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二幕 屍體遊戲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1萬 字

1

景介恢復意識後率先感知到的就是氣味。

一股青草般的味道。

景介注意到刺激了嗅覺的物體是榻榻米,因爲他對那氣味雖然不習慣,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平常沒什麼機會聞到的那個味道,和某年盂蘭盆節回老爸家鄉省親的記憶連結在一起。他還記得那棟屋子是純和風的,小時候曾跟姊姊在榻榻米上鋪了兩條牀單一起睡覺。

只不過,懷念的氣氛一晃眼便轉變成違和感。

——這裏是什麼地方?

景介爬了起來。自己被安置在一間和祖父母家一樣鋪了榻榻米的和室,並且睡在棉被裏面。

左右張望打量環境後,發現不僅光線昏暗而且視線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似乎是因爲他沒戴眼鏡的關係。反射性地在枕頭邊的榻榻米上摸索,也摸到了一個東西,是眼鏡沒錯。他試着將它戴到臉上,所有東西的輪廓透過鏡片都變得一清二楚,看來這副眼鏡的確是自己的吧。

眼前是一扇※襖,回望身後則有※障子。四下異常安靜,耳中聽不到任何的聲響。(譯註:襖是衹門;障子一般爲格子狀的拉門。)

景介用頭昏腦脹的腦袋回想自己在睡着前做了些什麼。

夜晚的學校。

同班的灰原打來了電話。

匆忙趕去後偶然碰上的奇妙女子。

變成了一具屍體的灰原。

鳥籠裏面有一個只剩一顆頭的少女,然後——

“……我在做夢?”

腦子裏還記得的,是一連串怎麼樣都無法跟常理劃上等號的經過。看來自己是夢見了一場神經錯亂的怪夢吧?真是夠了,腦袋是不是有毛病呀?如果跟灰原談起這件事,不曉得她會一笑置之,還是發起脾氣來呢!感覺生氣的可能性比較高,看來還是保密爲妙。

“不對……慢着。”

就算那是夢,現在也已經醒來了。

既然如此,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地點到底是什麼地方?

景介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蹣跚不穩。他想看時間口袋裏卻找不到手機,身上穿的還是學校的制服,後來才發現自己的外套被人用衣架懸掛在襖上方橫樑的溝槽上。景介走過去翻了一下,只找到錢包,至於錢包的內容物則完好如初。

“咦?”

景介催促下文。

“爲什麼你這個人的傳統特質會這麼半調子呀……”

她臉上的表情和先前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顯得莫名嚴肅和沉重。

“所以說問題不是……”

木陰野招了招手催促景介,一如在班上叫人時所做的那個動作。

木陰野將景介帶到了一間分辨不出是※居間或座敷的房間。(譯註:居間即起居室,座敷是鋪上榻榻米的日式客房。)

“那拜託你聽我好嗎,我求你……”

“這裏是哪?在我們的鎮裏嗎?”

“枯葉。”

“呃……你聽我說,霧澤。”

“啊。”

有些大剌剌的說話方式,景介無疑對這些都有印象。

浮現在雪光中開門者的身影令景介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啊——首先是……這個女孩是我的親戚沒錯,不過這裏不是我家。呃,簡單地說,這裏就好比這個女孩……枯葉家的別墅,不過代代都由我家負責管理。嗯,這樣的說法應該沒有錯吧?”

景介沒有拒絕那個招手的理由與抗拒的手段。就在滿腦子塞滿了問號的情況下,景介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跟在身穿和服的木陰野身後離去。

景介坦然地說道。

對方是個少女。應該跟自己同齡吧?

“你是木陰野嗎?爲什麼你……會做這身打扮?”

“別問了,先坐下來便是。”

因爲對方身穿跟這棟和風屋子十分相稱的和服,和景介所熟悉的日常裝扮完全不一樣,此外表情也很沉重,彷彿爲了什麼事心煩意亂般。

“啊啊,剛剛介紹過了。”

“我一醒來人就在莫名其妙的屋子裏,睡前發生了什麼事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最後的最後還碰到一個自顧自講個沒完沒了的女生,我已經完全混亂了。沒有頭緒到一個極點,害我現在該問什麼問題纔好連個眉目也沒有……到頭來,這裏到底是哪裏啊?你家嗎?那女生是你的親戚?話說你沒事幹麼穿和服?你非演歌不聽,該不會是一整族的人都對那個有興趣的關係吧?”

……回房的木陰野打開了障子。

“家母只有偶爾才肯讓奴家喫。說是對身體不好。”

就在景介抱頭苦思該如何是好時,身後傳來了聲響。

“奴家名叫枯葉。”

“你睡醒了嗎?景介。”

她跟木陰野一樣穿着和服。不過木陰野的和服感覺比較正統,是以繡球圖案做裝飾的淺蔥色,相對地少女所穿的和服則是素面的紅色。

“呃……喂,木陰野。你是木陰野沒錯吧?”

“來,久等了。”

“這可是地板有挖洞的被爐,裏頭很暖和喔。”

景介在各種意思的層面下,完完全全地被無視了。

對方完全我行我素。不過對景介而言這裏本來就是陌生的場所,自然不太可能掌握到主導權。他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坐進被爐裏後,立刻感到果如少女所說的溫暖。

“讓你久等了。”

女性的聲音隨着氣息一同出現在障子的另一側。

“不是啦,跟甜不甜沒有關係,那個……”

看到木陰野用腳打開障子,少女不悅地皺起眉頭指責。

我是遭人綁架了嗎?還是碰上意外事故導致記憶產生了混亂呢?

“啊,是這樣嗎……”

木陰野不知怎得講話有點含糊不清。

景介回頭。

相較之下,她的腰帶和頭髮則烏黑得讓人會錯看成綠色或藍色。

——而且還有另一個人同行。

“早安。雖說現在是晚上了。”

有如火焰一般,抑或鮮血般的紅色。

“……我哪知道。”

有一瞬間景介還以爲自己認錯了人。

“……你醒來了嗎?”

雖然很好奇現在的日期和時間,可是四處都找不到時鐘。

沙——

“你想從哪說起都行,反正沒有一件事是我知道的。”

她輕輕點頭後,擠出了一個乾笑說道:

是從枯掉的葉子而來的枯葉?這名字真教人想見識一下她的父母長什麼模樣。

這時木陰野像是猶豫不決似地把視線投向了景介。

少女有一副清新秀麗的五官。白皙的肌膚、大卻不失銳利的眼睛、筆挺的鼻樑、形狀優美的嘴脣。是一個走在街上會吸引衆人回頭觀望的美少女,說不定她甚至比秋津還要亮眼。

障子在木頭摩擦聲響起的同時打了開來。門外的走廊正對着庭院,冰冷的空氣猛然灌進了室內。戶外是一片白色的世界。不知不覺間已積起了一層薄薄的雪。

天花板上懸掛了一具螢光燈,房間的中央則設有被爐,至於壁龕的旁邊——記得那個空間叫做‘※違棚’——則安置了一部小型的電視機。雖然是純和風的裝潢,卻莫名地饒富生活感呢——有了這般感想的景介看到被爐上面放有一籠橘子,突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了起來。(譯註:違棚類似多層置物架,一般都設在壁龕旁。)

“過來吧,我來爲你說明。”

“你是……誰?”

“我懂了……然後呢?”

“很遺憾這裏什麼也沒有。話說你知道馬鈴薯片這種東西啊?”

“奴家可也是會聽搖滾的喔。記得那叫什麼來着,呃——對了,是門戶合唱團(The Doors)。”

“我要開門了喔。”

“枯葉你給我閉嘴。”

出現在這種地方呢?景介原先想這麼問,但——

一瞬間的沉默。一會兒後,門外的人隨着一聲嘆息說道:

“……木陰野?”

