作用。想到姊姊和灰原的事情時,就把鈴鹿一族視爲異物;可是一旦和枯葉等人在一起,又會覺得她們並不是什麼壞人。口頭上建議夭行喪服,實際上又無法真心接受喪服這種行爲。
景介不禁將頭垂低,別開了視線。
景介說道。
「病治不好嗎?」
接着又連續咳幾聲。
「喪服這項儀式,最初也是因爲鈴鹿的女性無法受孕才衍生出來的。」
「你這人還真善良。」
本以爲她是個氣質端莊的美女,不過如今看來,這名女性似乎擁有調侃別人爲樂的興趣……而且比自己年長的年紀和乍看之下成熟穩重的外表,更加讓景介感到棘手。礙於這個原因景介也變得比較收斂,不好意思賣弄得意的嘴皮子。景介最後只得一路捱打。
景介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大概是笑得太激動了吧,夭輕咳了一聲,拿開原本摀在嘴邊的手。
「意思也就是,個人的深仇大恨和主張主義在這裏都要暫且先擱置一旁是吧。」
「個性有些古怪嗎?」
「……請不要捉弄我啦。」
景介抗拒不了。
「唉,表現得再更害羞一點有什麼關係呢。捉弄你一點意思也沒有。」
因爲他領悟到——夭所具有的妖豔氣質或許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培育出來的也說不定。
躺到牀上只坐起上半身的夭,神色落寞地開始侃侃而談。
「知道。」
「試過了,沒有用。」
見景介一副心慌意亂的模樣,夭輕嘆了口氣。
夭像剛纔一樣伸出手撫摸景介的頭。
「那就是疾病。」
不對。不是因爲我內心善良。
「唉……爲什麼鈴鹿一族的人每個都像這樣……」
「身體上的疾病不是隻要行過喪服就好?」
景介憶起在生物課上學到的有關遺傳的原理。
景介將棚架上的細嘴壺遞給夭。
「請問這話這麼說……呢?」
「我沒事的。」
景介這才發現。
接下來的內容,景介就沒聽枯葉和木陰野說過了。
同樣的內容記得以前也曾聽枯葉和木陰野說過。不過如今在景介耳中響起的話語,含帶着比當時更爲沉重的感情。
「咦……?」
「乖孩子乖孩子。」
不過,既然可以持續一年左右……
「不過,血統變濃的弊害並不光只有這樣而已。」
「這樣的話……」
「沒錯,我就是這麼覺得。沒有更普通一點的人嗎?」
咳咳。
「啥?請問什麼意思?」
「啊,好!」
但夭還是繼續說着莫名其妙的事。
是因爲以生物的立場來說一族比人類還強大,所以纔沒有人類的基因介入的餘地嗎?這問題到底是屬於高中生物課的知識程度、還是常識外的範圍,景介也沒個底。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我拿放在那邊的水嗎?」
所以必須跟人類交換,藉以得到人類的軀體。
或許這是一種詛咒吧,夭唸唸有詞地說。
「既然能獲得一時健康的話,那……」
「不提那個了,我還有更多事情想請教你……」
因爲當初沒有很認真地聽講,而且就憑高中生的初步知識也不太清楚專業的理論,不過——好比說男性的Y染色體產生了某種缺陷,下一代的孩子照理說Y染色體也會有異常。萬一那樣的異常在羣體數目小、且不斷重複近親婚姻行爲的一族之中持續發生的話,也可能導致只生得出女嬰的現象。
「對不起,失禮了。」
亦即鮮血。
但——
通夜子她們也沒因爲身屬繁榮派便遭到退學處分。就連背叛了枯葉的日崎和可能身處繁榮派核心的秋津也是一樣,即便她們倆自此人間蒸發,還是獲得了「轉學」這個社會性的名目好使人信服。
「哇,你真的好乖巧呢。」
「我生病了。而且是不治之症。」
「受到女人的誘惑也不會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樣,正是好男人的證明喔。枯葉的眼光果然沒有錯……真是,那女孩兒也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她所指的——正是這一回事。
「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
「別這麼說。」
溫和一笑後,夭收回撫摸景介頭部的手,改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而且我已下定決心,再也不會行喪服了。」
那是能讓人感受到堅定信念的聲音。
