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紛飛散落 宵之枯葉

第二幕 死屍歌舞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3萬 字

1

翌日傍晚,學校放學後。

景介又被帶到『聖』所準備的祕密基地,和昨晚出現在客房的一族會面。成員有枯葉、型羽、檻江、木陰野以及砂姬。

「有個問題我昨天就想問了。」

景介一在沙發坐定,立刻提出心中的疑問。畢竟脫節了半個月的時間,有必要先把不足的情報補齊。

「通夜子學姊和夭姊呢?」

景介劈頭就詢問那兩個沒在此現身的人的下落。

只要木春堅持達成殺光鈴鹿一族的目的,就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除了聽命於木春的『此花』三姊妹和日崎這四人以外,其餘的一族都有性命的危險。

「我們也曾試圖說服那兩個人。」

砂姬語帶嘆息地回答道。

「通夜子說她不能丟下家不管,夭的回答也跟她一樣。玲二郎則認爲篠田醫院必須徹底保持中立,不能違反立場。不過涅耶和康一──通夜子的父母已經接受我們的建議,先行避難去了。雖然有請他們來這裏接受我們的保護,不過他們以女兒曾爲我們添麻煩爲由,堅決推辭我們的邀請。」

景介苦笑,『小折谷』果然是很頑固的家系。

「……原來如此。」

通夜子確實不可能會乖乖來這裏躲着。

理由不用說,自然是在宮川英身上。

只要英繼續績過着不知一族威脅的平凡生活,而且依舊缺乏自保能力,通夜子自己一個人躲起來也沒有意義。與其如此,還不如堂堂正正地嚴陣以待。

「不過,依夭姊的情況……待在篠田醫院,不也很危險嗎?」

「基本上我有加強警備備了。一旦有異狀發生,應該會馬上跟我連絡。」

景介不懂篠田的堅持還有什麼意義。

還是說,哪怕鈴鹿一族只剩木春一人,他仍打算把她當作病患爲她看診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還真是偉大的職業情操,也不想想自己的老婆有可能會碰上殺身之禍。

「話說回來……『聖』的行動方針呢?」

這時機還真是諷刺。

「該怎麼辦?」

「景介,這招也未免太……」

「不過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啦,霧澤想出來的點子雖然都不夠光明正大,可是會讓人有躍躍欲試的感覺觠就好像調皮搗蛋的臭小鬼一樣。」

「真虧你有辦法接二連三想出那些鬼點子來。果然很有你的風格。」

景介人在此處、已經做好了跟枯葉等人並肩作戰的覺悟一事,到底供子知不知情?除非先釐清這點疑惑,否則不宜自行泄漏行蹤。有必要查證她之所以選在這時後打電話來,是出於偶然或刻意。(錄入注:「這時後」原文如此,疑有誤)

景介向顰眉蹙額的枯葉露出笑容。

「你每次都能爲奴家提供一個不同的思考方式。彷佛在告訴奴家不需要虛張聲勢,不需要逼自己逞強般,奴家高興都來不及了。」

枯葉低頭向輕輕嘆了口氣的砂姬賠不是。

「我想也是。不過就我這個人類的立場而言,比較想暫時靜觀其變。」

雖然景介認爲這應該是玩笑話,不過瞧砂姬一臉認真,他也搞不懂笑出來是否妥當。

「不過,拿來當作最後手段我覺得還不錯。有沒有保留後路,心情上差很多。」

「你們好歹換個委婉一點的說法吧……」

從手機傳出的聲音,果然是那個聽起來陰沉又帶有嘲諷意味的嗤笑:

顯示在屏幕上頭的名字是──『供子』。

大概是聽到枯葉的低語聲的緣故,電話另一頭的供子似乎有些掃興。

縱使木春貴爲正統首領也一樣,只要她對一族的存亡造成威脅──那她就是『聖』的敵人嗎?

「我們手中還是握有籌碼的。」

「幹嘛想那麼多。『敢殺我的話我就先殺了霧澤景介』……假如這句話或多或少能對對方造成恐嚇,那就該多加利用。不然換我說『敢殺了枯葉我就自殺給你看』也未嘗不可。管他卑不卑鄙,這就是人類的作戰方式。」

──是說,這傢伙的個性固然剛正不阿,也是有胡塗的一面呢。

「……況且以現狀而言,可說情勢完全逆轉呢。」

「……供子。」

──坦白說,這種事還真難由本人親自開口。

不是說樂觀以對就一定有幫助,不過在這局勢已經十分惡劣的情況──太過悲觀絕非什麼好現象。內心至少要保持能偶爾互相鬥鬥嘴的餘裕。

景介刻意忽略不提『黑暗墓穴』裏有一種能療傷的藏物『雲金之水』。

「『通連』、迷途之家、『黑暗墓穴』……我們的籌碼全都被搶奪-空。」

「說得沒錯。看景介哥哥用卑鄙的伎倆,感覺就很大快人心。」

只需造成輕微皮肉傷便能致對手於死地的一族天敵寶刀;只要路徑不泄漏出去便不怕敵人發現的穩固要塞;各式各樣的藏物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說了。一旦這些資源落入敵方手中,坦白說是非常可怕的事。不僅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敵人暗算,即使想主動反撲也辦不到。現在就連可以利用的武器數目都有限。

枯葉也像是有些傻眼地露出苦笑,吁了囗氣。

現在已經顧不得贏得漂不漂亮的問題了。

頓了一會兒,景介繼續說往下說:

景介抱着有些不好受的心情啓齒:

「其實也不用那麼悲觀看待。我們現在的藏身處還沒曝光,對方跟我們一樣無法直搗黃龍。可是希望速戰速決的人是她們。既然如此,我們所有人一起到海外躲個十年,也算一個不壞的方法吧……雖然你們大概不會接受就是了。」

畢竟敵方除了景介以外──不打算留任何活口。

「鈴鈴鈴鈴」的機械聲令所有人揚起了脖子。

景介輪番環視衆人的臉後,再一次提案:

檻江微微皺起眉頭。

型羽瞥了景介的手勢一眼。

「你這樣說聽起來不像是在誇我耶……」

「我說枯葉……雖然在這場合提這種話不太妥當,不過你也太順景介的意了。」

木陰野面帶苦笑地向她吐糟。

景介手指輕敲桌面吸引衆人的注意後,指了指自己,然後比出一個×的手勢。

只要有那個玩意兒,就算不能殺死景介,可以把他修理到半死不活。等抓到後再利用『雲金之水』療傷即可。不過對手是鈴鹿,不可能清楚人類受到多重的傷勢就會死去。所以可以確定她們應該不會全力痛下殺手。

現處的困境令他們不勝唏噓,這才知道原來四月前自己手中握了這麼龐大的資源。

音源來自始終保持沉默聆聽討論的檻江囗袋。

「最糟糕的情況,我也可以充當人質。」

「那還用說,怎麼可以夾着尾巴落荒而逃?」

「哼﹒這問題還需要問嗎?」

『枯葉嗎?』

『聖』跟篠田醫院一樣,基本上行動理念完全不受鈴鹿的內部派系影響。當然景介並非在懷疑『聖』是敵人,只是想弄清楚她的目標。

當然,最後下決定的人是枯葉。景介說完便噤口不語,等候她的決定。

枯葉同樣笑也不笑。不過她有可能是因爲緊張的緣故。

那個語氣彷怫不屑-顧似的。

「對方沒辦法下手殺我,因爲她們要的就是我這個人。就算開戰,爲了避免誤殺我,她們的行動勢必會綁手綁腳。從那裏可以找出可趁之機。」

「看是要靜觀其變,或是設法誘敵。也可以派人當誘餌,只是會有風險伴隨。」

「先觀察敵方動向,順便消磨她們的耐性。假如對方有采取行動的跡象也好,如果還是按兵不動,我們也可以改採誘敵戰術。想必那時敵方應該也早快按捺不住,上鉤的可能性很高……我認爲這是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完善的對策了。」

嚴格說來,我明明還挺認真在思考的。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個性一板一眼的她和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會出現這樣的雞同鴨講或許很正常。

「我還是支持暫時按兵不動這個方法。」

枯葉的手指託着尖細的下巴沉思。

這不失爲一個方法,而且對於以逸待勞的現狀來說,也是個不錯的策略。

景介的肚子裏固然冒出-把無名火,無奈開口只會使狀況難以收拾,只能忍氣吞聲。

「胡說什麼,奴家是在誇獎你沒錯啊。」

我們的目標不是要獲得勝利。而是立於不敗之地、保住性命。

景介自己也明知這是相當冒犯的問題,但砂姬只是一笑置之。

「以咱們鈴鹿的天性,奴家希望能愈快展開行動愈好。」

「沒有啦,那不是在說着玩的。」

「……那就是我。」

能有餘力去思考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也代表現在的景介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嗚……棗,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突破的對策。

「『聖』的使命在於維持一族的存續。爲了這個目標,哪怕是要反弒首領或自我犧牲亦在所不惜……以前我不是就跟你說過了嗎?我不過就是照我說過的話行動罷了。」

纔剛說要以靜制動逼急對手,對手馬上來這招,反倒出人憃表。

景介表示意見後,所有人都點頭贊同。檻江操作完手機後,把它放到了桌面上。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砂姬夫人。」

是手機的鈴聲。

「……真是服了你。」

『唷,檻江。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可恨得讓我好不愉快啊。』

真好奇到底哪一面是枯葉,哪一面是灰原。她們兩人大概原先就同時擁有嚴肅和胡塗的一面吧?儘管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景介還是如此認爲。

木陰野也面露凝重的表情,以沉重的語氣喃喃說道。

型羽一如氣憤難平似地嘟起嘴巴。

再者……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站上第一線作戰。而且我負貴後勤支持的話,或許比較有利。避免情報外泄和管制監視態勢等等……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等木春陣營心急搶攻──

見大家露出煥發的笑容,讓景介偷偷鬆了囗氣。

──她該不會是知道我也在這,纔打電話來的吧?