“你在這裏等着。”木陰野留下這句交代後便消失去了別的地方,剩景介獨自一人。

糟糕。日崎千叮嚀萬交代過要保密的。

礙於形勢比人強,景介說話的方式自然也變得生硬笨拙。

“總之,我來爲你說明吧。呃……該從哪裏談起呢?”

“也有橘子可以嚐嚐,味道很甘甜。”

“說的也是啦。”

“很冷吧,快坐進來。”

木陰野一臉愕然地嘆了口氣後,用茶壺爲碗注入茶水,遞給景介。

“慢着,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如此說道。儘管嗓音莫名稚嫩,口吻卻顯得格外狂妄且盛氣凌人。

“拜託等一下……呃、對了。我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會這麼覺得?疑問纔剛浮上心頭……

“原來如此啊,棗。你喜歡演歌那種老氣橫秋的東西嗎?”

“棗,這樣成何體統。”

可是,她那略顯修長的個子和綁在後腦勺上的頭髮,以及——

“嗯,基本上是。算是在……我們高中的後山吧。”

“等……等一下,霧澤!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聽演歌!”

就在景介心想可不可以自己打開電視看的時候……

“噢,景介可以直呼名字也無妨。奴家允許你這麼稱呼。”

他茫然地喊出同班同學——木陰野棗的名字。

木陰野稍稍思索景介的話,接着開口:

“家父生前也很欣賞他們。記得有一首歌是Break On Through對吧?”

“……枯葉。”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的身體還不由得地打起了哆嗦,想不到自己似乎真的着涼了。

“……反正準備的人是我對吧。”

“啊啊,怎麼沒有茶水呢?連杯茶水也沒倒給客人,本家的顏面怎掛得住。”

“怎麼,你比較喜歡喫零食嗎?棗,有什麼零食可準備?奴家想要馬鈴薯片。”

木陰野一邊埋怨,一邊消失在紙門的另一頭。

景介向一溜煙獨自鑽進了被爐的少女詢問。

這房間地板鋪的是榻榻米,主位的後方有一個壁龕。上頭毫不馬虎地掛了一幅畫軸。

“我跟你不一樣,沒什麼家教可言啦……重點是你自我介紹完了嗎?枯葉。”

……少女劈頭便邀請景介坐進被爐。

“嗯。放心吧,你沒認錯人。我就是白州高校一年A班的木陰野棗。”

“不……稍等一下,重點是我怎麼會……”

木陰野捧着放有茶壺和茶碗的盤子回來了。

“接下來我要說明的部分,我想已經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你這樣講我也很頭痛耶。”

“總之,得請你聽我解釋,否則不會有開始,所以你儘量好好聽我說。”

“啊——好啦,我安靜聽你說就是了。然後呢?”

張口向催促下文的景介搭腔的,是坐在木陰野身旁的少女——枯葉。

“你都不記得了嗎?不……還是說,你以爲那是一場夢?”

“你在說哪件事。”

“你不是親眼目睹了奴家的喪服嗎?”

“喪服……?你在說什……”

汗毛直豎。

這個耳熟的字眼令景介的背脊流過一道冷汗。

打從來到這間起居室和自稱枯葉的少女碰面,景介便一直不願去思考一件事。

沒錯。

我曾看過這張臉。

而且是在夢裏。

此外還有那妄自尊大的語調、相較下顯得格外稚嫩的嗓音、冷酷的相貌。

不過那是……對。那應該是夢吧。所以說……

——景介的思緒被木陰野的話給打斷了。

“所謂的喪服,是我們一族的成人儀式。”

“一族?”

清清楚楚地證明木陰野的話並非無聊荒唐的妄想——

“我們並不是人類。”

“咱們一族過去在更遙遠的西方有一座村落。”

雖然景介打趣地表示,可是兩人連笑也不笑。

“霧澤,你知道土蜘蛛嗎?在日本史學過吧?”

喪服。

枯葉直定定地望着景介……

“……咦?”

又是懷孕、又是小寶寶的,平常若聽同學談起這種事,或許該一笑置之地說“拜託別講這麼沭目驚心的事行不行”。可是現在耳裏聽到的真相實在太過驚心動魄了,景介一點都笑不出來。

“對不起,枯葉,請你保持安靜。這傢伙……是我的朋友。我和他同班了一年的時間,所以我有義務用我的表達方式親口告訴他。”

因爲,自己所做的那個夢就是證據。

從常識的角度判斷怎麼想都是開玩笑的說明繼續了下去……

“……土蜘蛛?”

景介用力抿住了嘴脣。

“棗,什麼怪物!咱們可是非常出色的……”

“灰原她……後來怎麼了?”

心慌意亂的景介笑了出來,搖手說道。心裏一邊默想:“這實在太荒唐可笑了。”

——啊啊,對了。

“一個問題就好,我視它來決定要不要相信你說的話。”

木陰野——點頭附和。

已經不見任何傷痕了。

——此刻起,奴家要施行喪服。

“只是,不曉得是因爲生命力太強帶來的壞處,還是因爲近親繁衍長達千年以上的時間導致血脈過純,一族在物種方面漸漸出現了異狀。霧澤啊,我們‘鈴鹿’一族呢……如果用與生俱來的身體,懷孕的可能性是非常低微的。”

如果不是夢,那種事怎麼可能——

景介如此問道。

景介忍不住打了個岔。

“什麼東西啊。這樣聽來,你們不就好像是少數民族……”

下巴底下那副纖細的脖子——上頭連一絲的傷痕也沒有。

“吉乃死了。她的身體就在此。”

“霧澤你親眼看到了不是嗎?”

“土蜘蛛並不單是指和朝廷作對的刁民而已……換句話說,土蜘蛛是鬼。因爲和人類不同,是擁有人類外表的怪物,所以纔會被徹底掃蕩。”

“基本上連男的都生不出來。奴家聽說一族最後一次產下男嬰已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她在夢中是以什麼姿態現身的?

那副態度是那麼的光明磊落,說是真摯也不爲過。

無巧不巧,日本史和世界史景介全都學得一塌糊塗。

“金太郎撲滅的不是鬼嗎?”

“少數民族……要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可是,有其他更爲恰當的說詞可以形容。”

……他背部冒起的雞皮疙瘩。

還不都是因爲你們想用奇怪的故事來矇騙我。

“鈴鹿。咱們是以始祖之名來如此稱呼的。”

——我再也逃避不了那個昏睡前的記憶了。

瞧她貌似難以啓齒似地噤下聲來,枯葉便代她搭腔。

“你說得沒有錯,霧澤。”

被關在鳥籠裏的枯葉的頭顱。

“所以說,正是如此。”

“等一下,你是在說哪部少年漫畫的劇情啊?”

“……既然是鬼,那你的角長哪去了?”

景介先是吸氣,然後呼氣,接着又重新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

“……木陰野?”

