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迷濛月、遺忘夜
《赤色羅曼史》 · 藤原佑 · 2.3萬 字
1
景介頭也不回,一鼓作氣衝到了終點。
打開目的地的房門,把檻江推了進去之後,手伸到背後將門關緊。
大概是有隔音設計,門一帶上便完全聽不見外頭的喧鬧聲。枯葉的電鋸引擎聲還有夭的氣息在房內都感受不到。這讓景介有一股非常沉重的罪惡感。
擔心自己是否已經被血沙和血香發現的不安,以及撇下夭獨自逃走的無比懊悔混雜在一起,使得景介胸口隱隱作痛。再加上喘息的影響,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促。
無意間握緊拳頭的景介本想搥牆出氣,但途中打消了念頭。
「……王……八蛋……!」
從喉嚨奮力擠出的聲音好似在咳血般。
姊姊消失不見時的失落感。
自己沒能來得及趕上導致灰原死亡的懊悔。
景介一直不願再重蹈覆轍。
我不要。我承受不了。我再也沒辦法忍受熟識的人消失不見了。
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救她。我不想見死不救。
我只求能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盡一分心力。
偏偏我連這點程度的事也做不到。事與願違。
通夜子說過,不要錯估自己掌心的大小。如果你不自量力地連超出你掌握範圍內的人都想拯救的話,結局只有悲劇一場。
這我懂。現在我就有很深刻的領會。
可是——可是。
就算認清了自己有幾兩重,那麼自己掌心外的人事物又該如何是好?
見死不救嗎?放棄嗎?
或者效法通夜子,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將其擱置在外,說服自己眼不見爲淨就可以了嗎?
「你是誰?」
「……啥?」
超乎常理的雙胞胎的來襲。
「另外,對她們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個人,而是筱田家所彙整的一族病歷。說穿了……我就算被她們順手殺掉了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於是景介加快說話的速度告知筱田。
下定覺悟。揮別迷惘、用理性扼殺自己的感情,明辨什麼是該保護的、什麼又是該拋棄的。這樣的心態確實令人肅然起敬,也許是正確的。
「算了,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滔滔不絕地漫談這種哲學話題。」
景介忍不住扯開嗓子怒吼。他對操之過急無法清楚說明來龍去脈的自己,以及得知妻子遭逢危機,卻仍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筱田感到生氣。
但,仍有一股無法釋懷的心情殘留着。
那個表情與其說是譏諷,寧可說有種厭世的感覺。
「啊啊,是我表達方式不對。」
筱田輕輕聳起肩膀說:
景介簡明扼要地交代了目前所發生的狀況。
面對那種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的人,能跟他們說些什麼呢?還有什麼話是可以打動他們的內心的嗎?
「你說的那對雙胞胎,應該也是『此花』家的人吧。會是供子的妹妹……嗎?真是令人同情,爲了隱瞞蔽她們的存在,就連醫生也沒辦法看。」
……筱田便毫不客氣地點破事實。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性命正受到了威脅。」
儘管景介實在也不願徵詢他的意見,可是現在由不得自己。
「愛是做好覺悟,是接受對方的一切——至少對我來說是這麼一回事。」
「這話怎麼說?」
「……這下該怎麼辦呢?」
「啊,呃,那個……」
頭髮姑且有修剪得短短的。不過叼着香菸的嘴邊卻長了一圈邋遢的鬍鬚。襯衫上頭爬滿了皺褶。領帶也只是草率繫上,說不定高中生的景介看起來還比較人模人樣。白袍也滿是污漬。
「請問您是筱田醫生……夭姊的先生嗎?」
景介回想起來。
「怎麼,你沒聽說嗎?供子……『此花』家是鈴鹿的暗役。她們和鈴鹿的驕傲相違,從過去以來一手包辦了所有齷齪的戰爭與虐殺等任務,簡言之她們等同是鈴鹿的黑暗的存在啊。」
筱田輕嘆口氣,將菸屁股捻熄在一塊髒亂到分不清該算是菸蒂山還是菸灰缸的鋁盤上,取出一根新的香菸點燃。
她們是身不由己地被強迫編入一族常理的一環裏。
只是——外表所顯露的氣質與其說是醫生,用研究者來形容更顯恰當。
枯葉希望拯救檻江。
男子那分不清是冷靜抑或漠不關心的語氣令景介焦慮萬分,但仍沉住氣繼續說明。
筱田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這教我怎麼有辦法冷靜!」
「少年,不要用你的觀念衡量我們夫妻倆的關係。剛纔我已經說過了。」
「等一下!你說壽命會縮減……那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是你的妻子嗎?怎麼說得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景介低頭打了個招呼,朝男子接近。
景介一望得出神,青年——筱田玲二郎又重複問了一聲。
「什……」
「不過也有可能是供子個人的獨斷行動。」
「總之,我想夭應該不至於會出事吧。」
檻江面對筱田醫生同樣沒有一絲戚情,她的聲音令景介感到悲痛。
景介自嘲後,揚起臉來。轉頭掃視房間內部。這才終於看清楚了。
對了。這就跟放學後通夜子所露出來的表情是一樣的。
夭的名字一說出口,景介心中的焦躁感就變得更加強烈了。
供子來犯。
「不如這麼說吧——用不着煩勞你擔心。雖然你的好意很令人感激就是了。」
「冷靜下來,少年。」
被形容是小鬼頭固然令人不高興,可是對方又開門見山地大方表示『我深愛着她』,被這麼一搞,也不曉得自己到底該放心還是該生氣。
景介一問出口——
「啊……啊啊。」
「啊啊,先前的停電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現在運作的好像是緊急電源的樣子。」
「夭姊目前情況危急。她現在應該正跟奇怪的雙胞胎……在交戰,可是我把她給……還有枯葉也是,她很像是被一個叫供子的人——」
記得供子本人是有說過類似的話。而且——
見狀,筱田像是猛然察覺自己說錯話一樣皺起了臉,搔搔頭說:
感覺至少有十坪以上。
「我在幹什麼啊……」
不——不對。
然後,輕描淡寫地描述了駭人聽聞的內容。
從景介臉上別開視線,筱田一口吐出深深吸進的煙。
「你不知道嗎?我的妻子所持有的『輪迴人狼』可是不得了的玩意兒。假設外面真的打了起來,她也不可能會輸。只是壽命多少會縮減就是了。」
以及自己逃來這裏的過程。
「她體弱多病。最長恐怕也活不過四十歲吧……但她又是鈴鹿之女。如今一族的內部處於一個動盪不安的狀況,就算勸她別加入戰局她也聽不進去。她削減壽命的行爲,對我而言跟削減自己的壽命同樣痛苦……可是既然我是她的丈夫,就必須尊重、並且接受她的意志了。』
「看來我這人真的很容易遭人誤解。放心,我不是沒有在擔心夭。她好歹是我的妻子,我也深愛着她。不過呢……我坦白直說吧,這裏沒有讓你的觀念插嘴我們夫妻倆關係的餘地。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覺得小鬼頭麻煩。」
她們倆雖身爲一族,卻不爲一族的常理所容。
景介終於忍不住激動了起來,向筱田逼近。
「現在狀況是怎麼個來着?說來聽聽吧。」
入口房門的正前方有一條短廊。若是沿着短廊前進,就能在盡頭處的左手邊,看到前方另有一間房間。
那是屏除了一切迷惘的人才會有的達觀表情。
「沒錯。知道這件事情的你又是哪位?」
「稍等一下,你也……」
一時之間景介也不曉得該怎麼說明才妥當。
景介被那個回答給挫了銳氣。
「我是霧澤景介。」
總之,景介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紹。
「我沒有要幹嘛。」
在右手邊的百葉窗旁,擺放有幾盆與景介差不多齊高的觀葉植物,長滿了翠綠的枝葉。左手邊的牆壁則是一整片的書架和藥櫃。房間的主人或許有留在這裏過夜的習慣,房間內部可見貌似牀和簡易衣櫃的傢俱。前方另有一張看似診療用的病牀。在擺設於左邊角落的書桌前,則有一名男性坐在那兒。
景介發現……
但——筱田果然還是不慌不忙,依舊露出一副不關心的態度。
「那麼,霧澤,你來這裏有什麼事?」
景介啞口無言。病重到咳出了血來的妻子考慮丈夫的安危,不顧一切留了下來——然而受保護的當事人對於妻子卻是這種態度。夭究竟是爲了什麼犧牲自己的?