「這副身體屬於一個我很重視的朋友。我想跟她一起走完這一生。和能跟這女孩在一起的幸福相比,一時的身體健康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一副像是感到疼惜不已,又像沉浸在幸福裏似的表情。
——啊啊。
景介將剛纔的自我厭惡拋到腦後,又開始心想:
我無論如何討厭不了鈴鹿一族的理由就在這裏。
枯葉也像她一樣,對灰原的身體呵護備至,並且把灰原視爲自己的一名親朋好友。她們都向死去的女孩致上了敬畏,與至高無上的敬愛之意。
型羽也是一樣。儘管沒有聽說過詳細的來龍去脈,不過從她討厭人類的琿由,可以看出來應該是因爲她十分重視身體的原主人,所以纔會表現出這樣的反面情緒。
不久前,景介上網調查後得知。古時候人類女性成年的儀式似乎就稱作爲『裳服』。因爲從此之後要身穿代表成年女性的衣裳,所以叫裳服。
至於發音相同的鈴鹿一族的儀式,大概也是同樣的意思。
向爲了自己而犧牲的死者追悼、服喪。她們一定也是在內心裏穿上喪服,走過成年之後的人生吧。
如果說那就是一族的矜持,那景介便沒有資格蔑視。
她們深明自己爲了生存所揹負的罪惡有多沉重。景介以爲這跟能否得到寬恕無關,即便是人類,向她們抱持敬意也並無不妥。
話雖如此,要將這樣的想法直接告訴夭和枯葉,景介還是有所顧忌。
「對了,有關檻江學姊。」
那就是,這輩子活到現在,之前從來沒有發現——
「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慢着!這是誤會!」
「……不過跟你說應該沒有關係。」
「……唉,我這人還真是沒有學習能力哪。」
「……枯葉?」
明明今天才碰了根硬釘子,卻一點也學不到教訓。
儘管大致和夭聊過了一輪,結果卻連半小時也沒消耗掉。就在景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夭主動提議到外頭走走。
「哎呀,你在替我擔心嗎?謝謝你的關心。」
她原先的計劃應該是到外頭去迎接枯葉,然後企圖讓景介和枯葉同時大喫一驚的樣子。姑且不論前者,後者的反應倒是正中她的下懷。
「你早知道枯葉會來了嗎?」
儘管聽完說明,景介還是很難具體想象,不過至少可以理解所謂的生長停止,並不代表外表就不會衰老。他不自禁地想象出一個身披老人皮膚的小孩子的模樣,因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難不成她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才加入繁榮派……?」
「……景介。瞧你一臉羞答答的模樣,到底跟夭做了什麼好事?」
念頭一轉——
瞧夭一副笑得鬼靈精的模樣,景介油然感到一股可能又要被捉弄的不好預感,偏偏又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只得默默表示贊同。總不能因爲沒事可做,就兩個人一語不發地在病房內看書
「差不多是時間了。」
「還在研究中。因爲那是比較近代纔出現的疾病。」
「晚安,夭大人、景介大人。」
「呵呵,探究女性的年齡是不可取的行爲喔。」
景介回想起剛纔在學校被通夜子拒絕一事。
夭還在摸着景介的頭。
「夭……你可別太常戲弄景介了。」
景介輕輕拂掉她的手一邊嘆息。
「我哪有羞答答的,我哪有。」
「咦,還有四十分鐘以上吧。」
「……說真的,在醫院揹着那玩意也未免太過應景,看了真的讓人很毛耶。」
結果卻被夭用似是而非的道理模糊焦點。
「歡迎。感謝你來看我唷。」
過了一會兒——
「夭。你在嗎?」
先前她提到的『差不多是時間了』原來指的是這一回事。
雖然性格難以捉摸,不過目前看來她對景介並未懷有明顯的惡意。只要坐下來好好談,或許雙方有機會化敵爲友。
儘管枯葉板起了臭臉,還是乖乖地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
聽到景介的問題,夭的態度顯得有些遲疑。
「哎,我不懂你問題的意思耶?」
「是從何時開始……?」
「不,我是說另一個時間。」
天就像在對枯葉開玩笑般拉高了嗓門。
不,那怎麼可能。
她沒有賤視人類,寧可說剛好相反。會不會她恨的其實是自身的疾病,並且對一族的存在心懷憎惡,才導致放火攻擊本家的結果呢?