本來是想強作風趣地開玩笑,沒想到卻是獲得對方點頭表示同意。

“……別說了。”

木陰野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鬼呢……就算只剩一顆頭顱,也是死不了的。”

“沒禮貌,別把咱們當※玉藻了。” (譯註:玉藻是日本民間傳說中九尾妖狐幻化而成的美女。)

聽木陰野這麼一說,他才勉強想起。印象中教科書的一開頭有寫。

“拜託,那些意義不明的話……”

“我這不是在開玩笑。”

木陰野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啊啊。”

枯葉很認真地鼓起腮幫子表示不滿,木陰野仍是一臉沉重的表情不爲所動。

木陰野的臉跟剛纔一樣,分外嚴肅正經,同時又帶有一絲悲傷。

“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然而咱們在與人類的戰役中喫下了敗仗,最後被逐出村落逃往了這塊東方之地。咱們遁逃到了山裏,決定儘量不與人類往來,僅和自己的族人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這已是上千年前的往事了……只是,期間曾和其他的異族有過多次的交戰,所以也稱不上安和樂利……無論如何,鈴鹿一族倖存了下來。咱們離羣索居,部分的族人則融入人類民間的生活,同時一面消滅其他的種族。先前你說的玉藻一族,三百年前似乎也曾跟他們有過一戰,但勝利的是咱們。”

……一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說道。

“我們是妖魅、妖孽。換句話說……就是怪物。”

景介看了坐在眼前、被爐對面的枯葉。

那場夢。眼前這名自稱枯葉的少女所出現的夢。

那個不是我在做夢嗎?

——就這樣逃避面對自己的背部已經起了雞皮疙瘩的事實。

“不,我不記得了。”

這簡直就是寄生蟲。

“……啥?”

那正是少女、枯葉先前曾經說過的字眼。

那應該是夢纔對呀。

“……說吧。”

景介明白自己發抖的理由。

“吶,木陰野,回……回答我一個問題。”

——啊啊,該死的畜生。

話來到嘴邊,景介赫然自覺到……

“……灰原同學她……”

在恐懼的籠罩下,景介用顫抖的喉嚨擠出了話。

奪取人類的身體換插上自己的頭顱,就爲了產下嬰孩?

景介回想烙印在腦裏的畫面。

“怪物或妖怪,我們一族自古便被人類如此稱呼至今。”

早知道就不要多問了,景介心想。剛纔的問題無疑地讓她們的自白更加貼近自己所害怕的結論。偏偏離那個結論愈接近,要否定她們就變得愈困難。

“我們爲了生下小孩,必須得到人類的身體……就是用這樣的方式讓人類的身體和我們的血液進行融合,然後以人類的男性爲夫,生下小寶寶。”

“當初源賴光……就是因爲金太郎的故事而家喻戶曉的那個傳說。當時和他們一戰的,也是土蜘蛛。”

“我叫你別……”

“同班同學其實是妖怪這麼老掉牙的設定,連載十個禮拜就會被腰斬了吧?怎麼,你們是狐狸變身僞裝的嗎?會有耳朵還是尾巴冒出來嗎?”

“等等。拜託先等一下……既然這樣,那你們和人類的不同之處到底在哪?”

這件事反倒成了奇妙的真實感襲向景介。

然後,木陰野終於說出口了:

還有自己的手指頭正在頻頻顫抖。

那個——

木陰野應答的聲音令景介心跳加速。

“不同的地方可多了。”

再次加入對話的枯葉,聲音聽起來就好像跟夢中那顆頭顱所發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

“當中差異最大的,就屬生命力了吧。比起你們人類,我們的生命力要強大、強大太多了……強大到一個人類會稱呼我們爲鬼也不足爲奇的程度。”

景介連否定的聲音也顯得微弱。

“土蜘蛛指的是違抗古代朝廷的刁民。”

——只剩一顆頭,卻能正常講話。

也很清楚爲什麼自己那麼希望把木陰野的說詞當成笑話好一笑而過。

“所以爲了解決那個問題……在我們一族之間,發展出了一個名叫喪服的儀式。”

是因爲恐懼。

“在滅鬼的傳說裏,鬼的頭被砍掉後照樣會咬人的故事不是多如繁星嗎?那不是什麼傳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至少對我們一族而言是這樣沒錯。”

“……那、我所看到的那個是……”

“是現實……我晚了一點才抵達現場,所以只有聽枯葉描述經過。”

即使只剩一顆頭也不會死的鬼。

換掉人類的頭顱,將身體佔爲已有的怪物——

——那個不是我在做夢?

承認了這個事實的景介內心突然充滿了某種感情。

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因爲心中所湧現的既不是恐懼也不是困惑,而是另外一種極其切合實際並且現實的情感,也就是——

“是你嗎?”

憤怒。

啊啊,沒錯。

站在我的立場,是不可能毫不懷疑就把你的話照單全收的。

“所以是你……殺了灰原?”

“兇手不是奴家。”

“……你別跟我鬧了。”

雖然景介之前一直努力欺騙自己那是一場夢,實際上卻記得一清二楚。

有一通電話打來。險惡的聲音和悲鳴從揚聲器宣泄而出。所以景介騎上腳踏車。橫衝猛撞地趕到學校。衝進了美術教室。

在那裏看到的是倒地不起的灰原和只剩一顆頭的枯葉,還有身穿和服與圍裙的女子。

“對了……是那個女的嗎?那個讓人心裏直發毛,感覺像死人一樣的……”

“也不是棺奈。還有,奴家不允許有人把棺奈形容得那麼不堪入耳。即便那個人是你也一樣。”

枯葉用銳利的視線瞪視,然而景介並沒有退縮。

“站在我的立場,你想回家的話我是可以帶你離開……可是……”

但景介終究未能繼續這樣矇騙自己下去。

萬一枯葉說的是事實,那就表示灰原長期飽受欺負。

——奴家只剩頭部而且躲了起來,所以未能阻止遺憾發生,對不起。

面對臉上掛着調皮笑容退還手機的枯葉和只用眼神表示歉意的木陰野,一股氣到啞口無言的感情湧上心頭。景介站了起來。

就連否定的語氣也顯得無力。

但他就是想不到自己該做什麼表示纔好。不光只是這樣——現實不可能發生的事態,同班同學在眼前死掉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他的感情和思考邏輯都跟不上這種經驗法則完全派不上用場,也不曉得該怎麼去面對處理。

那種感覺就像腦袋很清醒,內心卻沒跟上來一樣。

“……是我太慢了……嗎?”

景介口頭上雖這麼說,卻沒有斷定這必然是謊言的自信。既然記憶中枯葉一顆頭也能活生生講話的模樣是真的,那麼就算還有其他偏離常識的狀況也不奇怪。

會是因爲木陰野現身的關係嗎?或者是因爲她的——枯葉的眼神格外真誠的緣故呢?

她好像是跟好幾個對象起了爭執。

“她怎麼想你又怎麼會知道……”

“那關我屁事!到頭來——”

她能求救的對象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卻——

景介心中有着一把怒火,而且也覺得這個口說無憑的傢伙根本就太荒謬了。

景介想起了灰原。

“已經過十點了。今天還沒過完呢,霧澤你剛差不多睡了四小時吧。”

枯葉接着補充說明:

‘我知道了。注意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景介,再繼續冒瀆吉乃的死會有失厚道。”

感覺自己的感情好像被遮蔽住了。

約她一起去玩,結果沒能聽到答覆,不曉得她最後下了什麼樣的決定。是打算回絕邀約嗎?還是提起興趣想參加了?或者是還沒打定主意呢?

“現在幾點?對了……今天是幾號?”

正當景介懷疑那個表情似乎有詐時,木陰野心軟了。

“至少,是那個女的把灰原的……”

“別說了,留下來過夜便是。”

但——

“是嗎?多謝你們的好意,我要回家了。”

明明有同學死了、朋友還是個怪物,而且自己正被囚禁在那個怪物的家裏,自己的心中卻沒有一絲的焦慮與悲傷。

雖然不採信木陰野的說詞掉頭就走也是一個選項,不過萬一真的無法離開的話,那自己將在冰天雪地的深山成爲迷途羔羊。

“不要鬧了!”