一知道名字馬上就指名道姓地稱呼的態度雖然教景介不以爲然,但隨即念頭一轉,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計較那種事情的時候。畢竟事態急迫,分秒必爭。
「唉,繁榮派的行動也實在太過野蠻了。」
那樣是不對的。絕對是不對的。
「不過,我也不能一副太過置身事外的態度……吧?繁榮派現在盤算的,或許是摧毀這家一醫院,進而推翻本家一手創建的體制也說不定。」
「啊啊,你就是霧澤景介嗎?」
「還有其他的襲擊者嗎?」
若單看衣着,男子身穿白袍繫了條領帶。是一名典型醫生打扮的青年。
「說來真是可笑。明明早已不再和其他異種鬥爭了,卻死守着白古流傳下來的風俗和陋習不放……一心只想防止崩壞,視變革爲洪水猛獸,結果就是遭到時代的淘汰……跟人類的鄉村社會可謂半斤八兩哪。」
年齡約在三十前後。眼神看似神經質,若硬要找一個恰當的形容詞來套在他身上,人概就是『難以親近』或『行跡可疑』吧。
「大事不妙了……繁榮派的人攻進了醫院。」
他瞥了景介一眼。
的確,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在這種地方打口水戰。就在自己像這樣瞎耗下去的時候,枯葉和夭可能面臨了危機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
景介拉着檻江的手走進那個房間。裏頭的空間比想象中還要寬廣,令景介嚇了一跳。
注意到有不請自來的客人,男子轉頭面向景介。
血香與血沙。
不對——隱隱約約好像帶着了一絲冷笑。
聽完說明,筱田點了點頭。
「然後,夭姊她在外面……」
景介完全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
「你到底是誰?」
只不過,那簡直就跟——思想僵化是一樣的意思不是嗎!以掌心包覆不下做爲冠冕堂皇的藉口,逃避面對本來可以挽回的事物,結果導致總是讓自己習慣失去不是嗎?
看來這名男子也有聽過自己的名字。
「檻江,怎麼了?診療不是結束了嗎?」
景介搖頭回答筱田的問題。
「不知道。至少我們沒有碰見。」
筱田頷首。
「是嗎?那就假設敵人只有那三人……如果枯葉和夭戰勝那就圓滿落幕,要是輸了那我們就有生命危險,結論大概就是這樣吧。不過夭是不可能會輸的,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心雙胞胎的問題。但是,一旦枯葉落敗,那就難保夭的安全了。更甭提演變成混戰的情況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聲明,在我的選擇裏沒有逃走這個選項,因爲有夭在。」
「呃……您真的很信賴夭姊呢。」
景介的心情與其說是欽佩,不如說是有點半傻眼。
這感覺好像被迫聽人家炫耀小兩口有多甜蜜一樣。
「不是我信賴她,而是邏輯上來說根本不可能。夭吞敗戰,就跟怪醫黑傑克開盲腸手術失敗一樣不可能;反過來說,要我拋下夭獨自逃走,也跟怪醫黑傑克對患者見死不救一樣不可能。」
只不過那是聽來有些刺耳的愛情炫耀。
「……是嗎。可是我記得就算有患者找上門,怪醫黑傑克還是常常把那句『不關我的事』掛在嘴邊耶。」
景介試着稍微揶揄了一下。
「他那個人話說得再毒,最後一定會出手相救的啊。」
只可惜沒有收到效果。
「無論如何,這裏有個問題。少年……你有能力戰鬥嗎?我只能任人宰割。」
自信滿滿地表示自己不構成戰力的筱田固然令人搖頭嘆氣,不過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頂多就是逃命的時間可以比兩個禮拜前多撐三秒左右。
不過,景介還沒有達觀到乾脆就這麼放棄掙扎的地步。
景介掃視了房間一圈。
景介找尋附近有什麼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藥櫃上。
「……呃,我想知道……」
指着上鎖的櫃子,景介問道:
「不。」
「可、可以的。」
她聳了聳肩膀,伸出舌頭舔拭嘴脣。
「咯、咯咯……咯咯咯。」
「棺奈……快拿『雲金之水』出來。」
供子像是在取笑這種行爲般發出訕笑,枯葉抬起頭以嚴厲的目光直視。
「嗯,是我的妹妹沒錯啊。」
接過細嘴壺後,枯葉銜住壺嘴,含了一口裏頭的液體。
「哎呀呀。竟然借敵齍盜,你在打什麼主意?」
瞧見供子的行徑,枯葉氣憤大喊。
「供子、姊姊……對不、起。」
陰笑。撕扯。一而再再二三地抓傷臉頰,同時兩片嘴脣唸唸有詞。
「……哼。」
無法坐視不管的枯葉趕到了俯伏在地的血香身旁。
吼叫聲有些歇斯底里地〡—響徹了醫院的走廊。
喀。
隨着話說出口。
突然一改彷佛在冷嘲熱諷的陰沉口吻,顯得忿恨不平。
2
供子瞄了身後一眼,可是對枯葉的喝斥不理不睬。
「這一切全都是一族的習俗。由長老衆和本家所做下的決定。上一代首領全都知悉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卻還是默不作聲……」
「她們雖然和你一樣是次女,命運卻跟你大不相同。」
朝悲鳴傳出的方向直奔而去的枯葉和供子所目擊的,是呈現在走廊上的慘狀。
——這個人會不會其實是個好人呢?
「我有辦法……但是得稍做準備。」
囁嚅變成吐露,吐露變成鬨笑,鬨笑變成嘶吼。
供子面露煩躁之色,原本絮絮不休的嘀咕聲音量有逐漸加大的趨勢。
「……嘖。」
還有嫉妒。
景介很喫驚,筱田居然二話不說就決定相信自己。
接着瞟了血沙和血香一眼,臉上浮現嘲笑的表情開始述說。
相對的,供子則是一語不發。盯着看着這幅景象一段時間之後,瞥了枯葉的背部一眼,流露出一絲的殺意——不過最後還是移開視線,緩緩朝血沙走去。
供子瞧血香喚也喚不醒,於是用鞋尖踹了一腳。但血香依然文風不動。
從中拿出的,是一隻細嘴壺。
「血香,快起來……血香。」
部分內臟破裂的衝擊造成血香大量吐血,臉色比蒼白色還要慘白。兩隻手頹然無力,整個人奄奄一息。
景介向回答中夾雜了嘆息的筱田搖了搖頭。
「那就麻煩您了。」
枯葉把沉睡的夭委託給棺奈照顧後,將視線射向供子。
就像在詛咒自己般,不停重複自殘的動作。
接着枯葉和夭嘴對嘴,喂她喝下。夭的喉嚨「咕嘟」地發出聲響。頓時,手臂的裂傷和骨折有如時鐘逆轉般逐漸治癒。
「供……子、姊、姊?」
筱田將陳列在藥櫃裏的物品——諸如葡萄糖和盤尼西林等一一列舉出來。坦白說,那些念起來饒舌的西洋藥品名聽在景介耳裏,幾乎都像是誦經般有聽沒有懂。
「我叫你起來……去,廢物一個。」
枯葉半拋擲地將『通連』丟在地板上,摟起了夭。耳朵貼近夭的嘴邊。聽到微弱的呼吸聲後,枯葉這纔像是感到放心似地吁了口氣,回過頭招呼棺奈。
不知供子是被枯葉的話觸怒,抑或單純覺得有意思。
細嘴壺『雲金之水』擁有取之不盡的治傷良藥,可是對用『輪迴人狼』之後所帶來的反彈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在夭原先的肺病的影響之下,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意識吧。
跟隨枯葉到來的棺奈伸手到背在身後的白木箱中摸索。
供子睨了妹妹一眼,接着朝另一名妹妹血香走去。
「她們是絕不會受到他人祝福的黑暗產物。被製造、生育、扶養以成爲『此花』的道具……更進一步成爲讓鈴鹿的暗役利用的道具……不過是殺戮用的物體罷了。」
「不許你侮蔑奴家,供子。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算什麼本家的首領。」
枯葉大喊,向夭衝去。
「遵命。」
「咯、咯咯……哈哈哈!醜陋得直教人忍不住想吐、愚蠢得讓人笑不出來!單純得好天真無知!什麼矜持啦、人類共存啦,那些道貌岸然的話講得好不動聽……暗地裏卻若無其事地綁走人類的嬰兒換走身體!把藉此苟活下來的小孩當成了道具,卻不敢公開她們的存在!那就是本家的、鈴鹿的真面目!」
本來喉嚨被捏碎、脖子骨頭也被折斷的血沙,如今已恢復到可以自主開口說話的程度了。
「嗯?哪個?」
「嗯?裏面沒有可以拿來當武器的東西啦。這兒純粹只是診療室,管制藥品類都保管在別的房間。緊急用的手術刀倒是有幾把。另外……」
「好骯髒的血。」
這邊的下場比血沙還要悽慘。
供子一副『是又怎樣』的模樣點頭承認。
供子咂舌。
「你說得沒錯,她們兩個是我的妹妹。同時也是……咯咯……一族裏不爲人知的陰影,黑暗的存在。你固然是本家的人,但終究只是個次女,一無所知地長大的你向那個黑暗自稱首領,着實天真、着實滑稽。」
這回用鞋尖改朝血香的頭部補踢了一腳。
「治得好嗎?」
動作粗魯地將血抹在衣襬上後,供子輕蔑地說:
那句話彷佛帶着輕蔑的意味。供子的嘴角掛着一個無法分辨是笑意還是痛苦的扭曲。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個濫好人。我有兩個妹妹而且還是雙胞胎,你不可能不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這樣你仍堅持要救她?真是完美到令人覺得醜陋。清廉得教人嘔心想吐。你之後一定會後悔的……咯、咯咯。」
不過,當中有幾個單字令景介靈機一動。
「嘖……讓開,供子!」
「是嗎?」景介充滿自信的說詞,令筱田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喃喃嘀咕一聲:
「血沙……咯咯,打輸了是吧。你這『此花』家的笑柄。」
那兒不存在所謂的勝者。
「那立刻給我治好。」
她還保有意識。或者是剛從昏迷中清醒?
