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妳那樣拿着手杖打算做什麼?」

吉爾伯特斯詢問她。

從花圃上起身的弓子以雙手橫握雙蛇魔杖，歷美則是站在弓子身後，弓子決定在自己的雙腳還能站立的時候，就絕對不讓歷美再次站在自己前方，因爲她認爲自己也是魔法師，得要挺身面對眼前的對手。

「多管閒事。」

「那根手杖對妳來說不過是能放出煙火的方便棍子罷了。」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呢。」

「妳有想過自己是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什麼是自己必須做的事嗎?」

穿着三件式西裝的男子緩緩朝弓子走近。

在所有人都要趕往他處的聖夜當中，並沒有人會關心他們這些站在路邊交談的陌生人，弓子和歷美雖然是在人羣裏，卻是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我隨時都在想那些事唷。」

「沒錯，那是有志學習魔法的年輕人所讀的書本里，幾乎都會寫到的句子，但是魔法並不會告訴妳那些問題的答案，如果妳用過那根手杖，相信妳也應該清楚纔對，女上。」

弓子咬緊牙根。

吉爾伯特斯說的話沒有錯，同時也正因爲這樣，才更令弓子難受。

「把手杖交給我。」

「我拒絕。」

歷美扯了扯弓子的袖子。

「弓弓、弓子，怎麼辦!」

「妳不用擔心，因爲這是我的戰鬥。」

聽弓子這麼一說，歷美睜大了眼睛，在嚥下一口口水後，她以下定決心般的表情說：

「對不起，我想通了。我在這裏是大姊姊。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兩人一起合作吧，只要我們兩人合力，總會有辦法的。」

「別再道歉了，這又不是一直鞠躬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繼承今天才除魔師——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之血的菜鳥魔法師，這就是現在的弓子。

毛球對體重計似乎充滿興趣，牠將眼前那個不會動的金屬製物體視爲假想敵，不時進行試探，而直接坐在木頭地板上的聰史郎，則是揮動一根綁有緞帶的棍子，努力地轉移毛球的注意。

插圖083

只讓腦袋採出弓子肩膀的歷美，對吉爾伯特斯說：

「大叔!你做什麼啊!」

「你看不出來嗎?」

「想要對抗本領高強的魔法師，這樣也太不象話了。」

聳立在夜色中的姉原宅邸，散發出鬼屋的氣氛。

「誰是嘉穗?」

「妳……打算做什麼……」

然而弓子似乎依舊十分輕鬆，她走近歷美身邊，拍了拍歷美的背部。

因此弓子決定自己也必須要展現自己的勇氣。

是吉爾伯特斯，他似乎沒有使用階梯，就直接來到百貨公司的屋頂上。

「百貨公司?」

歷美努力地調整呼吸。

「我當然不懂，那又怎樣?」

利用逃生梯爬到頂樓的弓子，用雙蛇魔杖破壞緊閉的逃生門、走到百貨公司的屋頂上，雖然察覺異狀的警衛可能會過來查看，不過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應該全部結束了。

弓子這麼思考。

「就像我能看見你的程序代碼一樣，你也能看見我的程序代碼吧?既然那樣，想成我根本無法逃開在體格上佔優勢的你，應該纔是正確的吧。」

弓子覺得自己似乎明白曾祖父對自己這個無法直接見面的曾孫女，究竟想傳達什麼訊息了，在歷美跑去買東西時出現的那個老人，應該就是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吧。

「要走就快定，否則我可是會討厭妳的喔。」

在體重計內流通的電流與在人類肌肉間流通的微弱電流，透過程序代碼的角度來看是完全相同的東西，而歷美只要將從機械流入腳底的程序代碼在體內變換就可以了，只要那麼做，便能夠回到六年後的世界。

「那麼，六年後再見吧。」

「住手，妳根本不懂魔女的圖書館有多大的價值。」

但是……

「那麼，妳有什麼點子嗎?」

「以高中生來說，妳的體力未免太差了吧?」

就算已經看不見那白人魔法師的身影，兩人仍然不停下腳步，她們儘可能選擇人多的道路，從松屋路一直跑到了中央路，最後到了一處四線道路旁，歷美才終於投降。

三千世界的魔物們都給我聽着，要是沒有耳朵，就用心去感覺。

「現在無論是我還是妳都沒有時間了，我們彼此都該做出最好的選擇，我絕對不會將這根手杖交給吉爾伯特斯，我跟妳保證。」

「對不起，找回來晚了。」

「妳很聰明，可是妳明明清楚這些道理，卻不願意把手杖交給我，企圖與我對抗。」

魔法師似乎在笑，他的笑聲就像頻率沒對準的收音機發出的雜音。

「纔沒有那種事呢。」

也許就是因爲沒有任何人，所以自己纔會快樂吧，因爲在這樣冷清的地方，自己就算跟髮色、瞳色都不同的父母在一起，也不會有人在意。

「……我明白了。」

「等一下。呃……那個、那個……」

「在你動手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我的名字叫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世界早已在我手中了。」

「你認爲大象、獵人、美國總統，這其中誰纔是最強的呢?」

弓子進入即將關門的百貨公司、爬上階梯，聖誕夜無論哪裏都聚滿了人潮。

「等一下……弓子，停下來。」

「我這裏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妳也應該去做該做的事。」

弓子從來不會主動向班上的任何人說話，拒絕銀髮紫眼的人是弓子自己，就連以掀裙子那樣的方式對弓子表示關注的男生，弓子都記不得他的名字。

陳列在其中的都是一些不知所謂的騙小孩用具，比較起來，電玩中心的體感遊戲機要來得高明許多，並設的寵物商店使那裏充斥着惱人的吵雜叫聲，原本就相當骯髒的市中心空氣因爲馬路上的汽車廢氣而更加混濁，說明白點，那裏根本是個毫無情調可言的場所。

弓子將所有體重落在抬起的腳上，奮力朝手杖踩下。

當弓子走到屋頂中央時，聽到從右後方傳來的沙啞聲音。

因此，弓子認爲這個遊戲場是最適合爲自己的這場戰鬥劃下句點的場所。

因爲幽靈沒有腳，所以歷美對幽靈沒輒，就算跟歷美解釋幽靈其實是幽靈腳本，會怕的東西還是會怕。

「那就再見啦。」

美鎖的臉面向屏幕，雖然她身上仍然穿着聖誕老人的服裝，但是臉上卻多出了疲憊的色彩。

就在這個時候，歷美胸口口袋的手機開始震動。

是水盆。

雖然掀裙子那種交流手段的手段本身是罪該萬死的，可是對那個男生而言，那或許是他唯一想到的方式吧，儘管表現的方法相當笨拙，不過對他來說，那應該也是唯一、同時也是一種表現勇氣的方式纔對……

在遠比現在年紀還小上很多很多的時候，曾經有那麼一次，弓子的父母帶她來過這間百貨公司，由於弓子的父母都很忙，因此兩人一起帶她出遊的經驗總共也就只有那麼一次，因爲是唯一一次經驗，弓子直到現在都還有着鮮明的記憶。

「快跑!」

現在房間裏除了美鎖之外，還有聰史郎跟毛球。

「以前曾有人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的答案和當時一樣，魔法師是大象，既不是獵人，也不是總統。」

「時間正好。」

魔法師什麼都能獨自辦到，正因爲這樣，魔法師的精神纔會扭曲。

在制服上穿着外套、怎麼看都像小學生的少女，抓住弓子的手狂奔。

從百貨公司前到銀座三丁目大約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儘自己雙腿所能容許的最大速度跑到這裏的歷美，在形式上的敲門之後，便徑自打開房子的大門，走進屋內的她直接朝美鎮的計算機室前進。