陌生的字眼令景介眉頭深鎖。

——爲什麼我家老媽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特別開明啊!

“反正夜也深了,今晚你留下來過夜吧。”

“霧澤,冷靜下來好嗎?”

“獨自回去?”

雖然決定留下來過夜,但景介也沒有膽大到能在陌生的屋子裏放鬆心情、悠然自處。

“不然兇手是誰,你說啊!”景介怒吼道。

“抱歉,霧澤。你自己一個人是回不去的。”

如果說真相是枯葉殺了灰原搶走她的身體那還比較好。

頭給砍了。

無視完全不會看人臉色的枯葉,景介找了一個聽起來就是子虛烏有的藉口搪塞。

景介將氣到忘記問的基本情報問出口,木陰野便笑了。

“奴家並不清楚詳細的來龍去脈,但奴家知道吉乃看到現在的你有什麼感想。吉乃她啊……不但不願意看到你混亂得失去理智,也不希望你去可憐她。”

“不用客氣。我看你就住下來吧。”

確實,灰原這個人很少跟人講話個性又畏縮內向,搞不好女生裏面也不乏有討厭她的人存在。就算當事實真是如此好了——也沒辦法用“喔原來是這樣啊”一句話來說服自己接受。

枯葉以強勢的語調打斷了想繼續咆哮下去的景介。

景介話還沒說完便爲之語塞。他說不出口,因爲這樣彷彿就等同承認了灰原已經死了的事實。

一時之間有太多的狀況發生,耳裏也充斥了過多的資訊。

那你原先的身體是跑到哪裏去了?

不可能是偶然。灰原她打來大概爲的就是向景介求救。她應該是把手放在口袋裏面用摸索的方式調出來電履歷然後按下通話鍵的吧?

“那個感覺並未鮮明到足以用言語形容,但奴家能明白吉乃的心情。”

景介檢查拿回來的手機後,從中發現了完全沒有印象的簡訊。

說完灰原之死的經緯後,枯葉向景介致歉了。

“不用了,我要回家。再說我也不方便沒跟家裏通報一聲就在外面過夜。”

儘管景介有些好奇,但對方有什麼苦衷並不關自己的事。

“到底是怎樣啊,我受夠了……”

“這些屁話教我怎麼相信……”

“這教我怎麼冷靜得下來!灰原她……”

實際上,當初聽到說明會反射性這樣想,也是因爲這麼一來比較輕鬆。只剩頭部也活得好好的怪物少女……如果把原因歸咎到她的身上,還能用“我會無能爲力也是無可奈何”的理由來自欺欺人。畢竟對方是怪物。不是一介高中生有能力應付的存在。

就算瞪視着莫名笑得詭異的枯葉,她也毫不爲所動。

他就是不想去承認。

“對於砍頭一事奴家沒有藉口好說。若非喪服,奴家早晚難逃一死。只剩一顆也不會喪命,並不代表只剩一顆頭也能永遠活下去。”

理由顯而易見。

“唉,別這麼說。”

“廢話少說!就算我退讓一百步相信人不是她殺的好了,可是那種行爲……!”

木陰野回答了口氣近似怒罵的景介的疑問。

“……畜生。”

在爭執中,她似乎因爲被人推倒還是怎樣撞到了頭。就這樣——不巧撞到要害死了。枯葉的說法不僅單純明快又合乎邏輯,而且也和從灰原打來的電話中隱約聽到的冷嘲熱諷的人聲以及類似水桶翻倒的碰撞聲一致。

“殺害了灰原同學的人不是枯葉啊。雖然我和一族的關係並不是那麼的密切……但是我可以拍胸脯保證枯葉絕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當時她打給景介的電話是偶然嗎?

“總之我要回去就對了!”

2

——除了家人以外,你是我第二個加入的人。

“不要誤會。奴家不太知道該怎麼操縱這個玩意,是棗乾的。”

此外還有一件事。

收件匣裏則躺了一封老媽的回信。

“放心。剛剛已先知會過你的母親,說你今天要在朋友家過夜了。”

“如果不照一定的路徑走,是無法抵達和離開的。”

“沒搞錯吧!”

可是,景介說什麼就是沒辦法接受這套故事。

就這樣幾經波折,最後景介還是留在這間日式民房過夜了。

“冒瀆?開什麼玩笑!你憑什麼……”

一說出口,他的呼吸突然變得困難了起來。明明感情就像一灘死水一樣消失了,心臟的鼓動卻加快強烈到覺得刺耳的程度。

後來,他從枯葉口中得知了灰原是怎麼喪命的。

看到景介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模樣,木陰野開口說道:

‘我今天想住在朋友家裏用功讀書,可以嗎?’

“將頭部移植過去的族人會同時繼承那個身體生前的部分記憶和感情。不過我現在還是與生俱來的身體,所以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道別時灰原如此笑着說道的表情在景介腦海中浮現。

而且還是相當陰狠的那種。光是想像就令人渾身不舒服。

被木陰野悄悄地以眼神試探的枯葉堅持己見,得意洋洋地如此主張。

枯葉把手伸進袖子裏掏出了景介的手機。

景介垂頭喪氣地垮下肩膀,有種氣力放盡的感覺,疲倦感一鼓作氣襲上了心頭。

“這裏不是普通的地方,這裏叫做‘迷途之家’。”

“……爲什麼啊?”

“反正這裏不是學校的後山嗎?用不着你們送我!”

“迷途之家?”

“……又想用莫名其妙的話騙我……”

景介忍不住破口咒罵,一如字面所示地抱起了頭。

後來的兩個小時,景介頑固地推辭了洗澡晚餐等一切服務,在自個兒的房間一點睡意也沒有地躺在牀上。也因爲睡不着的關係,一堆思緒在腦海裏不停打轉。

“喂,分明是枯葉你命令我的耶!”

是因爲現在還未能相信這一切嗎?還是因爲沒有確切真實感的關係呢?

“等一下,你們幹麼擅自幫我決定啊……!”

“……我住下來就是了。”

她的表情交織了後悔與自責,顯得十分複雜。

看了那個表情的景介最後也提不起勁責怪枯葉——

景介愈想愈是難受,實在躺不住,於是離開被窩站了起來。

他打開障子來到走廊,想要看看外頭的景色排遣煩悶。

也不管雪正下個不停,遮雨棚一直開着沒有關上,外頭冰冷刺骨的空氣毫不留情地迎面撲來。不過身體因爲先前都窩在被窩裏的關係熱得發燙,所以這股寒意反倒給景介一種沁涼的舒暢感。

這時——只見走廊的角落、面對庭院的緣廊有個人影。

坐着眺望庭院景色的她,察覺到景介的氣息回過了頭來。

“怎麼,睡不着嗎?”

和自命不凡的口吻一點都不相稱的稚嫩嗓音。

是枯葉。

“……還好。”

他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僵硬了起來,但枯葉絲毫不把景介的態度放在心上。

她略微揚起嘴角一笑,語帶自嘲地喃喃自語。

“這也難怪。奴家也是一樣。”

“咦?”

“坐吧。”

枯葉輕輕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緣廊木板向景介示意。

“不,我……”

本來想搖頭拒絕的,但枯葉的視線莫名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景介嘆了口氣後抱着覺悟乖乖坐了下來,但是和枯葉保持了一點距離。

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而且想問的問題多得數不清。

“……你還是無法原諒奴家用了吉乃身體一事嗎?”