認出供子的身影,血沙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她面朝下方,弓着身子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未見明顯外傷。不過嘴角被血染成暗紅色,向前伸出的手則頻頻顫抖着。
「請問那個藥對一族也有效果嗎?」
「供子!」
不過,並未連意識也一併恢復。
至於一旁的夭。她是三人之中傷勢看起來最嚴重的。
供子站着俯視倒在地上的血沙。
不僅渾身是血,灰色的和服也變得斑駁。右手的袖子破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從缺口下方隱約露出的手臂上,則有一道很深的撕裂傷。至於左手臂也同樣慘不忍睹,五根手指扭曲得面目全非,折斷的骨頭穿出了拳頭。
然後——
「請問這櫃子裏裝的是?」
供子豎起指甲,從臉上刮過。
在血沙的後方幾公尺處,血香和夭兩人一如並排在一起般癱倒在地。
恨鈴鹿一族所懷抱的矛盾,與被迫揹負那個矛盾的命運。
「反正,不論如何再這樣耗下去我們只能坐以待斃。我來幫忙你準備吧。」
視線和聲音裏所夾帶的感情是恨意。
總之,雖說是準備,仍必須加快腳步。即便在這個瞬間,枯葉和夭也在拚命戰鬥中。景介的器量並未大到能默默等待她們戰鬥結束。
「……夭!」
鮮血從撕裂的皮膚滲出,流下紅色的線條。
枯葉讓狀況回穩的血香躺好,重新拾起『通連』站了起來。
但就在接續前文的同時……
「……就是那個。」
「基本上是有。否則我也不會擺在這裏了。只不過藥效比用在人身上還薄弱。每一種藥品都需要大量投藥,而且藥效的持續時間也很短。話說回來……如果你的目的是靠近她們再注射施打,我勸你還是別做夢了。畢竟她們又不會乖乖坐在椅子上等你打針。」
自臉頰拿開手,供子見手掌染成了紅色,皺起眉頭。
只要意識恢復便有辦法療傷,鈴鹿一族是絕對不會死於這種程度的傷勢的。不過,即便是有鑑於此,供子對妹妹的態度依然顯得過度冷酷。
供子把右手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臉上。
「振作一點,夭!」
扶起她的頭部,把『雲金之水』的壺嘴湊到她的脣邊再灌入藥水。
景介握緊『賀美良之枝』,開始向筱田做出指示。
「她們剛剛稱呼你爲姊姊。既然如此……她們不是你的妹妹嗎?」
血香趴在地板上的頭部淹沒在從口中吐出的血海之中。身體不斷髮出短促的抽搐,怎麼看都不像還有意識。
倒在距離兩人最近的位置的人,是血沙。
以及——嫉妒對那樣的矛盾一無所知,生活得幸福無比的枯葉。
和憑着一口氣喊叫到最後的供子對峙的枯葉垂下脖子。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道:
「……那就是鈴鹿的黑暗嗎?」
落寞中帶有些許的哀愁。
「誠如你所言,奴家確實什麼都不瞭解。不論是你們的事,還是檻江的事,會被你責怪天真無知也是莫可奈何。這樣的奴家以首領自稱,從你的角度看來想必十分滑稽沒錯。」
然而……
「但是……」
枯葉並不因此而泄氣。
寓於眼眸中的意志之光強而有力,慢慢沖淡了後悔與悲傷的顏色。
枯葉毅然決然,始終抬頭挺胸,一如做好了覺悟似地——
「也正因爲如此,奴家認爲……根除那個無意義的陋習,洗刷本家的恥辱,乃是奴家的責任。」
做出了宣言。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直視眉頭深鎖的供子,毅然地露出微笑。
「不如就藉這個機會,奴家允諾你廢止那一類的陋習吧。畢竟一無所知的奴家本來就不需要拘泥那種東西。倘若這場可笑的內鬨的原因也是出自於那個黑暗之中的話……那奴家必將斬斷黑暗、撥雲見日。」
那個聲音已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的迷惑與憂慮。
供子頓時啞口無言。
但旋即找回了那個陰沉且像是在自嘲似的笑容。
「天真,你果然什麼也不懂。」
她眼珠一翻,以彷佛揉合了恨意和嫉妒般的憎惡視線怒瞪枯葉。
「我在此下令。即刻起你們以『此花』的尖兵之姿,打倒眼前的敵人。」
——就跟那孩子的骨頭一樣串連在一塊。
但又好似感覺開心地。
景介搖搖頭說:
當然,這招對敵人管不管用還是未定之數。就這意思來看,算是聽天由命。可是,總比什麼都不做——總不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就坐以待斃。
——兩個人的夜晚愈來愈深了。
檻江的音色、發音、節奏。
「就交給您判斷了。醫生您應該比我還了解這房間。」
畢竟——那是在曾經實際存在的狹小箱庭裏,某一夜所發生的平凡回憶。(注:箱庭原意是在箱子中模擬庭院或山水景色所創造的小型盆景,在此引申爲狹小封閉的空間或環境。)
啊啊——既然有折迭椅,那就表示地點是在姊姊的房間。
景介倏然仰頭一看。
「她跟你說話時是什麼樣的感覺?很開心嗎?」
嚴格說來,這算是一首氣氛非常感傷的詩,可是檻江的吟唱卻讓人感受不到感傷的氣息。
淚水在抹去之後便停止住了。這絕非難過落淚。
「是……嗎?」
「我姊姊……她在宅邸中的感覺如何?」
無意間笑逐顏開的景介向她詢問。
「嘿,檻江學姊。」
看管着在房間裏嬉戲的景介的姊姊,不知不覺間開始在椅子上吟唱起歌謠來,一如忘記了沉浸在一個人的遊戲裏的弟弟般。至於景介仍兀自玩得渾然忘我,一邊把姊姊的吟唱聲當作背景音樂,一邊用蠟筆塗鴉作畫。
可是。
檻江的視線和抬頭仰望着她的景介重迭在一起。
「慢着,供子!」
「咯咯。我這就離開這裏,前去處置霧澤景介。」
「遵照你的指示,供子姊姊。」
「感覺很開心。」
只有一時也好。縱使是隻和檻江聊天的時候也好——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景介還是向她露出微笑。
枯葉那有如勸善規過般的提問並不足以打動供子。
——如高燒般深深烙印下的那個,
背對短兵相接而鏗鏘作響的金屬聲,供子輕輕地揮了揮手——往走廊深處跑去。
當時景介就像現在一樣,坐在地板上忙着手邊的事。
※
現在就是在爲萬一被敵人闖入病房的突發狀況做準備,纔能有備無患。
景介和姊姊兩人留在家裏看家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之前就偶爾發生過,而且也不是隻有一次兩次。但是——在那之中的某一日,過去從來不曾回憶過的光景突如其來地爆發出來了。
——啊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它。
「我知道了,供子姊姊。」
「……唔!」
大致的處理已進行完畢。剩下的只要把這個整理到可以搬動就好。
姊姊爲什麼會出現在村落呢。若從枯葉和檻江的說詞來想象——儘管自己並不願做這方面的思考——姊姊她很有可能是遭到一族的人綁架以作爲祭品之用,在臨死之前一直飽受痛苦折磨也說不定。假若事實果真是如此,景介就悲痛得無以復加。
「也是。」
以肉身擋住枯葉去路的,正是留着一頭左右對稱髮型,並且左右對稱地舉起武器的鈴鹿的黑暗——禁忌的產物·雙胞胎姊妹。
