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再見，吾愛“Farewell,mai:lish”

這下說不定很糟糕。

姉原聰史郎這麼想道。

弓子的口中正冒着血。

感覺就像是在喉嚨內部有着用來抽血的幫浦，不斷地將體內的血液大量排出。雖然聰史郎不清楚人類體內究竟有多少血液，但總覺得眼前流出的液體，並不是從一個少女體內流出之後仍沒有問題的量。想着至少讓弓子保持呼吸的聰史郎，將弓子的臉側過去後，血液甚至還從鼻孔中流出，弓子從臉頰到耳朵拉出了一條鮮紅的痕跡，最後血液附着到弓子銀色的頭髮上。

弓子那頭略帶紫色的銀髮散亂在地面上。身體則頻繁地抽搐着。

聰史郎伸手抱起了倒在水泥地上的弓子。原本那個總讓人心情沈悶的女人，這樣抱在手中，竟然會讓輕得讓人難以置信。

先前那個穿着毛裝的小偷，趁亂躲了起來，現在聰史郎已經找不到他的身影。明明說立刻就到的救護車，到現在仍聽不見任何的聲音。而明明是進入下午也過了好一段時間的秋葉原，路上竟然沒有任何路人。歷美和嘉穗似乎正全力趕來，但就算她們趕到這裏，狀況也沒有理由會因此好轉。混蛋!救護車怎麼還沒來?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的牆壁突然霹靂啪啦地碎裂，粉末四散。似乎有什麼不正常的東西朝身邊飛來。對聰史郎來說，他對那種東西一點頭緒都沒有。而負責應對那種不正常玩意兒弓子，現在正倒在這裏。

原本可以聽到姐姐聲音的收音機掉落在一旁。現在也只會發出雜音。到處找不到毛球的蹤影。黑貓似乎跑到其它地方去了。

頭上似乎有東西爆開。水泥碎片如雨點般落下。聰史郎用自己的背當盾牌，避免弓子被那些碎片擊中。

而在這個時候，被聰史郎抱在手中的弓子，身體發生異變。

弓子睜開了眼睛。她轉過頭，看着天空。

「喂!別亂動。把頭側過去。」

紫色的雙眼凝視着自己。

那名少女雖然和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但看起來卻判若兩人。那無論如何都要令自己視線所及的東西全部對自己屈服的強烈意志，從那對雙眼中已經感受不到了。此刻那對雙眼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注視着一潭無限清澈的紫色深湖。

聰史郎感覺到自己手中的軀體正強烈地鼓動。

雖然不知是怎麼回事，但有事情正在發生。

聰史郎的身體感覺到了異變。雖然自己的身體並沒有異狀，但身上的衣服卻帶着熱量。那種感覺就像是緊鄰着熊熊燃燒的營火。周圍的牆壁、水泥地面，此刻表面都像是碰到研磨機似地開始剝落。

從壁面剝落的粉末不斷掉落。

聰史郎朝身邊一看，發現以弓子爲中心的水泥地面，其表面呈圓形被削去。圓的面積開始逐漸擴大。接着，一陣清脆的碎裂聲，讓聰史郎抬頭注視自己的正上方。大樓的房間也和水泥地面一樣被削去一部分。此刻正有某種東西，以弓子的身體爲中心放射、擴大。至於那是什麼玩意兒，聰史郎則沒有任何頭緒。

「哎呀。達彥他不會介意的啦。對吧?」

「那、那種事我不介意。只是……弓子她!」

「這裏!快過來!」

弓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手臂被握住的部分。

聰史郎看見躺在牀上的姐姐，臉上露出了罕見的不安表情。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聰史郎發燒的時候，僅看過一次的表情。

達彥的家是一棟獨棟建築。那是一棟設計十分奇特的房子，在門柱旁，可看到一顆直徑約有兩公尺的半球狀水泥塊。原本應該是用來停車的空間，因爲那個奇怪的飾品而被徹底佔據。雖然聰史郎原本就認爲既然是老姐的朋友，一定會有某些奇怪的地方，但看來皆崎家族全體似乎都與正常有着一段距離。

「不行。」

「那是我該說的。妳少給其它人添麻煩了。」

「如果有天國跟地獄，一萬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能上天國，那美鎖妳一定是下地獄的那一個。」

弓子站了起來。

「咦?呃……也是啦。」

這次美鎖所準備的程序代碼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的幽靈腳本。也就是說，那個幽靈腳本就是針對弓子所設計的病毒。