枯葉沒有理會景介原封不動送還的疑問,反倒拋出問題。

景介原本想嗤之以鼻的。就算告訴我這種憾事,我也不會對你感到同情或憐憫。畢竟這傢伙不久前不過是個陌生人,而且還是個奪走了灰原身體的女怪物。

“聽說我族原本人口就不算衆多了……無奈我族又是瀕臨滅亡的一族。當年人類稱我族爲鬼,人人喊打,逼得我族只得逃進山裏與外界隔絕,血統經過漫長的歲月逐漸凋零了。此外,我族曾爲爭奪勢力範圍和同樣逃進山裏的‘異族’大動干戈,情況更是因此雪上加霜。如今除了獨一無二的本家以外,也僅剩幾支分家了。”

這已經荒謬到不是能否置信的問題了。

“不過對咱們‘鈴鹿’而言,喪服是極爲重要的儀式。”

堅強。有尊嚴。人格高潔。美麗。這些字彙全都和景介心目中的灰原吉乃形象有着天壤之別。就景介所知,她是跟那些形象無緣的女生。軟弱,態度消極,總是一副好像驚弓之鳥的模樣,而且外表也有點土氣……

這則新聞在學校也造成了話題。

雖然景介像是在說“那種話不過是你們自圓其說的藉口”般瞪了枯葉一眼,可是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顯得莫名沉重,同時——也格外地真摯。

“奴家的村落……就在鳶食山上。”

可能是誤解了景介咂舌的意思。枯葉驀然一改原先的表情……

“……什麼跟什麼啊。”

又是妖狐、又是大蜘蛛,最後還來個吸血鬼?這些名詞枯葉講得朗朗上口。

這隻手是屬於灰原的。今天早上,景介才從這手指接過了地理筆記本。現實則是,如今它像這樣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東西。

不過枯葉說出的卻是和景介的認知有所落差的事實。

和眉頭緊皺的景介成對照,枯葉一臉理直氣壯的樣子。

“約莫佔了全數。咱們和人類不同,數量並不多。即便把像是‘木陰’……棗的一家一樣離開村子的人口也算進來,數量也不足一百。”

“……什麼意思?”

“正確而言並沒有見面。因爲奴家和棺奈當時躲了起來,只有在叫做‘器材室’的地方隔着一扇門偷聽吉乃死前所發生的爭端。”

景介無意提起這個問題。

景介忍不住打了個岔。

他們這些人,似乎替移植自己的頭顱來取得人類的身體這樣的經過取了此名稱。

在低頭不語的景介身旁,枯葉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開口了:

眼前的這個少女纔剛在前天一口氣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嗎?

“咱們的村子是隱密的村落。縱使焚燬了也不用怕被人類發現。”

姊姊——一聽到這個字眼,就會有發作性的反應。

“奴家還沒跟你談過自己的事吧。”

“等一下。”

景介本想回嗆不要胡說八道。可是另一方面,不知怎的又有種覺得自己對灰原真正的姿態一無所知的感覺。這都怪枯葉太過自信滿滿了。

景介沒有來由地相信着灰原並非枯葉所殺。但這兩者是不可混爲一談的問題。景介找不到原諒枯葉所作所爲的理由。

但——聽到這問題的瞬間,枯葉的表情明顯緊繃了起來。

“或許這個答案你無法接受吧。”

景介面露詫異的顏色,一時之間未能理解意思而蹙起了眉頭。

“啥?我有什麼好光榮的?”

宛如把民間故事當史實來敘說一樣。

關於失火現場有發現任何焚燬民房的報道連看都沒看過。

“奴家……是鈴鹿一族首領的女兒。”

“我族之人要憑與生俱來的身體受孕產子機率是十分低微的。因此代代都以移植頭顱的方式來獲得人類的軀體。正如棗跟你說明的內容,奴家也是在今天把吉乃的軀體納爲己用……然而即便是如此卑賤的我族,也是有矜持的。”

儘管枯葉的語氣顯得蠻橫粗暴,可是身上所散發的氣勢卻精明強悍。

景介用眼角餘光掃過枯葉一眼後,將視線射向積雪的院子。石造的燈籠和椿樹全化成了雪白色。忽然,景介有種過去好像曾在某處看過這種風景的感覺。一股奇妙的既視感在腦海中浮現。

她剛剛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早就觀察灰原很久了一樣。不過枯葉卻一臉木然——

“完成喪服後,證明了奴家的識人眼光並沒有錯。她是個優秀的女娃兒。既堅強、又有尊嚴、而且人格高潔。不如這麼說吧……她美麗得就如這雪花般。”

不過那股既視感被身旁少女的呢喃聲給半途打斷了。

眼前的怪物少女,眼前上演砍斷頭部和身體接合的異常現象。

“是這樣子嗎……那爲什麼會發生火災?”

“五十個佔了多少?呃……我是說佔你們一族全體的比例。”

就是那種看似在笑又看似憤怒的表情。

“這樣便足以判斷配不配得上了吧?”

“咦?”

枯葉持續望着院子開口說道:

姊姊的死。朋友的失蹤。身邊關係親密的對象消失不見的情況。

“吉乃好像遭到好幾個人施暴。那是陰狠低劣的行徑,而吉乃散發出了害怕得受不了、討厭得受不了的氛圍。不過,她這個人絕非如此簡單而已。”

心亂如麻的景介吐出了這句話。

“剛纔也有聽你提起。那個……所謂的‘異族’指的是?”

無論如何,景介的興趣並未投注到那些是否真正存在過也沒個標準答案的怪物上。比起那些怪物,景介還有更關心的事情,於是把話題拉了回來。

……像是有所愧疚似地如此說道。

“因爲無聊的內鬨。”

鳶食山位在距離學校約五公里遠的地方。四周被森林圍繞,山路也沒有完整規劃,是個人跡罕至的場所。

她們一族對於“不可思議事物”界線的劃定大概遠不如人類明顯吧。換個角度思考,這也很合乎情理。就拿一顆頭還能活着這個現象來說,這對一般人來說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在她們看來不過是種常識。同理可證,妖狐和大蜘蛛的存在對她們來說或許也是“合情合理”的歷史認知吧——是否爲事實則先擱置不予以討論。

“他們是一羣和我族一樣不屬於人類,向來都被心懷恐懼的人類喚作‘妖怪’、‘妖魔’的傢伙。我族也和你先前提到的妖狐……玉藻有過一戰。聽說以前尚有始祖遠在海外的吸血鬼、體積有一座小山那麼大的大蜘蛛等等數不清的種族存在。只是他們都跟我族一樣,是個體稀少的種族。”

“首領?”

景介啞口無言了。

景介內心所湧現的,卻是和腦子裏的念頭相反的錐心之痛。

“所以,景介你也可以感到光榮。”

“知道。”

“好歹是往後要和自己白頭偕老一輩子的身體。如果原先的主人一無是處,送給咱們也不屑。所以咱們……不,至少奴家只願意把自己的頭接在能以原主人爲榮的身體上。所以奴家只選配得上讓奴家繼承其記憶與感情的人做爲喪服的祭品。吉乃正符合奴家的要求。”

“……咦?”

“我不知道。畢竟這不是能不能原諒的問題。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有那麼少嗎?”

“臉色不用那麼複雜。奴家自己也不曾看過。只是想跟你說曾有這麼一段故事。”

“因此,拒絕來路不明摸不清底細的身體。此乃咱們的矜持。”

“你知道前天鳶食山失火的事件嗎?”

喪服。

母親和父親——還有姊姊都——?

“啥?可是你……”

景介茫無頭緒地發問。枯葉並未對他的問題做出回答。

“不。奴家今晚才第一次見過她。”

景介看了從枯葉和服袖子裏伸出來的手和手指。

景介一頭霧水地懾服於枯葉的氣勢。

枯葉挺起了胸膛,一如引以自豪般。

她迷迷糊糊地如此說道。

“咦……?”