「血沙、血香!你們這兩個沒用的東西是要睡到何時……快給我起來!」
「……啊。」
在當下這個瞬間,枯葉、夭也在持續奮戰中。而且最糟的狀況是敵人有可能會打破房門闖入這兒。在焦躁心情的逼迫下,景介拚命加快進行戰鬥的準備。
聽起來是那麼的溫柔沉靜。
手術刀還有針筒。
筱田搬動診療用的病牀,改爲擺置在房間的中心。
景介的胸口突然發熱。
「什麼事。」
——我在等待着你。
撂下狠話的供子早已不把枯葉放在眼裏。
「少年,放這裏可以嗎?」
檻江回答道。
是檻江。
雙胞胎紛紛從地上爬起。
語畢,供子一如在厲聲斥責般,呼喚了仍舊倒地未起的雙胞胎的名字。
聲音裏不帶有任何情感。早已拋棄了感情的少女宛如在朗誦別人的日記一樣,平平淡淡地反芻自己的過去。
——荊棘惡夢預兆嘔吐愛。
對——沒有錯。
回憶從前。記得那是發生在幼時,某個父母結伴出門不在家的晚上。
——以及爲了擁抱你的兩隻胳臂。
當景介回過神時,眼眶己噙着淚水。
她坐在椅子上眺望着虛空,一邊吟唱那首歌謠。
「她有說過自己很開心。跟檻江小妹妹聊天很快樂,她是這麼說的。」
——榛的顏色芳香的草原。
姊姊她就是用她這種調子在吟唱的。
「……是、的。供子姊姊。」
景介摘下眼鏡用袖子拭淚。
宛如——供子的命令成了反射條件似地,雙胞胎擺出了架勢。
——齊聚在箱庭的孩子們的晚會。
枯葉立刻準備上前阻止供子。
——你的微笑首飾戒指溫暖的餐桌。
「我們纔不退開。」
「退開!」
「是呀,血沙。因爲這是供子姊姊的命令。」
她們的身體應該尚未恢復到萬全的狀態纔是。雖說傷勢是治好了沒錯,相對地體力的消耗也很劇烈。
相對的姊姊則是坐在折迭椅上。恰巧就像現在的檻江一樣。
看了邊搔着頭邊環視房內的筱田一眼,景介用『賀美良之枝』一一替排列在地上的物品刻下傷痕。
狀如處刑鋸的兩把刀交叉在一塊,擋下了電鋸。
就在這時,忙得焦頭爛額的景介的耳裏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供子!奴家絕不許你對景介……奴家的丈夫出手!」
歌謠的吟唱結束了。
「咯咯咯,撥雲見日?我……我們『此花』所肩負至今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那個黑暗耶?對於這一千年以來,唯有身處在黑暗中才有活着的意義的我們而言,那樣做是能救贖什麼?再者,如果沒有黑暗,甚至無法誕生到這個世上的血香和血沙也是一樣……所謂的驅逐黑暗,說穿了也只是不認同我們的存在而已。」
「不知道。我沒看過。因爲總是隔着一道牆。」
「我們纔不退開呢。」
「爲什麼?」
「供子……你這傢伙還是仍堅持把她們當作東西來利用嗎?這麼一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們將永遠無法掙脫黑暗的束縛,這道理你爲何就是不懂!」
「謝謝。」
在貌似嘲笑的臉上恨意和嫉妒早已不復見,只有一片陰險的殘酷。
「我就警告過你一定會後悔的嘛。咯咯咯。」
「我不是問看起來的樣子,我是說聲音啦。」
——牆壁上有灰泥,不然就是坑洞。
以帶有抑揚頓挫,且投入了感情的那種聲音。
「對不起。供子姊姊。」
但與身心狀況無關,雙胞胎重新拾起武器。
如果檻江說的是真的,景介覺得那就夠了。
印象中很像是在把玩、或者收拾散亂一地的玩具之類的。
感覺就像是要把餘韻遺留在心底,而不是耳裏一樣——
事態分秒必爭。
只是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聽到景介的名字被提起,枯葉臉色一沉。
——期待朝陽升起的廢屋,佇立在它的前方。
枯葉揮舞着沒有開啓引擎的電鋸,試圖逼退兩人。
「我們不會讓你得逞的,對吧,血香。」
「沒關係。我這是代替姊姊跟你道謝……謝謝。」
景介站起身。
準備已大功告成。
抬起臉一看,筱田醫生正在診療牀的旁邊吞雲吐霧。
「不好意思打擾你沉浸在感傷之中……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少年。」
「醫生,請您留在這裏。」
景介點頭回答問題,做了兩次深呼吸。
「我這就前去迎戰。」
「你一個人?」
「是的。檻江學姊能麻煩你嗎?」
「麻煩我?我該爲她做什麼纔好?」
「在我們回來以前,請您把她藏匿起來。我……我和枯葉沒辦法忍受她和繁榮派的人處在一起。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她能過和平的日子。」
「可是她本人的意願……」
話說到一半,筱田纔像恍然大悟似地嘟嚷了聲「啊啊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身爲這裏的醫生,本來我的立場是不該偏心本家或繁榮派任何一邊的,不過……放心吧,沒問題的。反正先打破禁忌的人是對方。」
筱田冷冷地悶哼了一聲。
「就算你們遭逢了什麼不幸也請儘管放心。我會收養她當我們家的養女的。畢竟夭的身體也無法負荷生育。她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筱田話講得一派輕鬆,也搞不清楚是開玩笑抑或當真有這打算。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實際上,景介死亡的可能性也確實相當地高。希望我不要那麼倒黴啦——就在景介一邊如此苦笑,一邊朝房間出口踏出一步的同時。
「……枯葉和夭姊她們怎麼了?」
枯葉一邊重整體勢一邊自言自語。
「你胡說啦。」
血香和血沙分別擺出進攻的姿態。
正面的進攻乃是幌子,實則往右。枯葉掄起狂暴的旋轉電鋸從下段往斜上揮,朝血香砍去。
「是呀,不行喔,大姊姊。只能怪你自己沒事幹嘛救我們的。」
「哼。」
枯葉反倒衝向了血沙。
「你無計可施的,大姊姊。」
雙胞胎說的是事實,她們的強度比枯葉略勝一籌。
枯葉咂舌,使出渾身的蠻力踹飛了血沙。
「是嗎,大姊姊……」
然後就像帶着敬意,同時又貌似欽羨地笑了。
「言歸正傳……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枯葉瞬間展開了行動。
「真的是這樣嗎?別以爲奴家只是將這把『通連』改造成一般的電鋸而已。奴家本來也不想使出這招……但總比輸給你們好吧。」
「她只是不服輸罷了,血香。」
「……那麼,奴家也拿出殺手鐧來吧。」
「實力果真了得哪……你們兩個。」
接着雙胞胎以同樣的聲音,像是同步一般——
即便退開到旁邊也無處可逃。而且也得找出破綻,纔有辦法從上下竄過。
供子並未發怒,只是彷佛不把景介放在眼裏般發出嘆息。
至少可以確定她們目前平安無事。接下來——我必須設法讓枯葉放心。因爲事情只要一和我扯上關係,那傢伙就會莫名容易地失去冷靜。
擺出架勢的景介一問,供子便忿恨不甘地露出嗤笑。
※
喊出了同樣的臺詞——剎那間,刀光二閃。
「「那你就納命來吧!」」
是來自血香的攻擊。她效法剛纔的血沙使『陰咬』彎曲,欲從背後割下枯葉的首級。枯葉伸出手扶住刀腹,使其向上彈開的同時,自己則屈身往地上翻滾。
血沙從前方揮下的刀刃則和電鋸的前端相沖突。
換句話說,枯葉和夭現在正在和雙胞胎周旋嗎?