「論人數是咱們佔優勢……但局勢相當惡劣。」

木陰野附和景介的憃見。

「設下陷阱,等敵人自投羅網嗎……」

「喂?」

語畢,所有人眼睛都盯着景介。

若不能集思廣益並想出最完善的對策來迎戰,我方勢必一敗塗地。

就在這時,一個電子聲響打破了沉默。

「雖然我很想說小事一樁不足以掛齒……無奈這些工作由我一個人扛,負擔還真的不小。如果能再多一、兩個人手幫忙就好了。哼……等這樁事件落幕,考慮生個孩子好了。」

「那麼……我們要繼續按兵不動呢,還是主動出擊?」

「奴家不是很欣賞這樣的手段。不過,既然是你想出來的,感覺應該是可行之計。」

一如砂姬所言,鈴鹿天性喜愛主動進攻,更勝被動防守,木春踉供子應該也不例外才是。在兩派人馬都是鈴鹿的情況下,景介希望自己這個人類的想法可以扮演關鍵的角色。

砂姬依序環視在場的每個人。

掏出手機檢視了液晶屏幕後,她拿起手機給所有人看。

「……喂喂喂。」

景介忽然感到好奇。

『感覺你精神不錯嘛,很好。可恨到我都快吐了。』

「接吧。不過記得切換成擴音器模式。」

枯葉的口吻雖然像是在調侃,不過眼神卻十分真誠。

沒有人出聲反對。

「供子姊姊‧打電話來有事嗎?」

然後一邊點頭示意,一邊用挑釁的語氣向供子問道:

「我想你應該是找不到我們,現在心急了吧?」

『咯、咯咯。』

供子回以了令人聽不出是從容還是殘暴的──別有深意的笑聲。

『我已經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本來還以爲你們應該差不多該做好服從首領命令的心理準備了……看來事實剛好恰恰相反啊,這麼愚蠢的行爲可笑到我快受不了了。』

「就算是首領的命令,我們也不可能乖乖受死!」

型羽大喝,但供子仍無動於衷。

『唷。本家守護役竟然拒絕爲首領而死?咯咯咯……看來「軋」也顏面掃地了呢。不能達成使命的無能,是從母親身上遺傳來的嗎?』

「……嗚!」

聽到未能保護前代首領而死的母親受到侮辱,型羽瞬間漲紅了臉。

只見她氣得失去理智,一如要撲向手機討回公道般,露出齜牙咧嘴的模樣。

「那是詭辯,供子。」

砂姬制止了她的行爲,以鎮定的語調從旁打岔:

「如果說『軋』的使命是守護本家,那麼本家的使命就是保護同胞的安全。將族人統合在-起、帶領族人往正確方向發展,纔是首領的責任。不能做到這個標準,還試圖將-族消滅殆盡的傢伙,憑什麼要人保護?想說謊最好也打點草稿。」

即使在一片鴉默雀靜中‧砂姬仍散發出一股刺骨冷酷感。

「木春在旁邊的話,幫我轉告她。我們的首領是枯葉……告訴她我們會像抗拒神樂的前人一樣……也抗拒背叛鈴鹿的她……」

『……啥?』

隔了眨眼的剎那──

『什麼鈴鹿?什麼一族?少無聊了。無聊到可嘆。』供子的語調急轉直下,壓得更爲低沉了。

『至少就我在這個國家能弄到手的武器範圍而言確實如此。我並不認識什麼軍火商,目前能弄到手的,充其量是手槍或獵槍之類的武器,最好的也不過是來福槍。不過,如果有一槍打爆頭部的本事的話,結果就又另當別論了……可是你應該也不樂見那種結果發生吧?』

「總之,警備的部分麻煩你了。」

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囗氣。雖然早料到繁榮派遲早會採取行動,不過竟然偏偏選在我方還在思考對策的時候──

景介當然也不樂見木陰野犧牲性命戰死的事情發生。

換個角度思考,這樣的發展倒也不失爲是一件好事。

「好。」景介點點頭,心中的不安煙消雲散,情緒也穩定下來。

「被對方先發制人了嗎?」──‧這樣的氣氛支配了全場。

雖然供子她們應該不至於拿預告當煙霧彈,然後提早展開襲擊,不過還是得讓院方提早做好膂戒和覺悟。

景介忽然有個想法。

景介輕輕地把手放在很久沒插在腰上的『賀美良之枝』。

又或者說,她真正的希望是木春當初可以生爲一般人──

「我想應該不是。」

木陰野和型羽留在外頭待機,視狀況半途殺入──模式就跟當初攻入秋津依紗子的藏身處時一模一樣。不同的地方在於這次有砂姬負貴後勤支援。

其實景介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話是這樣沒錯。」

「說那什麼泄氣話,景介。」

『所以我不懂,你有什麼好義義憤填膺的?繼承了最濃厚的叛徒血統的本家之女,只是想把始祖也曾幹過的骯髒事又搬出來重演-遍──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還是說,你們要用什麼倫理道德來否定始祖幹過的虐殺,否定我們的起源?』

沒有理由因爲祖先曾做過壞事,所以自己就可以重蹈覆轍──

『時間是明天傍晚,想阻止我們的話儘管放馬過來。咯咯……我們會張開雙臂歡迎的。』

型羽、木陰野、檻江不約而同露出不安的視線,看着砂姬的背影。

現實終究不會如想象美好。

「希望至少可以逮住她們一兩個人就好了。」

但景介還是把忍不住要衝口說出的話給吞了回去。

一行人中午過後從砂姬家出發,於下午兩點抵達醫院。當然,從離家到半途爲止的這段車程依然被要求戴上眼罩。不只景介,枯葉等人也不例外。這果然是一種警戒的表徵嗎?

頓了一拍後,供子終於切入正題。

就算抗拒現實、怨恨現實,事情也不會有所好轉。該做的是面對現實,朝未來邁進。

開過作戰會議後,決定由景介、枯葉、檻江三人進入篠田醫院做好迎擊準備。

景介忍不住想破囗大罵「開什麼玩笑」。

「不過,也不排除她明知我在這,卻刻意不戳破的可能……總之﹒以對方知道我也會參戰爲前提,來計劃明天的作戰吧。」

供子特地打電話來預告,換句話說,這明顯是打算趁機將枯葉等人一網打盡的誘敝戰術。而且,縱使知道這是陷阱,枯葉等人也只能硬着頭皮飛蛾撲火。如果袖手旁觀,夭勢必會死於非命。

供子一如覺得掃興般發出一聲悶哼。

或許是察知了景介心中的想法吧,此時枯葉望向他露出淺淺一笑。接着她把目光轉回手機狠狠-瞪,向供子詢問:

「……這麼一來,守株待兔這招就不能用了啊。」

一交代完要事,供子旋即冷冷地掛斷了電話。「噗滋」的斷線聲響徹客房,使原本緊繃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別小看鈴鹿了。就憑槍械是嚇阻不了鈴鹿的。』

『棗和型羽在二號車待機。她們的車已停在隨時間能進行突擊的地點……醫院四周我已佈署了負責監視的人力。如果有發現那幫人的行蹤,會立刻通知你們。』

『明白。你們也要小心。』

從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搭乘員工用的電梯一路直達四樓。

縱然被對方先聲奪人,可是也更清楚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應變。所幸對方預告了自己的行動,不用擔心我方可能遭到偷襲。

隔天,景介請假沒有上學。

因爲需耍時間開作戰會議,而且他也沒有心思跟班上同學悠悠哉哉地談天說笑。不過,可能又要讓荒木擔心了。儘管自己和枯葉等人重逢後情緒面穩定了許多,不過也才過沒幾天的時間。

「那我們上吧。準備反擊了。」

而她所說的話語,也讓景介等人感到大爲震驚。,

灰原過去一路走來,都是抱持這樣的態度,而枯葉現在也努力想學習效法。

『我說的是事實。』

「什……!」

景介話說到一半,聲音變得沙啞。是因爲先前保持緘默未出聲的緣故,還是感到緊張?

宛如在唾棄整個鈴鹿一族似的。

枮葉向他露出了勇敢的笑容。

『又是鈴鹿、又是首領、又是保護同胞,滿嘴膚淺的鬼扯。追根究柢,我們一族的歷史不就是從把同胞趕盡殺絕開始的嗎?』

「我也不曉得。不過……負責監視的都只是一般人類,鈴鹿一族大可強行突破。總不可能要他們拿機關槍掃射吧?」

不過現在做這些假設也於事無補。

「敵人來多少是多少,咱們都要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咱們要帶回步摘,而且保障夭的性命安全無虞。」

『真虧你有辦法這麼鎮定哪。還是說你已經放棄了?算了,不重要……』

我能徹底發揮力量嗎?

「瞭解。」

砂姬起身,掏出手機朝房間角落走去。

開囗第一句話,她便淡淡地對景介如此說道:

爲了讓心能跟枯葉和灰原牢牢系在一起。

我能成爲可用之兵嗎?

檻江也難得開囗表示意見:「景介。我們……把雅姊姊帶回來吧。」

不過,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倏地掠過了景介的腦海。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他也無法具體說出個所以然,那感覺就好似有個小小的尖刺梗在喉嚨裏。不過那股疑慮只持續了-瞬間──景介歸咎是自己多心了。-定是因爲太過緊張的關係纔會這麼神經質吧。

駛進篠田磬院的地下停車場的,只有載了景介等人的那一車。

2

『若說木春是叛徒,那始祖本身更是個叛徒。當年她可是帶着被「通連」喫掉的同族性命當嫁妝下嫁給人類。我們每個人身上都留着她的血統,都留着殺害同族所換來的繁榮……被詛咒、病痛、污穢與不潔污染的血統。』

「啊啊,我也是。」

「在篠田醫睆駐守的人力也需耍增派纔行。」

「快點說出你的目的,你打電話來不會只是爲了痛罵咱們-頓吧?」

「你還好吧?」

這麼說來,自己也還沒跟字森雛子道歉。雖然有把她的關心轉達給木陰野知道,但木陰野應該還沒跟字森雛子連絡纔是。木陰野只說等事情塵埃落定後會再另行連絡。也難怪,畢竟明明置身可能被殺死的危險,硬着頭皮跟朋友說「我過得很好」等於是睜眼說瞎話。

背叛的血脈又如何?人類的歷史本身就是一場無盡的背叛。無論是親生骨肉還是兄弟手足,背後捅刀、佯裝同伴再伺機謀殺的例子不勝枚舉。

宛如在否定自己的出生似的。

『除非腦部受損,否則鈴鹿能一直行動下去。只要撐過第一槍,在第二槍擊發之前拉近距離,對方就完了。槍械對鈴鹿而言也不算什麼威脅性太高的武器。』

「好了。」

『簡直荒唐得可笑。錯也錯得太離譜了!那是人類的價值觀,我們這些怪物、妖魅,何苦學人類那套?就是因爲這樣,我們纔會被人類逼入絕境!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秋津依紗子那種……一般的凡人玩弄在股掌間!』

「呃,真正要吐槽的點應該不是那裏吧……」

「供子剛纔完全沒提到你。依那傢伙的個性,要是知道你在這,肯定不會放過機會趁機奚落個一兩句。」

即便如此──

看到衆人的反應後,景介向坐在身旁的枯葉開口:

木春生爲鈴鹿一族,而且身體被停止成長的病痛侵蝕。這和對景介產生的幼時情愫融合在一起,變得更爲扭曲,成了她犯下兇行的導火線。這些都是現實,事情無庸置疑地發生了。

「我在這裏的事是不是被她們知道了啊?」

『我們也厭倦繼續這樣枯耗時間下去了。既然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你們,迫於無奈……我們決定進攻篠田醫院了。』

宛如在詛咒──所有的一切似的。

他一邊深呼吸一邊思考。

會議中也有人提議把景介安插在待機組比餃妥當。不過景介認爲自己一開始就待在醫院裏纔是最安全的做法。光是這樣就能發揮牽制敵人的效果。

──面對這種強得亂七八糟的對手,我能活到現在也算厲害了。

的確,倘若木春是人類,景介能跟她正常邂逅的話,事棈就不會演變成這般田地。也不會有悲劇上演,也沒人會因此受苦受難。

砂姬搖搖頭。

我一定得擺脫那個泥濘般的慾望和恐懼。

如今拿得出來的武器,只剩當晚帶在身上的這些了。相形下,敵方則有『黑暗墓穴』。完全不曉得她們會拿出什麼樣的藏物來應戰。

『……哼。』

『就這樣。』

景介半打趣地說道,不過砂姬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這傢伙……供子會不會其實也不願生爲鈴鹿一族?她是不是希望自己只是個不用揹負使命,身上也沒有留着詛咒血統的-般人呢?

