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一幕 籠中N、籠中N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7萬 字

1

凍寒的空氣沉悶地淤滯在陰天的夜裏。

朦朧月色從破裂得瑣碎的雲朵縫隙中探出臉來,但並不足以讓黑暗恢復光明。然而整齊劃一豎立在巷道旁的路燈,則擁有充分的亮度,讓走在路上的人影無所遁形。

這裏是個夜闌人靜的住宅區。

一名女子隨着遠方響起的狗吠現身。

她看來年紀不滿二十歲,相當年輕。

稱她的模樣“奇特”亦無不妥。

這座在昔日經濟高度成長之際竄起的小鎮,儘管仍保留有昭和末期氛圍的復古老街,但仍顯太過現代化不足以粉飾女子的異常之處。

女子穿着深藍紫色的和服,前面圍上了白色的西式圍裙。那身宛如戰前地方豪門的傭人所做的打扮,在這個時代可以算是有點奇裝異服了。

不僅如此。

女子身上還攜帶了幾件相較下甚至可以將她那一身服裝歸類於“普通”的裝飾品。

首先是抱在她手上狀似鳥籠的東西。

雖然將球形切成兩半並縱向拉長的那個形狀和鳥籠相似,但因爲上頭蓋了一塊白布的關係,無法判斷出那是否真的是鳥籠。所以才說是“形似”。那個東西的頂部裝設了掛勾,女子用右手的指頭勾住那裏,然後以剩下的左手托住底部。

另外還有一個東西就是……

背在女子背上的白木方形大箱子。

那東西就跟她的身高相差無幾,看起來就像棺木一樣。

“……大小姐。”

女子一邊不聲不響地走在夜路上,一邊喃喃說道。

“似乎、沒有追兵。”

她停下腳步,轉過整個身子回顧身後表示。

“該如何、是好?”

每一個詞彙都斷一下,不帶人情味的說話方式,更加助長了那個無機質感。

“……白州?是那個‘白州’嗎?”

景介確實認爲她長得很漂亮,跟她講話也會感到些許緊張。也有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景介總覺得她好像爲自己跟外人畫了一道界線。當然,那是景介的一己之見。大概純粹是因爲她不是景介喜歡的類型,又或者她太過完美無缺了,以致於景介無法感受到她身爲女性的魅力吧。

景介用鼻子悶哼了一聲,不甘示弱地回嘴:

女子揹着棺柩手捧鳥籠,微微屈膝。下一瞬間——

“可是、大小姐您……”

“是。”

畢竟,坐在資優生隔壁真的好處撿不完。

至於當事人的景介,則早已不記得這般既不名譽又無視人權的糗名是如何得來的了。由來應該不外乎是純粹講話很尖酸刻薄、個性差勁、眼鏡底下的眼神很不友善,或者戴了一副眼鏡成績卻只有一個爛字可形容等,諸如此類枝微末節的事吧。景介自己想到“理由就是全部都‘黑透了’”這個說法便一肚子火……不過,若讓景介爲自己打分數,實際上不管哪一項都算馬馬虎虎“還不錯”便是了。

女子頷首答應。

與其說她是無言以對,比較像是在等少女開口說話。

“好好好。”

“借我抄一下吧。”

女子回答少女充滿詫異的聲音。

女子——棺奈的臉作勢要融入黑暗般輕輕上下晃動。

“只是,在無家可歸的當下,棲身於迷途之家也並無不可。但……就憑奴家現在這副模樣,縱使動身前往,恐怕也只是會碰一鼻子灰。”

而且還不單只是一般的資優生。因爲她不僅學業一流,又天生麗質,再加上爲人親切,廣受班上同學的愛戴。宛如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存在。其清純和楚楚可憐的模樣就算頂着一副有點泛紅的鼻子也絲毫不受動搖。即便是每天打照面的景介,照樣有種仰慕的感覺。

景介回以問安的同時,看了她的臉一眼。

女子暗中窺察身後,確認沒有追兵蹤影停下了腳步。

二月的空氣冰冷刺骨,教人的身體隱隱作痛。

女子彷彿不受地心引力影響般縱身躍起,她無須助跑便一舉輕鬆躍過有兩個成人高的校門,姿態輕盈地降落在校園裏。

話雖如此,景介並不會像其他男生一樣對她有過多的反應。

黑心眼鏡仔。

有一個年輕——嚴格說來仍算稚氣未脫的少女嗓音搭腔了。

——班級都快重新洗牌了,這傢伙真的有夠死纏爛打啊。

秋津苦笑着如此回答,荒木則一臉色眯眯陶醉地說:“依紗子人好好喔。”

“喲。”景介輕舉了一下手向出聲跟自己打招呼的朋友示意,一邊來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掛在桌邊。明明是私立學校,卻連一臺冷暖氣機都捨不得裝,擺明就是學校小氣想省錢。不過多虧了人的體溫和溼度,教室還是比戶外溫暖多了。景介一時之間還爲臉上的眼鏡會不會因此起霧而擔心呢。

依紗子的朋友們七嘴八舌地開始挖苦景介。

那張笑眯眯的臉上,鼻子有些泛紅,大概是跟景介一樣纔剛到學校沒多久吧。

“一旦躲到迷途之家藏匿,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先是任憑分家的那些人擺佈操縱,最後向離鄉背井的人尋求依靠?本家的繼承者豈能這麼做。”

眉頭緊蹙的臉上清楚寫着“不要亂講話”的荒木也跟班上大半的男同學一樣拜倒於秋津的石榴裙下。絕大多數男生都有人家是高嶺之花的自知之明而罷手,唯有這個男的完全不曉得自己有幾兩重。頻頻獻殷勤、試水溫結果都遭到人家委婉地打槍的日子,已經持續快一年之久了。

在這條夜色朦朧的林蔭大道上。

由於八點開始有輔導課,所以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來上學了。景介脫下大衣,把它塞到設置在走廊上的個人專用置物櫃後,才走進教室。

“唉,霧澤同學、荒木同學。”

被鐵柵欄圍住的門、林蔭大道,以及操場。是一棟三層樓的無機質校舍。

“最好、暫時在那裏、重整態勢。”

“是嗎。依你看呢?”

和女子音調死板的回答相較,對她的意見提出指正、不見蹤影的少女的聲音,則顯得極其氣定神閒。

在一陣沉默後,少女從容不迫的聲音響起了。

景介聳聳肩膀,隨口敷衍了事。話雖如此,其實他也無法否定她們的說詞。不光只是作業,景介就連上課被老師點名起來作答的時候,也少不了依紗子的幫忙,真的是視她如至寶。

“傻子。”

“現在哪來那個閒情逸致。”

“前往‘迷途之家’、纔是、明智之舉。”

“是。”

“啊啊,那個喔。”

剛剛從秋津手中接過的世界史講義就是其中一科。

“跟我下跪我會頭痛啦。你們倆一起看吧。”

“秋津,世界史的作業你寫完了嗎?”

“棺奈。”

“奴家還能活多久?”

明明女子的周圍不見任何人影,只有她獨自一人在這夜晚的街道。

“無妨……想想你現在身後背的東西是什麼?只要有地方安置棺柩即可。”

少女的嗓音以充滿男子氣概的語調斷然表示。

“您是說、以‘祭品’爲、第一優先嗎?”

2

女子陷入了沉默。

他就讀的班級是一年A班。

咻的一聲。

“啊,早安。”

“自己去跟秋津下跪乞討,別跟我要。還有,別叫我黑心眼鏡仔,阿呆。”

在女子舉頭仰望的地方,有一幢和附近的民房相差懸殊的大型建築物。

“那麼、您覺得、那個地方、如何?”

景介這回沒說出口,只是在內心默默想着。

對於她的問題——

有一部分的朋友都這麼稱呼景介。

秋津依紗子是這個班級成績最頂尖的,換個說法就是資優生。

這裏已沒有路燈的存在。月光的強度也不足以照亮女子的身影。

迷途之家,唯獨在說這字眼時女子有略爲加上抑揚頓挫。

“喂,也讓我一起抄嘛,黑心眼鏡仔。”

女子的發音聽不出任何的感情,缺少了抑揚頓挫。

雖然話中意有所指,不過女子的腔調果然還是不帶感情。

“你別一副色龜臉的模樣啦,阿呆。你要抄講義的話就快點準備啦。”

就在景介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適當地在講義的空白處填上答案時,秋津暫時脫離同學們的談天說笑,把臉湊過來問了個問題。

“那麼、就趁天亮前行動。”

“……對。問題在於奴家。”

“啊?我纔沒有一臉色龜樣好嗎?”

這一天,天氣預報表示因爲寒流的影響最低溫度將來到冰點以下。不過站在學生的角度而言,縱使天氣冷了點,依然是平凡無奇的一天不會有變。在“今天好冷喔”這波淹沒了前往學校的路上和校門口的家常便飯問安聲中,霧澤景介一如既往於七點四十分後來到自己的學校——私立白州高中上學了。

從依紗子的手中接過講義後,景介坐了下來。

於是……

景介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這裏是、學校。”

“你太依賴成性了吧。其實也不只你啦,坐在依紗子隔壁的男生通常都是這樣。”

“這裏是什麼地方?”