3
景介突然想起來。
「是你喜歡的葡萄口味喔。」
「她從以前就絕口不提自己的事……所以我也無法妄下定論。」
「她……也是身染病痛嗎?」
那麼,當面詢問本人也無所謂。
景介反射性地回想起禮拜目的悽慘下場。
乖孩子乖孩子,夭邊說邊把手伸出來摸景介的頭。
這樣的應對看來似乎是家常便飯。
「要喫嗎?」
「其實,本來是不太方便談論別人的私事的……」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反正無論如何,終究得向她追問關於姊姊的事情。再說,既然自己身爲本家的女婿人選,就免不了和檻江有所牽連。
自命不凡的口氣,相形之下顯得毫不協調的稚嫩嗓音。那個耳熟的聲音的主人就是——
「景介……你爲何會出現在此處?」
「是這樣子啊……」
枯葉帶着抽搐般的半笑瞪視景介。
「一點都不好笑!」
檻江看起來不像得了和夭一樣的病。既然如此,她爲何會跑來這醫院接受診療?
「她的病有致命的危險嗎?」
「她染的病跟我不同。也是一族的人鮮少會染上的特殊疾病。」
「女人的嫉妒是很可愛沒錯,不過沒拿捏好只會招來反效果喔,枯葉。」
「治療呢……」
——沒用。果然還是拿她沒輒。
當景介放棄掙扎任她摸頭時,病房的門赫然被打了開來。
她的身後則是背了一具白木棺材的棺奈。
這意思不是否定,而是自己也不清楚。
打發時間,那樣也太枯燥而且氣氛也太尷尬了。
「……唉,你這人總是……把奴家當作小孩子看待。」
反正都這麼誇張了,也不差多那一個白衣幼童吧——如此心想的景介也很佩服真虧她們兩個有辦法沒被路人報警處理、一路暢行無阻地抵達醫院。是因爲傍晚以後的天色較暗,所以看起來比較沒那麼顯眼嗎?
接着,夭從棚架拿出糖果請枯葉喫。
儘管只有短暫的一時,景介還是爲自己曾懷疑她是否使用了姊姊的身體一事感到抱歉。
對方倒是撇清得很徹底。
「咱們也是無可奈何。敵人隨時有可能展開攻擊。奴家可也是使盡千方百計才成功留下型羽隻身前來。她若一起行動,反倒引人注目。」
等候的一小時感覺遠比想象的還要漫長。
「……呃,能不能請你不要再這樣摸我的頭呢?我們也只相差兩歲耶。」
景介向一臉詫異的夭面露微笑的同時,他深刻地感覺到一件事。
「大約是三年前吧。因爲她的身體一直停留在十四歲的時候。她應該是還沒行過喪服……不過已有證明無效的前例存在。」
當景介在這個狀態下和枯葉用尷尬的視線對望時,背後響起了咯咯笑聲。
景介嚇得回過頭一看。
「哎呀呀。」
才終於貌似下定決心,不過還是略有顧慮似地說:
枯葉一邊摩拳擦掌,一邊氣勢洶洶地朝這裏走了過來。
「啊,不……這是……」
直到最近,景介才知道這傢伙意外地嫉妒心很重。
「這點目前尚未獲得確認。不過,長生或許反而是種不幸……畢竟她將維持十四歲的體型逐漸年華老去,不會有長大成人的一天。」
夭向做了如此想象的景介搖頭。
這麼說來,她——檻江的五官以高二的年紀來說顯得稚氣未脫。體格也是偏嬌小。由於她是異性,因此景介並未特別放在心上,只以爲是個人天生身材的差別——
是枯葉天生個性如此嗎?或者說,難道是——灰原的?