雙胞胎嗤之以鼻。
攻防戰告一段落之後,枯葉退開和雙胞胎保持距離。
「這個大姊姊好弱喔,血沙。」
響起的不是悲鳴而是嬌嗔。血香像是樂在其中似地,扭轉身子閃過。同時,左邊的血沙揮舞着『陰咬』朝枯葉疏於防備的側腹橫劈。
枯葉成了被前後夾擊之姿。
前有血沙,後有血香。
「咯咯咯。」
「是嗎,那我安心了。接下來我只要揍扁你就好。」
繼續往前邁進,幾乎和枯葉緊貼在一起。在間隔太近以至於雙方無法施展攻擊的距離中,貌似處刑鋸的刀不知不覺間彎曲了起來。從原先的弧形幾乎變成圓形。
「好吧,大姊姊……」
利用重量將揮到半空中的電鋸使勁往下甩。
掛起一抹冷笑——睥睨了敵人。
景介提起戒備,向筱田使了個眼色。筱田牽着檻江的手退避到房間角落。
枯葉大方地對敵人表示讚揚。
枯葉沒有應聲,重新提起『通連』展開突擊。
「你胡說的吧。」
血沙也一樣無意閃避。
「呀!」
旋即,圓形的刃器出現在枯葉的眼前。
「哎唷,我怎麼沒聽說她有什麼殺手鐧呢,血沙。」
枯葉定睛注視着走廊的另一頭。
「對呀。再陪我們玩久一點嘛。」
紅光拉着尾巴襲向血香的側腹。
刀刃分別從前後兩方同時襲向枯葉。
大腿連同和服一起遭到撕裂,血花四濺。不過還不到切斷那麼嚴重。原來是承受不住深入心窩的衝擊的血沙放開了『陰咬』的把柄。
人影踩着虛無縹緲的步伐,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抱着巨大的拷問輪,搖晃着留得兩條長長的雙馬尾。
「……!」
血香從後方橫劈而來的刀刃,被機械部分的後部、引擎給擋了下來。
早已拾回『陰咬』的血沙所站立的位置就在枯葉的前方,攔阻了枯葉的去路。
枯葉並不因此氣餒,反倒目光如炬地瞪視雙胞胎。
然而,從地上起身的枯葉並未擺脫雙胞胎的攔截。
她們倆所持的刀刃又開始產生變化。這回是使前端極度彎曲。變形成鉤爪狀。
「可是你們拿奴家跟夭比,那就搞錯對象了。夭那可是邪門妖道。」
「……抱歉,吉乃。」
下一刻,雙胞胎終於瞭解枯葉所採取的行動的意義。
「嘖!」
「誰後悔了?奴家即便有後悔的地方,也是後悔奴家竟無力擊敗你們。況且啊……」
拜託,希望進門的是枯葉或夭。景介所懷抱的一絲希望,最終被從走廊進入的人影給粉碎了。
使用了『輪迴人狼』的人雖然戰鬥能力幾乎都高人一等,但使用者的壽命也會遭到大幅削減以作爲力量的代價。因此,一族向來將那個藏物視爲禁忌。
「她們還活着。真是教人想到就有氣。不過呢,她們現在應該被我的兩個妹妹給喫了吧。」
成功將枯葉封鎖在刀鋒之中。
「我生氣,所以我欣賞你。你要不要特別讓這個『捕子車』抱抱看?用它抱你,刺穿你,在你身上輾來輾去……最後把你吸成人幹如何?」
「想救景介的心情……你應該跟奴家一致纔是。請你多加忍耐。」
一方試圖衝破敵人的防線往前趕路。
「放馬過來吧,怪物。由偉大的人類來當你的對手。」
所以景介也強忍壓迫着胸口的緊張與恐懼。
「找到了。捉迷藏……就此宣告結束。」
夾在面對面愉快地你一言我一語的雙胞胎中間,枯葉緊抿嘴脣。
「啊哈!」
不對——若以勝利條件來分析,血沙和血香遠遠佔了優勢。
『陰咬』箍住了枯葉的軀體後之後,血沙以空下來的右手抓住前端的把柄。
愈是浪費時間,景介的性命就離枯葉的掌握愈遠。枯葉的表情被焦躁,揮下的電鋸也開始有失精準。
枯葉一如有所顧忌似掃視前後。
從轉角的另一頭傳來了門打開的微弱聲響。
枯葉向兀自一搭一唱做出結論的雙胞胎舉起電鋸。
另一方則是不斷阻擾。
「嘖……!」
一邊撥弄着前發,供子一邊開心地說。
至於——
一想象到枯葉那個模樣,就有種像是難爲情又像尷尬般的心情,之後景介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挺起胸膛,用眼神向供子示威。
「大姊姊你急着走嗎?不行喔。」
「放馬過來吧!」
「人類可是很強大的——特別是那個人。供子她若是輕敵,到時陰溝裏翻船的人可是她自己。」
兩人似乎打算以這樣的武器前後包夾枯葉,使她身體分家。
「晚安……咯咯咯。」
供子——陰沉地扭曲起嘴角。
配合雙胞胎的呼吸高舉電鋸。她的手抓在刀刃與機械的接合基部附近——幾乎靠近中心的位置,這舉動怎麼看都不像是旨在攻擊。
「和那個灰衣的大姊姊相比差多了說,血香。」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殺手鐧嗎?」
雙胞胎就像在挑釁枯葉一樣,嘻嘻哈哈地笑鬧。
雙胞胎向語帶自嘲的枯葉。
「哎呀。還真有趣。這麼有趣,教我心情都不愉快起來了。」
「對啊,血香。明明供子姊姊警告過你一定會後悔的,對不對。」
枯葉和雙胞胎的攻防陷入了一進一退的膠着狀態。
「哈。」
發出懊惱的聲音的人,是血沙、還是血香?抑或兩方?
枯葉用狂妄的笑容呼應。
「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就是奴家的『通連』的殺手鐧……」
一邊招架攻擊,枯葉的手指一邊掀開了位在機械部分底部的小型屏蔽。
按下里面的東西,枯葉一舉將電鋸拋向上空,趴低了身子。
「……自爆按鈕!」
「咦……?」
雙胞胎瞠目結舌的下一秒。
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在上空爆炸了。
「呀啊!」
衝擊與熱風同時向四面八方散開,金屬的零件從半空中落下。
雙胞胎忍不住抽回武器,用雙手護着臉孔伏臥在地,枯葉的身影已從她們的前方消失。
枯葉的臉赫然出現在把袖子從臉上移開的血沙的眼前。
「休怪奴家無情!」
不知何時從電鋸上頭拆除下來的『通連』的刀身——串連成鎖鏈狀的刀刃就像鞭子一樣垂落着。枯葉從下方抽打了血沙從短下襬的和服露出的左腳。
「……嗚!」
「如此一來……」
枯葉就着整個人幾乎蹲下來的姿勢,往反方向翻身。
「……就結束了!」
然後在縮着身子、呆若木雞的血香的右腳上也砍下一刀。
一次支配這麼多物體的經驗,這還是第一次。景介從棺奈手中取得這把『賀美良之枝』已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雖說一直以來只要逮到機會就勤加練習,不過能否進行得順利,端賴景介的集中力。
景介一邊大叫一邊往旁邊滾,在心中啐了聲「拜託放過我吧」。
「嘖,好醜陋。早點……」
注射器朝供子殺去。
就結果而言,供子主動找上門來反倒可以說是偶然的幸運。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就憑這些傢伙八成無法有效活用這道具吧。
※
景介語帶同情地向右手上的『賀美良之枝』喃喃說道。
但,就在這時……
景介回想起當初棺奈把這個東西交給自己的時候,有說過『景介使用起來最能得心應手』這種話。
禍不單行的是,臉還被『捕子車』頂住。
要讓這麼巨大的物體隨自己心意飛舞,需要相對的集中力。然而驚愕得整個人心慌意亂的
「……該死的傢伙!」
所以——景介打斷她的臺詞說道:
那張牀和衣櫃合計起來不知有幾公斤重。
景介配合那個時機向注射器下指令,使裏頭的液體注入。
景介嗤鼻說道:
但爲時已晚。
「……嗚……!」
「咯咯咯,很有意思。有意思到惹毛了我。」
「儘管挨針吧。」
針筒遍佈房內的空間,所有的針頭全都直指着供子。
面對迎面飛來的病牀,供子先是蹲下身子,接着以全身的力量將病牀向上一提,順勢推開。她的身形飄忽得有如鬼魅,卻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在飛向後方的病牀滾落到地上之前,臉上掛着一抹冷笑的供子繼續朝景介跨出一步。
供子牙一咬,似乎當真喫了一驚。
以及接下來的作戰。
「三○cc針筒五十根。裏頭全部都加入了速效性的安眠藥……前置作業實在有夠折騰人一的。」
在房間角落旁觀整個戰局的筱田輕描淡寫地說道:
聲音和風壓幾乎和爆風無異。振動對腦造成的影響比耳朵更大。
歷經波折,總算順利成功的安心感使景介鬆了一口氣。
「什……!」
被人指着鼻子大罵呆子,供子眉頭緊蹙,重新拿起『捕子車』作勢攻擊。
一具木製的衣櫃緊接着從景介的背後飛了出來。
至於頭頂上——則是供子那張彷佛將陰險的笑容和憤怒揉合在一起的臉。
景介集中意識,當場在心中默唸準備移動那個東西。
除此之外,身體動彈不得。腹部上有一股重量。
「喂……」
「好……你放馬過來吧。」