少女呼喚了再一次窺察身後確認學校外頭有無追兵的女子的名字。

“啊,霧澤,你又靠依紗子解決作業了。”

“‘白州高等學校’。”

“嗯,我寫完啦。”

只是,荒木下一年度很有可能還會和秋津依紗子同班。這小子在第二學期所舉辦的出路規劃調查中,從選擇科目到升學配套全都設定得跟秋津依紗子一模一樣,着實是個硬漢。就爲了和心上人的女孩處在同個一教室而決定自己的未來,教人目瞪口呆到想對他脫帽致敬了。這樣的行徑可是景介模仿不來的。

“唔。雖然情非所願……不過情況緊迫,只要是一族的人任誰都好。不求做到喪服這個階段。”

“可是、一旦天亮、這裏人潮就會、增多。不知有無地方、可以藏匿、大小姐您的身體。”

裝扮異樣的女子往校舍走去,身影逐漸消失了。

荒木搶先第一個反應。

隔壁座位的女生正在和幾個圍聚在一起的同學談笑閒聊。

“你們昨天有看電視新聞嗎?”

“這得視、大小姐您的氣力。大概、三天便是極限。”

至少就可以客觀判斷的部分而言,他的成績算是中上程度。只是有幾科比較不擅長,然後那些一口氣拉低了全班的平均分數而已。

“早安。”一看到景介來上學了,她便爽朗地打了聲招呼。

這時,眼尖的同班同學荒木走了過來,臉上掛着賊笑開口說道:

“我的世界史就很爛嘛。”

“是的。如果在這裏的話、或許——”

“是嗎……原來如此。畢竟這裏對奴家來說人生地不熟,所以纔沒有估算到還有這一步,想必這裏應該敵我混雜吧?這下咱們就有機會出其不意放冷箭,或者尋求援助也說不定。”

“那日期就定爲兩天。要是兩天後依然走投無路,那咱們就前往迷途之家。”

但女子卻無動於衷地向那個聲音應答。

景介把自己的感覺告訴別人後,就遭同學回嗆“你這傢伙標準到底是有多高”、“不,是標準低到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境界纔對。你這喫慣垃圾食物的死現代人”、“既然那麼嫌,那立刻跟我換座位啊。有眼無珠的笨蛋”等等。可惜的是景介並沒有要讓出這個座位的意思。

“感覺超誇張的,很難相信就發生在這附近的說。”

聽到“這附近”三個字,景介才總算意會到她在聊什麼當話題。

“那個火燒山事件嗎?”

“對,就是那個。”

雖然秋津說是昨天,不過正確而言發生的時間是前天晚上到隔天天亮這段期間。

地點在距離這所高中不遠的山地。那裏的林子整片都起火燃燒了。

在這座從中心繁華區開車行駛二十分鐘左右便會抵達感覺彷彿是動畫“龍貓”裏面一景的田園和山林地帶的鄉下小鎮,很難得會鬧出全國性的事件。

昨晚電視頻繁地播映出被燒成焦土的樹林的畫面。那座山好像是個人的私有地,不過據說山裏沒有人居住,因此無人傷亡。那些正在冬眠中的栗鼠、山豬還有獾之類的動物搞不好都被活活燒死了。

“唉,你們覺得起火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看是蠢大學生在玩營火吧?”

意興闌珊的景介在作業講義的空白欄上填字,隨口這麼回答。雖然一旁荒木射來了類似“你這臭傢伙,幹嘛回答人家依紗子同學的話題回得那麼敷衍啊”這種意思的視線,但景介卻視若無睹。

實際上,距離本高中有一站之遠的私立大學生偶爾會鬧出莫名其妙的騷動。想必這又是那所學校的學生捅出的婁子吧?要不然就是山的主人放火燒地燒過頭失敗了。

“原因好像還沒查出來對不對?”

荒木似乎選擇不理會景介,自己和秋津相談甚歡。

“嗯。如果是像霧澤同學所說的事出意外倒還好,故意縱火那就很糟了。”

景介漫不經心地聽着秋津不安的聲音,覺得她說的頗有道理。

發生火災的山離景介的家和學校都不遠。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樂見自己居住的地方發生動亂不安的問題。

……不過再怎麼擔心也無濟於事,包括景介自己,秋津和荒木都不過是一介高中生罷了。

現實又不是連續劇和漫畫,不可能做出挺身追查真相或者揪出犯人這種事。

“啊啊,好恐怖耶。”

“多謝你的幫忙啦,秋津。”

頂着一頭顯得蓬鬆又土氣的髮型,身形削瘦得感覺很不健康。平時沒事也是一副看似帶着憂鬱哀愁的臉。說得好聽一點就是洋溢着夢幻氣息,難聽一點就是個性陰沉——總之她就是一名散發着此般氣息的女孩。

“抱歉,我還沒寫。”景介坦承回答。雖然不失一個好提議,不過無論是再怎麼擅長的科目,景介也沒有習慣在家乖乖寫完老師指派的作業。

在兩人分享了極其老掉牙的感想之後,火災的話題三兩下就結束了。

“啊,好……”

此外……

“很過分耶你……這個髮型整理起來很麻煩的。”

“……還沒寫完又不是啥值得大聲宣揚的事,阿呆。話說英你是來幹麼的啊?”

“……好、好的。”

宮川照着鏡子整理被景介弄得一塌糊塗的髮型,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離開自己的座位看似不合情理,不過實際上景介指派給自己的清早任務尚未完成。昨天派下來的作業除了世界史和古文以外,還有地理。

“你的字寫得清楚明瞭又很工整呀。”

這回她輕輕地點頭示意。

“啊哈,霧澤同學在這方面就深得要領呢。”

“筆記本我要什麼時候還你纔好呢?可以的話我是想跟你借到第二節課左右啦。”

“因爲我有乖乖喫早餐呀!”

這回答真是絕頂聰明。荒木根本是打着可以趁景介寫作業的期間和秋津講話,同時又能強調自己心地善良的一箭雙鵰之作戰計劃吧。

聽到景介呼喚自己名字的灰原吉乃像是嚇了一跳般轉過頭來。

景介拿起筆記本從位子上站起來,敲了荒木的腦袋瓜後便離開現場。

就算是這樣,直接借了就跑,對人家也很不禮貌。

“景介同學,我記得古文你很拿手對吧?”

她稍微把身子挪近,用自然毫不矯飾的上飄眼神朝景介看來。

“喂,英,讓開我的位置。”

不過景介並不討厭她這個人。

反正自己又不是女的,應該不需要笑呵呵地一搭一唱吧。特別是在對喜歡的女生跟其他男生感情很好地聊天感到不爽的朋友面前。

“我等你抄完再抄就可以了啦。”

“呃……我想他不是那個意思喔,步摘。”

“我?我是來找樂子的。”

“誰是阿呆啊!”

“我有些地方沒信心答對嘛……順便告訴你喔,我的名字是奶奶幫我取的。可是我畢竟是現代人,古文讀起來很喫力。”

“呃、呃……”

“啊,基本上是軍官。”

對於木陰野捧腹大笑調侃他,景介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挺直的鼻樑,小巧的嘴巴。留長的頭髮有一小撮繫上了輕薄的緞帶,乍看之下很樸素,卻給人一種清純的氣息。就連那一雙沒有微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無機質人偶的眼睛,也藉由眯細讓眼睛變成惹人憐愛的形狀。或許那就是讓景介感覺到落差的原因。

慎重地向日崎提出糾正的人是秋津。真不愧是資優生,心思縝密。

“唉、唉,阿景。”

很自然地把噁心的事情掛在嘴邊的人是木陰野棗。相較於充滿童話風格的名字,她的個性顯得相當海派豪爽,不分男女生都很喜歡她。只是,當中有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把她當女生看。

景介一面爲自己的性格苦笑,一面看了荒木。

景介刺了刺樂開懷地和秋津面對面談天的荒木背部。其實景介也有考慮過反正這傢伙跟自己不一樣,他又不是真的擔心作業,所以乾脆放棄算了。

“不會,不用客氣……如果答案有誤那就抱歉囉。”

“謝謝你,灰原。我會找一天回報你的。”

“如果你有寫,可以借我參考一下嗎?我地理糟透了。”

“是嗎?”他用一臉快要抱怨出“你可不可以機靈一點啊”的表情如此搭腔,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頭來。

“沒關係。反正我抄歸抄也有適度地穿插一些跟你不一樣的答案。”

灰原向來都是這個模樣。

景介從國中便跟灰原就讀同校,但幾乎不曾看過她開心大笑的樣子。因爲極度不善表現情感、加上個性內向,所以一直沒什麼朋友。

“很遺憾的是我已經寫完了。”

“不,還沒!”

“啊——還好啦,還不算棘手。”

景介帶着苦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你們這些傢伙爲啥一大清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推開宮川坐回椅子上的景介忿忿不平地說道。

景介頭也不抬地搭腔。

“就告訴你別叫我黑心眼鏡仔了。”

景介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抓了抓死皮賴臉霸佔自己座位的宮川英的頭。

如果這樣的舉動是出自於無意識,那她還真是天生的高手,景介心想。

彷彿看穿了景介內心冷不防小鹿亂撞的心思般,秋津她——

“灰原。”

“……咦?”

景介收下筆記本的同時,向整張臉紅通通且口齒含糊不清的灰原如此說道。雖然景介一有機會就會跟她借作業抄寫,可是她每次都會用生澀的口吻說一模一樣的話,所以景介早就習以爲常了。

“阿景,別這樣啦。小鳥感覺很可憐耶……”

秋津有些生氣而將嘴巴嘟得尖尖的表情,令一直都在豎起耳朵偷聽的荒木停下抄寫作業的手。

“真是的……你怎麼這樣。”

——這女生跟我大概有些地方很相像。

“荒木,你不趕快抄作業沒關係嗎?”