「咦?」
枯葉用狐疑的視線直盯着這裏。
原來自己是一個自私自利到不行的和平主義者,而且腦筋似乎相當頑固。
枯葉露出喫了一記冷箭般的表情站在門前。
「不,你就是有。奴家看得出來。」
「很遺憾這裏是※四樓。」(譯註:日文的『誤會』發音同『五樓』。)
夭——開口說了。
棺奈連同背上的『黑暗墓穴』微微彎腰行禮。
「是……這樣子啊。」
「什麼意思?」
特別是枯葉選在這個時機入室,雖說純屬偶然,不過卻發揮了比她預期中更高的效果。
景介換了個話題。心中還有其他掛念的事。
「她的成長會停止。她看起來有些年幼不是嗎?」
對這樣的行爲感到十分害臊的景介,只得委婉地表示困擾。
結果事實並非如自己所想象。
「奴家在意的不是口味的問題啊……」
枯葉皺着一張臉,但隨即有如放棄抵抗般收下糖果。
她打開包裝把糖果放入口中。
「唔。夭,這是?感覺口中有東西在跳動。」
「糖果裏面添加了碳酸。」
「哦。這是……」
「……瞧你根本已經被人家收買了不是嗎?」
不過是一顆添加碳酸的糖果就高興成那樣,還好意思要求人家不要把她當小孩子。話說回來,這手法確實高明。
眨眼間就將那個難搞的枯葉馴服得服服貼貼,這技術直教景介讚歎不已。
「那個,夭姊。」
「什麼事?」
「之後能請你教我嗎?跟枯葉的方法。」
「喂,景介……你這小子,還想跟奴家討教幾招是吧?」
景介裝模作樣地向重新變回殺氣騰騰視線的枯葉聳起肩膀。
「總之先拿出喫的東西給她就準沒錯。」
「當奴家是狗嗎!」
「把糖果含在嘴裏抗議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啦,小不點。」
「你這小子,從以前就真的……奴家哪裏是小不點了!」
「大小姐她、也很喜歡、橘子口味。」
「棺奈,用不着你插嘴!」
「坦白說,咱們也不太清楚。」
當初向夭說明來到此地的過程時,景介因爲對她還懷有警戒心,所以隱瞞了關於姊姊的部分。或許把關於那部分的事重新交代一遍給她聽過會比較妥當。
夭像是有些生氣似地半開玩笑,不過立刻重新板起嚴肅的面孔。
「……咦?」
那個叫砂姬的人,似乎恰巧跟姊姊同世代的樣子。
一想到姊姊有可能獨自一人被監禁在陌生的場所,景介就心痛不已。情不自禁地從『家姊』改口成『姊』。
但是——一旦從他人的口中聽到這個推論,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別擔心。再怎麼樣我也不會見一個懷疑一個的。」
成長陷入停止的疾病。
「字面上是寫作禁止、根絕喪服嗎?照這麼說來……那不就無法生小孩?」
景介忍不住噗哧一笑。
大概是重新打起精神了吧,枯葉又重提最初的疑問。
「當然,只要長到一定的歲數……那個,要行喪服便沒有困難。」
帶着沉思臉色的枯葉,一如在斟酌用字般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有這號人物。而且二十六歲的話……也沒有年齡相近的女孩。」
「再來就是奴家的家母那一輩了。年紀最輕的也有三十四、五。有可能的就是這附近的了。」
而且——萬一大量的男性都開始偷情,狹小的社會將一舉崩潰。
「原來如此。」
然而兩人聽到問題卻都回以訝異的表情。
這也是最令人費解的謎題。
「啊。我因爲身體不好的緣故,很少到外頭嬉戲。跟常常來家裏找我玩的枯葉和步摘她們感情是不錯……不過跟檻江就……」
「用不着說,砂姬夫人絕不會是兇手。喪服的對象身分明確。記得是她的丈夫玄先生的舊識。她春分時節就會回來,到時可向她求證。」
「別傻了。本家怎可能會刻意做出那種搞垮分家的事情來!」
不過,枯葉和夭還是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
「那你約她一起玩不就好了嗎?」
「我們的結婚對象是人類的男性,也因此對男人們而言,他們必須在村子這種狹隘封閉的場所——同時也是一個非常陌生的異界生活,不是嗎?所以……」
換個白話一點的說法,就是防止偷情。
她的責任感向來很強。經常將類似『身爲本家的繼承者』這一類的話掛在嘴邊。如果她從小就是這種個性,會覺得有義務跟所有人和睦相處的心情也不奇怪。然而若是事與願違地被人家討厭,難免會有耿耿於懷的心情吧。
「總之……」
她今年才高中畢業,也就表示應該是因爲生病的關係,拖延到入學或畢業的年紀吧。
「言歸正傳,景介,你爲何會出現在這兒?」
「我從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感情與意志。」