可是,敵人鈴鹿一族也非浪得虛名。
心臟揪了一下。全身變得僵直。
供子旋即拿『捕子車』一揮,可是在小型導彈形成的彈雨中,效果形同螳臂擋車。
「……咯咯咯。」伴隨着宛若從地獄深淵響起般的嬌聲。
「……那你再多嚐嚐一點好了。」
雙胞胎按着蔓延跡象肉眼清晰可見的傷口,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儘管語調還是一樣沒變,但那個總是一副遊刃有餘模樣的供子也開始氣喘吁吁。
診療病牀。觀葉植物。衣櫃。凡是在視線內的東西,景介全都用『賀美良之枝』事先留下傷痕了。如果不在這裏開打,這樣的安排便不具有意義,不過最後還是充分地發揮了效果。
「就跟你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了,呆子。」
「啥……!」
當然,牀腳還是有一定的高度,所以並不代表已經完全將供子困住。可是敵人接下來的行動唯有『從中脫出』一途可選。而且不論鈴鹿一族具有再怎麼超乎常理的爆發力,在倒地的狀態下,行動也會變得不靈光。
衣櫃狠狠砸在景介身旁的地上。雖然櫃子裏面幾乎沒裝什麼衣服,可是沉重地撞擊在地的
供子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只是在跟它說,它不怎麼受人青睞,感覺很可憐而已。」
「這招如何!」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最後的一擊便可確實命中。
無數根針筒陸續刺在奮力抵抗的供子的手臂和背部上。
景介缺乏的正是集中力。
不顧和服因爲爆炸的餘波而燒焦和佈滿煤灰,直接掉頭往走廊深處奔去。
「啊、啊……」
供子踩着踉蹌不聽使喚的腳步,猛然向前倒下。
勉強逃過了被衣櫃壓在下面的下場,但卻失去了對現狀的掌握。當景介趕忙準備起身時,發現眼前出現了某個銳利的物體。
「你一個人在白言自語什麼……噁心死了。」
「痛死了……」
景介不理會她,臉上浮現笑意——繼續往下說。
「『賀美良之枝』。那種偷雞摸狗的藏物,一族裏面從來沒有人想要使用……不過嘛,確實是很適合很會動歪腦筋的人類沒錯。」
「媽的!」
一會兒——終於……
景介立即默唸『快停』,但效果僅止於減緩速度,不至於完全靜止。
供子所流露出來的態度,似乎早已不是什麼憤怒,而是優越感了。
枯葉低頭俯視她們,調整急促的呼吸之後……
「說它偷雞摸狗……是很偷雞摸狗沒錯啦,依你們的角度來看。」
一如要對伺機攻來的供子先發制人般,景介首先以病牀發難。
「嗚哇!慘了!」
「咯咯……哈!有意思!」
原本是希望儘量避開動作場面,結果卻天不從人願,到底是怎麼搞的。
原來是觀葉植物伸長了枝葉,有如藤蔓般糾纏住了她的腳。
供子——恐怕在她本人也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身體失去平衡跌倒了。
景介這時早已打出了下一招。
供子手持巨大的拷問輪——『捕子車』逐步逼近。
景介目前呈現出人仰臥在地,被人一腳踩住的姿勢。
——一道轟然巨響乍現。
牀面朝上着地的病牀將供子的身體壓在下頭。
衣櫃和剛纔恰恰相反——朝着景介迎面飛了過來。
「這是……」
飄浮在她身後的是大量的針筒。
傷口不深。可是不消一會兒,傷口就開始慢慢浸蝕血肉與骨頭。沒有『捕子車』的雙胞胎拿傷口只能束手無策。
「不要小看偉大的人類了,怪物。」
遭供子拉扯的植物連同盆子倒在地上。
「成……功了。」
病牀以彷佛被爆炸震飛的勁頭朝供子飛去。
「……呼。」
衝突。
就在供子驚愕地嘀咕的同時……
那同時也是發射的暗號。
「哇,和道具對話嗎?本家的女婿興趣好高尚喔。還是說因爲死期將近腦子變得不正常了?這樣怎麼行。你要焦慮無助、掙扎抵抗、哭天喊地啊。醜陋的肉塊至少得美麗地凋零!」
「我的意思是既然它以前很可憐,那至少好好表現個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嘛……話說回來,我建議你轉頭看一下背後比較好喔。」
「……抱歉,稍後再幫你們療傷。先做好斷一條腿的覺悟吧。」
一邊定睛注視着那進逼到了眼前的兇器,景介一邊集中意識。
踩在肚子上的腳已沒有再繼續使力,景介一邊倒退一邊從地上坐起上半身。
「真的……假的啊。」
供子反射性地轉頭回望。
沉甸甸的衣櫃「咚」地降落在病牀的上頭,追加重量。
她竟然有辦法在面朝上方倒地的狀態下,將衣櫃擲向這裏。對於擁有一身蠻力的傢伙們來說,『賀美良之枝』的確是一無是處的廢物。畢竟,比起利用身旁的物品做騷擾式的攻擊,直接當面硬幹威力還比較強。
就在此時……
「……原來你有過這麼一段相當可憐的歷史啊。」
景介再一次操作病牀,作勢追擊。浮到半空中的病牀從供子的正上方落下。
「是嗎?」
鈴鹿一族確實身體能力超羣。就算與其正面交鋒,也不會有勝算。
不過也因爲這個緣故,她們總是小覷人類、氣定神閒地倚仗自己的優勢。
供子根本無心瞭解景介打算如何奪得這一場勝利,甚至完全沒發現——他還藏了一張王牌、最後的手段還沒使用。
「……景介!」
心急如焚的聲音隨着用力推開房門的聲響傳來。
「你平安無事嗎!回答我……」
衝進室內的枯葉見到病房的慘狀和倒在地上的供子,全身都繃緊了。
在爲枯葉慌張的反應感到些許開心的同時〡
「我擺了她一道了。」
景介癱坐在地上,向她比了個大拇指回答。
3
數分鐘之後。
在筱田的房間,戰鬥的落幕令景介放鬆了心情。
繁榮派的三名殺手纔剛完成了束縛。供子熟睡不醒。雙胞胎儘管還保有意識,但血沙、血香各有一條腿被斬斷,而且雙手皆被綁縛住,無法動彈的兩人垂低着頭。據枯葉表示,唯有斬斷腿這個方法才能阻止她們的行動。
「是說,現在該拿她們三個怎麼辦纔好?」
筋疲力盡的景介癱坐在地上斜睨了帶來無妄之災的三姊妹。
「不殺掉她們嗎?」
在景介身後、房間一角的筱田提出了危言聳聽的意見。現在筱田讓夭躺臥在先前沒有拿來使用在戰鬥上——亦即自己用的臥牀,陪在一旁細心看護着。那個令人喫驚的奉獻態度,令景介有了新的觀感,或許他那番『我深愛着她』的說詞是確有其事也說不定。
「當然不會殺啊。要是殺了,不就跟她們沒兩樣了嗎?」
景介一回答,筱田還是背對着他,頭也不回地嘆了口氣。
「哼,不知該說你天真還是年輕。不論是哪個,實在是可怕。」
「無所謂。這裏的立場是中立的。」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視線充滿了殺意。
和這樣的枯葉並肩作戰的我,到底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景介的內心深處出現了這樣的雜立日。
「明明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啊啊混賬,我一定要讓你後悔!我要在你那單純無聊、宛若沾滿了沙子的砂糖點心的念頭上,狠狠釘進木樁!」
彷佛用自嘲來爲陰險染色般的獨特口調。
光明磊落地——定睛直視着敵人表明了自己的決心。
兩個禮拜前,枯葉和自己約定『會努力變得堅強』。
「……未免也太快了。」
「並且……奴家必在不殺一人的情況下弭平這場動亂給你們看。奴家的目的不是奪走你們的性命,而是折斷你們心中的刀劍,使你們由衷臣服。讓你們認同奴家就是鈴鹿的首領!」
枯葉從袖子裏抽出一條只成鎖鏈刃的電鋸殘渣作證。
再說她們三人的藏物也搶過來了。儘管放下警戒,景介還是避免選擇會觸怒對方的用字。
語畢,念頭一轉。
但是這傢伙應該依然會秉持着天生的耿直和堅定的意志,貫徹始終吧。
「奴家就奉陪到你們死心爲止。」
「供子,你此話有何……」
那跟先前彷佛陰森泄出的聲音明顯不同。
「天真!真的、真的……天真到了一個可憎可恨的地步!」
「咯咯、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何況。剛纔不也說過了?沒有意義的陋習並不重要。奴家不會奪走你們的性命。對奴家而言……掃除鈴鹿的黑暗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舔舐着嘴脣說道:
一直瞪視着枯葉的供子以一副可笑到忍無可忍的模樣——
「那只是僥倖而已,如果有下一次我鐵定會輸得滿地找牙,到時請你不用客氣,徹底瞧不起我。」