枯葉她神色鎮定,臉上掛起了祥和的微笑。

──爲了再也不受秋津依紗子的控制。

車子一停穩,便接到砂姬打來的電話。『來做最後確認。』

「無須擔心。奴家意志已堅……因爲有你陪伴在身旁。」

砂姬輕描淡寫地說道:

景介有些訝異砂姬居然有辦法調到來福槍。

那並非嘲諷,而是積怨含恨的嗓音。‧

「嗯。」

電話掛斷。景介下車,依序望向枯葉和檻江。枯葉手拿的武器是『白銀魎牙』,檻江的腰際則插着『攫食玉藻』。

「總之先跟夭姊連絡吧。」

『……只是,在戒備如此森嚴的態勢中,那幫人到底打算怎麼出擊?』

許久未見的篠田和夭,兩人的表情形成極大的對比。

篠田依舊我行我素,一副天塌下來也有人扛的模樣,夭則難掩心中的不安。

「你們這樣讓我很頭痛。」

篠田一邊搔頭一邊看着景介等人,劈頭就用牢騷代替招呼。

即便口頭上埋怨連連,卻完全看不出他有感到困擾的樣子。

「又要把這裏當戰場嗎?供子她們跟我們有什麼仇恨不成?」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有沒有仇那麼單純了。」

「我可是好心幫她醫好了兩個妹妹呢……感覺她根本是瘋了。」

「理性那種東西,她一定早就丟掉了吧。」

「我懂,只是學學你的得意伎倆隨囗胡謅而已。」

「……聽到有人這樣講,感覺還挺悶的哪。」

我跟這個人果然很不對盤──景介煩悶地心想。

篠田瞥了放在桌上的時鐘一眼。

「現在才下午兩點,供子預告的時間不是傍晚嗎?在傍晚前我們必須怎麼做?」

「雖然她預告傍晚,但我不認爲她會那麼老實地避守時間。」

「我想也是。」

篠田的視線投向了待在房間角落的妻子。

「夭,你應該瞭解吧?」

「嗯。」

夭靜靜地點點頭。

她腦裏現在在想什麼呢?夭瞅了坐在椅子上的檻江一眼,如此心想。

之後,在篠田吾郎──玲二郎之父的研究下,證實了夭的肺病不會傳染給他人。自此,枯葉和步摘等人偶爾會到夭家坐坐,不過跟年紀差了四歲的小女生相處難免會覺得有代溝存在。

那個帶有一點俏皮感覺的微笑,正是她的招牌笑容。

景介不禁嚇了一跳,篠田伸出一隻手示意兩人安靜後,拿起了聽筒:

「我們這邊則是我、篠田醫生和枯葉三人。」

不,正因如此。

「是……嗎?」景介深深嘆了囗氣。

討論結束後,夭帶着檻江離開了診療室。

「在這裏開打會形成大混戰。」

坦白說,在供子她們殺來前的這幾個小時得一直繃緊神經,還真是夠難受的了。

「況且,夭是單打獨鬥才能發揮能力的類型。更正確地說……她施展的是無差別攻擊。敵我不分的情況下,硬要湊在一起戰鬥也沒用。」

「奴家也贊成由檻江跟夭一組。雖然『白銀魎牙』同樣可以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使用……不過檻江還不習慣一邊保護其它人一邊打鬥的情況對吧?」

雖然囗吻冷淡,不過從對話內容聽來可以知道電話是夭打來的。

在夭數得出來的快樂回憶裏面,幾乎都着得見玲二郎的身影。

端端正正地坐着默默讀書的她,看起來彷佛跟緊張無緣似的。或者單純只是沒把心情表現在臉上?夭無從得知。

待人冷漠,另一方面又有些放蕩不羈的性格倒是從來沒有改變。夭一開始也對這個人感到害怕,不過沒多久便把他當哥哥仰慕,進而像朋友一樣親密,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對他萌生了感情。

「我倒覺得兵分兩路比較妥當。」

篠田斷然打斷了景介的話。

──唉,實在拿這對夫妻沒辦法。

「沒關係。」

「別鬧了,她是你老婆啊!」

篠田醫院院的祕密繼承人──當初人家是這麼介紹他的。換句話說,是未來會成爲鈴鹿一族醫生的人。

「重點是要能保護我和夭,又能打贏就好。萬一輸了的話……夭最終仍免不了一死。怕壽命縮減,結果反倒因此賠上性命?我是不會做這麼蠢的選擇的。」

景介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枯葉語氣凝重,把視線轉向了夭。

非但如此,他甚至瞇起眼睛,兇惡地瞪了景介。

「是我……嗯,這邊沒問題……我知道了。自己小心。」

「就算如此,也犯不着……」

檻江默默不語地向面露溫和笑容的夭點頭。

「那我們重新擬定作戰吧。以兵分二路爲前提。」

現狀而言,單是景介這邊就有五人。假設對方的戰力是供子、木春、日崎,兩邊合計共有八人。即便這房間再寬再大,一口氣擠進八個人的話,一旦打起來勢必會是一場昏天暗地的亂戰。與其如此,還不如另闢戰場。

「……話是這樣說沒錯。」

「讓夭姊一人單打獨鬥太令人不放心了,要是對上拿『通連』的對手,那就什麼都完了。話雖如此,也不能讓她跟我組隊……」

如果夭也參戰,那無疑是一劑非常有力的強心針。

景介原本想教自己別再庸人自擾,不過繼續這樣枯耗下去對心臟也不好。況且,也不排除自己有可能忽略了什麼盲點。

想到這裏,景介忽然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但最大的關鍵還是疾病。

她向低着頭讀書的檻江啓齒:

『賀美良之枝』跟『白錕魎牙』適合搭配使用,這已從過往的戰鬥中獲得證實。而且只需專注保護一人的話,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這樣的分組應該是最爲恰當的。

景介很清楚鈴鹿-族不擅使用陰謀詭計。即便是愛用卑鄙手段的供子,在身爲人類的景介眼中看來,都顯得太過溫和了。單就這層面而言,秋津依紗子確實表現得很像個人類。那傢伙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可以捏造出來。

煙抽個不停的篠田、焦慮不安的景介、堂堂佇立的枯葉。三人各懷一心等待敵人來襲,然後──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夭在病牀上坐直了上半身。

「你可以嗎?」

「不要用你的價值觀來評斷我們夫妻的關係。以前我也有跟你說過,霧澤。」

於是景介開始針對那個不對勁之處思索。

「嗯,我沒問題……不用擔心我,景介。我好歹也是鈴鹿一族。如果犧牲一點壽命可以保護丈夫和你們,這也是我的光榮喔。」

「讓我跟她一組吧。」檻江自告奮勇地舉手。

「接下來,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死守不出。我認爲這是上上之策。」

無論是病症惡化住院時,在這所醫睆的庭院認識艾蓮娜時,還是艾蓮娜死後用她的身體進行喪服時──玲二郎總是陪伴在夭的身旁。無論夭是哭是笑,他永遠都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撲克臉,唯有偶爾撫摸夭的頭部時,指尖會帶着溫柔的心意。

景介向面露「我該如何是好」表情的她說明稍後的計畫。

景介赫然想起昨天也有感受到類似的憂慮。

夭的藏物『輪迴人狼』固然擁有超乎鈴鹿-族想象的戰鬥能力,但相對地也必須付出大幅減壽的代價。對原本就受肺疾所苦的夭而言,這無疑是形同自殺的行爲。

夭發自內心地深愛着這樣的他。

「夭。」

「你自己還不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怎麼想也搞不懂對方的意圖。

「不好意思,這裏沒有茶水可以招待。」

搞不懂爲什麼供子要約這麼不清楚的時問。如果她能明確指出幾點,或者指定太陽下山這種淺而易懂的時間帶的話,就用不着過得這麼煎熬了。還是說,她的目的就是要消磨我方的耐性?如果真是這樣──撇開景介不提,枯葉她們應該不至於會感到緊張疲乏不是嗎?枯葉自己也說過,她們自幼就有在接受這種訓練了。

「我是不是也得讓自己快點習慣纔行啊……」

抿着嘴站得抬頭挺胸的枯葉說道。

於是──

一夥人接着迅速確認緊急情況發生時的應變方式。如果夭碰上以『通連』當武器的對手,那麼檻江必須即刻把敵人引離夭。若情況相反﹒則從旁支持夭的行動。

話雖如此,現在放心也沒什麼意義。敵人遲早會攻來。

這房間不僅是篠田的臥房,同時也充作診療室之用,因此面積相當寬敞,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施展身手。以前和供子交手時,景介就實際領教過了。

景介在診療用的病牀坐了下來。

由於時間才過兩點半,暫時也只能休憩了。

「如果夭也加入戰局,她至少有打倒一人的戰力。只要別碰上拿『通連』的傢伙就萬無一失了。而且讓戰力分散開來,也能避免混戰發生。這樣不是可以一石二鳥嗎?」

剛纔看他完全沒有抽任何一根菸,難道是因爲顧慮夭身染肺疾,所以纔不在她的面前抽菸的嗎?隱隱約約似乎可以感受到他對妻子的關愛之情。

下午三點四十分,診療室辦公桌上的室內電話發出了鈴響。

「我們需要戰力。」

然而──篠田卻反對景介的提案。

夭從以前就因體弱多病,常常臥病在牀;檻江則是因爲受到排擠,總是孤獨一人。一直以來,兩人都沒有什麼交集。雖然從以前就知道有對方這個人,不過也僅只如此而已。說不定,甚至連很少見面的高中同班同學關係都還要比她親近。

或許她在鈴鹿村落裏感受到的感覺,就跟鈴鹿在人類社會所感受到的疏離感類似也說不定。

景介詢問理由後,篠田環視房間,然後開囗說道﹕

──反正在開戰前也沒什麼事好做。

「麻煩你多多關照了,檻江。」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她才只有三、四歲,而他已經是個國中生。

篠田聳聳肩,坐回辦公桌前,拿出香菸點燃。

景介的情緒不自覺地激動了起來,然而篠田依然無動於衷。

「『攫食玉藻』。不怕會干擾到夭。我可以保持距離無所謂。」

夭的表情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陰霾,不過她隨即抬起頭,一如下定了決心般回答:

「爲什麼?分散戰力太危險了。」

「景介,別讓自己太緊繃了。放輕鬆點。」

「另一邊打電話來報告。似乎沒什麼異狀。」

不過,說到親不親密,夭跟任何人的關係都大同小異。跟村落裏的少女不一樣,夭沒有同年齡的朋友。木春、供子還有巳代她們也不曾積極地想跟夭玩在一塊兒。因爲那時一族對夭的肺病缺乏認識,顧慮到有傳染的可能。

「你……要推派夭姊出去作戰?」

「那檻江學姊跟夭姊一起在另一個房間待機,這樣可以嗎?」

「奴家早就習憒這種場面了。」

夭之所以不留在村落療養而選擇住院,不單純是因爲跟玲二郎交往的緣故,那份疏離感也是原因之一。說穿了,就是她再也忍不下去了。不想再看她們跑遍整座荒山仍不會氣喘吁吁,盡情享受合理壽命的模樣。也受不了只能極目遠眺別人、躺臥在牀上和死亡和平共存的自己。

令景介感到爲難的是,篠田的分析確實有他的道理。

景介念頭一轉。

所以說,原因果然踉昨天一樣,是因爲太過緊張導致祌經質嗎?

