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深重之傷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4386 字
當天深夜,枯葉清醒了。
她坐起上半身後,發現棺奈坐在枕邊。早已習慣如此的枯葉本想就這樣起牀,旋即——她發現自己沒有躺進棉被的印象,慌張得大聲嚷嚷。
「棺奈!奴家……」
「大小姐、景介大人、會被你、吵醒的。」
棺奈如此說道,視線飄向了枯葉的棉被上。
景介人趴在上頭,發出微弱的鼻息聲。
不久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那時昏睡的是景介,本來枯葉是基於擔心守在一旁看護,最後卻累得跟着一起睡着了。現在的立場和當時恰恰相反,枯葉不禁苦笑。
感到窩心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捨。
不曉得景介那回醒來的心情,跟現在的自己是一致的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教人感到欣慰了。
「……思,枯葉。」
景介醒了。
他緩緩抬起頭。本想揉眼睛的他似乎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戴着眼鏡睡着了的樣子。他皺起眉心,把手插進頭髮裏抓,用力眨了幾次眼睛之後,看着枯葉微笑。
「你醒來啦。太好了。」
「讓你操心了。」
漸漸在記憶裏浮現出來了。
自己在睡前——不,是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經過。
看着景介的臉,枯葉才得以剋制湧上心頭的不安。
枯葉佯作冷靜,開口問道:
「後來……發生了什麼狀況?快告訴奴家。」
景介頷首。
袖子已不足以做爲依靠。
距離與異種的最後一場戰爭——玉藻之戰已有三百年之遙。
現在——就連佯裝開朗、轉移話題似乎也做不來。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連首領之證也拱手讓人,這樣的自己到底能有什麼作爲呢——
枯葉不甘地抿起嘴脣。
枯葉承認了。
一直封存在記憶深處的那一幕形同亡靈般幽幽浮現,折磨着枯葉。
「那個人真的是神樂嗎?會不會其實是母親大人?」
不過,有個地方大不同。兩者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這樣的知識是鈴鹿一族的常識。
枯葉回想起了在即將被燒垮的本家宅邸所看到的畫面。
大概是價值觀的不同,導致擁有的情報出現分歧吧,景介無奈地苦笑。
只是,費解的謎依舊沒有解開。
創造藏物的技術早已失傳。
但景介只要她別放在心上。
「接下來能談談你的事嗎?」
枯葉早就知道那個答案了。親眼看到了。然而卻欺騙自己。
直接從枯葉手中奪走『通連』的那名狐狸面具少女。
爲何?爲什麼?
內心裏頭有一股巨大得難以自持的喪失感。畢竟被奪走的是一族的寶刀,非同小可。
枯葉的訴說對象已不再是景介,而是自己。
「以前,我根本不想相信你們跟那些妖怪戰爭過。妖怪也好、怪物也罷,我從不認爲它們曾實際存在過這個世界上。也自然沒有想說要深入追究得那麼詳細了。」
問題一脫口,景介大概也料想到了答案,臉色一沉。
「木陰野有去跟砂姬小姐確認過了,她們倆好像本來就長得很相似。而且叛亂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了,所以她沒有料想到你們會有那樣的反應……木陰野說,砂姬小姐後來道歉了。」
「木陰野已經跟我講過神樂的事了……跟你母親很像是吧?」
神樂的容貌跟先代的首領——換言之,跟枯葉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儘管改握住了胳臂,還是不夠。枯葉將景介拉了過來,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這些日子以來……到底是爲什麼?害怕:…對,因爲太害怕了。奴家並不想去看,覺得那是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所以纔會無意識地從腦中剔除了記憶。」
供子和依紗子的話沉重地壓得自己快喘不過氣。
「你無須愧疚,那是奴家的責任。」
以及『白鵺』的毀壞——
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景介一如體察到枯葉的心情似地把手放到了她的頭上。
「是嗎?」
枯葉一如在嘔血似地喃喃自語。
「這話怎麼說?」
「嗯。你的想像應該是正確的。」
而且枯葉自己也是有不清楚的地方。『白鵺』以外的藏物如果遭到破壞,結果也是一樣嗎?還是說只有『白鵺』是特例?