吉爾伯特斯這麼回答。

「那個……美鎖大姊姊。」

一切是那麼地無聲無息。

在美鎖前方的一臺桌上型計算機旁邊，擺着一組綠色的基板，上面還裝了許多不知有何作用的零件，從基板上延伸出幾條粗大的電線，其中一條電線與地板上的一個體重計相連。

「可是弓子妳那邊還……」

總有一天，弓子要讓別人說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是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曾祖父，天才除魔師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所編織的雙蛇魔杖傳說，其所扮演的角色已經結束了，從此時此刻開始，將是一個全新的故事。

「爲什麼?」

在文明社會中，想要一杯飲用水，只需要轉開水龍頭就好，十分輕鬆就能取得，但那是在遠離人居的深山建設水壩、在給水場爲水進行化學處理、將漫長的水管拉到各個家庭中才得以取得的東西，也就是說，這是經過成千上萬人的努力，其它人才能夠取得，而相對於能輕鬆取得飲水，人則會以其它形式對社會付出貢獻，那個形式可能是販賣食物、可能是修理機械，就算是繪畫、唱歌，都是一種對社會付出貢獻的行動。

「對不起!嘿!」

在現在的歷美眼中，覺得房子似乎籠罩着一層微光，歷美以前也曾經見過一次處於這種狀態的建築，她記得那棟使用網絡魔術召喚所羅門魔物的大樓，當時看起來也是這種模樣。

「對不起……好像……是這樣，我很不擅長運動。」

是姉原美鎖讓歷美透過手機收到她已經完成解除聖誕購物者多餘程序代碼的準備，並要歷美返回姉原家的簡訊，錯過這次機會，歷美有可能會無法回去原本的世界。

「對不起。」

雖然這棟房子看起來像鬼屋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然而現在不知道該說是幽靈感覺比平常更多，還是該說看起來像異次元空間，或是說讓人喘不過氣呢……

「什麼問題?」

然後，還要向他拿回那條自己喜歡的條紋內褲。

「因爲魔法就是力量啊，女士，魔法不是答案，是純粹的力量，而且力量就代表破壞，大象能夠輕鬆致人於死，魔法也是一樣。」

「妳要怎麼做?妳找到什麼方法了嗎?」

「可是、可是……」

如果能在這場戰鬥中贏得勝利，而且在這場戰鬥結束之後，自己也沒有放棄魔法師之路的話，就向掀裙子的那個男生道歉吧。

「這種時候就要讓自己變成嘉穗來思考。去想如果是嘉穗的話，究竟會想出什麼作弊的方法來。」

但是當時弓子相當快樂，她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掌握那個的人，就連世界都能掌握在手中啊!」

然而魔法師卻不同，魔法師能憑一己之力行使魔法，不靠他人的力量取得飲水，可是那不僅需要經過複雜的程序，也十分欠缺效率，魔法師之所以會在工業革命之後從歷史的檯面上消失，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

那是標有了JIS標誌、附體脂肪檢測功能的體重計，和歷美第一次來到這裏，用出水盆召喚魔法時所使用的體重計是相同的東西。

「我要到那裏去，在那裏和他做個了結。」

「就算我們兩人連手，狀況也不會差多少喔。」

*

位在這棟百貨公司屋頂的遊樂區異常冷清，明明是白天，卻不見有任何孩子在那裏玩耍，只有老婦人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交談，總之就是那樣的地方。

弓子將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雙蛇魔杖立在有高低差的地面上。

也難怪沒有人會想到這裏來了。

在昏暗的夜色中，百貨公司的標誌亮着紅光，鋪着地磚的地板彷佛就像夜色中的湖面。在那湖面上，零星漂浮着小型的汽車玩具、僅在夏天開張的露天啤酒屋的結帳小屋、大量的桌椅、不知道用來祭祖什麼東西的鳥居，全都漂浮在地磚的湖面之上。

歷美雙手抵着膝蓋，大口喘氣。

弓子將手指伸入那頭和雙蛇魔杖顏色相同的銀髮中，慢條斯理地整理起來。

詛咒自己的不是上帝，克里斯特伯爾特的力量本身就是詛咒。

弓子指着一棟面對馬路的百貨公司屋頂宣言。

這裏其實並不算昏暗，城市的燈光從下方照耀着飄在空中的雲朵，在這座城市裏，太陽是位在地上的。

「那個東西」突然在空中出現，朝着走過吉爾伯特斯身旁的一羣大學生頭上落下。

在此同時，弓子感受到自己身後有程序代碼在流竄。

「討論完了嗎?要是一直做不出結論，我就只好來硬的了。」

「看來妳似乎認命了。」

那又如何?

「有什麼問題嗎?」

「我雖然找到了弓子，但我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裏了。」

「很聰明的選擇。」

「是、是這樣嗎?我認爲……」

「就算加上那個叫做弓子的女孩三人連手，我們要和吉爾伯特斯平等對抗都有問題，現在妳除了丟下她也沒有其它選擇了。」

「那個人真的那麼厲害嗎?美鎖大姊姊妳不是最厲害的魔法師嗎？」

美鎖旋轉椅子以正視歷美。

「六年後的我或許會變成超級賽亞人，很遺憾的是，現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況且一定要說的話，我其實並不擅長應付古典魔法。」

雖然歷美不是很清楚超級賽亞人是什麼東西，不過看見美鎖嚴肅的表情，讓她決定不再多問。

「妳只要趁吉爾伯特斯在追那個叫弓子的女孩時，將聖誕購物者的多餘程序代碼給消除，這樣問題就全部解決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妳準備好了嗎?」

「好了，只要赤腳站在體重計上就行了吧?」

「了不起，妳對現代魔法很熟悉呢。」

「妳們在做什麼啊?這是妳要用的嗎?」

坐在地板上的聰史郎發問。

「是啊。」

「特地跑到別人家裏來，就是爲了量體重嗎?這是哪來的黑暗宗教啊?」

「難得今天是聖誕夜，對不起。」

「那不重要啦。可是，如果是像老姊一樣穿得怪模怪樣還沒有話說，一想到像妳這種怎麼看都是普通人的傢伙，腦袋裏面卻一樣莫名其妙，對我在精神上可是一大打擊啊。」

「是啊，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瘋了?」

「把手杖放下!」

「妳這個人……怎麼會有妳這種人!」

灰色的陰影開始增加，沒有照明的遊樂場到處都出現了半透明的影子，並且不斷地緩緩晃動。

「可是、可是，我總不能丟下弓子妳一個人不管啊，而且妳之前也幫過我吧?這也算報恩嘛。」

如果這個程序代碼成功，歷美就能回到六年後的世界，這個因爲歷美的干擾而出現異狀的世界，也會隨着幽靈腳本中止播放變回原狀。

奮力踏下的腳隨着一聲金屬質感的聲響彈開。

「對不起，美鎖大姊姊也罵過我了。」

弓子衝出。

真是可恨，怎麼會有這種女人。

歷美輕聲笑了出來。

「這不是傻笑能解決的問題吧!」

而吉爾伯特斯則開始大步走近雙蛇魔杖。

「妳……跑來這裏做什麼!」

9

她的視線模糊，而且還朝一旁傾斜，變成這樣，或許閉上眼睛還比較好過。

但是，敵人現在毫無防備。

「臭小鬼!竟然不識好歹!」

「不要緊，只要在六年後那個世界的美鎖大姊姊幫我拔掉電源，我咻一下就能回去了，不對，就算回不去，其實也只要等待就好，反正我也不會因爲困在這裏而變老，六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不是說過魔法就是力量嗎，女士?沒有力量的人，就只能像螻蟻一樣任人踐踏。」