男生除了荒木以外還多了個宮川。女生則是原本就在的秋津,另外還有木陰野、日崎;男生方面只多了一個宮川,女生陣營卻除了秋津以外整批人都換了。女生早上還真忙着到處串門子呢——

儘管還沒具體決定,景介還是笑着如此告訴灰原。灰原露出像是感到喫驚表情,又垂下頭微微動了下嘴巴。景介聽不出來她喃喃說了什麼,不過雖說是要回報,也只是借個作業抄一下而已,所以他沒打算回贈什麼大不了的禮物。大不了午餐時請她喝果汁一個禮拜。讓人家請客應該不至於會有什麼不方便吧?

景介曾有好幾次無意間聽到女生暗地批評她說“那女的好陰沉喔”、或者“搞不懂她腦袋在想什麼東西”之類的。在同性間的評價都這麼慘烈的話,更遑論男生對她的看法了。因此灰原在班上是被衆人視爲空氣般的存在。

——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叫黑心眼鏡仔吧?

景介無奈地在心中聳起肩膀,打趣地說道:

“對呀,好恐怖喔。”

不管轉得夠不夠自然,總之景介先把話題拋給荒木。

“上尉是怎樣?哪個機關的啊,木陰野軍曹。”

也不顧景介把想法付諸實行正在和作業苦戰,日崎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

景介前往了教室後方靠窗的角落。

秋津的笑容真的非常具有魅力。

“哦~~黑心眼鏡仔本日的狀況也維持在巔峯是也,上尉。”

霧澤景介對於灰原吉乃這名少女,抱有極度私人的、單方面的親近感。但這個念頭畢竟不方便實際說出口,而且也不是啥值得刻意拿來當話題的內容。因此景介從來沒有確認過——單純只是自己這麼認爲而已。

日崎步摘說了句聽似沒頭沒腦的話。一頭齊肩的秀髮和可愛動人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就是偏那種會迷倒衆生的妹系,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思考邏輯有點脫離常軌。

另一個同學正在那裏神情木然地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拜託不要邊照鏡子邊說‘我是來找樂子的’,看了就想吐。”

依紗子這名字感覺不是很常見。

“我故意的啊。再不趕快讓開,養在你那鳥窩頭上的可愛小鳥們就要被悽慘得蹂躪死囉。等母鳥回來就要哭天喊地了。”

“秋津,你古文不好嗎?虧你的名字聽起來很有古風的味道耶。”

“地理作業你有寫嗎?”

“不要鬧啦,景介。頭髮會被你抓得亂七八糟的耶。”

景介有那麼一點點羨慕這麼無聊的對話也能樂在其中的依紗子了。

離開座位不過短暫的時間,留着繼續談天說笑的人數和麪孔都不一樣了。

既然是軍官,那拜託你把這羣呆子教好。在內心咒罵的景介開始埋頭寫地理作業。雖然陪這羣傢伙鬥鬥嘴還挺有意思的,可是這樣會對不起好心出借筆記本的灰原。

“既然這樣,那你借我看當作交換好嗎?我想確認答案。”

“沒有啦,我沒整個照抄,是那個黑心眼鏡仔瞎扯……”

無論是有些陰沉鬱悶的氣質,還是難以聊開的內向個性,景介都沒有班上其他同學所說的那麼在意。即便人家沉默寡言了點,也不代表人家無法溝通或個性不好。

“那本筆記是你去跟灰原同學借來的吧?”

灰原從桌子抽屜拿出筆記本,遞給景介。

“幹麼?”

被這麼一問,灰原吉乃支支吾吾地猛眨眼睛,然後微微垂下了頭。

“荒木,世界史寫完了沒?”

“那個,我的字……有點……”

“這麼說來,好像有那種把孵化到一半的小雞連同蛋一起下鍋煮熟的料理耶。”

宮川英個子矮小、長相又中性,一副就是會勾起母性本能的相貌。事實上,光論外表的話他還滿受女生歡迎的。可惜的是他有點自戀的傾向,所以女生們對他的評價只停留在中上程度。是說,他至少比沒有女人緣的荒木要來的好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荒木這個阿呆把你的答案原封不動地謄寫上去了耶。不會被老師抓包嗎?”

“咦,你整個照抄我會有麻煩啦,荒木同學。”

景介判斷不出這個反應是代表YES還是NO,不禁苦笑了出來。

景介終於忍不住想要破壞他這如意算盤打得很精的作戰。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總是說敬語呀?真是的。

日崎壓低聲音詢問。

“啊啊。”景介點頭稱是,然後側目瞥了日崎一眼,她臉上掛着興致勃勃的表情。

“灰原同學是怎樣的女生呀?”

“你是怎樣?都已經第三學期了。”

“哎喲,可是……人家沒怎麼跟她聊過嘛。”

景介把原本快說出口的“你們都是女生,你應該比我清楚吧”這句話給吞了回去,心想或許事情也未必如此。

灰原總是自己一個人。既然如此,問題就跟性別無關了。搞不好反倒正因爲彼此都是女生的緣故,所以纔不瞭解她也說不定。

“你去找她聊聊不就知道了嗎?又不是灰原不想理你。”

“嗯~~我是有坐過她的旁邊啦。可是總覺得有點不知該怎麼跟她認識耶。而且……依紗有時好心找她說話,她也沒啥反應的說。連依紗都不理了,她更不會理我啦。”

日崎有些落寞地笑了出來。

“我也想跟她打好關係……再說學期都快結束了。”

秋津如此替日崎的說詞做補充。

“在我們班有跟那女生聊的,就只有霧澤你喔。”

木陰野的話令景介抬起了頭。

“……我?”

坦白說,景介對於班上的同學跟灰原生疏到那種地步很喫驚。

自己跟灰原吉乃也是好幾天纔有一次對話的機會,次數上卻算是頻繁的了。

“是這樣……啊。”

聽到這件事,景介不知怎的有種厭惡的感覺。

這股厭惡針對的並非是不肯和灰原對話的同學,也不是不善溝通的灰原,而是完全沒注意到這個事實的自己。

荒木一臉感到詫異似的表情直盯着景介。

“啊,你已經去詢問過她的意願啦?”

當時的她就跟現在一樣極端沉默寡言。雖然因爲內向的個性導致在校內一點都不引人注目,至少還是處在一個跟孤獨無緣的狀況。

“你纔是阿呆啦!不要突然沉默不語好不好。”

這間高中包括景介在內,和灰原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學生爲數不少。所以說,灰原絕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完全孤立的環境,也沒有外力強迫她必須孤單一人不可。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景介開始慢慢在意灰原更勝過自己。

景介一如往常和荒木、宮川三人一同前往合作社,拿隨便買來的麪包祭完五臟廟,然後借看了秋津依紗子的作業準備下一節課——在差不多還剩十分鐘左右第五節課就要開始時,景介離開了教室,打算先去廁所解決生理問題。

再說,如果日崎和木陰野因此想多管閒事,到時再阻止她們就可以了。

“大家是指?”

自從尾上失蹤以來,景介就對灰原吉乃保持着複雜的親近感。

就連自家人都如此了,景介還有什麼辦法跟灰原表示什麼?

此外,就連被遺留下來的人該如何是好——也一樣沒有頭緒。

可是灰原的朋友失蹤已經將近兩年的時間。

“她這個人就是不太愛講話,個性嘛,也是滿陰沉的啦……不過,其實是個好人。”

一矇頭思考就會忽略四周情況是他的老毛病了。下次要留心點。

可是,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那個身爲灰原朋友的少女——突然失蹤了。

“只要喫點心喝茶就好的茶道社是在裝什麼忙。”

——很遺憾,我纔不是爲了你提議的。

“時間定在何時好呢?反正第三學期沒有期中考……如果定在二月中,大家沒問題吧?”

頓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說:

不知道那個人是死是活;不知道那個人最後是不是死了;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消失不見;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人在何方正在做什麼。

“啊,不是……抱歉,我想說的也不是那個。”

笑出來的木陰野仍是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午休時間。

她跟灰原向來形影不離,和灰原相反,是個生性活潑的少女。兩人好像就是因爲個性截然不同,所以才合得來的樣子。如果不是和尾上同班,景介也不會注意到灰原,恐怕連長相和名字都不記得了吧?

早上的休息時間告一段落。原本聚在一起的同學們作鳥獸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隔壁的秋津對上視線後,她用眨眼做爲回應。

“是啊,我知道。”

預備鐘響了。

景介發現了另一名獨自盤起雙臂眺望窗外的朋友。

“啊啊,我沒意見,完全沒有問題。”

灰原她大概是爲了有一天可能會回來的尾上,才一直空下自己身旁的空間的。就在如果把那個空間填滿——好朋友便或許再也不會回來的那種恐懼伴隨之下,決定這麼做。

一切的一切都沒辦法明確地做出個劃分,也因此被遺留下來的人無法共有情感。

他不是不談,而是無法談。

“嗯?我喔~~,只要翹掉就好了啦。”

他記得木陰野來自外地的國中,會來到這裏好像是配合父母的調職。

而且說到多管閒事,自己也沒資格批評她們。

理由並不單只是因爲自己跟尾上算是交情不錯的朋友。

名字就叫做尾上梨梨子。

“如果灰原她可以更……不對,我覺得她只要稍微多一點點笑容的話,那就很棒了。”

秋津依紗子是這個班上女生的靈魂人物。那麼找她幫忙的話,事情會比較簡單吧。

景介對此有切膚之痛般的體悟。

突如其來的失蹤。這跟景介的姊姊一樣。

當然,事發當時景介的心情並不是這樣。因爲這起事件距離姊姊失蹤不過短短四年的時間,而且是發生在家裏開始瀰漫“或許姊姊再也回不來了”的這種氣氛之前,加上景介本身也受到不小的衝擊,所以沒有餘力關心灰原的事。

“不過我也是很努力在結交朋友喔。”

“灰原同學也要約?”

