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簡單易懂的現代魔法》 · 櫻坂洋 · 7440 字
10:00中央街
如果用「人偶」形容她,似乎是種十分失禮的說法。
眼前這名銀髮少女的容貌幾乎會讓人不禁產生此種想法,過去的達彥根本無法想象世界上竟有這種女性。
現在的達彥能夠肯定地說道,就算是藝術家窮盡一生的雕刻也不及眼前這名少女。並非是美麗方面無法媲美,美麗的人偶到處都有,但是眼前這名少女的雙眼散發出物品絕對無法賦予的生命氣息,就算在高聳大樓羣阻隔陽光的街道中,她那隱約帶着紫色的銀髮仍散發着耀眼的光輝。
當弓子注意到達彥不厭其煩地看着彷彿比蠶絲還細的頭髮時,紫色的雙眼便帶着充滿挑戰性的視線回望對方。
「我不喜歡別人一直問出同樣的問題,所以我先說清楚。」
弓子的語氣顯得有些激動。
「我的體內有四分之一的奧地利人血統、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血統,我的頭髮跟眼睛就是那些血統所造成的,不過我的雙親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請你別搞錯。」
達彥的心中雖然冒出「四分之一與十六分之一相加好像會變成複雜的分數」的想法,卻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口的意思。
「還有,我的名字叫做一之瀨弓子克里斯汀娜,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還是請你多多指教。」
「我叫皆崎達彥,也請……請多指教。」
此時弓子仍然握緊他的手,沒有絲毫鬆手的意思。雖然被女孩牽手有時是值得感到高興的事,但現在達彥只覺得像被綁架似地,自己就像是個遊街示衆的犯人。澀谷原本應該是座無論穿着多麼誇張都會顯得毫不起眼的城市,但是這名叫做弓子的少女,她的銀髮仍然吸引衆多往來行人的目光。
達彥認爲那個黑白單色女似乎被弓子當成罪犯。達彥並不明白箇中原因,但那個人似乎就是弓子尋找的對象。
一邊是不由分說地闖入糾紛中,把混混單方面修理一頓,然後在公共場所設置詭異機械的女人;一邊則是用金屬水盆攻擊路人,還把人抓來遊街的女人。
如果硬要說那邊看起來比較有正義的感覺,白銀似乎比黑色還要貼切一點。可是,這名銀髮少女亦無法給人任何正義的印象。就她的個性來看,如果是校園漫畫的話,肯定會是個喜歡冷嘲熱諷還留着大直捲髮型的反派角色。
也有可能兩人其實都不正常,她們只是相信根本不可能發生的魔法大戰,並且在腦內世界認爲自己是戰鬥的騎士。這麼說來,那個叫做歷美的小個頭女孩,看起來就是一副很容易被騙的德行……
「你一定覺得我們是一羣腦袋有問題的人吧?」
弓子彷彿看穿達彥內心想法似地如此說道。
「沒有,我沒有那麼想。」
「那麼,你對魔法之類的東西都不會感到懷疑嗎?你不覺得那樣纔是腦袋有問題嗎?說實話。」
她用既纖細、修長又冰冷的食指抵着達彥的嘴脣,眼鏡附有鏈飾的魔女帶着微笑這麼說道,他們正處在大樓與大樓間某個佈滿鏽斑垃圾桶的後面。
「可是,她應該是個罪犯吧?」
達彥用力甩甩頭,想要甩開纏住自己的音樂,隨後他看見室外電視的正下方,有個由單色女人所設置的另一個機械。機械就固定在電視正下方某間店家旁的消防栓上,而且上面還刻意用紅色膠帶包起來。
如果要對現在進行的事情找出妥協點,大概就是某個將全部才華投入詐欺能力的宗教家,把幾個腦袋不甚靈光的少女騙得團團轉而已。
陽光從大樓縫隙間落下,在沒有點亮的路燈上反射出白銀色的光芒,先前那三名混混已經不見蹤影,只聽見準備營業的店家、走向各店家的羣衆、在擁擠車潮中行駛的車輛交互發出混雜的聲音。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達彥只想針對使用缺乏品味的變形英文字污染城市的那羣人,如果塗鴉的幫派名裏面有「ka」或「ca」,達彥就會用相同的字樣在前面加個「Ba」成爲日文裏的「笨蛋」,即使像是小孩的惡作劇,但是對那些在牆壁上隨意寫字的人來說,達彥的行爲似乎讓他們相當火大,今天早上也是因爲這樣,達彥纔會被一羣混混圍堵。
「妳說的程序代碼……是指炸彈之類的東西嗎?」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接着,達彥不破壞原本的文字構造而噴上新的文字,在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原本的英文就搖身變成不同的單字。
「那不就是壞人嗎?」
「她並不一定是做壞事。」
「這麼一說,我的確覺得很奇怪……」
或許該說,曾經是歌手。
「你今天也來啦,屏幕保護程序。」
達彥則是強行打斷繼續述說的弓子。
「修改別人的塗鴉有什麼意義嗎?」
「做事半途而廢可不是好事喔,屏幕保護程序的名字會哭泣的。」
就算聽過達彥的解釋,弓子仍然露出不解的表情。
達彥發現嘴巴被對方白皙的手捂住,也聞到一陣不曾聞過的香味,那種味道不同於任何香水或調味料,是種難以形容的香味。
然而,弓子只是輕哼一聲說道:
老源又在這時嘻嘻地笑了幾聲。
「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勸你們兩個還是快回家吧,今天這座城市會發生一些事。」
弓子瞬間揚起眉毛,接着便別過頭,而此種反應讓達彥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否希望別人相信院法。不過,既然是個思想會被世人以白眼看待的人,思維或許都有某些頑固的成分吧?