總之,既然人家願意接手,那就託付給他吧,景介如此認爲。
筱田回過頭,露出一抹賊笑。
「你說什麼?」
「枯葉,你當真以爲……那天晚上殺害了木春大人的兇手是我們嗎?」
接下來就交給筱田醫生,打道回府算了——就在景介浮現這樣的念頭時……
以病厭厭的視線向待在房間角落的檻江……
「那就麻煩您了。」
這不是殺或不殺之類的問題。被通夜子警告『要認清自己掌心的大小』,可是卻一心想着希望拯救眼前的人,那無疑是意志薄弱,和堅強有着天壤之別。
就在這時,冷不防地——
「奴家拒絕。」
幾分鐘前才施打了一大堆安眠藥的供子,如今已睜開眼睛抬起了頭來。
但,枯葉垂下眼簾平靜地回答道:
「是我們輸了。照戰場的慣例……殺了我們。」
「咦?可是她們是侵犯中立地帶的兇手耶。」
枯葉眼睛閃爍着光芒,又把從剛剛就說過了好幾次的話掛在嘴邊。
雙胞胎一齊揚起脖子,喜出望外地呼喚姊姊。
供子不再咆哮,臉上改露出陰沉且猙獰至極的狂笑。
枯葉也提起警戒心,迅速起身。
「棺奈,你少胡說八道了!」
景介瞅了身旁的枯葉一眼,她也正注視着自己。
「所以你要放我們一條生路?咯咯……真的是白費力氣又單純可笑。我們還會再來的。代表鈴鹿的黑暗,前來將你們殺個精光。』
一個不屬於枯葉也不屬於棺奈,更不可能會屬於夭的聲音——在房間裏低沉地響起。
我——
「供子姊姊!」
「喂,不會……吧。」
是不可能的。繼續對話下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像是爆裂開來似地開始捧腹大笑。
不殺任何一個敵人。可是不管打多少次都樂意奉陪。
如此心想的景介拖着累得半死的身體站了起來。
景介心頭一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此話使枯葉一臉詫異,向前方跨出步伐。
「你死了這條心吧。這次是我們贏了。」
「真的不行把她們丟在這裏嗎?」
雖然他的意見再合理也不過,但自己心中果然不存在有『殺人』這個選項。
然後——
供子用帶着恨意的視線瞪了枯葉。
現在的表現,大概就是枯葉對那約定所做出的答案。
「……枯葉。」
自己大概欠缺了決定性的什麼東西。不搞清楚那個,自己就沒辦法和枯葉並肩而立。總有一天,我會再也無法跟她一起將一切看到最後。
「好啊,你們儘管來吧。」
「哈,居然被人類這種東西瞧不起了。心情簡直糟糕到了極點。』
供子將視線移往枯葉的身後代替回答。
不過,她的雙手雙腳全被纏上了好幾重的塑料繩給牢牢束縛住。不只是把雙手綁到背後,用的還是能限制施力的綁法。鈴鹿一族再怎麼孔武有力,也不可能成功掙脫。
體諒絕不會傷害他人的灰原,當中再重迭上她身爲鈴鹿下任首領的矜持——同時還有對景介的思念,最後枯葉做出了結論。
她現在的心情——應該也跟自己一樣吧。
枯葉不受動搖。
「在醫生的眼中,對方即使是想致醫生於死地結果自己卻負傷的人,也一樣是患者啊,少年。而且那兩個雙胞胎也受傷了不是嗎?腳能否重新接回去,不實際試試看我也不曉得……基於手術的需要,她們是強制住院住定了。反正,讓繁榮派那幫人欠個人情在先也不是件壞事。乾脆好好海削她們一票吧,我不會讓她們適用健保的。」
供子從口中啐出分不清是針對景介等人抑或自己的幽怨。
當景介因爲羞赧而打算揮揮手敷衍,隨侍在旁的棺奈此時開口打岔道:
景介本想從她們的口中探聽出繁榮派的情報,不過就這情況看來,想讓她們透露口風似乎
不過,剛纔的說詞並不是故作謙虛。
難得會面紅耳赤的枯葉逗得景介輕輕笑了出來。看來,雖然這傢伙平時可以把肉麻話講得臉不紅氣不喘,可是一旦換作聽別人講,自己就會害臊的樣子。先記起來當作下次又聽她講肉麻話時的對應方式好了。
能會有、徹底瞧不起、這種事。」
景介略顯猶豫地向筱田試探。
「很遺憾,『通連』已成了這副模樣。」
「供子姊姊!」
——算了,再說吧。
「咯咯。『此花』家姊妹竟然全都落得這個下場……真教人看不下去。」
景介看了坐在房間裏頭髮呆的檻江一眼。
「咯咯、咯……」
「隨便你怎麼說吧。」
「戰鬥到我們放棄爲止?不殺我們?少笑掉我的大牙了!所以我才討厭腦袋單純的傢伙……討厭一無所知的黃毛丫頭!不管走到哪勢必互不兩立!令人恨得牙癢癢的一點都不有趣!」
這回之所以能成功真的是出於僥倖。以周全準備攻敵人之不備,這場勝利是掌握了對方大意露出的破綻所獲得的。怎麼想都不認爲同樣的把戲下一次還能成功。
「咯咯咯。這是命令。把那個人類……給殺了。」
枉費前半段講得那麼令人肅然起敬,在後半段卻潑了盆冷水。
「……檻江。」
「話說回來,奴家很開心哪,景介。」
至少把她拉攏到我們這邊了。這次能有這樣的戰果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語氣比較近似夾雜着怒罵的叫囂。
那會是一條多麼坎坷的荊棘之道,不消第三者的景介想象。
抱着這樣的念頭,景介隨着沉重的心情抬起了臉。
只是,終究得有所處置纔行。
不過得到的答案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哼。」
「啥,你在胡說什麼?所謂鈴鹿的勝利,就是懷着喜悅將敵人趕盡殺絕。不用客氣,儘管拿『通連』將我們碎屍萬段吧。」
這時……
「……咯咯。好窩囊。真是窩囊透了。」
言談中充滿自信,嘴角甚至隱約浮現有一抹笑意。
「沒想到你竟然能戰勝供子,真不愧是奴家和吉乃寄予厚望的男子。奴家真的重新愛上了你。」
景介想起舊事。
而且,除非供子她們想法改變,否則隔了一段時期之後,她們肯定會再度來犯。和同樣的對手經過數次的交戰,情勢會愈來愈不利的肯定是我方。
「大小姐她、原本就、打從心底、深愛着、景介大人。所以、固然會重新愛上,也絕不可
出人意表地下達瞭如此的——指令。
「咦……」
景介一頭霧水,頓時啞口無言。
但就在下一秒——
「……慢着。」
景介想起了在供子攻入醫院前和檻江所做的對話。
檻江是怎麼回答力邀她加入本家的枯葉的呢?
——那是不可能的。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葉你們。
景介反射性地轉頭看檻江。
她站起身,以缺少感情、無比空虛的視線注視景介和供子,接着從口袋取出蝴蝶刀,
「嗯,我知道了。」
對檻江來說這彷佛只是一樁稀鬆平常的小事般——點頭答應。
「……檻江?」
枯葉錯愕。
「你這是……若是玩笑也未免太惡劣……」
「這不是開玩笑。」
但枯葉的話打不動檻江。
打動不了檻江那已死的心。
「這是供子的命令,所以我要殺了霧澤景介。」
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左右的童稚臉孔。
「咦……景介?」
景介還是強忍着淚水笑了出來。
不——有件遠比對死的恐懼還更爲重要的事。
大概早在第一次見面時——在第一次聽到歌聲的那個傍晚,我就注意到了。
這是考驗——景介心想。
「檻江學姊。」
儘管如此。
即便如此景介也不覺得害怕。思緒意外地清晰。
「爲什麼?」
「不是的。」
「咯咯、哈哈!你這是在做美麗得毫無意義的自我犧牲嗎,人類?」
檻江微微張開了嘴。
姊她一向都是這樣。
枯葉有如在保護景介一樣挺身檔在他的面前。
「你吟唱時的聲音。就跟姊姊她……是一模一樣的啊。」
上頭產生了些微的變化。
手腳被綁住伏倒在地的供子,有如在耀武揚威般高聲鬨笑。
換句話說,便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如此……那又爲什麼?爲什麼你在吟唱那首歌謠時……」
景介一邊爲她的心意感到窩心,一邊以冷靜下來的語氣開口說:
「那是不可能的。」
檻江被景介的嗓門給嚇了一跳。
鮮血從嘴角溢出。口腔有一股腥臭,嗆得忍不住想吐。
景介摸了摸她的頭。一邊回想以前——很久以前姊姊幫自己摸頭時的事。
因爲疾病而停止成長的軀體。
就在先前準備和供子的戰鬥的時候。
不是這樣的。
選擇拯救哪些。選擇放棄哪些。對於那條界線的拿捏——
「那傢伙……那傢伙就跟我們一樣,是鈴鹿的黑暗所製造出來的爛泥巴。因爲長老衆的關係遭到村子的排擠,心靈被毀壞的傀儡。枯葉,你就好好認識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單純吧。看是要殺死檻江好救自己的丈夫?還是疼惜一族的同胞,眼睜睜看白己的丈夫被殺?」
——會不懂這個道理?