枯葉面色有些凝重地喃喃答道:
「年紀跟我最接近的年長者是砂姬姊。她二十七……還是二十八了。不過由於『聖』的上一代是晚婚,所以只有砂姬姊世代跟別人不同。」
「咱們確實是自幼在村子裏一起長大的。但……彼此幾乎少有交談。」
話雖如此,被年長的女性玩弄在股掌之間,也是頗爲難能可貴的經驗。
枯葉的預測就跟景介先前想的一致。
大致交代過一遍後,景介向枯葉問道:
和鈴鹿一族生活在村子裏,跟生活在人類社會不能相提並論。當然,男人回到人類環境偷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在一羣非人的女性裏面出現了一名人類女子,有可能會導致不敵想跟人類親近的情感,以及物以稀爲貴的誘惑、縱情女色的人增加。
「她說被禁止?被誰?」
「啊啊,她好像是這麼說的。」
——是鈴鹿,但也不是鈴鹿。
「她沒有朋友。奴家還記得童年的時候……她總是坐得遠遠的,用貌似羨慕的眼神看着和步摘、棗一起嬉戲的咱們。」
「無論如何,也只有當面跟檻江把話問清楚一途了。包括景介姊姊的事情在內,請檻江說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景介覺得有必要將實際的印象給說出來。
只不過,她並沒有否認喜歡糖果的事實。
「會不會是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她纔會被人關在『宅邸』裏呢?不對……我想不到姊不惜被關在屋子裏,也要待在村子的理由。」
景介心想一族的人理當都知道,所以沒有多想便問出口。
「對了,檻江學姊她……說過奇妙的話。」
隔了一會兒的沉默之後,枯葉一如歸納結論般開口了。
假使精神也隨着肉體一起停止的話。景介甚至想過這樣的可能。
聽到枯葉的說詞,夭先是一愣。
「她是一族的吧?那不就形同你們的童年玩伴嗎?」
「討厭,枯葉你喔……明明人家把神祕女郎的氣氛扮得很好耶。害我的苦心都白費了。」
「可是我瞧她說得很自然耶。還以爲是你們一族的用語。」
「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對她的瞭解不若你們深刻……」
然後也不忘向夭詢問。
「抱歉。你們不需要顧慮我的心情。說穿了,奪走姊姊身體的人至少是比你們還要大上個幾歲的前一世代吧?所以說……是從幾歲左右開始比較有可能?」
「夭姊,你已經二十歲了?」
心中好像有一個鬆了口氣的自己。和夭兩人獨處難免有些拘謹不自在,不過等到枯葉一來,肩膀便有種卸下重擔的感覺。我果然還是在緊張哪,景介心想。
兩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是啊,該怎麼說明啊,這話說來可長了。」
景介不願做批評。但——
景介斜眼瞅了夭一眼,需要說明的不是隻有枯葉。
「我聽都沒聽說過……枯葉你呢?」
「奴家也是。那是什麼?」
聽了枯葉倆的預測,記憶在景介的腦中重現。
枯葉則是搖頭以對。
雖然是會讓人感覺不舒服的理由,不過既然身爲男人,景介其實可以理解。
「不過我覺得她並沒有怨恨或憎惡誰。這樣講可能有些不禮貌……可是看起來檻江學姊對其他人絲毫不感興趣。不太像是漠不關心,那個……」
「檻江……是個怎樣的人呢?」
沒有人接下去發言。寂靜支配着病房。
「家姊名叫霧澤雅,如果還活在世上已經二十六歲了。請問你有什麼頭緒嗎?」
「是這樣嗎?」
——被禁止流傳血脈。
夭接着爲枯葉的說詞做補充。
記得是自己向她詢問,爲何姊姊會待在村子宅邸的時候—
「不過,家姊爲什麼會出現在村落裏?」
「她說,我姊姊出現在你們的村落裏。還說她都待在宅邸裏面沒有出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宅邸指的是什麼地方?你不是本家的嗎?有沒有聽說過什麼?」
光是跟與姊姊有關的諸多情報就夠讓自己焦頭爛額了,現在還多出一個檻江。莫非是檻江向自己說謊?雖然模樣看起來不像,不過這有可能其實是繁榮派爲了讓景介中計所設下的圈套。
意外的反應使得景介一臉喫驚。
儘管覺得自己的判斷不見得正確,景介還是試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奴家應該還沒跟你介紹過天才是……是棗嗎?總不可能會是型羽。」
「一開始奴家當然有邀請她加入,但檻江總是搖頭躲得遠遠的。雖然奴家不氣餒地一再邀請……可是,最後咱們也就認爲檻江是生性孤僻。以爲或許她就是討厭咱們吧。」