最後這件事被當成離家出走處理。她的家人現在應該還沒放棄尋找她吧。

景介本來想聲明這是一場誤會,不過選在這個時機撇清反而會招惹奇怪的懷疑,所以還是打消了念頭。況且一旦說明起來,自然就得談及灰原的過去。

“那個,你知道我是高中以後……才搬過來的吧。”

“……吶,秋津。”

不過景介明白這是她個人風格的玩笑。

問題在另一個人。

木陰野長嘆了一口氣。

木陰野雖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好似猶豫不決般,不過景介明白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優柔寡斷、煩惱事情的個性。“唉——好吧。”她輕輕搔了下臉頰點點頭。

只不過,景介從未跟她談起尾上的事。

該放棄是好?該悲傷是好?該四處尋人是好?還是該懷着希望是好?

如果不是鬧失蹤而是碰上意外死亡之類的話,彼此或許還可以互舔傷口取暖吧!甚至可以當成一段回憶來聊。在這個層面的意思下,死別的結果可能還比失蹤好。

“唔唔,我不曉得有沒辦法翹掉社團活動耶~~”

……木陰野倒是很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

……接着臉上掛起微笑,點頭附和。

“我跟你說喔,霧澤。”

相對地,木陰野她——則是以外地人的身份,來到了這塊隱約還留着一股排他風潮的半調子鄉下地方入學就讀。如今木陰野在班上的人氣卻和灰原成了強烈的對比。

“喂,黑心眼鏡仔。”就在景介沉思這些事情的時候……

“人際關係跟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個性也是有關啦。”

灰原還是有朋友的。

“有關早上灰原同學的事……”

儘管故裝冷靜,但怎麼看都是一副樂不可支模樣的荒木搶先第一個贊成,宮川也點頭答應說“好啊”。至於日崎和木陰野則先是相互使了個眼色,不知何故看着景介咧嘴而笑,然後才異口同聲地表示“我們OK!”……那個笑容真令人耿耿於懷。她們該不會是想歪了吧?

坦白說,實際狀況並不全然是如此,而且是自己也太雞婆了也說不定——景介心想。如果她樂於一個人獨處,是自願選擇孤獨的話,那麼問題便沒有自己涉入的餘地。

那個時候的事,景介記得十分清楚。

“沒有啦,我這不是在憂鬱。”

國中時候的她,也沒有一個人孤單到這麼誇張的程度。

“嗯?什麼事?”

景介視線射去的對象一瞬間露出陷入思考般的神情……

“不然到底是什麼?我被你想說的重點搞迷糊了。”

3

“啊——哪些人都可以啦。反正很閒吧?日崎你排球社很忙嗎?”

灰原一整個意志消沉再也沒跟人開口說話的身影,跟姊姊消失不見時的自己重疊在一起了。如果對灰原置之不理,就等同棄過去的自己不顧一樣,讓他感覺渾身不對勁——在這種念頭的促使下,景介開始偶爾會找灰原說話。

“是霧澤嗎?”聽到景介從旁喚聲的木陰野棗回過頭來嘀咕道。

問題是,就算讓那個空間維持空白再久也喚不回尾上。

話說回來,這個女的擺出“獨自一人盤起雙臂”這種充滿男人味的姿勢感覺就是特別帥氣哪——景介如此心想,接着又對她怎麼沒加入朋友的聊天一個人耍自閉感到好奇。

相對於笑得傻呼呼的日崎……

“……是啊。”景介聽得出來她想表達的意思。

“好啦,抱歉。”景介嘆了口氣搔搔頭。

在走廊上移動數公尺距離後……

“嗚哇!幹麼啦,你這個阿呆,臉貼太近了!”

總之,在場這些成員要約出去玩是輕而易舉的事。

走廊上學生紛紛攘攘,大家都在打鬧談笑。景介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和其他班的學生混在一起的日崎。大概都是排球社的社員吧。因爲和她對上了眼睛,景介便用視線簡單回應了一下。

但,如果說日崎、其他女生們都是這麼看待灰原的話——或許稍微改變一下她們的看法比較妥當。當然了,這些事是沒辦法直接跟灰原本人反應的。

景介聳聳肩膀,將灰原的筆記本收進了抽屜。

景介覺得木陰野想說的意思大概是“如果灰原讓自己學得更社交化一點不就好了”,所以輕輕聳了一下肩膀這麼表示。沒想到木陰野的回答顯得更爲含糊不清。

景介自己家裏的現狀正是如此。始終懷抱希望相信姊姊還活着的父親,和主張已經可以死心放棄的母親,由於想法的牴觸導致關係變得緊繃,景介本人對於父母的態度也拘謹了起來。儘管現在父母表面上看起來已和好如初,姊姊的話題至今依然是觸碰不得的禁忌。

“……!”迷戀秋津的荒木倏然倒抽一口氣。

這兩年沒有結交任何朋友總是獨自一人,也不積極跟其他人接觸,她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淡淡地走過這些日子的呢?這樣的心情對景介來說並不難想像,讓他內心一陣揪痛。

“不瞞你說,我看她有點不耐煩是真的。我覺得朋友自己想辦法交不就好了嗎?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沒有資格跟灰原同學講這種話。”

一如像是在告訴自己般喃喃說道後,景介窺看了秋津的臉。

“所以說啊,秋津。如果你樂意的話……可以去約她一起參加嗎?”

“我醜話先說在前,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有點刺耳。”

“不,你誤會了,不是出去玩的事。啊——這該怎麼說纔好呢?”

“嗯,說得也是。”

“你怎麼愁眉苦臉的啊?”

“……你在這裏幹麼?木陰野。”

不過——

“要不要找一天出來玩?大家一起。”

景介稍微放低音量,指了指窩在教室角落看書的灰原說:

學校因此人心惶惶,關於她的失蹤亦衆說紛紜。

不知灰原她接獲邀約會怎麼想呢?或許會對她造成困擾吧?雖然景介爲自己的衝動隱約感到了後悔,不過到時再換個心情當作原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吧。

“爲什麼?”

“我打個比方。假設眼前有一個問題存在,而且現在必須去處理它好了。可是那個人卻找一堆有的沒的理由企圖逃避面對那個問題……不對,不是‘現在必須去處理’,而是‘一直以來早就該處理了’纔對。”

“……木陰野?”

“我始終以爲自己有在面對處理,可是我大概只是在逃避而已。因爲這樣比較輕鬆,可以不用爲麻煩的問題煩惱。”

“是類似戀愛之類的煩惱嗎?”

其實景介完全聽不懂木陰野在說什麼。感覺得出來她是故意不想明講,無奈內容實在太過抽象,導致景介抓不到話中的頭緒。

“啊——總之,重點就是,就逃避眼前問題這一層面來說,我跟灰原同學沒有兩樣。所以我沒資格批評她有什麼不對,而且到頭來這只是在厭惡我自己罷了。不好意思,跟你講了莫名其妙的話。”

“是啊,真的很頭痛。跟我講這些我也沒辦法做任何回應。”

景介開玩笑地聳聳肩,露出了微笑。

看來木陰野確實身懷煩惱沒錯,但從口吻來判斷,她又避諱人家深入追究;而且以她這個人的個性,問了八成也不會說吧。就算順利問出個所以然好了,景介也不曉得自己能否幫得上忙。

此外,景介對於木陰野的自白也抱有一種類似同理心的感覺。是因爲這不是他人的事呢,還是自己真的也能理解呢?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纔不方便多問吧。

“把自己的問題投射到那個女孩身上然後滿腹牢騷怎麼行呢……唉。”

木陰野別過頭去不看景介,語帶自嘲地喃喃自語。

對——就是這樣沒錯。

木陰野大概是把自己的問題投射到灰原身上了吧。一如景介把自己的境遇和灰原的境遇重疊在一起。但兩者絕對不會是一模一樣的。像歸像,終究還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不管他爲灰原做再多,自己的問題也絕不會因此獲得解決。

“看來……真的是我太雞婆多事了吧。”

景介就像被木陰野傳染一樣唉聲嘆氣道。

“沒那回事啦,依你的情況……”

可是木陰野的回答卻澄澈得一如徹底掃除了迷惘似的。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對了,因爲你不像我之前一樣一直滿腹牢騷。”

也因爲注意力被外頭飄起的雪花分散的緣故,景介他並沒有注意到身後輕聲響起的呢喃——“我想我也是時候做好覺悟了”。

“……抱歉,我還是不知道。”

秋津點點頭,如此告知景介。

“放心,我會從旁協助你的。剛纔我雖說看得不耐煩,但是我並不討厭灰原同學這個人,反而覺得我應該可以跟她當個好朋友說……啊啊,換個念頭一這麼想就感覺很不可思議呢。人類真的很有意思耶,在很多方面。”木陰野呵呵地笑說。

景介仰望天花板苦思。

雖然那個笑容依舊好像是個傻女孩沒有改變,不過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喫了定心丸一樣。

“啊啊,我OK。日崎呢?”

——會不會……

“去卡啦OK……又怕灰原同學她不喜歡唱歌呢。”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景介心想。

“這個嘛,我不知道。”

“咦,是喔?”

鄉下地方的娛樂場所寥寥無幾,卡啦OK已經是最便宜又老少咸宜的活動了。

景介的壞習慣就是一聽到人家說什麼,馬上就會對自己的想法失去自信,可是最後又會任憑自己的衝動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可是這樣就頭大啦,卡啦OK不行的話還有哪裏能去呢?”