蠟像的嘴角彎曲。

此刻貼在右臉頰上的東西，應該是那如同湖面般的漂亮地磚，所以自己纔會感覺右半身冰冷，左半身卻如同在火中一樣灼熱吧。

這麼回答之後弓子才注意到，自己記得那語調不甚流利的聲音。

他緩緩將手對準弓子的腦袋伸去。

位置大約是在讓小孩遊玩的小型賽車場中央，歷美所指的方向有個正在搖曳的灰色陰影，看起來並不像是什麼聖誕燈飾的燈光被雲朵反射之類的現象。

從手臂末端飛射而出的程序代碼形成透明的劍，刺入吉爾伯特斯的腹部。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

「手杖……被搶走了吧，我們一起努力把手杖搶回來吧。」

少年將那句話在自己口中重複了幾次，他似乎對這個說法挺中意的。

弓子用手抓住鐵絲網，努力讓自己起身。

「蠢貨，我還以爲妳想要做什麼，妳以爲憑人類區區的體重，就能夠將雙蛇魔杖折斷嗎？」

眼前這個人明明個子這麼矮小、沒有力氣、身材談不上好、成績應該也不怎麼樣、稍微跑沒多久就喘個不停、雖然說會使用魔法，卻也只能召喚出蹩腳的金屬水盆，她明明就怕得要死，撐着自己肩膀的手明明就一直抖個不停。

弓子伸直手臂。別以爲我是小孩，就可以瞧不起我。

「這不是應該同意的事吧!」

那個叫做歷美的少女，不知是否已經回到六年後的世界了，弓子這麼想着，自己一個人應付對手，最後卻不如人意的這個模樣不用被她看見真是太好了。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憑個人之力不管如何都無法改變的巨大浪潮，而弓子不過是隨着洪流擺佈的一片落葉，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明知無法發揮作用的情況下，將一小塊石頭丟入其中。

「是嗎……瘋了啊……」

只見吉爾伯特斯若無其事地將插在自己腹中的透明長劍拔出。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歷美站上體重計，冰冷的金屬開始從先前一直包在襪子內的腳底奪去體溫，腳底感受到的些微麻痹感就是程序代碼，歷美知道聖誕購物者的多餘程序代碼正來到非常接近自己的位置。

吉爾伯特斯環視了一下整個屋頂，接着走近位在屋頂角落的紅色鳥居，他似乎打算在那裏解開雙蛇魔杖的封印，看來就算是這種設在百貨公司屋頂上的神社，在實行程序代碼上也多少有些幫助。

就算如此……

弓子雖然怕死，但老實說，弓子對死亡並沒有任何切實的感受，甚至懷疑活着說不定要比死亡來得恐怖，她害怕每天早上起來看見鏡子、害怕上學、害怕被班上的人怱視、更害怕有人與她交談。

弓子跌坐在地上。

對面傳來魔法師對自己的咒罵。

「妳那麼想死嗎?」

聲音的主人因此嚇了一跳，從這個反應來看，不會錯的，是那個怎麼看都是小學生，但其實是高中生的森下歷美。

而此刻的弓子也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因爲要是不那麼做，自己可能會哭出來。

她卻能在決定一個人價值的極限狀態下，踏出那一步。

弓子只覺得他的聲音模糊地迴響，難以分辨內容。

「怎麼會……」

「什麼事?」

「竟然用腳踐踏命運，連自己的行爲代表什麼都不明白的蠢貨!」

藉助嬌小的少女嬌小的手，弓子這次穩穩站了起來。

吉爾伯特斯揮動手臂，那是成年男子的一擊，如同鐵板般的手擊中弓子的臉頰，比起疼痛或灼熱感，弓子最先意識到的是衝擊晃動着自己的視野，口中傳來鐵一般的味道，以及伴隨而來的頭暈。

backtothefuture

在弓子爲眼前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而暈眩、歷美又喫驚了一次之後，才連忙伸手攙扶住弓子的身體，而先前舔着弓子嘴脣的黑貓，這時試圖從弓子視線的死角爬到她的腿上。

吉爾伯特斯也後退了一步，他彎着脖子，凝視插入自己腹中的那柄巨大長劍，閃耀着光芒的那柄長劍，立起的長度相當於成人的肩高，要是從側面觀看，男子的身影肯定宛如一個巨大的十字。

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身體在半空中側轉墜落，最後撞到了屋頂上的鐵絲網，在弓子將體重加在手杖上的瞬間，她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用手抬起，全身飛到空中。

「那是幽靈嗎?是幽靈嗎……啊，那裏也有!」

弓子明白自己必須以冷靜、客觀、排除魔法師的血統、沒有過與不足地去認識這個名爲弓子的人類，去評估究競有多少分量，雖然這麼做會令自己很不甘心，但是這對弓子來說，也是她所踏出的第一步，因爲只是在弓子內心世界掀起的革命，因此不會自動影響到弓子之外的世界，而且弓子還必須用自己的手、腳以及肉體，將障礙一一擊倒，所以……

「纔不是呢，我覺得弓子就是要表現出生氣、不耐煩的樣子，那樣纔像弓子啊。」

她擠出力氣撐起上半身。

弓子肺中的空氣全部被擠了出去，身體無力地沿着鐵絲網滑落到鋪有地磚的地面上。

「嗯。」

「我沒事。」

弓子定神注視着紅色鳥居的方向，那也是吉爾伯特斯最後消失的地方，她看見了漂浮在黑暗當中、銀色手杖發出的微弱光芒，而在手杖旁邊的則是一柄散發金色光輝的長劍。

「好的。」

先注意到異變的人是歷美。

「把手杖……放下!」

「手杖根本不重要，那是充滿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歷史的手杖，不是我的手杖，我的手杖等以後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嘴脣感受到的粗糙觸感讓她睜開眼睛，一個黑色毛茸茸的物體專注地舔着弓子的嘴巴。

「竟然被打成這樣，弓子太可憐了。」

歷美和這個世界沒有關聯，照理來說不會有任何依戀或遺憾。追根究底，從歷美的角度來看，這裏不過是播放出來的幽靈腳本，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她無關，就像在這個世界的弓子所說的，只需要彼此做出最好的選擇就行了。

「我一看到妳就煩躁得不得了!」

對方開始將手伸向雙蛇魔杖。

弓子想站穩右腳——右腳卻不聽使喚，在癱軟的狀態下，弓子的右膝與地磚碰撞，沉悶的討厭聲響藉由骨頭傳到弓子耳中，只是臉頰被擊中就全身無力，這讓弓子怨恨自己那不過是小孩的肉體，她伸手抓住魔法師身上的三件式西裝。

她對準吉爾伯特斯的右腳，用整個身體撞了上去。

「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

現在的他已經徹底忽視弓子，在他的眼中，除了目標的雙蛇魔杖外，身爲手杖持有者的少女大概只是一個不列入計算也沒有任何差別的存在吧，即使弓子對他表露敵意，吉爾伯特斯仍然不把弓子視爲敵人，他極爲輕易地就踐踏了弓子的決心，那是弓子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行爲。

「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現在的妳不是應該已經回去妳自己的世界嗎!」

「妳還好吧?」

弓子再次看見了出現在吉爾伯特斯身體中央的那柄劍，從劍上飛散出的光粒子形成無數漩渦，接着聚合爲一形成了光的奔流，然後衝向肩膀、竄過上臂，從手肘的部分爆發!