他往前走了幾步,坐在房間正中央的診察用病牀上。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景介希望他也能顧及一下自己和枯葉的感受。那個煙味實在是讓人不舒服。

「若非自幼開始積柆訓練,這類場面很難說習慣就習慣的。總之,不需要讓自己維持在緊張的狀態﹒縱使敵方預謀發動奇襲,也-定會有徵兆。」

很快就要四點了。就時間而言,說是傍晚也沒什麼不對。只不過時間的觀感因人而異,也有人覺得到七點左右都算『傍晚』。

「……呼。」

病房裏的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令氣氛有些尷尬。

平心而論,夭對檻江這個人只能算一知半解。

「當然了。可是……」

深愛着絲毫不介意自己行了喪服後依然沒有生兒育女希望的他。深愛着願意繼續愛自己這個連還有幾年可活都不曉得的人的他。

鈴鹿生命力頑強,在衰老前不用害怕擔心死亡的問題。對經常意識到死亡陰影的夭而言,身強體壯的她們就彷佛是另一種生物一樣。

景介這邊得一邊戰鬥一邊保護篠田。由枯葉負責當攻擊主力。只是,敵人是否會取篠田性命,現在還是未定之數。敵人可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只專攻枯葉一人也說不定。所以景介決定積極站上前線。因爲對方肯定不會動他一根寒毛。

「……嗯?」

「欸,檻江。」

向着默默不語地抬起頭的檻江拋出問題。

「你爲什麼要戰鬥呢?」

檻江頓時爲之一愣,只見她的眼睛貌似在思考似地滴溜打轉。

「因爲有景介在。」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爲了景介?」

「嗯。因爲我是景介的姊姊。姊姊要保護弟弟是理所當然的吧?」

「姊姊……可是他真正的姊姊……棺奈她……」

「雅姊姊是雅姊姊,我是我。景介也開口稱呼我爲姊姊了。我再也不是雅姊姊的替代品,而是另一個……和雅姊姊不一樣的,景介的另一個姊姊。」

「……是嗎?」

原來檻江也跟自己一樣。

比起同族之間的關係,她更重視與人類的羈絆。

爲了這世上最寶貴的事物‧下定決心一戰──

「你真了不起呢。」

檻江即使聽到了她的低語,也沒有出聲回話。

夭輕嘆口氣,手捂着隱隱作痛的胸囗,也不曉得那是疾病還是某種感情所引發的心痛,她拿起水壺喝下了溫水。

接着她按下枕邊室內電話的按鈕,打給丈夫所在的診療室。

鈴響數回之後,電話接通了。

『是我。』

剛纔景介在做各種假設時,無意間對夭和通夜子產生了疑心。

「沒錯。」

篠田玲二郎一邊伸懶腰一邊朝窗戶的方向走去。本以爲他可能只是要去拉開百葉窗,因此景介只是心不在焉地注視着他的行動。

「……玲二郎先生,那把手術刀是?」

對方用醫院當誘餌吸引我方注意力,實則鎖定通夜子爲攻擊目標?這招效果奇佳,假如事實真是如此‧那麼現在景介可說是完全中了圈套。有必要馬上連絡砂姬請她調查通夜子家的四周。

「有人跟他開出條件,答應會幫他治好夭的病……我看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時,一直令他耿耿於懷的困惑突然浮現了具體的輪廓。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們會-直按兵不動,甚至沒有下手殺害夭和通夜子?

爲了表現出自己的覺悟。

「枯葉!」景介大喊。

簡短的回答。最後只對她說了-句「自己小心」。

──不對。

她顯然還沒察覺這把手術刀所代表的意義,臉上依舊掛着訝異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鈴鹿一族、尤其是枯葉對這種卑鄙伎倆特別沒有抵抗力。

景介想起木陰野的父親所說過的話。

「假如木春踉她們暗中勾結的話……」這樣的念頭從腦中閃過。

「……爲什麼?」

夭開口說道:

「對不起,檻江。」

供子說,她們決定進攻這所醫院、

如果……

就是犧牲壽命戰鬥。

那就是,因爲人類遠比她們知道如何善用──

「……對不起什麼?」

「算我服了你。」

她把繩子掛在手腕上。

爲了他。爲了設法讓我活命的丈夫。

枯葉也注意到手術刀的存在,蹙起眉頭。

看到爬下病牀的夭,檻江愣住了。

3

景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聲東擊西的可能。

景介等人將她的預告解讀爲一種請君入甕的作戰。

如此說道的同時,從懷裏掏出細長的繩子。

「因爲我的心情……和你一模一樣──」

預告一打出來,景介等人勢必會提高戒備嚴加防守。這樣意思豈不是踉挖洞給自己跳一樣嗎?

她刻意在事前向景介等人做出「明天將發動攻擊」的預告的必要是什麼?

篠田自然沒有當真照做。

枯葉發出「咦?」的-聲,困惑地摸了自己的衣領。

景介向終於聯想到那個可能性的枯葉點點頭。

『通連』這把寶刀,會把刀身所吸收的生命儲藏在刀鞘裏,再把生命轉變成能量。停止成長的木春,就是試圖使用那個『能量』讓自己長大成人。

不過,景介還有其它不解的疑點。

「……你在打什麼主意?」

他拉住枯葉的手,帶往自己的身旁,然後瞪視着篠田玲二郎。

所以景介語帶不屑的替他回答。

只見細子一如咒縛般「咻」一聲纏住了手腕。

就因此也是──背叛一切。

「哎呀呀。都被你看穿了嗎?想不到你直覺還挺敏銳的哪。」

當他一邊思考一邊遊移着視線時,眼角餘光無意間掃到了某個畫面。

如果景介是她們的話,會選擇在發動攻擊之後再報告。用不着預告,無預警地展開偷襲即可。因爲只要殺了篠田和夭,枯葉等人必然會不顧一切趕來現場。如果不取他們夫婦性命,將兩人殺得奄奄一息,然後綁走其中一人當人質的話,那就更萬無一失了。

『嗯,這邊沒問題。』

枯葉詢間篠田的聲音裏,參雜了驚愕與哀傷的感情。

「那邊的狀況如何?」

爲了讓一頭霧水的枯葉瞭解狀況,景介語帶嘲諷地笑着揶揄了篠田。

──所謂的覺悟。

「玲二郎先生,你爲什麼要……」

篠田夭已不再躊躇。

所幸枯葉並未放鬆戒心。

「你不要傻呼呼的被騙了好不好!」

景介腦子裏的警鐘響個不停。沒來由地開始心生煩躁。

「……你狡辯的功力還挺強的嘛。」

「發生什麼事了,景介?何必那麼突然……」

「……唔!」

那樣子就彷佛是在表示多說無益似的。非但如此,他臉上的表情就跟剛纔──倒戈的事實明朗化前一模一樣,沒有改變。

這半個月來──那些傢伙爲何能沉得住氣?

篠田放棄藏匿手術刀。一邊用單手把玩刀子,一邊臉不紅氣不喘地睜眼說瞎話。

他信賴我,所以才把這裏交給我。

只見他隱隱露出來的那隻手,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亮光──

不對……不是那樣。

夭吸了口氣。

如果說她們不是沒辦法下手殺害,而是沒有殺害的必要的話?

瞪視着手持手術刀的──篠田玲二郎。

夭向茫然無措的她投以溫和的微笑,

犧牲你的壽命奮戰吧──要能毫不猶豫地拿出勇氣跟心愛之人說這種話,究竟需要做好多大的覺悟,需要多麼堅定的思念呢?他能替我下這樣的決定,我好幸福。

或許該慶幸兩者在同時發生。若非如此,枯葉的身體可能已經被種下會不斷成長的傷囗了。

「不算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是你給我靈感的,枯葉。想到你曾經把這東西拿去重新鎔鑄成電鋸,我忽然靈機一動。只要稍微加工一下,這不就可以用來暗殺了嗎?……不過,我反而意外鈴鹿一族竟然一直沒想到有這樣的使用方式。」

爲了回報心愛之人的心意──

相反地,他輕聳了肩膀。

那,爲什麼她會選擇現在這個方法?背後會不會暗藏了什麼目的?

鈴鹿堅持不把藏物借給人類使用的理由。

如果說她們持續按兵不動的背後隱藏有其它理由的話。

就是爲了生存而犧牲壽命。

難道是因爲鈴鹿想不出這麼卑鄙的手段──?