「怎麼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奴家一直都忘了!」
枯葉拉住了景介的袖子,宛如是在攀住浮木般。
那個面孔,那個聲音。
爲什麼步摘會爲依紗子賣命呢?難道說當時自己的苦口婆心未能打動步摘,至今她依然想以繁榮派的身分活下去嗎?疑問與不安在枯葉心中混成了一團。
景介能自行從那個被一族斷定『一無是處』而積藏不用的藏物裏,摸索出不爲人知的力量固然值得讚賞,但最令人嘖嘖稱奇的還是藏物遭到破壞這事。至少枯葉還是第一次耳聞,恐怕大多數的一族都不會相信吧。
藏物究竟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
不過景介似乎聽都沒聽說過。因爲包括枯葉在內,從來沒人跟他說明。
「追根究柢……藏物跟鈴鹿昔日交戰過的異類有關。」
這回換景介帶開話題。
「那傢伙……那個人。」
「咦……?」
有了景介的支持,枯葉這纔好不容易能開口說話。
以前供子曾問了一個問題。
同時在心裏也仰仗吉乃。在內心深處呼喊尋求她的援助。
「下手殺害了姐姐的……是母親大人。」
看來,『握有首領之證』的事實對於穩定心理的作用,遠比自己過去想像的還要巨大。況且,讓那把可怕的武器落入秋津依紗子手中,沒人曉得她會幹出什麼可怕的事來。
和依紗子的戰鬥。
然而,更令人放心不下的問題是——
「嗯。」
枯葉因此覺得愧疚,向他賠罪。
「自古以來鈴鹿打倒了衆多的妖魅。據說藏物就是仿傚那些妖魅的能力創造出來的。『白鵺』、『輪迴人狼』、『攫食玉藻』——一些藏物還沿用了那些怪物的名字。」
不經意地想起來了。
在火海中所看到的母親與姐姐的身影——
「嗯,我也有問題想問你。」
就連視野也因爲浮現在腦海裏的影像開始搖曳晃動。
——你當真以爲……那個晚上殺害了木春大人的兇手是我們嗎?
但枯葉的心情並未因此而不再消沉。
同一時刻。
枯葉倒下後便獨自先行離去的種樂。
枯葉盡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抱歉,我沒能奪回『通連』。」
枯葉由衷地感到佩服。
「……景介。」
不會有錯。她是步摘。
手指頭直打哆嗦,身體發冷。
而且,不對,是正因爲如此。
一無所知的次女,無知卻自以爲首領的小丑。
狀況和村落失火當天的本家宅邸十分類似。
於是,景介不急不徐地開始說明。
母親的身影。
「……難道是——」
把這麼重要——驚人的記憶封印起來,再自視甚高地以次期首領自居。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了。
得知『白鵺』壞滅後所曝露出的原貌時,枯葉倒沒有景介那麼驚訝。
枯葉頷首,殷齒欲言,然而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是好。
供子的問題,和那個晚上所目擊的畫面在枯葉的腦裏逐漸合而爲一。
沒錯。
「奴家……這是何故?爲何會……一直忘記沒有想起。」
枯葉生硬地換了個話題。
重點是——
「……啊啊。」
關於藏物的知識,枯葉已經——恐怕就算是砂姬,她知道的也僅只於枯葉向景介透露的部分了。
枯葉像好不容易擠出聲般回答道。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剛纔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母親跟神樂臉長得……」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景介也把手環到枯葉背後輕摟。他的溫柔令她鼻酸落淚。
神樂和母親長得很像,這不是什麼難解的事。畢竟她們是姐妹。
「枯葉?你……」
但——縱然有景介和吉乃的扶持,卻保持不住平常心。
「對了,你說你毀了『白鵺』是嗎……這太教人喫驚了哪,景介。」
枯葉在景介懷裏大叫。
——在紅蓮的環繞下,勒住姐姐·木春脖子的——母親的模樣。
不知是接受了枯葉的說明,還是察覺枯葉的表情出現了變化——
被火海包圍的屋子。
枯葉就自己的認知向景介做了說明。
但癥結不在那兒,不——是不只有那兒。
※