男子藍色的雙眼散發出一陣寒光。

「嘿嘿嘿……我回來了。」

「嗯，說得真好。不知道爲什麼，這讓我心情平靜多了。那個子高、眼神兇惡的傢伙，他這句話說得真妙。嗯……」

「不過，這是白費功夫。」

「那是妳曾祖父的手杖吧?我記得弓子妳總是很寶貝地拿着，雖然現在可能還沒有，但在接下來我不知道的六年間，妳與那根手杖一定會有很多重要的回憶，所以絕對不能少掉那根手杖，弓子，我們一起把手杖從壞人手中拿回來吧。」

「這不是被打，是被踢的。」

「弓子，那是什麼?」

弓子立刻想到要別過頭部，得快。

「那是一個個子高、眼神兇惡的人常講的話。」

男子如同蠟像般的面孔，讓人無法判斷他此時的表情究竟是驚訝還是冷笑。

森下歷美帶着困擾的表情對弓子微笑。

「只看過一次就將克里斯特伯爾特的程序代碼學會了嗎?真不愧是他的後裔，光就這一點，倒是相當值得稱讚。」

在男子說完的同時，他那擦得發亮的皮靴也朝弓子身上踏下，弓子只能讓身體縮成一團，男子的腳仍然不斷落在她的身上，男子的腳每次落下，弓子都會感覺到溫度不同於體溫的麻痹感竄過體內，她無法分辨那種差異究竟是冷是熱，經過好一段時間，男子都沒有停止對弓子的踐踏，麻痹衝擊着弓子纖細的胸部、突入深處胸口、撞擊側腹，在身體各處激起漣漪。

弓子無法呼吸。

弓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可能正在流淚，她認爲這直一是非常、非常地難看，可是，那就是名爲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這個人的形體。

「哇!」

那道割破弓子頸部皮膚、扯斷銀髮、只能稱之爲程序代碼的奔流從弓子臉旁竄過，不會錯的，要是紮實捱到這一下，肯定會死，弓子感受到的不是灼熱、不是冰冷，甚至不是疼痛，而是脖子的一部分突然變得像奶油一樣，瞬間被挖去的感覺。

魔法師在這時吐了一口氣。

歷美集中精神，準備面對即將湧入自己體內的程序代碼。

「那麼，幫我向未來的我問好。」

「要開始囉。」

「妳就待在哪裏，目睹我得到魔女圖書館的瞬間吧。」

歷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化解了弓子身體感到的疼痛。

一劍一杖並列在神社境內。

弓子揉了揉眼睛。

剛纔看錯了，現在看到的是拿着手杖的吉爾伯特斯，從魔法師的身體上伸出了緞帶般的程式碼纏繞住雙蛇魔杖，並且開始以高速旋轉，弓子雖然能看出那是某種強烈的程序代碼在發揮作用，卻不明白實際的內容。

就在這個時候，歷美抓住弓子的衣角。

「顏色好像越來越濃了!」

「那不是叫做幽靈腳本的東西嗎?」

「可是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妳冷靜一點，要是妳不知道的話，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就算妳這麼說……」

影子的亮度逐漸增加，細部的輪廓也變得更加鮮明。

有駕着炮彈型賽車的賽車手、拖着行李瀟灑行走的機師、高大的樵夫、騎着馬的槍手，各種五花八門的影子出現在夜晚結束營業的遊樂場內。

那些影子並不完全像真人，影子的比例有些變形，看起來如同動畫影片中會出現的形狀，樵夫手中的斧頭光是刀的部分就有將近五十公分；槍手手中的雙槍光是槍管就比人的手臂還長，那些簡直就像是將小孩心中的想象原原本本具象化的人物。

在小型賽車場四處狂飆的賽車，這時朝向弓子她們衝來，下一刻便直接穿透到她們身後，在交錯而過的時候，兩人甚至還能聽見些微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響。

黑貓站開四條腿，像是威嚇般地發出低鳴，如果剛纔的影子不是單純的影子，而是能觸碰到的東西，兩人一貓早就被撞死了。

同時，拿着巨大斧頭的樵夫定近她們身邊，這次能夠聽見清楚的腳步聲，幽靈腳本無法觸碰的這件事沒有任何的保證，只要程序代碼的密度夠高，任何人都能看見，就算能碰到也不奇怪。

樵夫揮動斧頭。

兩人聽見沉悶的破空聲。

數根斷裂的銀髮飄散在空中。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弓子的程序代碼與樵夫的幽靈腳本互相碰撞，兩者都在化爲光粒後消失。

彷彿流入排水溝的水流般，漩渦被吸入鳥居當中，出現在屋頂上那成千上百的幽靈腳本合而爲一，集中於一點內。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編組程序代碼。

「雙蛇魔杖對我已經沒用了。但是……克里斯特伯爾特與姉原的後裔得死。」

她們看見了站在那裏，手持手杖的吉爾伯特斯。

弓子編組的程序代碼變成了閃耀的長劍，朝即手筆直突進。

「弓子，妳看那個!」

「那麼，我來當誘餌，妳負責攻擊，雖然就結果來說，妳會有比較大的危險，可以嗎?」

結帳小屋的牆壁應聲飛散。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我是正義的聖誕老人啊。」

「……爲什麼?」

他踢出一腳。

弓子做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說明，沒有形成具體的形狀，甚至看不見程序代碼，在吉爾伯特斯體內瞬間編組完成的程序代碼化爲純粹的力量疾射而出，比格檔、閃避、甚至眨眼都還要更快的那個物體，迅速朝兩人逼近。

「吾之——」

歷美的身體像破紙團一樣被踢飛，頭下腳上地撞上鐵絲網，接着是一聲悶響，弓子的身體應聲掉落在鋪設地磚的地板上。

「無論任何程序代碼，妳都可以改寫吧?」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就在這個時候，幽靈腳本開始集中，增加過頭而擠成一團的大羣幽靈腳本有如奶油一樣融化，接着形成漩渦開始逆時針旋轉，那是塞滿屋頂的巨大漩渦，無論人、車、還是潛水艇全都在漩渦中連成一串後變形，最後在漩渦中消失。

弓子聽見了從屋頂的入口處傳來的聲音，那是個與眼前緊迫的狀況格格不入、極爲悠哉的聲音。

他們都只會按照程序代碼的命令行動，樵夫只會砍倒在自己眼前的東西，賽車則是努力奔跑，幽靈腳本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個被註定好的命運束縛住的存在。

也就是說，魔法也是有風險的，編組程序代碼會感到疲憊，使用過頭會讓血管破裂，這代表跟自己繼承自曾祖父的血統無關，可以一直編組程序代碼直到人類的身體毀壞爲止。很好，對現在的弓子來說，這反而令她更有充實感。

「目的達成了。」

幽靈腳本的增加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現在的遊樂場已經沒有絲毫立足之地，因爲密度增加的影子，從這裏已經無法看見吉爾伯特斯所在的鳥居，僅能知道那裏形成了銀色與金色的光之漩渦。

「我知道那個女人所用的程序代碼有什麼特性，畢竟我差點被她消除，包覆在這副身體上的是數百個幽靈腳本的集合體，現在你們已經沒有任何機會觸碰到魔女圖書館了。」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應該可以。」