發現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讓達彥的腦袋一片混亂。
「並不是所有犯罪都是壞事,正義有時也會變成犯罪。」
達彥用眼角偷偷瞄了弓子一眼。
老源身後已經有一幅塗鴉藝術,但那並不是圖案,而是使用變形的英文宇強調劃分地盤的幫派名稱,簡單說就是用噴漆留下的塗鴉。
「對於無法理解的事,不需要勉強找理由接受,你只要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找出妥協點就夠了。」
有個遊民坐在被那個女人設置詭異機械的交通標誌前面,當那名彷彿晃動手指彈奏鋼琴的遊民一看到達彥,便擺動骯髒臉頰上的皺紋對達彥露出笑容。
「屏幕保護程序這個綽號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達彥則是點了點頭。
不久前,這個空間還是由人、物品、車輛演奏的細微聲響支配,現在卻被電力創造出的劇烈聲音撕裂,那並不是老源的鋼琴聲,聲音來自他們先前過來的方向。達彥一轉頭,便看見不久前還是一片漆黑的液晶屏幕正發出光亮。時間正值十點,只見澀谷中央大廈面對井之頭街的大型室外電視突然開啓,這裏與九點便會啓動室外電視的站前地段有些不同,這附近到十點纔會開啓室外電視。
「你沒有否定呢。」
如果要填寫履歷,鏑木並沒有膽量寫上自己現在是歌手,而伊格爾鏑木就是一個這點程度的小人物。
達彥做的事就是修改其它人的塗鴉藝術。
「你讓那位小姐瞧瞧你的本事吧。讓她見識一下屏幕保護程序的絕活,也比用嘴巴說還要簡單吧?」
「屏幕保護程序就是屏幕保護程序,沒別的意思。」
弓子用纖細的手指抵着下巴思考片刻,不知是否已經放棄說服達彥了,她開口時的語氣似乎有些疲憊。
「不過,看他的動作實在不像彈鋼琴,鋼琴的鍵盤沒有那麼狹窄,一定要說的話,還比較像……」
「因爲資源回收者會把這座城市的所有廢棄物帶走。」
「我先說清楚,不管你的技巧有多麼高明,塗鴉都是犯罪。」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達彥有種難以形容的直覺,於是再度轉動自己的視線,結果他又順利發現另一個機械,這次是銀色的路燈下方,那個女人設置機械的位置環繞室外電視排成三角形,三角形正好圍住許多路邊觀看室外電視的羣衆。達彥不知道那些機械有什麼效果,但他知道觀看室外電視的羣衆就是機械的目標。
「她是罪犯。」
老源嘻嘻地笑了幾聲,接着他交互看往自己骯髒的手和看似同等骯髒的牆壁,便隨即說道:
可是,學校並沒有教過和魔法找出妥協點的方程式,或許某個學校以外的地方正在教那種事,達彥也不覺得自己會學,因爲假如真的有像魔法那種方便的東西,那麼這世界上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不幸都會消失。
「那麼,那個穿黑衣的女人就是邪惡的魔女囉?」
一聲劇烈的聲響立刻撼動達彥的耳朵。
「其實圖案並不是我畫的。不過,我做的事應該也算是犯罪吧。」
鏑木的職業是歌手。
雖然這是個隨便命名的綽號,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卻比知道本名的人還多,這也是這個世界有趣的地方。話說回來,所謂本名其實也是父母擅自取的名字,總之只要稱呼的人能夠區別就好。
老源說完後,便從塑料袋中取出一小截抽剩的香菸與百元打火機,只見他打幾次火點燃香菸。
雖然達彥可以發出聲音呼叫銀髮少女,他卻選擇服從眼前這名黑色魔女所說的話。
鏑木隸屬的樂團便是衆多的春筍之一,當時也頗有銷路,他甚至曾爲著名動畫唱過主題歌並登上排行榜,那首曲子現在都還能在KTV的歌曲選單中找到。