同班同學意外斃命,而且還似乎長期受到欺負。

“說是村落,居民也不過五十來個上下罷了。”

這樣的感情真是卑劣。到頭來,自己莫名牽扯一堆,爲的就是那種感覺也說不定。自我厭惡的情感裹住了全身,令景介快要無法自持。

“你不妨想想。要將天生的身體捨棄,頭部以下全都換成新的……不僅如此,還會繼承軀體原先主人的部分記憶和思考。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事了。”

“可是新聞沒有提到山上有人居住啊?”

無論如何,這傢伙利用了灰原的屍體是事實——認真想想,這種事是可以接受的嗎?

景介懷着小小的震撼如此低語後,枯葉有些落寞地淡淡一笑。

“奴家也在那場戰鬥中失去了本來的身體。那便是奴家跟你見面時只剩一顆頭的理由。照理說,原本不該是身爲次女的奴家施行喪服,而是身爲繼承者的胞姊纔對……啊,抱歉。此事與你無關。”

“你從以前就知道灰原這個人?”

“不是那樣的。”景介雖想這麼告訴她,卻發不出聲來。

矜持——尊嚴。

“……我不知道。”

——原以爲自己早就克服了,結果我終究還是陷在泥沼裏沒爬出來。

雖然枯葉一如窺探反應似地看了過來,但景介並沒有心思去應對。他爲自己內心的軟弱感到狼狽,輕輕地咂舌。

可是……

景介對枯葉所感到的心痛和對灰原所懷抱的同理心是一樣的感情。

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同病相憐的人存在所帶來的安心感。

聽枯葉這麼一說,景介才恍然大悟。

這些無一不是重大的事件,而且一口氣接連爆發。該從何處着手是好,景介全然沒有頭緒。就連悲傷、悔恨這一類的情緒都整理不出個所以然。

彷彿在獨白似地一吐爲快。

“什麼啦。”

“那幫混帳也不想想自己拋棄了那份矜持,還敢厚顏無恥地自稱‘繁榮派’,最終背叛了本家。不僅同時殺害了家父和身爲首領的家母,就連下任首領的胞姊亦不肯放過,最後還縱火燒了村子——本家倖存的人口就只剩奴家一人了。”

景介也自認這個問題顯得曖昧又不得要領,可是該去思考的東西真的多不勝數。

面對喜形於色的枯葉,景介狐疑地歪起腦袋。

枯葉反倒露出傻眼的表情打量了景介的臉。

“怎麼,原來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一反問,枯葉突然賊頭賊腦地掛起淘氣的微笑。

“啊啊,是嗎。原來是這樣啊……這個呆頭鵝。”

緊接着……

“也罷。渾然不知雖然也是一個問題,不過吉乃並沒有看錯人。”

在她爲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點頭如搗蒜地表示認同後——

她發表了令人跌破眼鏡的驚人聲明。

“景介,你當奴家的丈夫吧。”

“…………咦?”

景介的大腦停止了運作。

花了約莫十秒,景介才總算理解那個名詞的意思。

丈夫?

丈夫是老公的意思嗎?

“你過門入贅給一族本家的繼承者吧。這提議還不賴吧?”

入贅?

——呃,那個意思是……

“啊……這是日文沒錯吧?”

“霧澤你給我住口!”

“好啦,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

“……我看,被狐狸迷惑的感覺差不多就是像這樣吧。”

“啥?那怎麼會這樣?”

木陰野臉色大變地飆高了音量。景介同樣也臉色大變地吼了回去。

景介用手遮住臉龐,邊別過眼睛邊拼了老命否定。明明也沒被人家找碴。

“舉行給誰看啊!你從哪吸收到這種常識的!”

雖然可以聽到枯葉和木陰野在走廊另一頭說話的聲音,不過沒多久談話聲便逐漸遠去。大概是轉移陣地到其他房間去了吧。不一會兒,四周又恢復了彷彿耳朵會被無聲刺得隱隱作痛的靜謐。

“不用回去照顧枯葉喔?”

“……你一定很受女生歡迎吧。”

但木陰野的表情隨即複雜地一沉。

還好沒有做夢。

該怎麼說呢,自己和她認識是透過同學的屍體這種最糟糕的邂逅方式,而且也知道她是非人的怪物。話雖如此——如果光論外表,枯葉她可愛到一個不論從何處打量都無可挑剔的境界,而且也有與衆不同的令人心動之處。在這個世上,是不存在突然被這樣的美少女求婚,卻不會反射性地臉紅心跳的高中男生的。

“奴家已完成了喪服,身爲本家的繼承者也不能不繁衍後代。當然不是急着今天或明天就要的意思。別擔心,等到奴家將這無聊的自家內鬨收拾結束,立刻就獻出初夜……”

景介壞心眼地跟彎腰在長凳上坐下的木陰野說道:

“劈頭就說要生小孩確實是太急躁了點。雖然奴家不曾離開過村子,可是對你們人類的常識還略知一二。這種時候得先舉行過那個沒錯吧,記得好像是叫記者會之類的。”

“……累死我了。”

“你聽到了嗎?等等,你幹麼那種臉?”

——慢着。

“聽我的!”

景介慌忙阻止無視自己的意見,兀自往莫名寫實的方向勾勒下去的未來預想圖,大聲斥喝:

杯中裝滿了熱騰騰的茶水。景介將手伸向背後拉上障子啜飲了一口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又不是村上春樹的小說,景介邊想着邊唉聲嘆氣,重新鑽進了被窩。

木陰野正端着放了茶水的盤子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她就是說了!是這傢伙突然莫名其妙提起的啊!”

“那當然。簡單地說就是結婚。”

本想說笑的結果卻惹木陰野發了頓脾氣。等一下,搞不好這是一個大好機會?

“來,景介你也喝吧。身體會暖和起來喲。”

木陰野眉頭深鎖杏眼圓睜,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今天是什麼鬼日子啊,有沒有搞錯。”

“好吧,那我回房去了。”

“不是那樣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吐槽。

正合我意。木陰野開啓了說教模式,焦點已經從景介身上轉移。

“……咦。”

看來我好像被求婚了。

“我都聽到了好不好!耳朵自己聽到的!很厲害嘛,有辦法說服枯葉很想幫你生小孩!我知道你這個人很黑心,但從沒想到原來你還喜歡拈花惹草!居然企圖拐騙剛認識不久的女生一逞獸慾,是傻了嗎你這呆子!”

“就是這樣。剛纔的事下回再談吧。”

本來景介還以爲是她們族裏發明的獨特字彙。

雖然景介和產生重大誤會的木陰野一觸即發地槓上了,不過事件主角的枯葉卻一臉不甘己事的模樣隔山觀虎鬥。景介忍不住把矛頭指向了她。

“可是昨晚看起來你根本就是耶。”

不過看來並不是如此。

“噢,棗。你來得正是時候。奴家決定要認景介爲丈夫喔。”

“霧澤你……”

幸好現在天色昏暗,不怕被人看到自己滿臉通紅的模樣,景介在心底如此深感慶幸。

“枯葉要生小孩?和你?”

“下次來的時候,沒有我或枯葉帶路你是到不了的喔。”

“喂、喂!”

丈夫。入贅。結婚。

好不容易擠出應付枯葉思想脫離常軌的餘裕了。景介一口回絕枯葉的狂言妄語。

“奴家想生你的孩子。”

下山的出口不是往學校的方向,而是另一側。離家有滿遠的一段距離。

我看得出這傢伙的臉色不就表示她也看得到我的——?