另一方面秋津則在一旁忍不住咯咯嬌笑。至少還有人聽懂笑點所以就算了。

“我都忘了我原本要去上廁所呢……都怪你沒事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眺望窗外啦。要是我上課遲到都是你害的。”

追根究底,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和自我滿足。既然如此,利用秋津和日崎來滿足一己之私或許太便宜自己了——大概是午休受到木陰野影響的關係,景介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日崎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腦袋傾向一旁。

日崎不小心踢爆木陰野出乎意料的興趣。

代替秋津搭腔的,是第五堂課下課的瞬間便跑來找秋津玩的日崎。這傢伙,不過才半天的時間就忘光光了嗎?單細胞生物就是不一樣,景介苦笑着心想。

“就是灰原啦。”

不過秋津卻帶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贊同景介的提案。日崎也“嗯嗯”地點頭附議。

“嗯,交給我們吧!”

景介話一脫口就想起來了。那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在內心不平地抱怨的同時,景介發出一聲悶哼轉過身。

“反正不管去哪玩我都好期待喔。之前都沒什麼機會大家一起出去玩呢。”

景介的姊姊和灰原的朋友是受夠了這個無聊乏味的鄉下小鎮才離鄉背井的呢?爲了尋求平凡鄉下的日常生活裏絕不可能存在的刺激,離開家鄉前往某個遙遠的都市去了。就在這不滿足於和班上同學出遊、或者被火燒山的話題搞得雞飛狗跳這種程度的日子的心態之下。

“這種芝麻小事虧你記得那麼清楚。”

“怪了?上個禮拜你不是說‘反躬自省’是你的座右銘嗎?”秋津說。

“很失禮耶。我這個人向來都是精神可嘉的好嗎?”

如果不用那些失蹤的人如今過得比自己還要快樂這種理由催眠自己,那麼就會被不安給擊潰,甚至連笑的時候都會萌生罪惡感。

當然,景介也心裏有數,這樣的想法只是在自欺欺人。就算這個小鎮再怎麼落後,要去都市也犯不着鬧失蹤。只要搭電車一路搖搖晃晃兩個小時就行了。有心的話,當天來回迪士尼樂園也不成問題。

“嘿,有關早上的事——”

“是這樣嗎?”

——就在景介想着這些事情時,下課時間和第六節課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了。

日崎似乎聽不懂笑點,真不愧是單細胞生物。該不會連幾秒前自己纔剛踢爆木陰野祕密的事也忘了吧。

他向窗外看去,外頭正飄起了雪花。

最好都自己一個人妄下結論啦。

都怪跟木陰野來了一席富含啓發性意味的談話,景介第五堂課整堂的時間都在沉思。不過景介的個性原本就擅長鬍思亂想。

“啊哇哇哇,剛剛聽到的不要說出去喔!”

“你們覺得哪裏不錯呢?”

——也難怪會覺得冷。

再三思考後所做出的結論——那就是“算了”。也就是說,跟早上沒有差別。

有人用力搖頭否定景介的意見,是日崎。

“沒關係啦。而且我覺得我們女生跟她說,比阿景親自出馬成功率還高喔。”

“早上的時候我還是上尉吧……幹麼沒事幫我降格,你這三等兵。”

大概是這個鎮裏的每個人日子都過得很無聊,而且內心深處對刺激感到飢渴,所以纔會爲了同學一起去玩這種枝微末節又稀鬆平常的活動感到興奮吧。

會看書是基於興趣還是因爲閒得發慌沒事做,景介就不得而知了。

“還是我們找部電影看,看完去大衆餐廳聚餐如何?”

“沒事,算了。”

要重新說明感覺也非常尷尬,所以景介揮手不再多談。

景介手插口袋,心中想着灰原的事。

“嗯……問題是,約她她就會來嗎?”

“那就這麼說定囉。”

名字一說出口,景介就開始不安地擔心自己的聲音會不會讓本人聽到了,所幸下課的教室吵翻天,沒有這個疑慮。轉頭一看,灰原還是老樣子獨自窩在教室角落的座位默默看書。

“早上怎麼了?”

這傢伙瞧她平常呆頭呆腦的,在奇怪的地方心思倒是挺細膩的嘛——景介在心裏頭苦笑。

“也是啦,把邀約的任務丟給你們,萬一被拒絕了留下不好印象的人也是你們,不是我……還是我去說好了?”

“啊!我忘了這是祕密……”

“順便幫我跟她說,很抱歉沒有機會讓她表演一下裝飾音的唱腔。”

日崎彷彿不關己事般拍了拍秋津的肩膀打氣。

“是喔……依紗加油喲。”

既然都已經約了秋津、日崎、木陰野,就算到時灰原婉拒邀約,半途取消約定也不夠意思吧。這樣感覺就宛如計劃因爲灰原的關係臨時生變一樣,會讓人事後心裏有疙瘩。況且順便爲一早就陶醉得無法自拔的荒木着想一下也好。

“現在是怎樣啊?”

“這樣的安排或許還不錯喔。畢竟是第一次跟灰原同學出去玩。”

景介很懷疑她這個人是不是習慣把“不要說出去喔”掛在嘴邊然後自己到處去跟人家廣播宣傳。抱歉了,日崎,等一下我就要把這個祕密當梗把木陰野調侃得無地自容了。

“是嗎?”

景介邊拌嘴邊跟木陰野告別。

“喂,不要丟給秋津一個人,你也加油一下好嗎?”

你現在也跟滿腹牢騷沒兩樣啊——這句話景介沒敢說出口。

只記得那時在和荒木還有宮川亂打屁,然後自己胡亂舉了一個四字成語。

可是,這樣的自欺欺人對於被遺留下來的景介等人大概是不可或缺的。

一放學,班上的同學們便露出獲得解放的表情。有的去參加社團活動、有的留在教室喋喋不休地聊天、有的則直接打道回府,開始各自運用時間。景介和荒木、宮川閒扯淡一番後,便整理書包獨自離開教室。

她繼續向坦承回答的景介拋出疑問。

雖然明知是壞習慣,但要改又太麻煩了,所以提不起勁去做。都怪木陰野,害我胡思亂想——景介最後選擇把責任推給了別人,等到一下課便立刻跟坐在隔壁的秋津攀談。

她們現在神采飛揚地生活在東京的某處,和景介等人一成不變的日子不同,展開既刺激又充滿活力的人生——一這樣想,他的心情就會舒暢點。

“那就拜託你們了……仔細想想,要去哪裏玩也得快點決定纔行呢。”

景介半開玩笑地說。可是——

“而且要是給她帶來麻煩那該怎麼辦?”

總比死於意外事故或事件之中這種沒有未來的假設要好太多了。

“啊——是沒錯啦,‘坐享其成’是我的座右銘。”

“日期要決定什麼時候呢?選這個週末的話……那就只有明後兩天可以選擇,好像太趕了耶。下一個禮拜日如何?”

“什麼嘛——阿景你不也是丟給別人還敢說我。”

“哎呀,霧澤同學,你好難得有這麼精神可嘉的一面喔?”

雖然沒有問過荒木和宮川的意見就這麼拍板定案了,不過應該無所謂吧?男生大概只要能跟女生一起出門去玩就夠樂的了。再說,那兩個男生很意外地其實挺會看氣氛的。畢竟這次有他們應該從未交談過的灰原出席,所以他們倆一定會乖乖地配合我們三個決定的計劃,不會繼續吵着要去卡啦OK唱歌纔對。

“誰說過那種話了?”

儘管景介本人也自認這樣的活動實在是有夠冷的了……

跟自己的風格不太一樣,景介開始期盼下個禮拜日的到來了。儘管灰原的問題令人掛念,而且她也不見得會參加,不過景介還是抱着一絲期待——可以的話,希望她也能一起來創造開心的回憶。

“嗯嗯,我打算放學後課上完了再去邀約看看。”

秋津面露莫名意味深長的笑臉,要是荒木在場的話他應該會鬱卒得昏倒在地吧。

日崎點頭點得特別有精神。

在第六堂課之後班會開始之前,秋津去到灰原的座位提出邀約了。灰原的答覆好像是“請讓我考慮到禮拜一”。從遠方看去,她還是老樣子微微垂低着頭,臉上的表情判斷不出是高興還是困擾。

秋津用手指抵住臉頰動腦。

荒木和宮川都是社團成員,所以景介一向自己一個人回家。他扛着隨手亂塞了幾本教科書的書包,簡單地和揮手說再見的同學招呼幾句,便往校舍出入口走去。

景介用耍嘴皮回應半開玩笑的秋津。這時——

經她這麼一說,景介纔想到自己跟秋津雖然在教室算是很常聊天,可是卻沒有一起出遊過的印象。是因爲她是資優生所以比較不會在外頭逗留的關係嗎……只不過,景介本身和日崎、木陰野以及其他男生也是半斤八兩。在這個火燒山會演變成聳人聽聞的消息的小鎮上,不管要幹麼,去車站前那一區就可以統統搞定,根本就沒有其他供年輕人遛達找樂子的地方。

“而且小棗她只聽演歌喔——”

“咦?什麼※裝飾音的唱腔啊?” (譯註:演歌的技法之一。)

“沒有問題。啊,那等一下我去跟小棗通知一聲嘍?”

“啊啊,我似乎有說過耶!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連這成語是啥意思也忘了。”

“呵呵……還好啦。”

“不用啦不用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哎呀,那還不快點去。只剩不到兩分鐘囉,霧澤少尉。”

即使到市區隨便閒晃,能去的地方也有限。以學生的身份來說,口袋裏通常也沒幾毛錢可花,選擇也就更少了。總不能跑去飲酒作樂吧?