不對勁的真相和那個──景介也不曉得究竟自己是先發現哪邊。

「差不多該動手了呢。」

「快點離開篠田!」

沉默持續了數秒的時間。然後,在這股沉默中──篠田接下了景介和枯葉質詢的視線,並以冷冰冰的口吻開口:

「景介,難不成那個是……」

電話掛斷後,夭閉上眼睛數秒,離開了病牀。

趁着叛亂之便瞞天過海的木春,不可能會想不出這麼簡單的伎倆。

在動腦思考景介大喊的意義前,身體已先有所反應,往前跳開一步。

「很遺憾,她們不若我們人類這麼卑鄙。」

「所以我從現在起,是你們的敵人了。」

不過──這一連串的行動不會太過粗率了嗎?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可以拜託你先拿那把刀割自己的手指頭看看嗎?這應該不是什麼無理要求吧?前提是那把手術刀只是平凡無奇的刀子……而你又是基於好心拿出來的話。」

『我知道了。』

──別鬧了。

待她一跳板,景介立刻衝上了前來。

「我看到枯葉和服的領子有線頭跑出來,想幫忙切斷。不可以嗎?」

想這些荒唐的念頭幹什麼?你單純只是因爲太過緊張,導致思考偏往奇怪的方向去而已。正常景介如此告訴自己,教自己別再胡思亂想的時候──位在視野-角的篠田在準備經過枯葉背後時,稍微放慢了腳步。

「我只是偶然發現而已。差點就讓你得逞了,好險有來得及阻止。」

就在景介反射性地駁斥自己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的同時──他發現了篠田手上拿荖手術刀。

冷冷的,卻是夭所心愛的聲音。

篠田不作答。

「……那把手術刀是用『通連』的碎片改造而成的。竟然能想出這麼陰險狡詐的詭計,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那是你想出來的嗎?」

是在靜待景介迴歸戰線嗎?由於時間點實在太過巧合,景介最初一直懷疑有這個可能,但怎麼想就是想不出她們有任何理由必須這麼做。最好的情況,不就是在景介渾然不知的情況下結束鬥爭嗎?至少對木春而言是如此。

「呃?是騙人的?可是爲什麼……」

同理,同樣身染鈴鹿特有疾病的夭──說不定也可以利用『通連』來治癒肺病。至少,篠田當初應該就是這麼聽說,才以治好妻子的病爲條件投靠到另一邊的。

「你的眼光不錯嘛。」

篠田揶揄似地挑眉,手拿手術刀,替銜在嘴邊的香菸點火。

那個舉動,就好似在說「就算被你說中了那又如何」一般。

「爲什麼?那種約定……那種條件……」

景介怒瞪。

「不用想也知道是騙人的吧!你以爲她們真的會依約幫忙治好夭姊嗎?就連夭姊的病能不能治好都不確定。然而……你卻……!」

「唉‧你還是個小鬼哪,霧澤。」

「你說什麼!」

「你說的那些,我怎麼可能會不懂呢?」

篠田把才吸沒幾囗的煙捻熄在菸灰缸上。

「供子她們纔沒有幫夭治好病的意思。就算她們真的有那個意願,『通連』的力量也不見得一定管用。這些我都心裏有數。」

「那又爲什麼……」

「但我是人類,對方是鈴鹿一族。你應該可以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吧?」

篠田露出詭笑。

「而且,我只要跟她們連手,短時間內就不怕她們會把矛頭轉向我。對於殺死敵人絕不會手下留情的恐怖份子,和連敵人也殺不下手的天真小鬼在鬥爭……若以自身安全爲優先考慮,要跟隨哪一邊才穩當,我想答案再明顯也不過了。」

「……嗚!」

景介啞然。

──我是人類,對方是鈴鹿一族。

簡言之篠田他……是以非常冷酷而且符合人性的思考邏輯在算計情勢。

檻江急忙撇頭,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轟擊。但「嗶嘰」的詭異聲響仍隨着炙熱的衝擊震撼了她的腦部。原來那是左耳被夭的小指割開,以及那根小指折斷的聲響。

再這樣下去勢必難逃一死,檻江心想。

……只是,跟以前的枯葉有顯着的不同。

「那麼。」

「……哼。」

不過,她的心思所圍繞的並非自己目前身處的困境,而是景介的問題。

那光明磊落的矜持和不怒自威的氣勢不再是立基於本家次女這個立場,而是受到珍愛之人──景介和灰原兩人──的支持所帶來的自信,以及必須不負他們倆支持的意志使她如此的。

「我的意思是,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又抽出一根菸點火。

只需要早早潛入醫院埋伏,外頭監視再怎麼嚴密都不是問題──

那樣子彷佛不許有異議似的。

枯葉定睛瞪着重打成手術刀的『通連』碎片。

一人用右手握持,另一人用左手握持。那是兩端各有握柄,弧線柔和,外形貌似處刑鋸的武器──藏物『陰咬』。雖然之前交手時一度被景介等人奪走,後來隨着棺奈和『黑暗墓穴』都投奔到對面陣營之故,再次重回兩人的手中。

但她的手腕仍被夭拉住不放,而且檻江的身體也使不出足以擊飛夭的力量。

檻江伸出手,試圖揮開夭那打進了合成木地板裏面的右手。

「……嘎!」

以平靜但令人難以忽視,達觀中隱藏着某種強韌信念的聲音。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

「所以請你別幹傻事,玲二郎先生。爲了治癒夭的宿疾而殺害奴家?即便因此得以長生,夭會活得心安快樂嗎?莫非你以爲,爲了挽回妻子不惜奪走人命的那種男人……有資格得到夭的愛嗎!」

「不會……吧。」

景介忽然想到。

那是隻藉由翻轉手腕所使出的小幅度斬擊,但這已足夠。刀鋒不僅跨越了空間,甚至連軌跡也轉彎,出現在夭的手腕正上方,直接切斷。

這纔不是什麼覺悟。不過只是一種偏執罷了──

「好久不見,枯葉姊姊。血沙也當你的對手。」

「愛一個人不是要做出覺悟,而是支持另一半的覺悟。

篠田說他做好了覺悟。所以不只是背棄中立立場,甚至連下手行剌枯葉時他都沒有展露出出一絲猶豫,甚至也沒有迷惘。就算他曾經迷惘過,從做好覺牾的那-刻起,他應該也早就徹底扼殺猶豫的心了。

與此同時,兩人一同拿出了武器。

可是。

然而──

這話恐怕並不單只是針對篠田,伺時也針對了自己的姊姊。

「你大錯特錯了。」

「玲二郎先生。」

然而,如果他們的所作所爲非出自愛人所願,那麼終究只是單方面的一廂棈願。

爲了心愛的人犯殺戒。爲了心愛的人犯罪。

以結論而言,檻江褕了。

「……嗚!」

向她提出警告的是理性,而非恐懼。

要回診療室保護景介他們嗎?不行。會把夭也給引了過去。

枯葉的勸說──似乎未能打動篠田本人。

留着左右對稱髮型的『此花』雙胞胎姊妹,帶着天真爛漫的邪惡氣息露出微笑

「那麼。」

照這情況看來,夭似乎是倒戈加入了木春那幫人,對此檻江沒有任何感想。問題在於景介和枯葉很有可能也遭受到了攻擊。雖然不曉得幕後主使者是誰,不過供子或那對雙胞胎,甚至是步摘都很有可能已經闖入醫院了。

而且……愛一個人也不是盲目接納另一半的一切。而是要時時不忘努力,讓對方願意接納自己的-切纔是。」

那個時候也是一樣。見夭犧牲生命投入戰鬥,從他的言行舉止瞧不出有任何擔心,也跟景介說了一樣的話。

夭旋即展開追擊,絲毫不給檻江重整態勢的機會。

「奴家……希望自己是配得上景介的女人,也努力朝那個目標邁進。想必景介的心情也跟奴家一樣,正因爲彼此都懷有這樣的心情,才能深愛對方。所以,一旦另一半做錯了什麼,就該主動提出糾正,不是嗎?否則就失去相互扶持的意義了。」

縱使另-半完全不希望對方爲自己做出這種事──

「霧澤。」

夭所發出的那一聲如野獸般的慘叫,就跟先前的檻江-樣,純粹只是反射動作嗎?

「問題是你這麼做,夭姊會高興嗎!就算真的可以治得好病,那個人也不會……」

不對──應該說那樣的理性已經被纏在她手腕上的『輪迴人狼』給奪走了。

振振有詞的語氣當中不見有半點動搖──

檻江推開夭向後弓起身子,擺脫束縛。

枯葉她──明白地表示:

異口同聲地說話,長得-模-樣的兩張臉。

檻江能躲過第-擊完全是僥倖。

只見他從懷裏掏出手機撥號。一會兒,疑似有人打開景介和枯葉身後的診療室房門進入,接着聽到手機鈴聲逐漸接近。

檻江並未針對夭動手攻擊自己的理由多做思考。有可能是因爲事出突然使她措手不及,也有可能是狀況發生的瞬間內心使接受了事實也說不定。只不過,檻江固然沒感到震驚困惑與失望,但也不代表她早預料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不過還好失敗了,因爲我們摩拳擦掌很久,老早想大開殺戒了。你說對不對,血沙?」

「對呀,你作戰失敗了呢,醫生。」

──我該怎麼做呢?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還真教我羨慕啊。枯葉,如果我年紀跟你們一樣大的話,說不定早就淚流滿面懊悔不已,把刀子丟到地上了也說不定呢。遺憾。真的是太遺憾了。」

雙胞胎使枯葉和景介被迫採取迎戰態勢。

這時──

答案再明顯也不過。-

篠田自嘲似地撂下了這句話。

在咬牙切齒的景介身旁,枯葉喃喃地開囗了。

──早在確定篠田倒戈時,就該考慮到這個可能性的。

左邊的少女把停止鈴響的手機丟到了地上。

即便重複的話又聽了一遍,景介的想法仍沒有改變。

景介的激動大叫忽然被篠田打斷。

「……啊……」

諷刺的是,這樣的缺陷在這樣的場合卻幸運地發揮了功效。

「不要用你的價值觀來衡量我們的夫妻關係,這句話要我說幾次?你夠了吧。」

檻江的武器還來不及出鞘,夭便回身使出正踢。儘管檻江勉強以『攫食玉藻』充當護具擋下那一腿,嬌小的身子依然被一腳往後踢飛,破門跌到走廊。檻江並非不想抵抗那股衝擊,純粹是夭的力量太過驚人。

若是以前的枯葉,也許也不會說出這種充滿人情味的話語。景介也踉着想附和枮葉的說詞。

所以她朝虛空揮下出鞘的白刃。

景介懊惱地咂嘴。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曾談論到有關自己的感情。

「把武器放到桌上吧,玲二郎先生。」

光明磊落的矜持配上不怒自威的氣勢,枯葉的態度流露出了她一貫的風格。

篠田說道:

「作戰失敗了呢,醫生。」

「枯葉姊姊,好久不見。血香來當你的對手。」

即便檻江的喉嚨擠出了痛苦的悲鳴,也不可能解除令夭失去理智的咒縛。不一會兒,夭捏碎了檻江的手腕。或許是連神經也被破壞的關係,檻江的五指失去了知覺。

「愛-個人是要可以做出覺悟­­──要能接納對方的-切。所以我做了覺悟,然後夭接納了我的決定。我們的行動原理就是如此單純。不過就是如此單純罷了。」

「現在懸崖勒馬爲時未晚。你一定能設法想出藉口搪塞對方吧?對於供子她們,你只要繼續欺騙下去即可。如果你肯住手,今天的事可以當作從沒發生過。」

短版和服上頭的圖案是血花和飛蛾。

檻江冷靜沉着地屏住呼吸,把膝蓋伸進夭的下腹部,使出喫奶的力氣往上一頂。以巴投的要領讓夭的身體浮空後,檻江就地側滾翻身。順勢勉強拔出『攫食玉藻』。

同時,景介的手指被一股柔軟的感覺纏附住,意會到那是枯葉的手指後,他緊緊握住。然後,一如放下了不安般籲出一口氣後──

篠田和木春的所作所爲極爲類似。

檻江拿起掛在牆上的『攫食玉藻』,試圖和夭拉開距離。那是夭擊出第一拳後的第二波攻防。關鍵在能否搶在對手襲來前將刀拔出。

「夭怎麼可能會高興?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比起幸福,我更優先選擇治好她的病。可是,夭接納了我的想法。」

收到預告襲擊的消息後,『聖』勢必會加派人力防守醫院,敵方-定也明白這個道理。在監視嚴密的狀態下,將難以堂而皇之地入侵。即便篠田與夭成了繁榮派手中的棋子,也不代表繁榮派就會把他們倆當成同伴來信賴。

「是呀。偷偷摸摸地躲起來一點都不適合我們嘛,血香。」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篠田在後面發出厭世的嘆息。

既然如此,她們會怎麼做?