聽到她所吟唱的歌謠時,使景介憶起了過往的記憶。
那是——
檻江對於殺死景介一事大概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吧。不懷抱任何感情、也沒有一絲迷惘,就這麼用那把刀子奪走景介的性命,而且事後也不會感到後悔吧。
傷口並不覺得痛。不過好像有種類似惡寒的感覺從被刺傷的地方緩緩擴散開來。這傷勢怎麼看都不妙吧?腦海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拜託別把那種無聊的東西扯進我的戰鬥裏。
手拿蝴蝶刀的檻江一步接着一步向景介逼近。
檻江唯有在吟唱歌謠的時候,不會是那種少了感情、平淡如白開水的聲音。
「咦。」
「不可能的。我的心早已經死了。」
「是因爲你……你身爲姊姊的朋友,卻做了這種事啊!」
刺進了我這個過去曾和她共有過歡笑時光的——霧澤雅的弟弟。
然而景介能懂。可以理解。
爲什麼眼前的對象沒有倒下呢?她似乎產生r這樣的疑問。
刀子的冰冷和銳利反射熒光燈散發出了光澤。
爲什麼。爲什麼你——
「你退開吧,枯葉。」
被誰?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腹部一股燥熱。雙腳開始打起哆嗦。
所以在我眼前的這個人肯定也是一樣。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枯葉。」
沒錯。我現在正受到考驗。
無論是供子的嘲笑,還是從肚子長出來的刀子,那都無關緊要。
她沒有搭理那一聲叫喚……
「做不到,我不能聽你的。」
若站在枯葉的角度,想必她現在一定感到十分難以置信吧。她並未能充分理解檻江的心已死所代表的意思。
「走開,枯葉。我必須殺了霧澤景介。」
自我犧牲?
「姊姊她會傷心的。所以不行。」
供子在背後訕笑。吵死了。給我閉嘴。
景介輕拍枯葉的肩膀,推往後方。
「不可以。」
而是把刀子——刺進了景介的腹部。
並且將手放在一臉愕然的檻江的頭上。
在她的面前站定。
或者因爲不想殺害檻江,所以選擇對景介見死不救嗎?
那就是……
景介嚥下從喉嚨湧出的鮮血說道。
「不許你再越雷池一步,檻江。不然……」
景介朝手握刀子走來的檻江靠近。
就好比供子所操控的傀儡,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嗚…………!」
可是比起那種痛苦,眼前這名少女的這張沒有表情的臉,更教自己感到非常不甘。
選擇保護景介嗎?那要因此殺害檻江嗎?
這都是因爲被供子點破了矛盾。
那就是——
現在不是關心那種問題的時候。
明明默不吭聲的話,自己約莫數十秒後肯定就會被殺,可是卻有比害怕更爲要緊的東西。
沒錯。那是謊言。
我現在臉上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呢?枯葉在視線對上之後,就像喫了一驚似地全身僵直,往後退開了一步。
景介在枯葉的那個背影中看到了自己。
「你纔沒有扼殺掉什麼感情!你的心還沒死!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我能體會姊姊死了你很難過的心情,可是……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
「你……」
「唔……」
就算現在就地讓檻江失去意識,恐怕也是治標不治本。等到檻江恢復意識後,一定會重燃殺死景介的念頭。就是因爲理解到這個事實,枯葉纔會喪失平時那毅然的態度。
儘管枯葉爲了保護景介英勇地挺身而出,語氣中卻充滿了苦惱。
「咯咯咯……『不然』?不然你想怎樣?」
「聽起來很溫柔,可是感覺又有些快樂……」
枯葉把景介護在身後的同時,狠瞪了供子一眼。
原來如此,不只是我,就連這傢伙也一樣……即便是能力強大的她,也會有同樣的困擾哪。景介不知何故茫然地想着這種事,同時,也直覺到枯葉大概會爲了保護自己,苦惱到最後做出親手結束檻江性命的選擇。
然後是聲音。
「爲什麼雅姊姊她會傷心呢?因爲你這個弟弟要死了?」
景介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好溫暖。不對,是因爲自己的身體太冰嗎?
「住手檻江!停止那種沒有意義的行爲!」
「因爲是供子先找我的。所以我不能聽枯葉的命令。」
——所以。
可是那又如何?
算了。那不是重點。
「沒關係。」
「你……做這種事是不對的。」
檻江靠得愈來愈近。
刀子的握柄依然被檻江握得緊緊的。
那就是掌心的大小。
「檻江……奴家絕不會放過……傷害景介的人。所以……算奴家求你。」
「感情已死的人絕對無法像那樣子吟唱。是絕對無法詠唱得跟我姊姊一樣的……我姊姊她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人世了。可是……可是。」
檻江的脣在顫抖着。
臉頰上飄起淡淡的紅暈。
「你還活在這個世上。我姊姊她……還活在你的心裏。」
過去——那雙貌似有在看着景介,又似沒把景介看進眼裏的眼眸,如今稍稍對起了焦點。
「雅姊姊……她?」
「你……不可以死喔,檻江學姊。你千萬不能殺了自己的心啊。」
「我……」
「你和我姊姊聊天很開心對吧?」
景介一問,檻江點點頭。
「我姊姊她……也覺得跟你聊天很開心。」
聽到這麼一說,檻江睜大了雙眼。
「所以……你就想想我姊姊,開心地笑吧。」
然後——
「……啊。」
一滴淚珠從水汪汪的眼睛滑落。
「大姊姊。」
顫抖的聲音摻雜了顏色。
「還活着?活在我的……心裏?」
「是啊。」
我是不曉得我的手掌究竟有多大。可是,只要張開自己的雙臂,應該好歹可以牢牢接住一個人吧。
既然如此,那我應該可以放心了吧。死不了纔對。
「景介!」
聽不見供子在一旁大聲嚷嚷什麼。反正也不重要。
旋即——景介的腳突然失去了力量。
「啊……」
在朦朧的視野中,依稀可見一副淚眼汪汪的模樣、不知在喊叫什麼內容的枯葉,以及一旁——面露焦慮的表情、顯得不知所措的檻江的臉。
——這就夠了。
我用這種方式迎戰就對了。那是我的戰鬥——
刀子從腹部滑溜溜地剝落。
檻江她——大概是露出當初跟姊姊聊天時一樣的表情——笑了。
單是能看到這張臉,也不枉我差點丟掉小命。
有表情的檻江感覺還挺新鮮的。
順着重心引力,一屁股直接坐了下來。
「一旦回憶起來,就覺得很開心。我很……高興。」
意識在眨眼間就被帶往深處,整個人沉沉地墜入夢鄉。
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狀況下,嘴裏被湊進了一個又硬又細長的物體。從中流出了液體。
世界好像在東搖西晃。檻江一臉震驚地看着這裏。
遠方傳來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我。大姊姊。很快樂……回憶?一旦回憶起來……」
嘴角隱約形成一道弧度。眼睛也瞇了起來。
一邊想着這種事情,景介闔上了眼睛。
怪了,這下有點不妙吧。
啊啊,這東西我以前喝過。是治療傷勢的藥。
不過,或許心理安定下來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振作一點!棺奈……把……拿來!」
「我想、也是。」
「我是不是乖乖喝進去比較妥當啊?」腦海纔剛浮現這念頭,下巴就被人抬起,感覺得到那個水狀的物質擅自流進了喉嚨裏頭。
因爲就在剛剛,景介已經成功斬斷了那個人操控檻江的絲線了。
景介看了她的笑容,安心地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