“她會參加嗎”的期待和“果然是我太多管閒事了”的後悔在景介心中交錯混雜。當然了,就算想破頭也是無濟於事。

“唉,算了。”

景介把臉縮在纏住脖子的圍巾裏喃喃自語,拿起鞋子放在玄關。

午休時間所下起的雪已經停了。不過天色陰森森得有點奇怪。雖說明天放假,所以就算積雪也沒什麼不便之處,景介還是討厭冷冰冰的天氣。

就在景介對着從校舍出入口可見的灰色雲層皺起眉頭、打算穿上鞋子的時候——

“那個……”

身後傳來了彷彿在說悄悄話般的細語聲。

景介一回望……

“——灰原。”

……灰原吉乃就站在那裏。

看到前一刻還在自己思考中心的人物出現在眼前,景介顯得有些喫驚。

“原來你還沒回家嗎?”

景介不禁問出口。剛剛離開教室時,灰原應該早就不見了。

灰原輕輕地點了下頭。

“我剛纔去了一趟圖書館。”

灰原的肩膀正微微上下晃動。她是一路跑來的嗎?因爲看到景介的身影。

“是這樣子啊。那個,灰原……我想你應該有聽秋津提過了……”

景介以爲她來應該就是爲了出去玩的事,於是主動提及。

“下個禮拜日,荒木啊、宮川啊、秋津啊、還有日崎和木陰野……要一起出去玩。”

“嗯。秋津同學說……霧澤同學希望找我一起去。”

她的嘴脣在微微張動。好像是在喃喃自語。雖然聽不見聲音,可是景介判讀得出她所說的字。

這座小鎮既沉悶又無聊,稍一鬆懈便馬上停滯下來。正因爲風景平凡乏味的日子欠缺刺激,所以光是尋找契機都得費盡一番苦功。

“……請問,這是爲什麼呢?”

“原來是……這樣子嗎?”

‘外頭開始下雪了,建議你早點回家比較好喔。’

正因爲話是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也因此很難整理出一個條理。

和剛纔沉重的笑容不一樣,這回極其自然。

“那是我的電話號碼和信箱……你知道怎麼登錄嗎?”

但灰原的臉旋即恢復成平時那張感覺有點拘謹的表情。

灰原拾起了垂低的頭,臉上清楚地寫着震驚。

一段漫長的沉默。

灰原在失蹤的朋友的名字出現的瞬間,她的表情明顯有了動搖。

她所掏出的手機是外型格外古董,是好幾年前的機種。看樣子她在購入這隻手機後,便沒有換過新機了吧?又或者是尾上失蹤後才一直沒有再買新的。

灰原點了一下頭回答。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會有這個疑問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會。沒那回事……我會在下個禮拜前給你答覆的。”

“那個,我……”

“看,就是這個。”

基本上,要耍孤僻鑽牛角尖讓自己變得沉重是個人的自由,但可以透過讓自己變得沉重來成功解決問題的人畢竟少之又少。通常他人——有可能是朋友、班上同學、父母或兄弟姊妹——所釋出的意見和行動會是解決問題的線索。不對,或許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會是線索。大概也有那種踢踢路邊的石子就能解決問題的人吧。

尾上梨梨子。

實際上,景介依然不確定自己的所做所爲是否正確。但是,可以看到這個表情符號那麼一切都值得了,後悔的心情也跟着煙消雲散。

灰原剛剛的笑容令景介深思。

“除了家人以外,你是我第二個加入的人。”

——‘爲什麼會來約我呢?’

景介愣住了。

“我這個人真是差勁透了。”

結束操作的灰原揚起了脖子。

“如果有事,你儘管打電話或傳簡訊給我吧。”

“啊……真的耶。”

——她是爲了隨時都能接到尾上打來的電話。

連景介也搞不清楚自己想表達的重點了。

既然要談這種內容,那麼自然是從頭開始說明起纔不會過於突兀。先從彼此的境遇相似說起。然後再表示自己因爲如此纔會注意到你這樣。可是在景介按照順序歸納出一個清楚的條理之前,球就無端自己滾動起來了。

灰原像是真的覺得很抱歉似地低下頭。

語帶自嘲地嘟嚷後,景介離開了玄關。

“啊……大概知道吧。呃……好了,我登錄成功了。”

“我想你應該不知情吧。家姊在我小時候失蹤了。”

景介伸手搔頭。灰原的問題令他非常尷尬。

因爲如此一來,即使她最後選擇拒絕,至少用簡訊也比較容易啓齒。

接着她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淺笑。

景介雖爲那令人同情的動機感到心痛,卻硬是讓自己表現出輕鬆自然的態度。

“……咦?”

“啊不……不是的,我不是那種意思。”

隆冬的寒風莫名地令景介有種徹骨心寒的感覺。抬頭一看,天空又開始飄下了白色的物體。

“啊,基本上是有的。”

“呃,就……”

景介先是在自己的手機登錄灰原的信箱,接着再用簡訊打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傳送給她。她的手機旋即振動起來,提示收到了簡訊。

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或許這不是什麼雞婆或多管閒事,只是景介單方面希望把一名叫做灰原吉乃的少女當作契機而已。大概是由於爲了朋友的失蹤遲遲無法走出陰霾的她,宛如象徵着這座彷彿從好幾年前時間便停止流動似的小鎮,而令之前的自己感到厭煩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景介想問清楚,可是灰原搖了搖頭。

“好啊。”

此話纔剛來到喉嚨,景介突然浮現了一個念頭,從書包拿出手機。

僻靜的校園內,特別棟三樓的美術教室。

“……哼。”

——我到底在說啥啊我?

“抱歉……我不是要強迫你什麼。只是想說如果你願意來那當然是最好,所以倘若你不願意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並不是想說我們倆同病相憐。我想灰原你有你許多不爲人知的苦衷。但是……該怎麼說呢?記得國中的時候,你還挺常笑的吧?跟尾上在一起時,你們相處得滿愉快的不是嗎?”

原本深怕自己的話觸犯了人家禁忌的景介把手插進口袋,將汗溼成一片的雙手抹乾。

“不好意思,都是我自作主張。”

景介操作灰原遞上的手機,使畫面顯示出電話號碼和簡訊信箱。

她所欠缺的,大概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契機。

幾分鐘後回訊傳來了。

灰原慢慢垂下聽到尾上名字時所撩起的眼簾。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霧澤同學回家時也請路上小心。’

“啊——”

但,縱使只是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它仍無疑是一個外在因素。

看着映在畫面上的登錄情報,灰原漲紅了臉。不出所料,看來她不但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和信箱,也不清楚顯示的方法。“她到底是多久沒用過手機啦?”景介不動聲色地嘆了一聲,不過對沒有朋友的灰原來說,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只是自從梨梨不見以後……我就再也沒使用過了。”

當不曉得該坦白是好或者該找個理由搪塞是好的景介回過神時,嘴巴已不受控制說出了話來:

面紅耳赤的灰原深深地將頭垂低行了個禮,表示還有事必須跑圖書館一趟,不是往玄關而是掉頭轉身又往校舍折回。景介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爲止。

一如在低聲呢喃般,灰原說出這句話時頭仍是垂得低低的。

“不,請別介意……原來霧澤同學你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灰原盯着手上的電話不知所措。景介苦笑地說:

冬天的日照時間很短。

“請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我現在心情還沒整理好……因爲太突然了。”

“我不是那種意思……可是,我每天都過得滿開心的。”

“好的……那個,霧澤同學。”

“告訴我你的簡訊信箱和電話號碼吧。”

然後灰原唯唯諾諾地開口說。

“是嗎?”

於是景介掏出手機,寄了封簡訊給纔剛完成登錄的灰原的信箱。

打破沉默的人是灰原。

——果然這傢伙還是比較適合笑容啊。

——梨梨。是尾上的名字。

如果沒那個意願,不用強迫自己也沒關係的。

那正是在國中時期經常可以看到,有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般的輕柔微笑。

“咦?”

灰原她——臉上掛起了像是開心之中又帶有些許羞澀似的微笑。

附加在文末的微笑表情符號一點都不適合灰原的印象。一想到她以前和尾上互傳簡訊時一定很頻繁使用這個符號,景介便不由自主地眉開眼笑。

就在事情交代得支離破碎的狀態下,滿心悔意的景介噤了聲。

彷彿鬆了一口氣,又宛如得到了救贖一般。

既然沒有在使用,爲何現在還隨身攜帶呢?——心裏浮現疑問的景介馬上察知了答案……

在隔壁間安置了石膏胸像和油畫等物品的器材室裏,有一個奇妙的物體。

“好的。啊,可是……呃……”

景介還記得國中時,有看過灰原和尾上在研究手機。

纔剛過下午六點,四周的天色便暗了下來。依稀泛白的西端也因爲烏雲的緣故失去亮度,天上甚至不見星月的蹤影。不知是學期末將近還是開始下雪的關係,學校的操場看不到有人和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早早便瀰漫着一股靜謐的氣氛。

說不定,現在的景介也是如此。

“方便借我一下嗎?”

“謝謝你……我……果然還是很高興你來約我參加活動。”

景介在灰原笑容的帶動下也莫名感到開心,笑了出來。

——誤會?

4

爲什麼呢?在景介的眼裏看來,那個笑容顯得莫名沉重。

“對了,你有手機嗎?”

我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她希望我怎麼回答呢?