她彷佛成了一頭野獸。全身有如彈簧般縱身撲向檻江的夭騎乘在她的身上,並且順勢以掌心轟擊檻江的顏面。

不料,這時檻江卻被夭空出來的左手抓住手腕,握力之大,讓她的骨頭和肌肉都鴽難以承受。

哪怕供子她們無心治好夭的疾病,哪怕那是破綻百出的陷阱──就是因爲破綻百出,所以反而將計就計。佯裝自己受騙仍不自知,並打算伺機奪走『通連』。況且,即便雙方目的不同,但篠田實踐目標的過程跟供子她們是一致的。要讓刀鞘『小通連』充滿力蠱,需要一族的性命。既然只有殺人這條路可走,他便下定決心幫忙殺害和自己立場不合的景介等人──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從地上爬起,向後退開一大步拉開距離。拔開夭那隻仍緊抓着自己手腕不放的手掌‧丟在地上,一邊治療粉碎的骨頭和四分五裂的神經,一邊盤算。

過去始終過着扼殺自身感情的檻江並不擅表露情感。唯有跟霧澤景介相關的人事物能使她感知一般人的喜怒哀樂,面對其它方面的事物時──縱使攸關自身的生死──檻江的感情仍未臻發達。

「玲二郎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夭揮出了使勁蠻力的一拳。她的行動模式,就只是放任蠻力向外散發而已。檻江身後的牆壁被她打穿了洞,牆上佈滿了形同蜘蛛網般的裂痕。即便是鈴鹿,以赤手空拳打破牆壁拳頭的皮膚和骨頭也不可能會安然無恙,夭卻完全不顧自己身體的安全。

既然如此,自己還是留在這裏牽制她吧。

檻江吸氣,吐出。

一邊掌握雙方的距離,一邊注視站起來的夭。

檻江隱約有些後梅,剛纔應該選擇斬斷纏了『輪迴人狼』的那隻手腕纔對。照理說如此一來應該能使夭恢復理智。不過,畢竟檻江最近才正式開始接觸實戰,因此在瞬間判斷上還沒辦法做出精準的決定。

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懊悔也於事無補。況且,既然還有這個方法,現在實行也未嘗不可。

總之,從夭的身上斬除『輪迴人狼』是打贏這場仗的唯一方法。

襤江擺出架式。

我應該辦得到纔對。夭縱然擁有一身驚人怪力,可是隻能赤手空拳進行肉搏,相形之下,能從遠距離攻擊的『攫食玉藻』佔盡優勢。

然而──檻江的如意算盤卻在下個瞬間被徹底粉碎。

就在她舉刀準備朝夭揮下的瞬間,原先如幽靈般佇立在那兒的夭忽然從她的視野消失。

「咦……」

就連檻江也不禁愕然地叫出聲。

同時,夭出現在檻江的面前。

由靜轉動的切換髮生在剎那間。她的行動凌駕了檻江反射神經的速度。

下一刻──檻江的腹部受到重擊。

衝擊之強宛如遭到炮彈直擊般。

「嗄、啊……啊!」

內臟潰散了,肋骨碎了,甚至連脊椎也折斷了。

檻江的身子被往後方擊飛整整五公尺,猛烈衝撞了醫院走廊的牆壁,最後慘兮兮地倒地不起。

雖然知道自己跟剛纔-樣遭受蠻力痛毆,不過比那更教人擔心的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身子爬不起來,夾雜着嘔吐物的血水從口中漫流而出,阻塞了呼吸;不僅如此,下半身還徹底失去了知覺。手還握得住『攫食玉藻』已近乎奇蹟,但這樣的奇蹟在目前這個狀態卻是發揮不了用處。

背後出入口一帶傳來了一聲嘆息。

隨着一個失望中又帶有擔憂──

景介當然完全沒有想要殺害雙胞胎姊妹的念頭。他只是想讓地板伸出幾根枝條牽制她們而已,只是想利用背後攻擊妨礙行動而已。他沒有想殺人,可是卻──

殺掉自己的心?開什麼玩笑。要是真這麼做的話──那就等於低頭認同了檻江、通夜子以及眼前篠田一直以來的生存方式,景介過去始終對他們的生存之道抱持否定的態度。

眼前,枯葉靠『白銀魎牙』勉強跟雙胞胎姊妹戰得難分難捨。雙胞胎不但佔了二打一的人數優勢,而且兩人配合的默契還十分完美,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景介不能再做壁上觀。可是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啥?……咦?」

那一睌的記憶又緩緩浮現。

枯葉大喊一聲準備趕來,卻受到另一名少女的攔阻。

檻江的身體往正上方整整浮起五十公分。

「而且血沙香現在正忙着跟枯葉姊姊玩遊戲呢!」

夭蠻橫地揪起了檻江的領子。斷得千瘡百孔的手指依然充滿了壓倒性的力量。只見她抓着檻江狠狠往牆壁一砸,鎖骨應聲而斷。這一擊也使檻江再也無力握住『攫食玉藻』。鏘啷一聲,她最後的反擊希望──『攫食玉藻』掉到了合成木質地板上。

──這麼一來,你就是屬於我的了。

如果不能以夠格和枯葉並肩作戰的覺悟站上前線,一切都會孌成謊言。

型羽──緩緩走進了診療室。

「你在做什麼呀?景介哥哥。」

「……你怎麼會出現?」

夭在倒地不起的檻江面前停下了腳步。

侵蝕地板的意識無預警地停住了。

衝動地用樹根刺穿秋津依紗子時的記憶。

「……什麼?」

此時的她已如汪洋中的一艘破船。

她的眼神隨着映入眼簾的人物的改孌,漸漸變得銳利。

無法成功支配。換句話說,地板沒有如景介所願隆起。

景介忍住了作嘔欲吐的胃抽搐。

直到這時,景介才發現全身籠罩着一股抗拒感。

夭的瘋狂暴力開始殘忍地蹂躪檻江的身體。

就算以這種心態幫助枯葉,她也不可能高興。

她們倆瞧也不瞧景介一眼。應該是有接到絕不可傷害景介的命令吧。但這也給了景介大好機會,或許這就是突破僵局的關鍵。所以景介把『賀美良之枝』插在地板上,集中意識準備從後偷襲雙胞胎。

就算想法再怎麼豁達,身體的記憶還是無法抹滅。不僅無法忘記,潛意識甚至還抗拒克服那個心理障礙。只聽見潛意識在喊道:我不想再承擔,我不想再承擔那樣的感受了。

她因此變成一動也不動的屍體時的記憶。

景介原以爲這不舒服的感覺是『賀美良之枝』故障所造成。不過,藏物當然不可能沒來由地失去作用。原因是出在別的地方──說穿了就是景介身上。

接着,一股熱意從腹部深處往上湧出。腦袋一陣頭暈目昡,胃部像是要乾嘔一樣開始蠕動,景介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巴。

本以爲自己已走出了陰影。本以爲自己做好了再戰一次的決心。

腦袋因罪惡感和懊悔而天旋地轉,彷佛身上沾染了從她那被刺得肚破腸流的肚子裏所淌出的鮮血的味道般──那是一股令人嫌惡的感情。

「給我閉嘴,秋津!」

但腦子裏還是響起了抗拒的聲音。

「如果身體動不了,好歹出張嘴罵回去吧……不然你脖子上面那顆腦袋究竟是爲何存在的啊?」

「順道一提,是找提議這麼做的。」

「欸,大哥哥。」

在房間一角冷眼旁觀戰局的篠田向景介投以侮蔑的視線。

「半調子的覺悟造就你現在的模樣。只要扼殺掉自己的心,哪裏還有什麼痛苦和恐懼?連這麼簡單的事也辦不到的傢伙,真以爲自己可以阻止我們夫妻……阻止她們那幫人嗎?」

景介慌忙東張西望地檢查身體。與其說找不到竊聽器,不如說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時被裝了那種東西。

不可以,我不要──無關乎理性,內心在如此吶喊着。而且身體無意識地順應了內心的懦弱,導致他發揮不出『賀美良之枝』的力量。

如景介預料,雙胞胎把火力全集中在枯葉一人身上。

就在景介靈機一動,自暴自棄地準備實踐這個想法時──

我不要,我不要再經歷這種痛苦的經驗。

然而,一旦真的上了戰場,如影像倒帶般的抗拒感便開始攻擊自己。與本身的意志無關,恐懼剝奪了行動的能力,一如詛咒一樣。

但她看起來似乎完全不覺得疼痛。雙眼空洞無祌,臉色慘白,唯獨嘴脣微微扭曲着。彷佛是在微笑一樣。

景介詢問。明明還沒跟砂姬連絡,她如何知道院內發生狀況?

左手手腕以下被斬斷,右手則是骨頭剌出手掌,血流如注。雖然她的手臂被和服的袖子遮住無法看見,不過八成也是受到複雜性骨折的重傷。

是秋津依紗子那令人恨得牙癢癢的清亮嗓音。

倒地的瞬間,夭提腳往她踩去。這回受創的部位是大腿,只見腿部折成奇怪的形狀。檻江早已感覺不到什麼痛楚。但肉體受到破壞的噁心不舒服感覺仍教她害怕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先跟你說聲抱歉,景介哥哥。」

「難道說……」

形狀不定的處刑刀劈開龍捲風。曲折的刀鋒和真空旋風正面互擊。枯葉以風爲武器,承受時而從兩側時而從上下兩方、又或同時從正面殺來的攻擊。雖然一開始還戰得虎虎生風,但隨後慢慢地陷入被動‧攻擊次數減少,逐漸偏向守勢。

──我勸你還是別出手比較好。

「被供子姊姊說中了……就算大哥哥有來,大概也發揮不了戰力、可以放着不用管他。」

──住手。

景介握拳毆打顫抖發軟的腳。要說恐怖的話,失去枯葉纔是最可怕的結果,爲什麼自己就是無法戰鬥?既然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那更應該要挺身而戰纔是──但秋津依紗子的詛咒卻偏偏像看不見的透明冰塊般,凍結了景介的身體。

枯葉厲聲大喝,但雙胞胎姊妹仍兀自呀呀尖叫,到處奔竄。

「我們事先在景介哥哥的衣服裏夾藏了竊聽器……畢竟情況變化莫測,爲求慎重起見只好出此下策。」

這時──瞧景介咬牙切齒地在旁觀戰,雙胞胎的其中-人突然脫離戰鬥,朝他走去。

爲拒絕戰鬥的身體打氣。

──我得快點治療傷勢。

少女露出陰笑,輕撫景介的臉龐,然後轉頭面向枯葉。

頭髮綁在右半邊,不知是血沙或血香的少女說道:

「……咕……!」

「原因是你殺了依紗子姊姊的關係對吧?不過我不懂耶。殺了一個人後就失去了戰鬥的能力,太奇怪了。」

「你給我……閉嘴。」

然而──下一秒發生在景介身上的現象,令本人也大喫一驚。

檻江拼命讓意識分散到全身。可是即便是鈴鹿,也不可能在瞬間治療好破裂的內臟、粉碎的肋骨還有折斷的脊椎。

景介轉頭回望身後。雙胞胎也火速拉開和枯葉的距離,注視這個方向。

「你當我這顆頭存在的價值就只是爲了出張嘴罵人嗎……」

一如在踢皮球般,夭的腳趾深深陷入了檻江的側腹。

不如拿『賀美良之枝』刺傷自己,或許就能操控自己行動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型羽瞅了轉頭的景介一眼,接着把視線依序轉向枯葉和雙胞胎姊妹,最後停留在篠田身上。

──供子她這麼說?