景介刻意打了個岔探問後,不出所料,木陰野揮揮手做了個打發景介的動作。

“不過,枯葉千真萬確不是會去談那種話的女孩。不對,照這個情況應該說她過去並不是那種女孩才正確吧……至少,我可以肯定她以前的個性聽到兒女之情會不屑地用‘無聊’兩字嗤之以鼻。”

絲毫不會看人臉色的枯葉,起身從木陰野所端的盤子上輕輕地拿起兩隻茶杯,嘴邊不忘誇說“你真窩心,奴家正覺得冷呢”之類的話。

“啥?咦?孩子是?……孩子?”

“……反正,我沒有要跟你……”

“等一下,你不要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眼前的這個傢伙在向我求婚?

景介一打趣地說,木陰野便回了個苦笑。

“啥?突然?枯葉主動?……她怎麼可能會這麼說!”

昨晚下雪的天氣爲之一變,今早是個出太陽的大晴天。可是,下山時所走的天然山路除了被積雪抹上了一層淡妝以外——還被一團濃霧所籠罩。一路上時而右轉、時而左轉地四處東折西繞,當景介以爲濃霧散去的瞬間,眼前的地面已經是柏油路了。

儘管如此,枯葉所說的話卻愈來愈激情奔放。

在木陰野的帶領下來到公路後,景介有了切身的體會。

“少花言巧語欺騙無知少女了你這頭野獸!”

腦海和心裏同時浮現了一堆問號亂紛紛地飛舞。基本上景介是個有常識的人,而且是個高中生,甚至連女朋友都不曾交過。可是現在卻被人劈頭提出啥成爲丈夫還是女婿之類的超現實要求。不會因此講話語無倫次的人才是怪胎吧。

“你別露出那樣的臉,奴家也很難爲情。”

“電視有演過。”

要不然昨晚鐵定早被夢魘纏身了吧——一覺到天亮的景介如此感激自己的遲鈍。

就算景介可以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卻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沿着山在公路走了約五分鐘的路程後,來到了一座公車站。

“你從哪個部分開始聽的?你有聽到重點嗎!”

蓋有屋頂的站牌長凳是木製的,還顯得老舊。景介查看了時刻表。離下一班公車還有三十分鐘之久。雖說現在才大清早的又適逢假日,所以也沒辦法抱怨,不過鄉下就是這樣才讓人覺得不便。

“什麼啦,我是……”

話雖如此,大概也沒有下次了吧。

“且慢,棗。奴家有話要跟景介說。”

景介條件反射地接下茶杯,同時間看了木陰野。

斜眼瞅了茫然不知該作何解釋的景介一眼後,木陰野搭住枯葉的肩膀讓她面朝自己。先是一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又是一句“剛剛發生過什麼”地一一向枯葉盤問。

“……霧澤?”

枯葉和木陰野所言不假,那間屋子似乎真的非比尋常。

“枯葉,你現在說話的對象是我!”

“你沒頭沒腦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我又不是她的專屬保姆。”

3

原本景介對自己能否入睡並不抱太大的期望,最後卻撐不到十分鐘便進入了夢鄉。不知是疲勞累積到了極限還是大腦拒絕保持清醒。總之,意識一下子就飄得遠遠的——枕在陌生的枕頭上的腦筋逐漸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到底,如果冷靜做個分析的話——應該說從一開始答案就很清楚了,這是不可能的。跟霸佔了同學身體的傢伙結婚?我又不是變態!就在如此心想的景介夾雜着嘆息垮下肩膀,打算狠狠瞪枯葉一眼時,他受到身後氣息的吸引一回頭,只見木陰野站在那裏。

“啊——已經沒你的事了。我會跟枯葉問清楚真相的。”

窺探景介臉色的枯葉顯得格外開心,臉上還微微飄起一抹紅暈。

“我陪你一起等公車吧。”

景介傻眼地如此喃喃自語後,惹得在前頭帶路的木陰野哈哈大笑。

“嘿,我……”

她將完成任務的盤子緊摟在胸口前,嘴脣頻頻抽搐。

此時不開溜更待何時。

“你們倆真是出口成髒。談吐就不能再更文雅一點嗎?”

“你這個元兇也表示點意見啊!”

“纔不是我!是她突然主動提議的!還有,不管是傻子還是呆子——不對!我纔不傻也不是呆子,總之我哪裏黑心了!”

“沒人問你那個!” “沒人問你那個啦!”

——該說她這個人很熱心嗎……

看來這傢伙只有透過電視這個管道來獵取人類世界的情報。

景介口頭上雖說是下次,實際上是避之唯恐不及。他向貌似不滿地交互打量自己和木陰野的枯葉揮揮手,快步離開了走廊,赫然發現自己的手上還拿着茶杯。不過明天再還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枯葉她這個人不諳人情世故。是在溫室長大的大小姐。貴爲本家千金的她幾乎不曾踏離山上一步,對人世間的險惡可以說一無所知。可是就算人家再怎麼可愛,你也不能……”

莫名其妙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都快累到昏天暗地了。

“等一下,你那說法是怎樣,不就好像我在……”

“奴家話還沒說完喔,景介。”

景介一面回憶昨晚那異常唐突的告白一面詢問。

“……這東西。”

木陰野沒有回答問題,取而代之掏出了一隻手機。

景介頓時瞪大眼睛。因爲……

“我想還是由你保管比較好。”

那隻手機——是灰原吉乃所持有的。

“我保管?應該交還給她的父母才……”

話還沒說完,景介便語塞了。

灰原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喪命。更何況現在連遺體都沒有,就算據實以報八成也不會被採信。這個狀況就跟失蹤是一樣的。既然如此,把手機交還給他們又能怎麼樣?

景介很清楚。

橫豎都是失蹤的話,不要留下任何一線的痕跡,心理上還比較輕鬆。無論是遺物、精神上的慰藉、微薄的希望,這些東西根本無法救贖什麼,反而只會助長悲傷。

“我是有考慮過還給她的父母,可是警方會從來電循線抓你去盤問一堆有的沒的問題喔。雖然說不管怎麼樣,警方都有可能找上門就是了……而且到時誰拿着這隻手機,說詞便會有所不同。不如霧澤你拿去藏起來,就可以裝傻了。”

木陰野的話感覺另有隱情。或許她說的是事實沒錯,可是背後另有其他理由存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這樣。她繼續向蹙起眉頭的景介說道:

“你如果要打開電源,那就等半夜再開。不然她爸媽打來就麻煩了,而且要是警方在追蹤這隻手機,從訊號就能查出位置。此外……”

木陰野垂下脖子,輕輕地嘆息說。

“要不要看裏面的內容,由你自己決定。”

“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對了,還有這個。”

收下手機的景介這回被遞上的是一張紙。

“這是目前在我們學校的‘鈴鹿’姓名與班級清單。用藍筆註明的是對人類友善的一方,可以放心照常接觸,可是紅筆的就要小心了。你要極力避免跟她們接觸喔。”

原因就出在,移植了頭部的鈴鹿一族會受到原身體主人的影響——

景介打定主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木陰野點了點頭。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最後的收尾會是最痛苦的呢?

“他是太欠缺危機感了。我覺得身爲人類那樣子比較糟糕吧。”

“別鬧……了吧?”