「喂。能動的話就走吧。」

聰史郎決定跟着達彥到家裏去。畢竟就算是那樣的姐姐，也還是會擔心的。歷美雖然說想留在秋葉原，但不知爲何，嘉穗以強硬的態度表示反對。最後，就在弓子獨自被留在秋葉原的狀態下，聰史郎一行人一起搭乘電車，前往達彥家中。

「不行!不可以那麼做!因爲、因爲，那樣弓子會……」

「妳是指什麼?」

達彥見狀立刻跑到美鎖身邊。

「我和弓子約好，六點半要在甜甜圈店前面碰面。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的!」

「因爲頭腦好是我唯一的長處。」

美鎖這麼說道。

達彥似乎是一名高中生。在他房間角落，可看到有放着考大學用的參考書。這樣看來，聰史郎和達彥應該同年，而這也代表達彥和美鎖也相差了八歲。

「妳、妳還不能亂動啊!」

「我已經沒事了。」

「是啊。」

「謊言一。妳並沒有準備能將蒂吉塔裏絲趕到異世界的大規模程序代碼。妳只是在面前擺着計算機，裝作在這麼做而已。憑妳現在傷痕累累的身體，要在短期間內編組程序代碼本來就很令人懷疑，而且要將大規模程序代碼散播到世界最有效率的蠕蟲型病毒，也被我用去增幅幽靈腳本了。」

在一旁的聰史郎雖然有很多部分想要反駁，但由於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各個表情嚴肅地聽老姐說明，讓聰史郎決定作罷。歷美眼眶中甚至還滿是淚水。

美鎖則低着頭。

「我說啊……老姐。」

聰史郎雖然擔心弓子，但又想到自己的擔心，或許只是多管閒事。弓子原本所躺的碎裂地面，雖然多了像是將五百毫升保特瓶份量的液體全部倒在地上纔會形成的黑色髒污，不過，那是兩回事。看她還有精神維持這個瘋樣，眼前的景象就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來說，或許也是在容許範圍內的瘋態吧。

「如果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回來的，老姐。畢竟那個小鬼，連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都不會。」

聰史郎伸手拉住弓子的手臂。

仔細觀察四周，牆邊也隨處可見血液飛散的痕跡，就連地上的地毯，也帶有變色成淺褐色的腳印痕跡。要不是美鎖躺在這裏，說這些是爲了掩飾兇殺現場所留下的痕跡也不會有人不相信。

「嗯，我想也是吧。」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美鎖妳原本是打算留下幽靈腳本，而讓自己死亡的。爲什麼妳會想要犧牲自己呢?」

弓子似乎笑了。

「歷美!」

「辛苦妳你們。歷美。嘉穗。請原諒我在妳們面前穿成這樣。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如果蒂吉塔裏絲的轉生是無法阻止的東西，那麼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其視爲無法阻止的東西，然後去思考在那之後的應對法。

「妳回家吧。歷美。就這次來說，妳什麼都不能做。」

「我只是去考慮殺死弓子和被弓子殺死，哪種方法比較好罷了。就算我殺死弓子，魔女圖書館也會留下來，之後還是會出現下一個犧牲者。既然這樣，讓弓子殺死，然後在這裏終結圖書館的連鎖，這樣不是比較好嗎?用那個幽靈腳本，將弓子連同蒂吉塔裏絲一起趕到異世界的說法，可不是謊言喔。」

這時他才發現，美鎖的護身符不知道在何時不見了。也許是壞掉了吧。老姐也許會相當難過，但只要本人平安，爲此而難過也無妨。反正那東西，終究也只是個不正常的玩意兒罷了。

「我全都知道了。程序代碼我也準備好了。所以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由於這次問題的危險程度不是以往所能夠相比的，因此妳們得回家去。」

美鎖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或許是因爲血液不足的關係，美鎖看起來就像是個用陶器製成的人偶。

「妳該不會撞到頭了吧?」

「事情既然演變成這樣，這已經是唯一的好方法了。」

「消滅吧。」

聰史郎察覺到歷美等人正帶着驚愕的表情看着這裏。只是自己實在搞不懂他們在驚訝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有人吐了五百毫升的血，然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站起來，或許是真的該感到驚訝。