無力反抗,只能一再受到翻弄──

秋津依紗子在臨終之際說過這樣的話:

不可以。不可以再犯下殺人的過錯。

噗。

「別把決鬥當兒戲!」

景介很清楚。所以自己一定要設法克服眼前這道難關。理智上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然後,在衆人的注目之下──

被拉離牆壁的檻江喫了一記側踢。

「媽……的……!」

「搞什麼……東西啊!」

「啊,我都忘了,其實還會耍耍嘴皮子嘛。沒說清楚真是抱歉。」

這是怎麼回事──?

喉嚨不受控制發出尖叫時的記憶。

──因爲霧澤同學你一定又會殺人的──

「嗄……啊。」

「給我閉嘴……死小鬼。」

「瞧你那窩囊的樣子,霧澤。」

再試試吧,豈能失敗一次就輕言放棄。

「就算你罵我死小鬼,血沙香也不可以生氣。因爲人家吩咐我絕不許對大哥哥你動手。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真是的。」

「咦……」

夭逐步走近。她身形駝背,兩隻手無力地下垂。

型羽看也不着景介,一副絲毫不感到愧疚的模樣回答道:

可是卻又顯得嗆辣無比的稚嫩嗓音──

「景介!」

回過神來,那個聲音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你喔……」

簡言之,型羽考慮到先發部隊有可能因突發因素而失去聯絡,所以纔在景介身上安裝竊聽器,好實時掌握院內所發生的情況。

這麼說來,景介都忘了。

這傢伙懷有鈴鹿一族……應該說,她懷有一般小孩都有的疑心病和壞心眼。

看來她似乎是覺得欺敵前得必先欺騙自己人。

「不過,就結果而言確實是因此得救……嗎。」

「好了。」

型羽撇下景介,「鏘」一聲亮出雙手的鐵爪。

她瞪着雙胞胎,如猛獸般露出尖牙。

「被甜言蜜語騙得團團轉的笨蛋大人留待稍後再處理。你們這兩個善惡不分的白癡雙胞胎,儘管放馬過來吧。竟敢做出企圖傷害枯葉姊姊的不敬行爲……本家守護役『札』讓你們嚐嚐教訓!」

型羽矮小的個子充滿騰騰殺氣。

-如在呼應她的喊話般,枯葉也稍稍沉低身子。

「嘻嘻,狀況變得有趣了耶,血沙。」

「對呀,血香……開始有趣起來了喔。」

雙胞胎隨着冷笑重新端起『陰咬』,和型羽、枯葉兩人對峙。

5

檻江還能勉強保有朦朧的視線,或許是因爲痛覺鈍化了的關係。

話雖如此,她現在的氣力也不足以治療持續惡化的傷勢。她現在能做的,只有拚命思考該如何掙扎反抗。

所以,對於從旁邊傳來的大叫,檻江完全來不及反應。

「右腳!撕裂咬碎吧,吽形!」

同時也沒能對於緊接着響起的、如同狗在嚎叫般的刺耳聲響做出反應。

那個不自然的地方到底是什麼?在景介思考的期間,電話的交談也持續在進行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讓檻江學姊把這東西帶在身上的。」

「……我知道了。」

「夭姊,爲什麼……」

棗默默地向想要開囗如此說道的檻江搖頭。

最後,她別過了噙着淚水的眼睛。

兩人踩在窗框上說道,那語氣彷佛在說剛纔的交手只是隨便玩玩一樣。

她把從懷裏拿出的東西舉到夭的面前。

「檻江學姊,你能把耳朵塞起來嗎?不好意思,我的功力還不如我媽那麼爐火純青……」

「撤退喔。」

景介臉色大變。他想到了。

安心感在胸口蔓延的同時,一種對那寬心的感覺感到厭惡的念頭隨之浮現,心情複雜的景介抿起嘴脣,忽聞手機鈴聲響起。

鑽過指縫隱約傳入耳中的藏物鳴聲,令檻江的右手隱隱作痛。

雙胞胎姊妹的另一人趁機偷襲,朝枯葉的腳揮刀橫劈。型羽機警地對準她的手腕一踢,使她揮了空。枯葉和型羽一邊閃躲雙胞胎合作無間的凌厲攻勢,同時展現出了不讓她們專美於前的搭配默契。

檻江還留有足以捂好耳朵的力量。

「雖然還滿有趣的,不過血沙香覺得不是很過癮呢。對不對,血沙?」

她重新朝向枯葉等人,臉上堆滿笑容。

枯葉和型羽漸浙在戰鬥取得上風。雙方都有『不可致敵於死』的限制,雙胞胎姊妹可能對此還不習慣,覺得綁手綁腳吧。

──照這樣下去應該是不會輸了。

只見她敞開了和服的衣襟和下襬,擺出四肢着地的姿勢,作勢撲向木陰野和檻江。

太詭異了。

那樣子絲毫不像有察覺到危險在逼近似的。

似乎不是景介的幻聽,場上交戰的雙方不約而同停止打鬥。進一步地說,是雙胞胎停止對枯葉倆發動攻擊,退到了窗邊。

「小心、她……」

終於找到勝算了。

『輪迴人狼』──擁有非人怪物狼人之力的咒縛終於和她分離。

不過,棗的情緒顯得異常冷靜。

「棗……」

檻江兩眼圓睜。

一顆圓圓的──大小約莫跟網球一樣的黑色珠子。

「別開玩笑了。這樣的你……」

嗡。

「……『七塗曲』。」

檻江鬆了-囗氣,拉拉棗的袖子說:

整個身體朝棗和檻江撗衝猛撞過來,那個舉動已經形同野獸。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了。

可是,爲什麼篠田暗殺失敗之後,雙胞胎會在此出現?如果篠田對供子她們來說只是失去利用價值就可丟掉的棄子,那何必早早侵入醫院躲起來?大可丟着他不管,成功算賺到,失敗也沒有損失。就算是避免篠田變節所以纔派人監視,也沒有特地現身開戰的意義。

發下豪浯要襲擊醫院,藉此誘出了景介等人。但其實是設下圈套,企圖藉篠田暗殺枯葉。到這爲止都還好。沒有不自然之處。

不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只是方便的藉口。

無論理由爲何,自己無力再戰都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更別提自己已經被秋津依紗子椌製得死死的了。

夭的身體被無形的障壁擋在外頭,反彈回去。

與此同時,夭縱身一躍。

關於戰鬥方面,棗也跟檻江一樣,幾乎可說是外行人。面對攻擊力凌駕了驍勇善戰的鈴鹿一族的夭,究竟能撐多久還是個問題。

「檻江學姊,你還好嗎!?」

「嗚……別開玩笑了!」

不知是因爲衝撞的勁道太猛,或者她沒能設法化解衝擊。夭在走廊上滾了將近五公尺,直到力道消失才停止不動。

「……該死!」

雙胞胎其中一人從懷裏掏出手機接聽。

正確而言,是把檻江身體提在半空中的夭因右小腿下半部被切斷,導致體髓失去平衡,連同檻江一起跌倒。檻江也沒有幸免於難,同樣的部位也斷掉了。不通,因爲脊椎骨斷掉脊髓受損的緣故,所以她並不覺得痛。

枯葉不改嚴肅的表情,制止了激動的型羽、

樅使失去了右腳和左手,她仍未擺脫『輪迴人狼』的瘋狂恢復理智。

沒講到電話的血沙也隨聲附和,宛如她早就知道通話內容似的。

「不用擔心。」

枯葉眼明手快,利用『白銀魎牙』的疾風滑開『陰咬』的軌跡。

看到景介的反應後,血香語氣調皮地開囗說道:

「沒問題。」

對話的過程十分簡短,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血香從頭到尾沒有提到任何可供人推斷內容的字眼,迅速地結束通話。只見她說了句「回頭見」後便掛斷電話,把手機收回懷裏。

「對呀,好遣憾喔,血香。」

「縱向揮下的『陰咬』刀刃彎曲,作勢要箍住型羽的頭部。

「……!」

「夭的右手。把『輪迴人狼』切……掉。」

鈴聲跟之前一樣──換句話說……

聲音的主人──木陰野棗火速往兩人直奔而去。揹着無箭之弓『阿形之琴』、頭戴耳機的模樣雖然顯得有些不協調,不過她的表情十分嚴肅認真。

追根究柢──這些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撿起耳機,手拿『阿形之琴』,擺出攻擊架勢。

雙胞胎向一臉錯愕的型羽如此回答後,以『陰咬』用力砸破診療室的窗戶。連同百葉窗也被破壞得支離破碎。那震耳的聲響令所有人繃起緊張的表情。

不自然的感覺在此刻一囗氣爆發出來。

雙腳直到現在依然微微顫抖個不停,景介感到害怕。不是怕投身戰鬥,而是怕自己有可能又奪走誰的性命,還有害怕自己要揹負人命和殺人的罪惡。

棗定晴注視着夭那慘不忍睹的模樣,緊抿嘴脣。

棗竭盡全力把夭踹開,同時抱起檻江,把掉在地上的右腳和『攫食玉藻』一併撿起,往後方跳躍。「沒想到她連掉在地上的東西也會幫忙撿,還真是體貼。」檻江以模糊不清的意識思考着這種無聊小事的同時,臉頰遭到來回摑打。