木陰野站了起來。道路的另一頭傳來聽似車子引擎運作的重低音,劃破了冬天清晨的靜寂。看樣子公車終於來了。

車窗外的木陰野又再次垂下頭去。

情不自禁地發出疑問的同時,車門發出氣壓聲關上了。

“喂……等一……”

“對,昨天你應該有聽枯葉稍微提起吧。三天前的火燒山事件,肇因是一族的內亂。然後……那幫燒了村子的傢伙簡單地說——對人類並不友善。”

這真的不是鬧着玩的。自從昨天開始,一下子是發生曲折離奇的鬧劇、一下子是被強迫聽了一堆荒腔走板的內幕,光是這樣已經夠讓自己混亂的了,現在卻又補了這一刀……

用格外正經、不對——應該說沉重的聲音如此說道。

“幹麼,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我沒打算轉換陣營到你們那裏去。”

景介本來以爲她在挖苦自己的嘴賤,但木陰野的表情看來卻不像那麼一回事。

“你不要以爲自己是男的就不會遭受到直接傷害。因爲繁榮派裏面好像也有人主張播種後乾脆就把失去用處的雄性殺掉。”

先是邊嘆氣邊點頭答應,景介把名單和手機塞進大衣的口袋。

公車在景介倆的身後停下,打開了車門。

“笨蛋。我這是暗示你不要連累我啦。”

接着她斜眼瞅了景介一眼後,把視線投往道路喃喃地嘟嚷道:

“對不起。其實我沒有上國中,而是在家自讀,偶爾回村子看看。”

“哈哈。”木陰野笑了出來。

不過,大概是有一幫對一族的這股風潮高唱異論的份子冒出來了吧?

明明已經快要喫不消了。

“哪裏怪了。我超普通的好不好。”

“我媽她覺得待在村子裏被一族的習俗束縛並不是一件好事,於是極力在人類的環境中栽培我長大。所以當我們聽說山被燒掉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儘管我們和一族保持距離生活,可是我們對以枯葉爲首的一族的女孩們有很深的認識,事情發生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坦白說,現在也是一樣。當然我們沒辦法接受繁榮派的想法……可是要我們跟着枯葉作戰也很困擾。”

“嗯。我知道。在那層面的意思下,霧澤這樣比較令人放心吧。想當年我媽下定決心跟我爸說出真相後,我爸好像只回一句‘然後呢?’就沒再多問了。在我出生時提議離開村子的反而是我媽。”

景介心想,這意思是不是表示原先鈴鹿一族並不會積極去殺害人類呢?說不定原先鈴鹿一族向來都跟枯葉一樣會慎選對象,或者不直接動手殺人而是等中意的對象變成屍體之後才進行移植頭顱的儀式——喪服的。

“聰明的抉擇。唉,要是你來我也會很頭大。”

下一班得再等三十分鐘。如果有事下次再當面問清楚好了,作罷的景介舉起手跟木陰野道別踩上階梯走進了車內。

“她們就是所謂的繁榮派嗎?”

“嗯?”

“那高中入學時才搬來這裏是騙人的嗎?”

但木陰野剛纔確實是這麼說的。

“灰原同學她啊,好像喜歡霧澤你喔。”

景介愣住了。

景介夾雜着嘆息收下紙張,提不起勁當場確認名單的內容。光是現在就有堆積如山的煩惱來不及整理了,要是在名單裏發現熟人的名字,那日子就會變得更是難過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我要收回前言。你這可惡的黑心眼鏡仔。”

身後喚了自己名字的木陰野冷不防——

“這算什麼……她們當自己是螳螂嗎?”

透過這些透露的內容和枯葉她們的態度大致可以想像。

景介一字不缺地將其聽進了耳裏。

無視對方的背景和人格,沒有選擇的標準也沒有殺人的顧慮。

明明腦袋都快負荷不了爆炸了。

“你昨天午休時間跟我說的那些……”

“如果有什麼麻煩,你就跟我說吧。”

“你在說什麼啊?”

“你還真是個怪人呢。”

這樣的心態對人類無疑是種威脅。

所以纔會決定晚一點再看木陰野給的名單。

“嗯,沒錯。”

從這個角度去思考的話,可以理解爲何一族會瀕臨滅亡邊緣,以及如此異常的生物怎麼有辦法避人耳目悄悄地存在至今。

景介多麼希望是自己耳背聽錯。

大剌剌地如此批評親生父親的木陰野笑得一副很靦腆的樣子。

這話確實說得通。

枯葉曾說那幫人捨棄了矜持。假設所謂的矜持是慎選喪服的對象的話,那麼捨棄矜持代表的就是隨自己高興殺人搶奪身體的意思。

忍不住一如既往地脫口說出了這樣的臺詞。

“……太過分了。”

木陰野當初說什麼也無法輕信。那也難怪,因爲木陰野所認識的枯葉,並不是會說那種話的女孩。

“吶,木陰野。”

這傢伙好像也有許多屬於她自己的複雜苦衷。其實,因爲跟木陰野當了一年的同學的關係,景介對木陰野是怪物的事實沒什麼實感。

於是——不,然而……

繁榮派。簡言之,就是抱持“無須顧忌盡情繁衍人口”主義的一派嗎?

“咦?”

“你爸還真的是膽識過人。”

景介再也受不了地在原地蹲坐了下來。

“唉,我爸大致上也是個怪人,差不多都是這副德行吧。”

坦白說,他真的累了。

在開始流動的鄉下風景和只搭載了稀稀疏疏幾個老人的公車中,景介甚至無法在空蕩蕩的座椅上找個位置坐下,只是杵在出入口前動也不動。

“……或許我可以理解枯葉肯接納你的理由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昨晚枯葉爲何會突然提議要自己當她丈夫的疑問,這下也迎刃而解。

公車緩緩駛動。

景介轉頭回望時,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公車的影子。大概再十秒左右就抵達了吧。

“反正不論如何,我們都會盡量避免給霧澤你帶來麻煩的……還有枯葉說的話你也忘了吧?一聽到本家的女婿人選,繁榮派二話不說就會幫你貼上敵人的標籤了。”

“啊啊。還要充當公主的保姆,辛苦啦。”

“咦……?”

“謝謝你。原來你也會說貼心話嘛,霧澤。”

“唉,霧澤。”

緊接着景介把忽然浮現在腦子的疑問說出口。

雖然聊的是異常話題,不過木陰野的口氣還是跟平時在教室一樣輕鬆自然,這教景介稍微安心了點。

雖然景介覺得是玩笑,但應該不是。

回家後再睡一次回籠覺,然後再來盤算將來該怎麼辦吧。

木陰野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出乎景介的意料。

“其實我也不曉得該不該跟你說。”

像是“之後會常請假不來上課嗎?”、“你喜歡演歌是遺傳自爸爸還是媽媽的興趣?”之類的。木陰野也跟平時沒兩樣,用贏得男女雙方好感的那個熟悉的高親和力微笑與態度回答景介的問題。有時又會半開玩笑地插嘴擾亂。

之後景介跟木陰野開始閒聊了起來。

所以景介同樣也回以笑容。

沒多久,公車進站的時間就快到了。

“就是說啊。”

所以——

“車來了。我得上車了。”

“多少會有那種人存在啦。對於我們一族……不對,應該說對於異質的事物不怎麼有抵抗感的人。通常一知道像我們這種怪物是實際存在的,要麼不是害怕、要麼就是不敢相信、不然就是會去抗拒吧?不過像你這種人在那方面的感情就比較微弱。不知該說神經大條呢,還是腦袋糊塗一知半解。會和一族的女性結婚的人類男子基本上都是這種人。”

木陰野一如下定決心似地說出了一段話。

“說我神經大條?重點是我又沒有要結婚……我先跟你聲明清楚,我可沒說自己一點都不害怕又不敢置信又都沒有抗拒感哦!”

木陰野像是躊躇不定似地緊抿着嘴脣。景介用眼神催促,但她依然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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