歷美和弓子沒有手段能與他對抗了。

弓子自己似乎還能勉強活動，她將手杖抵住地面讓自己站起，弓子的裙子翻了起來，大腿上有着幾條難看的條狀紅腫，弓子對這樣的自己甚至想笑，因爲就連這種時候，她仍然沒有穿內褲。

歷美所指的地點是露天啤酒屋的結帳小屋，那是一間長、寬、高各2.5公尺的小型組合屋，就壁面的顏色來看，與周圍相比似乎是較新的設施，換句話說，那裏出現幽靈腳本的可能性較低。

「可是……」

但是，或許已經不行了。

只要魔女圖書館還在，幽靈腳本就能無限復活。

弓子在歷美耳邊小聲詢問，歷美點了點頭。

穿着聖誕老人服裝的姉原美鎖現身了。

碰巧在彈道上的雙蛇魔杖承受了那純粹的力量，產生的暴風呈放射狀四散。

幽靈腳本不只是數量不斷增加，同時也開始實體化，劍刃互擊的尖銳聲響、賽車奔跑的轟聲、軍隊的踏步聲、樵夫的伐木聲，通通迴盪在百貨公司的屋頂上，那些聲音合而爲一，形成高低起伏的聲響撼動兩人的身體，彷彿是一隻巨大的野獸發出咆哮一樣。

「弓子，你看那裏!」

「看來那叫什麼魔女圖書館的東西，你已經到手了呢。」

「就算是魔女圖書館也行嗎?」

徘徊在遊樂場的幽靈腳本數量仍然不斷增加，一手拿着細劍、一手裝着鐵鉤的男人，正與拿着短刀身穿綠色服裝的少年打鬥；賽車的數量增加，形成車陣繞着整個屋頂打轉，其中心的地磚湖面突然伸出一根潛望鏡，下一瞬間，便看見潛水艇濺起大量水花浮出屋頂；穿着像是英國儀仗兵的軍隊在廣場一角齊步行進，在筆直前進一段距離之後，便翻過鐵絲網一一跌落黑暗當中。

但是，只有那樣。

吉爾伯特斯並沒有感到驚訝。

吉爾伯特斯甚至沒有進行任何閃避，光劍刺中吉爾伯特斯，隨後陷入他的體內，然後消失。

沒被直接命中純粹是運氣而已。

增加過頭的幽靈腳本在沒有立足之地的狀態下互相推擠，有些被擠潰，有些融合爲一體，被擠到鐵絲網外側的幽靈腳本，就像是倒過頭的碳酸飲料一樣紛紛從屋頂上跌落，瀰漫在這塊空間的濃密程序代碼已經到了讓人難受的程度，便宜的組合屋內側很快就發出了破滅的聲響。

歷美、弓子，還有黑貓，此刻只能站在沒有屋頂和牆壁的木造地板上。

而在後方則是拼命跟着衝上來的歷美，雖然身在半空中、全身因爲劇痛而顫抖，但弓子的臉上卻露出笑容。

最先進入弓子視線的是鮮紅的服裝與白色的滾邊，融入夜色中的黑髮讓人無法看清她的輪廓，帶有鏈條的眼鏡反射光線，胸口則是掛着一個漆黑的首飾，那個做爲首飾的物體，看起來就像是個從計算機基板上拔下來的CPU。

弓子咬緊牙根，她無法容許自己輸在這裏。

暴力的塊狀物朝兩人飛來。

「沒錯，雖然要讓它穩定得花費一番功夫，不過現在這副身體還能撐上好一段時間了。」

男子走到兩名少女前方停下腳步。

癱倒在鐵絲網旁的歷美一動也不動。

「嘿嘿，妳會怕吧，我也好害怕呢。」

兩人能聽見上空響起呼嘯的風聲。

「編組程序代碼過頭，會讓微血管破掉的。」

歷美伸出手。

老實說，就算將魔女圖書館消除，也沒有任何人能保證吉爾伯特斯會被因此擊倒，就算在沒有圖書館的狀態下，敵人也十分棘手，不過到這個時候還在抱怨也無濟於事，走到這個地步，也只能希望魔女圖書館是足以影響這整個世界的強大程序代碼，並且強到足以將從六年後來到這裏的少女送回原來的世界，那樣的話，一切就都能解決了。

還沒完，再一次。

美鎖邊說邊穿過屋頂，將倒在鐵絲網旁的歷美扶了起來。

弓子讓自己靠在隨時都會塌倒的牆壁上，而歷美也臉色發青、額頭上不斷滲出汗珠。

「妳果然來了嗎?」

男子體內的程序代碼迅速膨脹，速度比弓子編組程序代碼還快，那是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然而這不成問題，原本弓子就只是假裝編組程序代碼而已，她將雙蛇魔杖舉到身前，再帶給我一次好運吧，擋住吉爾伯特斯的魔法。

小屋的外牆開始扭曲。

插圖096

到他身前了。

在發出一聲彷佛心臟受到擠壓的痛苦聲音後，歷美醒了過來。

弓子的指尖滲出鮮血，雖然先前就覺得有些鈍痛，可是因爲全身都在疼痛的關係，讓她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吉爾伯特斯則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兩人甚至連程序代碼的流動都看不到，組合小屋的結構瞬間遭到分解，在被刮到黑暗的高空之後從兩人的眼中消失。

不排除幽靈腳本就無法觸及魔女圖書館，雖然無論多麼巨大、複雜的程序代碼，歷美似乎都能變換，但一次能夠變換的程序代碼，卻也只限一個，剛纔歷美用魔法變換成水盆的東西，只是其中一個幽靈腳本，如果不能讓吉爾伯特斯身上的無數幽靈腳本產生缺口，歷美的程序代碼就無法對吉爾伯特斯發揮作用。

高舉手杖的手噴出血沬、身體發出哀嚎，但是她既不害伯也不難受，沒錯，自己甚至處於想要笑的心情，因爲流出的鮮血部是弓子身爲魔法師的證明。

「大意可是會致命的。」

「弓子，妳又流血了!」

「好像是這樣呢。」

「沒有其它辦法了。」

吉爾伯特斯揮動手臂。

位於漩渦中心的是一座紅色的鳥居，而鳥居中心是吉爾伯特斯、雙蛇魔杖以及魔女圖書館。

「看來妳們似乎陷入苦戰了。」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成功了。

魔法師悠然地看着衝向自己的弓於。

「你要待在這裏喔。」

吉爾伯特斯緩緩朝她們走近。

水盆落下。

兩人一貓立刻跑向小屋。

手杖在地磚形成的湖面上滾動着。

幽靈腳本是依附在物體或土地上的東西，就算將幽靈腳本本身消除，只要不抑止啓動幽靈腳本的源頭，幽靈腳本就能立刻復活。

弓子仰望着高大的吉爾伯特斯。

「妳到底是什麼人?目的又是什麼?」

歷美將黑貓放進勉強還保留原形的木箱內，接着站起身。

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狀況，原本光要對付吉爾伯特斯一個人都有問題的局勢，現在難道還必須再對付眼前無數的幽靈腳本嗎?