景介頓時被搞迷糊了。
枯葉壓低了嗓音,神情看似落寞。
率先開口的人,是夭。
「奴家周遭年紀最長的就是二十歲的夭了。要再更年長的話……」
檻江和姊姊似乎是知己一事。
「奴家也不明白。基本上鈴鹿一族的村子嚴禁人類女性進入。人類的女性是不可能出現在村子裏的。至於那個所謂的宅邸……會是哪一戶人家呢?」
她吟唱了景介的姊姊常唱的歌謠一事。
「不是被本家?」
但照理說在那個村子裏長大的兩人,卻無法答覆景介的疑問。
「雖然這用語我們不曾使用過,不過從含意看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景介反問。
「所以,當奴家聽說她加入繁榮派時,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如果她討厭一族全部,會加入繁榮派也是意料中事。」
總之,景介從頭依序說起。
沒錯。她確實有這麼說過。
也難怪會感覺那麼成熟了。
景介輕輕搖了搖手。
接着爲不知緣由的景介說明自身的狀況。
枯葉回身,向冷不防從背後補了一刀的屍體人形一喝。
首先是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見檻江的事。
「什麼『我禁絕喪服所以不知道』之類的。禁絕喪服是什麼意思?」
以及被檻江帶來這所醫院,誤打誤撞地和夭巧遇的事——
景介看了掛在牆上的時鐘。
時間剛過下午六點。距離檻江診療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左右。
——我的天。
原以爲離姊姊更近了,沒想到感覺卻有如霧裏看花,不解的疑點也跟着變多了。
景介一邊壓抑急切地想查出真相的心情,同時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4
又過了十五分鐘後。
比預計提早提結束診療的檻江步出病房,回到了走廊。
一臉茫然地環視四周,可是並未有任何人影映入她的雙眼。
「雅姊姊的弟弟……不在嗎。」
並非在跟誰對話,只是喃喃自言自語。那是聽不出帶有何種情感的聲音。
看似沒有尋找景介的意思,直接往電梯走去的檻江突然半途停下。
「啊……我得報告。」
檻江一如想起任務般嘟嚷,在口袋摸索。從中掏出手機,操作按鈕。
鈴聲響起數回後。
『是……怎麼了嗎,檻江。』
受話器另一頭的少女出聲應答。
是個音調低沉,聽似淤濁黯淡,宛如受到詛咒的聲音。
「我有事報告。」
相對的檻江則是不帶感情,一如在朗讀寫好的文章般開始講述。
「我見到了霧澤景介。」
——在天空翱翔的老鷹拋下了乾癟的肉。
禁止將鬥爭帶進白州高中和筱田醫院——少女全然不把這條在鈴鹿一族之間形同默契的規矩放在眼裏,以陰沉的語氣宣言道:
——你撿起了那塊肉,必恭必敬地。
『檻江。我有任務要指派給你。』
也不知她是否從中找出何種意含。
「他不見了。」
——只不過我即便歷經千辛萬苦也無法抵達。
『那麼我們這就進攻。』
電話另一頭的少女發出了和口吻一致、陰沉至極的笑聲。
不曉得對方是聽見了,抑或沒有聽見。
『監視好霧澤景介。視線絕對不可離開他,切記隨時跟在他的身旁。』
『他現在人在哪兒?』
——我得準備好一束滿天星。
隨着有如自言自語般的聳動言詞,電話「噗」的一聲掛斷了。
同時,脣邊掛着一道有如微弱的悲鳴般的聲音。
對方夾雜着怨嘆的音調隱隱流露出一絲喜色。
走廊冷冷清清。
「嗯。」
全詩由四節所構成,當中的第二節。
只是,假若此時有人在聆聽她的聲音,應該可以從那有別於平時欠缺了感情的腔調中——感受到抑揚頓挫、音色以及美感吧。
數秒後。
完成了任務的手機被檻江草率地重新塞回口袋中。
「有夭在。」
那是霧澤景介放學途中所聽到的同一首歌謠的後續。
——就宛若被裝飾在畫框裏的模仿畫一般。
『要是遭到那個的介入,那可就有些棘手了……不打緊,她終究是有病在身的人。』
『不見那就去找出來。他人不是在醫院嗎?』
檻江移動焦點固定不下來的恍惚視線,不再是往電梯,而是改往走廊內部踏出一步。
也不知她是否理解歌謠的內容。
「醫院。」
『我十分鐘後到。咯咯,真是期待啊……要開戰了。』
『對方有其他打手嗎?』
咯咯咯。
——冬天要到來了,我最鍾愛的冬天。
『是嗎!』
『原來如此。』
應該是在夭那吧,檻江自言自語道。
聲音在此短暫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