儘管負責按壓按鈕的手動作很生硬,不過她似乎順利完成了登錄。

那個物體被巧妙地藏匿在置物架的角落和道具器材放在一起,乍看下一點都不引人注目。

但那無疑是一個大小有成人身高之譜的白木箱子——棺木。

“大小姐。”

棺木裏面有聲音響起。

那個音量不至於流泄到外頭,而是一種彷彿在竊竊私語、同時又不帶感情的聲音。

“太陽、下山了。再過一會兒、救兵、應該會出現吧。”

彷彿在爲每個詞彙做出區隔的聲音源自於女性。

“……你還真是樂觀啊,棺奈。”

回話聲音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呆住了,同樣來自棺木裏面。

音質比前一個女性顯得稚嫩,但相對地說話的方式又感覺驕矜自大——那是少女的聲音。

“單憑你昨晚摸黑貼出的信號,希望太渺茫了。”

“不、大小姐。”

在鴉雀無聲的器材室內,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至少、海良的千金、在這裏就讀。”

“步摘嗎?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信號呢?”

“她一定、會來找、大小姐您的。”

“那當然。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兒……但,心地善良不見得就是好事。火燒山至今不過才一天的時間,奴家可不認爲她會找到這種地方來。”

女子——棺奈噤聲了。少女繼續接着說:

“再者,信號不可能不被繁榮派的人發現。這裏有多少他們的人馬?”

“四個人。分別是、供子大人、檻江大人、巳代大人、通夜子大人。”

“我沒有……是你們命令我等,我才……”

——‘不要!’

“沒辦法。我就是、被設計成、這樣。”

進入美術室的人數大約在三、四人上下。全部都是女的。

景介把隨身物品丟到腳踏車的籃子裏,用力踩踏踏板。快馬加鞭地騎着腳踏車沿着前一刻還在慢條斯理地行走的路途折返。

棺奈喚了少女的名字。

沒有應答。一如無視景介的呼叫般,吵雜的人聲仍不絕於耳。

首先是有什麼東西在摩擦受話器的“沙沙沙”聲。

“你在‘呀!’什麼,以爲裝可愛就能被原諒嗎?”

那個聲音聽似充滿懷舊之情,又好似悲從中來。

“天啊,你竟然還留在學校,難不成是在等我們嗎?”

“棺奈,這是……”

某人的咆哮在教室迴響。

這時傳出了將金屬碰撞得當啷作響的聲音。大概是水桶或桌子翻倒了吧。

“大小姐。”

“他們要找的不是奴家……而是‘通連’。”

“但這明顯是有人被施暴吧?奴家也明白袖手旁觀纔是明智之舉。可是要奴家對這種行爲視若無睹,心情着實不快……特別是現在的奴家……”

碰,傳出一個彷彿被推倒般的聲音。接着是一聲悲鳴。

景介會心一笑,心想“真是少見的偶然” ,並懷着“打給我有什麼事呢”的疑問按下按鈕。

景介再一次朝着受話器大喊。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其他的雜音……

——這明顯是霸凌事件,而且還是極其殘暴類型的。

但這個狀況——並不尋常。

“喂……喂,灰原?”

“繁榮派的人、現在並沒有、餘力上學。目前、他們遠比步摘大人、還要勤於尋找、大小姐的下落。”

——‘……!住手……!’

她有可能在回家路上遭遇暴徒侵犯,也有可能是偶然碰上了什麼事故。電話掛斷前所聽見的幾個字眼抹除了原本在腦海裏盤旋不已的各種可能性。

——‘……的啦!啊哈哈!你是白……嗎?去!’

“喂!灰原!”

就在他把手機湊在耳邊把“喂?”說出口的瞬間。

器材室裏的棺木中,“咚”的一聲傳出了彷彿在槌打內壁般的細微聲響。

一段吵嘈的對話聲彷彿由遠至近般往這裏接近。

“是嗎,說得也是。”

緊張的氣氛也飄到了器材室。

“刺青”?“雕刻刀”?“器材室”?

接着是鬧哄哄的叫囂聲。好像有人在遠方大吼大叫一樣。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面對絲毫沒有表露出歉意的少女,棺奈一點都不生氣。

自己的家離高中很近倒是沒什麼大礙,但灰原就不曉得要不要緊了。在自家玄關突然擔心起灰原的景介掏出了手機。雖然纔剛交換電話號碼就頻頻狂傳簡訊感覺有點怪怪的,不過景介心一橫,準備調出她的信箱。

“剛纔那是在幹麼?果然是在勾引男人對吧。”

看樣子似乎仍沒有停雪的跡象。照這個雪勢看來,大概馬上就會積雪了。

“要不是發生那種事,奴家也能過着安穩的日子吧?”

“……枯葉大小姐。”

讓人聯想到的地點無疑就是……學校。

棺奈固執地不肯答應枯葉的催促。

“這真是燙手山芋哪。”

耳裏聽到的是奇妙的聲響。

通話——終於被掛斷了。

“所以說呀。”

“恕難從命。而且、即使現在的、大小姐出馬、也無濟於事。”

“不可讓人、看見您的樣子。”

此外如果主謀是其他班級的學生那就更甭提了,景介等於被矇在鼓裏。

“……喂,聽得到我說話嗎!”噗滋。

“責任不在、大小姐的身上。此外、棺奈現任的主人、是您。”

“大小姐、請安靜。”

少女隱隱作笑般的聲音在器材室模糊不清地響起。

5

枯葉試探性地問道。

“不可、大小姐。太危險了。”

“怎麼這麼巧。”

“灰原!回答我!”

景介一邊踩腳踏車,一邊主動試着回撥電話給灰原,但卻沒能撥通。

“啊哈哈,我看纔不是吧。這傢伙是在勾引男生纔會在學校待這麼晚啦。”

“這是怎樣……別開玩笑了!”

“奴家明白。這是在遷怒,原諒奴家吧。”

——‘唉,刺青……有嗎?雕刻刀……在器材室……’

“……嗯?”

“重點啊,老孃一看到你就覺得一肚子不爽。”

少女一聲嘆息。然後有一段時間,兩人都一語不發。

令人一頭霧水。事情到底是怎麼樣?

“不許你尊稱那幫賤民爲‘大人’。”

也不知道隔壁房間安置有藏了人的棺木便貿然闖入美術教室的其中一人,發出感覺傻里傻氣的鼻音——只不過,聲音裏充斥着惡意。

按鈕壓下一半的同時,電話唐突地開始振動了起來。

同班至今約一年的時間,在班上看不出她有遭人欺負的樣子。灰原在班上雖是存在感薄弱的人,但應該也沒有公然被嫌棄排斥纔對。

數人鬨笑的聲音響起。

“忘了奴家說的吧,這不過只是沒有意義的牢騷。安穩的日子橫豎如浮雲。不……就是因爲之前日子過得太安樂了,奴家才未能保護得了胞姊、家父還有家母。如此一來奴家生爲次女的意義也就失去了。而且,奴家也對棺奈你做了過分的事。奴家……”

“灰原!你聽得見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四周的天色在抵達家門口前的短短十分鐘內、眨眼間便暗了下來。

景介不死心地又喚了一次灰原的名字,結果仍是一樣。

“棺奈。咱們出去探探究竟?”

“畜生!”

在僅相隔一扇門的器材室,棺奈竊聲說道。

對了。這感覺就好似——把手機塞在口袋裏撥號通話一樣。

“哎喲,好難得竟然反抗我們啊?也不想想自己個性有多陰沉!”

“不過是一幫烏合之衆罷了,奴家定教她們鳥獸散。畢竟現在是這副德行……只要讓她們看看奴家的樣子即可。”

景介原以爲是手機收訊不良的問題,但事實並非如此。噪音始終不曾中斷過。

“……是繁榮派的人嗎?”

那是分不清楚是謾罵或者嘲笑的刺耳聲音還有莫名陷入絕境般的悲鳴。

透過電話得知的只有片斷的情報,算不上是證據。可是……

原本模糊沉悶的聲音隨着房門打開的“喀啦”聲一舉變得清晰。

“啊哈哈!廢話,像你這種女生,勾引也只是讓人家覺得噁心想吐而已啦!”

騷亂的聲浪愈來愈顯激烈。

騎車到學校不用三分鐘的時間。

“……噢?”

“萬萬不可。現在要、以大小姐的、人身安全、爲優先。”

只不過,假設霸凌是由女生主導的話,或許身爲男生的景介也無從察覺異樣。剛剛手機也只聽得見女生的聲音。

儘管聲音又悶又糊,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和令人不忍聽下去的慘叫仍一同傳進耳朵。

顯示在熒幕上頭的文字是——來電 灰原吉乃。

在震撼着耳膜的揚聲器所傳出的險惡氣氛的更深處,有另一個顯得慌亂緊迫的鼓動聲響起。當景介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心跳聲時,人已經跨上了腳踏車。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景介放聲咆哮,可是依然沒有聽見回應。不僅如此,從揚聲器傳出的噪音裏,還開始夾雜“喀鏘”的刺耳聲響。

“看來、不是。不過、狀況有些、異常。”

“我沒有……勾引……”

“棺奈!”