「沒問題的，我們果然又變成這樣了呢。」

吉爾伯特斯仍舊站在那裏，沒有絲毫動搖。

他將銀色的手杖丟到地上。

弓子不太懂吉爾伯特斯的意思。

「別無選擇了，我們衝出去吧。」

弓子直線衝向對手，銀髮隨風飄動。

力量在弓子前方爆發，她的身體被震到半空。

她用自己滿是汗水的手掌握住弓子的手。

她只是牽着歷美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兩人走到了雙蛇魔杖旁邊，弓子將手杖撿了起來，克里斯特伯爾特的手杖並沒有任何變化，和弓子第一次觸碰時一樣，裏面蘊含了冰冷的程序代碼。

「又?」

歷美這麼說道。

弓子破壞門鎖衝入其中，接着關上門，然後從內側將門壓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只要幽靈腳本還在，就無法對魔女圖書館出手。

「妳還好吧?」

「……啊……唔……還好。」

「這能組程序代碼嗎?」

「大概還能組一次。」

美鎖對弓子招手。

身爲敵人的魔法師神態自若地看着她們，或許他是有着無論任何狀況都能取勝的自信，也可能是行動原理與人類不同，吉爾伯特斯彷彿是個沒有意識的物體，只會根據命運的變化而行動。

弓子拖着無力的腳走到兩人身邊，歷美這時也勉強站了起來。

「對不起，弓子，被他擋住了，看來我的魔法真的沒什麼用。」

「我來爭取時間，妳們兩人設法解決他。」

美鎖小聲說道。

「咦……可是，妳是說我們嗎?」

「面對得到魔女圖書館的吉爾伯特斯，有機會打倒他的也只有妳了，歷美，我最多隻能幫妳們爭取時間而已，妳能辦到嗎?」

「妳們以爲能夠打贏我嗎?」

吉爾伯特斯竊笑。

「很難說喔，我和這兩個孩子不同，使用卑鄙手段可是毫不猶豫的。」

「有意思，那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很遺憾，我已經用了，現代魔法師出現在現場時，程序代碼就已經編組完成了，在現代城市裏，有許多叫做無線網絡基地臺的東西，要是沒做好功課，你可能會嚐到苦頭唷。」

「喔?真有趣。」

「你所吸收的幽靈腳本已經全部混入了聖誕購物者，要是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意義，我勸你最好快點把那身盔甲脫掉。」

「那麼，在那之前妳就先死吧。」

吉爾伯特斯的攻擊結實地命中了美鎖，紅色的衣服在夜色中飛舞。

如果那名女性願意喜歡的話，自己或許也能喜歡上這頭自己其實十分厭惡的銀髮。

「我在這裏不行嗎?」

弓子記憶中的那張面孔，就像是在夢中遇見的人物一樣變得模糊不清，她曾經說過自己的銀髮很漂亮，當時她的眼神中並未混着任何看到奇異事物的色彩。

「快點!」

美鎖處於劣勢，看來光是吸引吉爾伯特斯的注意就已經竭盡全力，敵人攻擊產生的爆炸一次比一次更加靠近美鎖。

雖然現在已經想不起她的名字，倘若她說的話都是真的，那麼在經過幾年之後，肯定就能和她再次相遇。

「弓子!」

「對、對不起!」

「但是我們在程序代碼的生成效率上有壓倒性的差異，現代魔法師。」

弓子真希望能成爲像她那樣的魔法師。

弓子的劍刺中了吉爾伯特斯，對手沒有閃避，表情也沒有透露出絲毫痛苦，他只是專心地攻擊到處奔竄的美鎖。

弓子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要動身的意思。

姉原美鎖設計的聖誕購物者讓幽靈腳本活性化，同時有一名少女從六年後的世界來到這裏，也就是說，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六年後的世界，都因爲聖誕購物者的關係出現了幽靈腳本活性化的問題，這樣想的話，一切就都能得到解釋。

帶妳的朋友到這裏來。

吉爾伯特斯轉過身子，他接下來的目標是歷美跟弓子，她們連閃避攻擊的力氣都沒有。

弓子已經下定決心了，因爲她說那樣很適合自己，所以自己要成爲經常生氣、無論何時都不退讓的頑固魔法師，然後，當兩人再次相遇的時候，一見面就要大聲開罵，弓子雖然沒有交過什麼朋友，但她知道如果是和那名少女，一定能夠相處得十分融洽。

不知道她將那柄劍高舉在夜景的微弱光線中究竟有何意圖，只見美鎖仔細端詳從地上撿起的長劍。

「妳叫弓子是嗎?妳還好吧?」

在少女消失之後，僅剩一件男性的外套掉落在該處，而一隻長了黑毛的生物則無力地躺在外套下。

美鎖的表情並不像是很遺憾的樣子。

現在保護吉爾伯特斯的則是遊樂場的幽靈腳本。

歷美轉過頭一看，因爲午後陽光而讓一頭銀髮閃耀燦爛光澤的弓子，就站在自己身後。

吉爾伯特斯的程序代碼現出了破綻。

她決定到那個時候，自己要成爲能抬頭挺胸和那名少女相遇的魔法師。

thepresent#3

「有一套。」

「還沒完!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現在美鎖光是閃避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受到水盆掉落的聲音驚嚇，森下歷美帶在頭上的眼鏡型屏幕也因此脫落。

從吉爾伯特斯體內，飛出了一個銀髮的少女。

「什麼經過多久?」

美鎖將黑貓連同外套整個抱起。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美鎖的身邊也出現光球，並與吉爾伯特斯的程序代碼互相抵銷後消失。

「不勞您費心。」

那是年紀約五歲左右的少女，少女的幽靈腳本輕巧地跳動、旋轉，那如同紫水晶般的雙眼透露出微笑，她並非筆直地行走，而是偶爾往旁邊橫跨一步，或是跳躍，抑或是踩着躍動的步伐，彷佛要告訴他人光是待在這裏就很愉快似地不斷舞動，少女每次輕巧地律動，便有銀色的光粒飛散堆積在地磚的湖面上，少女最後帶着笑容奔向弓子身邊，同時帶着衆多的朋友——幽靈腳本——

美鎖擋住了兩擊，第三擊時，美鎖已經暴露在暴風中，第四擊則是掠過美鎖的腿，美鎖在眼鏡後的雙眼因爲痛苦而緊閉。

「唉呀……真糟糕，看來很嚴重呢，希望有獸醫會在今天營業纔好，不管怎麼說，聰史郎應該都會很難過吧。」

「哇!」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雙蛇魔杖。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但是，這邊有三個人。

弓子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不光是因爲連續編組還不習慣的程序代碼，先前猛烈撞擊鐵絲網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美鎖倒在屋頂的另一端，而歷美光是要保持站立都不容易，黑貓則是在捱了那一擊之後，便一動也不動。

「既然這樣，我就先走一步啦。穿成那樣，小心彆着涼囉。」

*

無論是歷美、吉爾伯特斯、幽靈腳本，全部都突然消失。

「……唉呀。」

美鎖的語氣彷佛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一切。

「是嗎?」

一同站在桌上型計算機前、似乎正在看着屏幕的美鎖與嘉穗，帶着些許喫驚的表情凝視歷美，水盆的出現好像完全出乎她們意料之外。

「畜牲!」

「只有兩、三秒而已，那點時間根本談不上觀看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黑影從兩人視線中的一角穿過，那道黑影以雙蛇魔杖爲踏腳臺，朝吉爾伯特斯撲去。

「可是……沒什麼，我懂了。」

姉原美鎖拿起包在外套內的黑貓與研十郎的長劍，消失在屋頂入口處的陰影中。

森下歷美此刻已經將手抵在魔法師身上，就連弓子也能看見聖誕購物者在那綻開的破洞中搭起一條程序代碼的通路，成爲通路基底的聖誕購物者與魔女圖書館渾然成爲一體，形成彼此交纏的二重螺旋，兩組程序代碼編織成條紋圖樣的通路流入歷美體內，程序代碼編組完成了。