不。至少生在本家,卻只是個次女的自己並沒有獲傳那樣的技術。
在筱田醫院的四樓。
位在鈴鹿一族專用病棟其中一區的筱田玲二郎診察室,突然有來客敲響房門。
在辦公桌忙着處理文書資料的筱田,卻兀自叼着煙一聲不吭,彷佛在跟敲門者說『想進來就自己進來吧』似地。頃刻傳出開門的聲響,背後腳步聲清晰可聞,直到來客的氣息在近距離止步,筱田這才緩緩回過頭來。
「怎麼?有事嗎?」
回頭的筱田瞥了對方一眼,舉止粗魯地搔弄着頭髮。
「來探你妹妹的病嗎?她們已經入睡了喔。」
「……哼,好個目中無人的態度。」
來客——供子以不愉快的眼神,睨了大無畏的筱田一眼。
「面對曾殺上門來的人物,你竟然還有辦法表現得若無其事。」
「血沙和血香的腳我已經成功接回去了。或多或少會有點瘸就是了。
筱田無視供子的諷刺,說明了入院患者的近況。
可是,談到親生妹妹的話題,供子也只有輕輕鎖起眉頭。
「哼……那種事情用不着告訴我。」
「不然你有什麼事?不會是又來襲擊醫院吧。」
供子無視了筱田反將一軍的諷刺。
她在診療用的病牀坐下。
「身體不舒服嗎?」
筱田打趣似地說道。
「這裏是中立地帶。就算是你,如果身體不舒服我照樣可以幫你檢查一下。」
筱田的話徹底監守自己的立場。
供子向那樣的筱田,露出陰險的笑容說道:
「不過,倒是蠢得教我有興趣想聽聽你怎麼說呢。你到底是打着什麼樣的如意算盤,跑來跟我提這麼沒有意義的提議的?礙於神樂的命令,只好乖乖扮演傳聲筒?」
「……什麼?」
「要我幫助繁榮派?……這問題也太蠢了。」
筱田想從供子的表情探個究竟,供子正面迎下了他打探的視線。
供子從病牀站起身。
「如果這麼說還聽不出來,需要我用更直接了當的說法嗎?」
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
供子彷佛早已清楚問題的內容,打斷了筱田的發問。
再一次地——沉默支配了診察室。
經這麼一問,供子嗤鼻道。宛如——根本沒把那名字放在眼中似的。
筱田感到可疑,把嘴上的煙捻熄在菸灰缸。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筱田玲二郎,我是來跟你交涉的。」
隨着供子打出籌碼。
「打破你的中立立場。」
「首先,就從治好夭的疾病的方法說起……」
同時也讓診察室的寂靜增添了一分既甘美又陰慘,彷佛毒花般的誘惑音色。
但——
率先開口的人,是筱田。
「……咯咯。」
「我就大方告訴你吧。可是在此我先做個預告……你是一定不會說『No』的。」
充斥在兩人之間的緊張感就快瀕臨飽合。
她顯得有些心浮氣躁、同時又有些驕傲得意,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
「你誤會了。我從來沒要你協助繁榮派。」
筱田眉頭一皺,默默不語地示意供子繼續往下說。
「繁榮派做什麼打算不關我的事。巳代和通夜子是怎麼想的也是她們家的事。更遑論秋津依紗子那娘們……我對她沒興趣到巴不得動手幹掉她。」
美其名是交涉,實際上卻是十足的命令口吻。當中絲毫不見有顧及對方的心情。
這次的沉默十分漫長。
供子接着說道:
「哼……神樂啊。」
一如在逗弄筱田似地,白皙的指頭拂過了他的臉頰。
聽見那個回答的供子——
連呼吸聲都顯得清晰的寂靜,伴隨而來的奇妙緊張感節節高升。
「我先聽你怎麼說。只不過聽完後答案依然爲『No』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那你究竟要……」
於是,供子輕啓脣齒娓娓道來。
即便面露困色,筱田也沒有甩開她的手指。
緘默了一瞬間,筱田露出意興闌珊的模樣。
十秒。三十秒。一分鐘。然後兩分鐘。
她逕自開口說道:
「……聽起來好像繁榮派早已分崩離析了哪。」
一貫的殘酷笑容顯得格外濃烈——她走向了面色凝重的筱田。
但供子的表情並未因他的回答而有所動搖。
「只要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替你治好夭的病。」
「我需要你……以及夭的協助。對象不是繁榮派,而是我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