“意思一樣。大小姐是、本家的繼承人。所以是、‘通連’的、負責人。”

而且——在那“鬧哄哄的叫囂聲”中。

“所以拜託你再撐一下吧。”景介在內心向灰原如此呼籲。

無關正義感和使命感,景介只是基於類似神經反射的衝動狂踩腳踏車一路往前衝,就在數分鐘後終於抵達校門前。景介心懷比平常睡過頭時還要高出好幾倍的感激,慶幸自己住得離學校很近,然後以滑行之姿跳離腳踏車直衝校舍。

自己預測的地點是正確的嗎?萬一猜錯那就回天乏術了。

問題是“雕刻刀”和“器材室”。在推測得出來的可能性中,只有那個地方最有可能了。

儘管校園內感覺空無一人,校舍的出入口卻沒有關上。除了教職員室以外,還有幾間教室燈是亮着的。景介看也不看那些地方一眼,他前往的不是一般上課所使用的校舍,而是另外一棟校舍——平常只有換教室上課時纔會造訪的特別棟。

他三步並作兩步般爬上樓梯狂奔。

抵達三樓之後,睜大眼睛直盯位在走廊盡頭的目的地……

“……!”景介懊悔地咬牙切齒。

燈是熄滅的,沒有點亮。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纔打退堂鼓也來不及了。還有另一個可能性是對方欺負完灰原將她解放了。如果不是這樣,景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景介一面單手操作手機重新撥打給灰原,一面往黑漆漆的美術教室走去。

“灰原!你在的話回答……”

就在景介如此簡短地呼喊並且打開教室門的那個瞬間……

……他的思考停止了。

“……咦?”

呈現在眼前的……

是完全不同於景介所預期、希望和推測的光景。

一片晦暗。

雖然不到伸手不見五指,可是美術教室和走廊都沒有光線,戶外也是黑的。

有一個人站在教室裏面。

站在美術教室的女子穿的果然是和服。不過和服上面又多圍上了一件西式的圍裙,那身打扮好似服侍於※大正時代有錢人家的傭人。從面相看來對方歲數比景介稍長,不過應該也不到二十歲。(譯註:大正時代約在西元1912~1926這段期間。)

“動手的不是咱們。”

十五分鐘左右前纔在校舍出入口道別,後來在五分鐘前打來了可疑的電話,然後景介現在所撥號的對象——就躺在那裏。

景介口頭上雖這麼問,但看得出那個身影的輪廓很特殊。那並不是灰原吉乃的輪廓。

“無妨。”

景介朝聲音響起的方向望去,那裏空無一人。

她有一雙黯淡無光、空虛、又宛如失去了意志般的眼睛。

奪走了灰原的身體。

那是一個用鐵絲編織而成的吊鐘狀的籠子——鳥籠。

是因爲恐懼讓身體使不上力,還是因爲女子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或許兩者都是吧。灰原身體的觸感一下子便從景介的手中消失,她抱着灰原站了起來。

“你……究竟是……”

“噫……!”

少女鮮紅的嘴脣張動了。看似在笑,又像是在同情。

——是人。

“大小姐、讓這個、男的……”

“請你、讓開。”

有一個聲音制止了女子。儘管聲音聽似少女,說話的方式卻帶有古風。

人命?灰原死了?騙人。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素昧平生的女人。形跡可疑的人物。動也不動的灰原。剛纔的電話。當下的狀況和自己的思緒難以串連。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現在又是什麼情形?不懂。真的不懂。

透過縱向排列的格子縫間射出的銳利目光。挺直的鼻樑,細薄的嘴脣。

嗡、嗡。

在刺耳的寂靜中,從那名倒地不起的人物的口袋裏傳出了有東西在振動的聲音。就像在呼應那個聲響般,握在景介手中的手機也有一道等候接聽的嘟嘟聲正在輕輕作響。

打開鳥籠後,女子掉頭走到美術教室的角落,觸碰一具立起來靠在牆上的巨大白木箱子,嘰的一聲打開蓋子。她將手伸入,從箱子中取出的是——

“什麼啊……就是你!剛纔說話的傢伙!你到底在哪……”

被抱起的灰原頭部隨着地心引力頹然地往後仰。連忙去扶住頭部的景介感覺到掌心觸摸到了溼滑的液體。他深吸一口空氣,鼻腔中滿足血腥味。

“退下,棺奈。”

女子又說了一次。

“啊……”

灰原沒有回應。

景介無視站在眼前的奇特女子,衝上前去。

無視景介的感情,少女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雙手握住巨斧的把柄,高舉過頭。

“這娃兒長得真是標緻……奴家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臉。”

身上穿的是這所學校的制服。胸襟敞開,微睜的雙眼空虛無神——噗通。

呼在景介鼻子上的吐息帶有一股菊花般的芳香,可是感覺不到體溫。

無關乎景介的反應——斧頭——被重重地揮擊而下。

那是對“未知”所感到的恐懼。

感覺女子好像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一聲不響的那個人——女子——做了一個彷彿在擺架勢般的動作。

無論如何,女子和學校這個空間一點都不相稱。

頭顱以下是空的,只有一整顆頭放在鳥籠的裏面。

女子摟着那個物體輕快地解開了白布。

只要張大眼睛仔細一瞧,黑暗中也能看到較爲細節的部分。

然而,四下都不見先前跟女子說話的少女的身影。景介環視美術教室,赫然發現有東西躺在亞麻油合成地板上。

“這也是緣分。棺奈……此刻起,奴家要施行喪服。”

意味不明的字眼傳進了耳裏。同時景介注意到一件事。

“可是、大小姐——”

女子朝灰原的身體伸長手,冰冷的手指從景介的掌心滑過,然後毫不費吹灰之力地——

“灰……原?”

在數秒的沉默後,女子終於回答:

無論是和服的女子也好、只有頭顱的少女也好、還是冰冷的灰原也罷,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了理解的範圍。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女子慎重地用雙手捧起了少女的頭顱。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把巨斧。

眼熟的長相。不對,豈止眼熟而已。

景介的心臟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回話是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抱歉。咱們未能阻止事情發生……也沒想到會鬧出人命。”

景介情不自禁地發出慘叫。

景介一邊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一邊加強了抱住灰原的力氣。灰原開始失溫變得冰冷的身體感覺彷彿也在逐漸奪走自己的體溫似的。

爲什麼倒在地上的人會有灰原的手機……不對。

爲什麼?景介自問。

放在那裏的,是一個蓋上了一塊白布的半球形物體。

下垂的寬大袖子跟服貼雙腳的下襬,看起來彷彿和服一般。

女子將鳥籠的把手旋開。柵欄從底盤上鬆脫,少女的頭顱毫無遮蔽地顯露了出來。

戲法。魔術。雖然腦子裏浮現出這一類的字彙,但不知何故有一股真實感告訴自己“事實並非如此”。冷靜下來思考,這明明是一幅超脫現實的畫面,然而卻有一種莫名逼真的感覺。

明明有聽到少女的聲音,卻四處不見她的蹤影。

“奴家說過了,退下。”

爲什麼灰原會倒在地上?

“灰原……?”

“咦……喂、這是怎……”

女子重新讓灰原在地板上躺平。

肉被斬斷的聲音、刀鋒砍進地板的聲音。這些都是景介生平從未聽過的不快聲響。

景介抬起臉向女子詢問。

那個人一如失去意識似地仰臥着,癱在地板上。

少女說道。女子將灰原的臉移到少女的面前。

被喚作棺奈的女子向少女的聲音點點頭,舉步前進。穿過緊抱着灰原神情木然的景介面前,一路往教室裏的其中一張桌子走去。

“不要、過來……”

“是你……殺了灰原?”

“讓奴家瞧瞧她的長相。”

“灰原!”

女子把臉湊上前,和景介四目相對。

睜着一雙眼睛,宛如沒有呼吸了一樣。

這一切太沒有現實的感覺了。甚至有種自己是在做夢的錯覺。

“請你、讓開。”

他拋下手機,摟起灰原的肩膀。好暖,身體還是溫熱的。

“明白了。”

景介尖叫,可是聲音卻出不來。

灰原吉乃。

頭頂上方的女子說話的語氣不帶感情,一如在照本宣科地念着臺詞般。

“在此。”

“你的身子,就由奴家收下了。”

只不過……

“鏮啷”的一聲,斧頭被扔到了一旁。

“但實際上,奴家十分中意這個娃兒。”

“拿你、沒辦法。”

在籠子裏的不是金絲雀,而是少女的頭顱。

無力地左右搖動脖子的景介無法止住身體的顫抖。

“嗚、啊……”

把耳朵貼近她的嘴邊,卻感覺不到一絲呼吸的氣息。

“大小姐、現在、該怎麼辦。”

“大小姐?”

“瞧你這麼早趕來,應該不是外人。”

“這是一種禮貌。至少奴家是這麼認爲的……這小夥子是察覺這娃兒狀況不對勁才趕過來的吧?既然如此,豈有道理不讓他見證奴家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少女的聲音就宛若在向誰禱告似的。

然而……

景介的意識無法接受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少女的頭顱。

灰原的身體。

滾落在一旁的,是被斧頭砍斷的灰原的頭部。

女子捧着少女的頭顱屈膝蹲下,讓灰原的身體和少女的頭顱合在一起。

靜止了一瞬間,灰原的身體爬了起來。

脖子上——頂着少女的頭顱。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少女一如恍然大悟似地輕撫自己的脖子和灰原身體的接縫。

她的視線向景介這邊投來。

她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滴垂落在和紙的墨汁。

“景介,你是個幸福的人……儘管引以自豪吧。”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名字?

景介在產生這個疑問前便失去了意識,因爲他的意識拒絕了眼前的光景。

身體往前倒下的景介視野完全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以少女接下來所說的話景介也沒有聽得進耳裏。

“灰原吉乃……奴家同樣也以你爲傲。”

少女——枯葉把手放在胸口上如是說。

“大小姐、恭喜您、完成了、喪服的儀式。”

女子——棺奈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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