奔跑的弓子發現一件事。

「……弓子，妳怎麼會在這裏?」

「回家。」

「我觀看幽靈腳本的時間。」

「我看妳很難受的樣子，自己一個人回得去嗎?」

吉爾伯特斯射出的力塊其實就是劍的程序代碼，壓倒性的速度與巨大的閃光反映出純粹的力量，因爲這個緣故，看起來纔會只像一個塊狀物。

「經過多久了?」

「對了……如果妳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教妳魔法喔，雖然我也算不上多高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我沒有那個意思，可是我記得妳好像是從之前就已經不在的樣子，所以……」

「要怎麼做?」

「所以說讓我來就好了。」

吉爾伯特斯用纏繞程序代碼的手臂擊中纏住自己的黑貓，黑貓在鋪有地磚的地板上彈了一下，便再也沒有動靜了。

epilogue

「可能會有不少麻煩喔。」

「難得妳有這番好意，但我還是心領了，因爲我已經決定好其它目標了。」

弓子拉着歷美的手，帶她跑近。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程序代碼流過身體，卻會出現水盆。」

劍刺中了相同的位置，吉爾伯特斯狀態沒有絲毫變化。還不夠嗎?弓子察覺自己口中已經充滿血的味道，被微溫液體沾溼的手杖讓弓子難以握緊，右腿也不聽使喚地跪在地上，明明已經決定只要能再組一次程序代碼，就算死掉也無所謂，可是力量卻擅自從自己的體內消失。

六個月大的黑貓對吉爾伯特斯的頸部露出利牙，幽靈腳本的盔甲因此出現了些微損傷。

「死吧!」

這裏是美鎖平常用來工作的計算機室，在這個幾乎可用來開舞會的廣大空間中，到處都是粗大的電線，並且陳列着許多屏幕。

鞭策着自己渾身疼痛的身體，弓子也站了起來。

弓子發現就連自己在這麼做的這段時間，那在制服上穿着外套的少女也在自己的記憶中急速變得稀薄，也許是吉爾伯特斯的幽靈腳本擴及了整個銀座，也可能是她的變換魔法將她自己的存在理由本身都一併改寫成一個水盆也說不定。

「看來也是。」

而在那衆多的幽靈腳本當中，有一個弓子似曾相識的存在，她剛纔確實看見了那個幽靈腳本，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無論是歷美、美鎖、吉爾伯特斯，甚至是曾祖父克里斯特伯爾特都不知道，只有弓子知道，這是隻屬於弓子的東西。

吉爾伯特斯的盔甲是凝聚數百個幽靈腳本組成的堅固防壁，當黑貓咬中吉爾伯特斯、弓子看見在該處晃動後復原的幽靈腳本時，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吉爾伯特斯隨時都在吸收附着在物品和土地上的幽靈腳本，同時將其解放，換句話說，他所在土地的幽靈腳本都會守護他，而且數量與變化模式可以說是無窮無盡。

她努力把自己靠在油漆剝落的鐵絲網上，身體熱量被網狀金屬吸去的感覺讓弓子覺得相當舒適。

「你也是。」

美鎖邊用腳尖試探性地觸碰地上的劍，邊對弓子發問。

空中突然有水盆落下。

「唉呀，是嗎?真遺憾。」

在歷美背後有一個聲音傳來。

弓子將手伸向幽靈腳本，那個程序代碼讓弓子感到莫名的溫熱以及柔軟，弓子對它進行呼喚。

力量的塊狀物朝美鎖飛去。

鏘!一柄樣式古老的長劍應聲掉落地面，長劍出現的地方是原本吉爾伯特斯所站的位置，而緊接在下一刻，歷美身上的外套在仍然維持着穿者輪廓的狀態下，掉落在地磚上。

在面對危機時一步也不退縮、甚至挺身站在前方、犧牲自己來幫助他人、若無其事地接下了最困難的部分，而且還能帶着困擾的表情露出笑容。

看着迎接寂靜與和平的遊樂場，不知爲何，讓弓子聯想到了遊行結束後的冷清廣場。

「劍柄上刻着研十郎的名字，在百年以前，他多半是因爲這柄劍致命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留下怨念也不奇怪。」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

銀色的魔杖上並未留下任何傷痕，交纏的兩隻銀蛇在百貨公司標誌的紅光照耀下，仍然努力朝周圍露出威嚇的模樣。

「沒什麼好擔心的。」

妳好，幸會，我很清楚妳的一切，妳所感受到的難過、悲傷，我全都知道。所以，我對妳只有一個請求，我只希望妳聽我這一件事，那是十分簡單的事，創造出人生中最快樂的那天的妳，一定能夠辦到。

「所以說他自己也是幽靈腳本囉，即使如此，就算執着於轉生的祕術也……」

「我會用劍在他的盔甲上開洞，妳從那個洞裏將程序代碼拖出來。」

「我們再來一次。」

力塊接連不斷地朝美鎖飛來。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散發着紅銅色光澤的水盆與木頭地板碰撞後，啷噹啷噹地在地上打轉。

「那是因爲妳們都在忙的關係，所以我纔去幫妳們買了一些點心回來。」

歷美看見桌上有幾個知名漢堡店的袋子，那是在銀座沒有的店，弓子似乎是特地跑到遠處去買回來的。

歷美環視了一下室內。

她發現一件事，在戴上眼鏡型屏幕前，原本披薩盒上有些晃動的半透明高爾夫球球手，現在已經不見了。

「美鎖大姊姊，妳看那個。」

歷美指着披薩盒說道。

可是美鎖仍然繼續敲打鍵盤，眼睛注視着畫面響應歷美。

「幽靈腳本消失了，不只是那樣而已。因爲聖誕購物者的多餘程序代碼而產生的影響，也全部不見了。歷美，妳該不會使用了程序代碼吧?」

「該說是有使用還是沒使用，怎麼說……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對了。我忘記看密碼了!」

「沒關係，因爲已經用不到了。不過，還真是奇怪呢。」

「因爲妳總是做些非法勾當，所以遭到報應了，真是大快人心。」

「……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歷美對自己所看到的幽靈腳本使用程序代碼，而效果追溯到連現實世界的程序代碼都被改寫……算了，再怎麼說也不會有那種事吧。」

美鎖自己一個人得到解釋，又接着將解釋推翻。

「爲無聊事情煩惱的工作就交給美鎖去做吧，歷美和嘉穗最好趁東西沒涼掉之前先來喫喔。」

弓子說完便挑了一張凳子坐下，開始拆起漢堡的包裝紙，那頭銀髮和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彷彿融爲一體的身影，甚至像是西洋繪畫的一幕。

「弓子，妳不用刀子跟叉子來喫嗎?」

「妳如果是在調侃我，我就要生氣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那樣喫漢堡吧。」

「嗯。森下，這個玩笑實在有點過分喔。」

就連嘉穗發出責備的聲音。

歷美立刻低頭道歉。

「因爲牠縮起來不動的時候就像毛球吧?這名字很可愛呢。」

聰史郎伸出手，將手放在歷美的額頭上。

歷美拿着漢堡的袋子走向門口。

「當心什麼?」

現在這個時候，她一定在一名與她相稱、無可挑剔的男性身邊，帶着和歷美一樣自然的笑容纔對。

歷美突然站了起來。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所謂的瘋了，除了失去常理之外，還有什麼其它……」