「久違了。吉爾伯特斯。有百年沒見了吧。」

弓子的視線定在半空中的一點上。

不過，自己還是有些擔心那個小不點。

「……妳還真清楚呢。」

聰史郎聳了聳肩。

美鎖使用筆記型計算機所編組的東西，是應用召喚所羅門的程序代碼所製作的強力程序代碼。

弓子就像是剛睡醒的孩子般，四處看了看。她似乎沒有聽見聰史郎的聲音。

「他根本很困擾嘛!」

「我要再去秋葉原一趟!」

嘉穗坐在牀邊。

「妳不跟着她去嗎?嘉穗。」

但是，只有一件事嘉穗無法理解。用幽靈腳本打倒蒂吉塔裏絲的方法，有個決定性的缺點。如果不是有什麼普通人絕對想不到的方法，是不可能準備出自己的幽靈腳本的。

姉原美鎖或許是現代最頂尖的魔法師，但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可是史上最強的大魔女。兩人相比，實力的差距是顯而易見。就連被譽爲二十世紀最強除魔師的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都沒能在他那個時候阻止蒂吉塔裏絲的轉生。

「喔，那就這樣吧……」

「那太奇怪了!怎麼可以讓弓子被犧牲掉，只有我們獲救!」

弓子並不打算移動腳步。

「……」

聰史郎不認識那張面孔。不過既然他和歷美她們在一塊兒，那麼說不定也是瘋在一起的朋友。想到這裏，聰史郎不禁嘆氣。

該怎麼說，爲了莫名奇妙的走樣理論，還真虧她們能這麼認真地對立呢。聰史郎這麼想着。她們在談的東西，是在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裏所發生的問題。總之，原本是最大懸案的老姐，就這樣還活在世上，縱使聰史郎覺得自己應該找時間問問有關這棟房子主人的事情，但對聰史郎來說的事件，已經到此告一段落了。

美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歷美那怎麼看都不像是高中生的嬌小背影，就這樣穿過房門，並響起和身體不相稱的笨拙腳步聲離開。美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美鎖的嘆息，讓人感覺某種類似生命能源的東西，大概有一半都在這口氣中被吐出。

一打開門，就看到美鎖立起上身坐在牀上的身影。美鎖的面前有一臺筆記型計算機，同時美鎖的雙手也喀咐喀晰地在操縱鍵盤。

雖然不知原因，但美鎖似乎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達彥位於中野的家裏受他照顧。

戴眼鏡的青年告知自己叫做皆崎達彥。

美鎖這麼說道。在聰史郎眼中，以平時態度都一派輕鬆的老姐來說，這種不由分說的強硬語氣是相當罕見的。

蒂吉塔裏絲在身爲蒂吉塔裏絲的同時，也是弓子。在名爲魔女圖書館這個屬於蒂吉塔裏絲的地基之上，則有著名爲弓子的程序與數據。或許弓子無法對抗那個叫做蒂吉塔裏絲的強大系統，但只要有了名爲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安全性漏洞，或許就能以此爲突破口，讓病毒侵入蒂吉塔裏絲當中。

「滾。我不需要你。」

「正因爲她是弓子啊。如果換成其它人，我就不會做這種事，而讓自衛隊去跟她打了。但如果是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變成蒂吉塔裏絲並做盡壞事，妳不認爲阻止她應該是我們的工作嗎?」

「怎麼了嗎?聰史郎。」

「我這次已經做得夠多了，所以我打算把剩下的事交給大家。另外，我這麼說吧，雖然騙得了其它人，但美鎖妳說的話有些地方很奇怪，因此我打算問個清楚。」

*

「妳沒事了嗎?」

弓子身體的抽搐終於停止了。

就美鎖的解釋，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是大魔女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用來複活的框體。而蒂吉塔裏絲則是過去曾大舉屠殺超過十萬人的極惡魔法師。

達彥禮貌性地先行離開房間，讓房內只剩下美鎖和嘉穗兩人。

「哪可能這麼快就沒事了。妳知道我之前爲妳費了多少功夫嗎!」

美鎖身上穿着男性的睡衣。從睡衣敞開的胸口，隱約可看見帶有滲血痕跡的繃帶。在牀旁邊有一個透明的塑料制垃圾袋，看似美鎖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服裝，被雜亂地堆放在裏面。透明垃圾袋的內側留有幾條深褐色的痕跡。在任何人眼中，那看起來怎麼都像是凝固的血跡。