敵人彷佛目中無人般,不把戰況放在眼裏的行徑,讓型羽憤而大罵。只不過依這小鬼的性格,會這麼氣憤很有可能是因爲打得正火熱的戰鬥突然遭到中斷的緣故。

──難道說。

「對不起,我把你的腳也……我也是不得已的。」

「嗯,我們這邊失敗了。眱?好……瞭解了。」

「可是現在的我們已經顧不了面子問題了呢。」

「……喂,等一下。」

照木陰野說的捂住耳朵後,棗將不存在的箭架在弓上,深吸一囗氣,喃喃嘟囔着。雖然捂住耳朵的檻江聽不見她的聲音,不過她肯定是這麼說的吧。

棗雖然前來助陣,但危機尚未解除。檻江也很想盡快治好傷勢,讓自己恢復戰鬥的能力。無奈她身受的是隨時有可能失去意識的重傷。目前頂多只能把維持生命所需的內臟修復到堪用的程度,之後必須仰賴補充營養或充足睡眠的方式來幫助體力恢復。

「我本來也不想使用這種朿西,因爲帶給我的印象太糟了。」

但棗還是面不改色,就像在後悔-樣喃喃自語這。

棗拿下耳機往地上一丟,對着檻江大喊:

夭像斷線的人偶般當場倒地不起。

「……咦?」

「撒退了。」

檻江指着三公尺外的夭。

棗露出有些空虛的笑容,不過還是維持銳力的眼祌緊盯着夭。

令人目不暇給的攻防,令景介焦慮不安地張大眼睛緊盯着不放。

嘴角汩汩流血的檻江擠出聲音回答。

「棗……」

那是以前秋津依紗子所使用、能展開刀槍不入結界的藏物。

「情況不對勁。」景介也有同樣的感覺,總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當雙胞胎的手機鈴響時──不對,打從雙胞胎現身在此的那一刻起,氣氛就瀰漫着一種不自然。

「我、還好。」

──右手,撕裂咬碎吧,吽形。

既然戰況演變成二打二,我便沒有出手的理由了──景介很氣憤自己的腦海裏竟浮現了這樣的念頭。當然,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事實沒錯,即使景介在這狀況下介入戰局,枯葉和型羽恐怕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就算她們不會當下發作,依鈴鹿那偏好堂堂正正對決的個性,心底應該會產生厭惡感吧。

「是~我是血香。」

與此同時,只見準備再次發動攻擊的夭右手腕被猛然扯斷

「……很遺憾。」

「有什麼……好遺憾的?」

那聲音傳進了耳裏。瞬間──檻江被夭倒吊起來的身體突然摔到了地上。

當然,倘若她們的計劃是借雙胞胎之手打敗枯葉,再以篠田的『通連』補以致命一擊的話,情況就又另當別論。但觀察她們剛纔的打鬥狀況,看起來反而是娛樂的成分佔了一半。之前受到「這對雙胞胎個性就是這樣」的先入爲主觀念影響,所以沒有引以爲意,可是現在她們毫不戀棧地打算撤退,表示事情並不如原先所想的單純。莫非她們另有其它目的──

「對呀,血香。真希望下次可以使出真本事殺個你死我活。」

棗有如下定決心般站了起來。

「……慢着,型羽。」

「掰掰囉,大哥哥。」

「等……!」

景介還來不及制止。

雙胞胎從窗口一躍而下,轉眼間就溜得不見蹤影。

「到……到底是怎麼了?她們兩個上哪去?」

型羽錯愕不已,但景介已經無心再理會雙胞胎的問題。

如果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話,現在這個時候……

「喂!篠田!」

景介急忙轉頭尋找他的身影不知他是否發現了這個事實,想利用鈴鹿-族不成,結果卻……不,結果也正如他所料──自己反而成了受人利用的棋子。

「現在馬上……」

景介語聲未了,赫然愣住。

枯葉和型羽也愕然地環視四周。

他是何時消失的?

診療室四處不見篠田玲二郎的身影。

另一方面,稍早前。

當枯葉、型羽和雙胞胎姊妹打得如火如荼時──

『輪迴人狼』被切離的夭癱倒在地,和棗之間的戰鬥勝負已分。

棗把耳機掛在脖子上,把『阿形之琴』放在腳邊後,牢牢地抿起了嘴脣。

篠田玲二郎和夭倒戈加入木春陣營的事實使她深受打擊。一想到玲二郎明知那是用花言巧語包裝好的陷阱,仍橫心接受的心情,她就難過得無法自持。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處置這兩個身受重傷的傷者。

儼然──像是在跟部下宣判死刑般。

棗情不自禁地大喊﹒就像在哀求什麼似的。

『通連』一舉刺穿篠田夭的頭部,無情地吸取了她那奄奄一息的生命。

隨着一個陰險、而且宛如譏笑般的獨特冷笑聲──

「是嗎……這樣就足夠了,謝謝您。」

她開始後悔自己剛纔那無意識的舉動。

「真……的?」

如果沒有把『阿形之琴』放在地上,而且持續戴着耳機的話,就能對供子她們發動攻擊,雖然也會傷及檻江和夭,至少有突破困境的機會。

夭已經連抵抗的氣力都失去了。

看來身體的消耗似乎比想象中小。太好了。

『七塗曲』的結界最遠只能覆蓋到半徑兩公尺的範圍。換句話說,不管怎麼努力,她都不可能同時保護檻江和夭兩人。

渾身散發出一股和稚氣面孔不合的威嚴,長相和枯葉十分祌似的和服少女。

──這個人該不會……

這時──

──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她們會在這出現──想到這,棗這才驚覺……

「我已經……死而無憾了。因爲我爲了那個人投身戰鬥,像我這種人……原本只是個負擔的我……最後終於得以與他一起奮戰。」

「你的身體還可以嗎?」

棗解除『七塗曲』,朝夭邁出步伐。

「很遺憾,我現在要殺了你。」

棗停下腳步。

「夭姊……?」

如此心想的棗放心地鬆了口氣,然而──

既然那對雙胞胎一開始就混進醫院躲着,這也就表示她們兩人同樣也很有可能預先在醫院裏埋伏。事先就該注意到這個可能性,並且提起戒心的。

來到了生死關頭,還在替別人擔心生命安危?

供子雙手拿着『捕子車』,早早進入備戰態勢。木春也是在走出病房的同時,便毫不遲疑地拿出離鞘的『通連』抵着夭的脖子。

這情況怎麼看都沒有勝算。

「咯咯……可惜啊。」

「嗚……!」

棗放聲尖叫。不知不覺間,她拉開了喉嚨嘶喊。就連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麼,純粹只是希望眼前這一幕可以停止。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發生。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心中有一股巴不得衝上前去的衝動。但最後的一絲理性──輕舉妄動會害死檻江的事實使她踩住了剎車。

配合丈夫,傷害自己的身體,變得滿身瘡痍,最後還將死在他人刀下。可是爲什麼她──看起來那麼滿足呢?

她們的行動一氣呵成,棗完全措手不及。

棗立刻擺出架勢。從懷裏拿出『七塗曲』。

如果換作是母親的話,絕對不會犯下這麼天真的錯誤──

她痛恨自己的無力,另一方面又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能激動大喊。

「不行!求求你住手!」

「怎麼可能……」

「好。」

問題反倒在夭的身上。她失去了雙手和右腳,肢體散落在走廊各處,而且失去意識。她本來就身染肺病,再加上使用了『輪迴人狼』所造成的傷害,肯定侵蝕了她的身體與壽命。

不過,一如在勸棗打消念頭般,夭以一副感覺隨時可能再度失去意識的鐵青臉色──向她露出了微笑。

棗想不透,無法理解。

只因戰鬥結束便隨手拋下武器,這是多麼愚不可及的行爲。

夭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把視線轉向木春。

「抱歉,我先去看夭姊的情況。」

「辛苦了。我對你們表示讚許,棗、檻江。」

「不過,對我們來說,你想輕舉妄動也無所謂就是了。因爲死的是誰,端看你怎麼行動而已。咯咯……你想怎麼做?要犧牲檻江來救夭嗎?還是待在那裏保護檻江,然後對夭見死不救?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們都不介意喔。」

夭眨了眨迷濛的雙眼。

「是嗎……」

「檻江學姊。」

「棗……?」

夭闔上眼睛。

木春問。

供子說得一點也沒錯,也因此,聽在棗的耳裏形同殘酷的宣告。

夭回答。

透過裝在景介身上的竊聽器,玲二郎的話也傳進了棗的耳裏,可是棗完全無法接受他的說法。玲二郎說,他是爲了治好夭的病才加入木春的陣營。可是,響應丈夫心情的夭,卻又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背叛族人,讓性命受到危險威脅,把心和身體糟蹋得體無完膚。這樣的話──根本不是正確實現目的的手段。

倒在地上的夭又再次發出呻吟。她恢復了意識。

棗的哀號沒有傳進那兩人的心坎。

「怎麼……會……」

那個笑容──

「我以鈴鹿首領的尊嚴發誓……當然,只限此時此刻。」

一如早在等候這一刻的到來般,只見走廊上其中一間病房的房門緩緩打了開來。

以壓抑感情的方式強迫自己,冥頑不靈地相信這麼做是在爲對方付出,這樣豈不是跟之前的通夜子一樣嗎?

「能請您……答應我嗎?在殺了我之後……」

「……嗚。」

「……爲什麼?」

她的笑容十分滿足。

或許是察知了棗心中的盤算,供子撇起嘴角揶揄道:

「木春大人……供子。」

「……嗚。」

夭發出了輕微的呻吟。意識似乎正在慢慢恢復。

雙方距離夠近,不是沒辦法在瞬間拉近。只不過,自己的身後有遍體鱗傷的檻江。

供子和木春。

心煩的棗轉頭向背後詢問。

「求求你,快點逃吧!」

棗苦苦哀求。

「你有遺言嗎?」

總之,先把她帶到玲二郎的身旁再說。這副悽慘的模樣應該能對那個愚蠢的大人造成當頭棒喝的效果纔是。如杲這樣還執迷不悟,表示那傢伙沒有資格當夭的丈夫。

「勸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啊,棗。」

發現有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後,她微微向上揚起視線。

「我答應你放過她們一馬。」

從房門裏出現的,是一個身穿制服、把一頭長髮綁成兩條馬尾的少女,以及……

然而,兩人出現的地點非常不妙,正好就在倒地的夭前方。相對地,棗和夭則相離約有四、五公尺之遠。

而是安詳中帶有恬淡的笑。

「嗯,不打緊。」

只見她緩緩抬起頭,隱隱睜開眼簾。

木春僅向她使了個眼色﹒然後如國王般露出趾高氣揚的笑容。

「沒關係的……棗。」

「夭姊!」

爲什麼她能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然後又依序把視線投向棗和檻江。

檻江雖然遍體鱗傷,不過她仍保有意識,傷勢應該也不至於危及性命。跟其它鈴鹿一樣,只要回去之後透過食補或打點滴的方式好好補充營養,然後再充分睡眠休息就能恢復健康。

「沒有。」

一如在向她致敬般,木春展現出磊磊落落的態度。

不過已經太遲了。木春現在只需眨眼工夫便可刺穿夭的咽喉。

不是代表她接受了命運,不是後悔,也不是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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