「就跟妳說那是計算機程序，笨蛋。」

嘉穗聳了聳肩。

「怎麼了?妳用那種眼神瞪我也沒用，發瘋的東西就是瘋了。」

postscript

歷美的腦袋正好與聰史郎的肩膀在相同的高度。

「是你很久以前告訴我的，是在這孩子更小的時候。」

黑貓發出了深有同感的叫聲。

「我原本以爲你去買東西了，結果你還在啊。」

「天氣真好。」

「貓喫東西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別說那種不科學的傻話。」

天氣真好。

當時的自己是小學生，而那名女性一定是名大人，在那僅有一次的相遇之後，想必再也不會有機會見面了吧。

「喫了漢堡，胸部會變大嗎?」

「既然知道，就別在我面前提到魔法，我對那個詞可是討厭到想將它從全世界的辭典裏抹殺掉。」

「你看，教科書上寫了這麼多咒文呢。」

雖然烏鴉們像看中屍體的禿鷹一樣在空中盤旋，可是始終沒有靠近，身爲鳥類天敵的貓正在一旁舔着牛奶，烏鴉的反應說起來倒也是理所當然的。

「美鎖大姊姊也說這是程序代碼的一種啊。」

「妳的『厲害』就免了，我已經受夠了。」

「是那樣嗎?」

「對了，歷美。」

只見歷美快步跑進屋內，接着抱着插有許多書籤的書跑了出來，那本書的封面上寫着『簡單易懂的組譯程序』。

就算是這樣的弓子，以前胸部也是比歷美小的，雖然不抱什麼希望，然而也不是一定沒有可能，就算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一的機率也好，說不定歷美有天也能擁有讓人大喫一驚的姣好身材。

在萬里無雲的初夏天空下，兩人一貓讓胸口內吸滿了帶有蜂蜜色陽光的微風。

歷美啪啦啪啦地翻着書頁。

「這倒也不一定。」

喵～

「妳是笨蛋嗎?什麼魔王?別仗着自己是學生就整天玩RPG，多花點時間唸書吧，烏鴉不就是烏鴉嗎?」

「你指的那個東西，是說魔法吧？」

「那不是……幽靈嗎?」

「聰史郎他不是去買東西了嗎?」

「這隻貓……難道是活的嗎?」

黑貓小聲地回應。

「纔沒有呢!」

聰史郎感覺告訴自己這句話的人，似乎是像森下歷美一樣既迷糊又笨拙，而且還會讓水盆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女性，雖然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兩個會召喚水盆的女人就讓自己不寒而慄，總而言之，她就是那樣的女生，無論是難過的時侯、傷心的時侯，她都會露出溫暖的笑容，就有如春天溫柔的陽光籠罩全身，令人心情十分舒服的女性。

「咦?咦?」

「可是、可是……你說的瘋了，有那麼不好嗎?」

「真可憐……」

「我有跟妳說過這傢伙的名字嗎?」

這麼一說，這句「瘋了」的口頭禪，自己又是從哪裏學來的?雖然現在這句話已經完全變成了習慣……記得好像是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和老姊不一樣，相當有常識的女性告訴自己的……雖然記得對方是個讓以前怕生的自己，第一個除親人之外願意敞開心胸的女性，遺憾的是，因爲是小時候的事情，當時的記憶早巳稀薄，全都位在濃霧的另一邊了。

就在這個時候，屋子的門被打開，抱着知名漢堡店袋子的森下歷美從屋內現身，迅速瞥見少女手中袋子的烏鴉也開始嘎嘎地喧鬧不已。

弓子和往常一樣，帶着生氣的表情。

「我總有一天要用魔法讓你知道厲害，這段時間我已經開始正式學習組譯程序的魔法了喔。」

「妳終於瘋了嗎?」

「有什麼事嗎?」

「因爲……不是這樣嗎?」

「咦?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打掃院子喔。」

喵～

「你長大好多喔，毛球。」

「雖然親切的我順便幫聰史郎那個傻瓜買了漢堡，不過如果是我拿過去，那個男人肯定不會收的，所以這件事就麻煩妳處理吧。」

因此聰史郎又在思考，如果發瘋能讓世界順利運作下去的話，那麼瘋掉不也是一種好事嗎?這個世界很大，或許也會有一、兩個因爲發瘋而讓事情順利的例子吧?如果在自己額頭上皺紋多寡，能讓眼前這名個子矮小的少女露出對應數量的微笑，而且能讓對應微笑數量的人心頭溫暖，那麼自己整天一張臭臉，或許多少也有一點價值。

「什麼啊?該不會又是那個東西發作吧?」

聰史郎覺得這個少女腦袋的迴路有時實在遠遠偏離自己所能想象的範圍。

「我說這倒也不一定，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哈哈……真是瘋了。」

聰史郎伸手搔了搔歷美有些凌亂的短髮。

「烏鴉，尤其是一隻特別惡質的。」

——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妳的腦袋該不會燒壞了吧?妳到底被老姊灌輸了什麼?況且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幽靈。」

「是嗎?是這樣啊，雖然不是很懂，但真是太好了。」

「我不需要，看起來很浪費能量的樣子。」

她一定會像這樣說出這句話。

thefastestclawalive

「我纔沒去買東西，比起這個，妳可要當心點喔。」

聰史郎坐在長滿許多詭異植物的庭院一角，悠哉地注視那裝滿牛奶的盤子，在盤子旁，黑貓不斷動起舌頭舔着盤中的牛奶，這種日子就連毒草的綠色也看起來十分耀眼，真是不可思議。

「很久以前?」

「妳……只要是看不懂的東西，通通都說是咒文嗎?」

「對不起，我明白了。」

「我一開始就那麼說了吧?別擅自殺死牠。」

「對不起。」

「那隻烏鴉……難道是三丁目的魔王嗎?」

歷美跑來跟老姊學習那什麼莫名其妙的魔法也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就算知道這隻黑貓的事，確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森下，妳覺得大胸部比較好嗎?」

「只會說那種話，舌頭會爛掉唷。」

歷美抬頭看着聰史郎，那就像是小貓喜歡的毛線球，被隔壁家的大型犬搶走時會露出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好玩的，就連黑貓也搖着尾巴抬頭看向聰史郎。

此刻黑貓正在嗅着歷美伸出的手指。

歷美不知所措地睜大眼睛。

歷美以讓聰史郎懷疑究竟要怎樣才能以那種身材那樣走路的煩人步調走近，接着在他的身旁坐下，歷美的視線似乎投向貓咪。

「……對不起。」

「我就說沒有嘛!」

「也許不算很久以前吧……或許算是剛剛纔對。」

歷美將抱在手臂下的漢堡袋子重新抱好、挺起胸膛，雖然比小學生大，不過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的胸部讓制服形成兩座小山丘。

「啊!你一定認爲我不會用魔法，所以瞧不起我吧!」

「這樣啊，那我趁冷掉之前拿去給他吧。」

「那麼，所謂的計算機程序，其實不是魔法，而是咒文囉?」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傢伙的名字?」

「……牠有在喫耶。」

「不是，組譯程序不是魔法，那是程序語言。」

「……這是價值觀的問題。」

「妳們太失禮了!」

嘉穗停下拆着包裝紙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部，位於坂崎嘉穗胸部位置的丘陵地帶，雖然和歷美相比狀況略佳，但從平均標準來看，多半也是被歸類到與沒有同類。

「騙人。」

說到這裏，聰史郎開始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