剩下的事情，就讓那些相信失常玩意兒的傢伙自行去付出失常的努力就好了。自己可一點都不打算去插手魔法這類瘋到不行的玩意兒。光是在姉原家裏就已經瘋夠了，要是再和這些傢伙混在一起，瘋狂狀態可就要擴大到家裏以外的範圍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美鎖調整了一下姿勢。嘉穗繼續說道：

「我有說錯嗎?」

從頭上落下的水泥粉末也已經落盡。

聰史郎等人從那個因爲詭異飾品而不易通行的玄關進入屋內之後，便爬上階梯前往達彥的房間。

「弓子自己肯定也明白。因爲她採取的所有行動，都是想着要讓自己成爲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的古典魔法師。我相信她一定會明白我爲何要這麼做的。」

聰史郎不耐煩地抓了抓腦袋。

因爲這兩個理由，嘉穗是這麼想的。

雖然她曾數次被人擊敗，但靠着魔女圖書館，蒂吉塔裏絲一定能再復活。弓子的曾祖父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也曾成功討伐蒂吉塔裏絲。但是，在歷經百年之後，蒂吉塔裏絲再次復活了。而這次的框體，則是繼承了克里斯特伯爾特之血的弓子。

聰史郎伸手推開了原本就沒有關上的房門。當他一腳到房外的時候，回頭對姐姐說道：

在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突然響起了一陣聲響。原本應該已經逃走的毛衣男子倒在地上，腳邊也多了一堆由金屬粉末堆成的小山。

「……我被她討厭了嗎?」

「我想美鎖妳應該是打算利用在蒂吉塔裏絲當中，一之瀨所擁有的強烈感情與信賴感，來讓魔法成功吧。屬於魔法程序代碼，同時又能讓一之瀨大意的東西，就只有幽靈腳本了。」

「可是、可是!」

在道路對面的建築物轉角後，一名戴着眼鏡的青年探頭對聰史郎這麼說道。他的年紀看起來跟聰史郎差不多大，但也可能與聰史郎在年齡上有一定差距。因爲他那看起來像女孩的面孔，使人難以判斷他的年紀。

因爲黃與吉爾伯特斯的關係，解開了克里斯特伯爾特所設下的封印，讓蒂吉塔裏絲再次被縱放到世上。現在的弓子已經不是弓子，而是蒂吉塔裏絲，是在一百年前讓東京陷入恐懼深淵的大魔女。事情演變成這樣，除了將她擊敗之外，已別無他法。

「謊言二。說起來，如果大規模程序代碼就能把蒂吉塔裏絲怎麼樣的話，那妳根本就沒理由要將護身符送來我這裏。美鎖妳從一開始就直接去對付蒂吉塔裏絲就行了。」

「那就是唯一的好方法嗎?」

在克里斯特伯爾特的時代，既沒有計算機，也沒有網絡。當時人類的身體就是最佳的魔法發動媒體，其中又以蒂吉塔裏絲擁有最優異的性能。但是，現在是現代魔法的時代。藉助成千上萬的CPU之力，便能在單純的力量上超越蒂吉塔裏絲。這樣就能召喚出比蒂吉塔裏絲更強大的魔物，利用那個魔物的力量，把成爲框體的弓子、魔女圖書館，連同蒂吉塔裏絲，全部趕到異世界。而這樣一來，便能把蒂吉塔裏絲在這個世界復活的惡性循環就此終結。

弓子開始對着空中，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總而言之，還活着就好啦。」

美鎖露出帶有寂寞的微笑。那名叫達彥的青年，雖然身高和美鎖幾乎沒有兩樣，但穿着男性睡衣的美鎖，看起來卻顯得十分瘦小。嘉穗注意到那是因爲肩寬不同的關係。

「妳本人會活下來，也是預料外的變因吧?」

「雖然我一直保密，但事實確實是這樣。」

「妳因爲信任我，而將增幅幽靈腳本的工作交給了我，這讓我很高興。所以，我也打算試着相信我們的前衛。」

「妳是指聰史郎嗎?」

「不是。她雖然是個又笨、又廢、又傻、又愛哭，只會使用召喚水盆的程序代碼，平常更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包袱，但那個女孩擁有總是能在無計可施的時候，邊哭哭啼啼，卻又邊靠着僅剩的一條繩索去渡過困難的神奇力量。所以，美鎖妳是否也能試着去相信自己的頭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