達彥感覺對方正以沉默催促自己,只好無可奈何地從包包內取出噴漆。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這裏沒有行人,雖然白色噴漆已經被那個單色女人拿走,但應該還不成問題。
「我叫姉原美鎖,請多指教。」
某個男子正在澀谷的人羣中行走。
就在這個時候……
「沒有意義,應該……沒有意義吧……」
老源說到這裏,便停止他的演奏動作。
聽到遊民的話,弓子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看見弓子握着魔杖的手加重幾分力道,達彥連忙解釋。
達彥露出笑容,似乎想藉此掩飾自己不好意思的神情。
「小姐,重要的是他『想活着、站在這裏、決定做出無可挽回的事』的想法吧?除此之外,人活着也沒有其它意義。」
獨立樂團的熱潮結束已經經過二十年,電視臺主辦的競賽節目熱潮轉眼間席捲日本的音樂界,在只能容納二、三十名顧客的歌廳演奏的團體也紛紛轉移到室外進行表演。當時只要風格稍顯獨特或擁有和其它人不同的音色,就能立刻在音樂界嶄露頭角。如果同樣的事情陸續發生,常常會用「雨後春筍」形容,而假設當時的春筍全部長成竹子的話,現在的日本音樂界肯定會被名爲樂團的竹子擠壓得無法動彈。
也罷,達彥認爲這樣也無所謂,只要她們覺得自己幸福,我也沒必要特地硬將她們拉回現實世界。
此時,達彥發現弓子正在與老源交談,但由於聲音的洪流,讓達彥無法辨別他們交談的內容。
「我想也是。」
「叫做鋼琴師也沒關係啦!他已經有點癡呆了。不用對老人那麼苛刻吧?」
也因爲這樣,達彥沒有發現自己的手突然被一把拉住,說不定並沒有人那麼做,因爲達彥覺得腳底的重力突然消失,整個人不斷下墜,他認爲這種感覺與雲霄飛車從上坡轉變成下坡的瞬間十分相似。
他的目標是修改那些變形英文字。雖然不管怎麼做,塗鴉都是會造成別人困擾的行爲,但是達彥並不會破壞繪圖者在噴漆裏注入的生命。
這名男子叫做鏑木主稅,也有人稱呼他爲伊格爾鏑木,鏑木一邊晃動自己龐大的身軀,一邊順着人潮悠然地在人羣間穿梭。
「因爲有些人突然找碴,所以纔會回到這裏。」
弓子沒有發現,老源當然也沒有發現,大概沒有多少人會發現這件事吧?這是平日經常在澀谷巷弄間穿梭的達彥才能察覺的事。
「是這樣嗎?」
「他是鋼琴師老源,他是這附近的……呃……如果說是過街頭生活的人,不知道妳……」
她是認真的,那是完全當真的表情,就連一微微米的說笑成分都沒有。
「那她到底犯了什麼罪?」
「也就是遊民吧?你們認識嗎?」
於是,達彥接着用漫不在乎的語氣問道:
此時,達彥的心裏浮現出某種失禮的想法。俗話說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假設擁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容貌得搭配有問題的腦袋,那麼生爲不起眼的凡人其實也算挺幸福的。
等達彥回過神,才發現某張女性的臉出現在可以用臉頰感覺到呼吸的距離,對方是今天早上見到的那個女人,也是被銀髮少女說成罪犯的黑白單色女。
「不知道?」
「老源總是喜歡替別人取些怪綽號。他好像很容易忘記別人的本名,也不只是特別對我取綽號啦。」
「不要出聲喔。要是那孩子轉過頭,一定會發現我躲在這裏。」
如果有魔法的話,響子老師也許就不會死掉,達彥或許也不會感覺自己燃燒殆盡,那麼達彥就不會在澀谷塗鴉,可能也不會遇見這些奇怪的女人,並且聽着她們說出魔法這類的瘋言瘋語。講到最後,魔法之類的東西終究還是不存在的。
女人在達彥耳旁輕聲如此說道。
曾有朋友說他長得像俄國人,因此擅自取了個伊格爾的綽號。一開始,鏑木對這個綽號的感覺就像是無法貼緊鼻頭的OK繃似地,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但現在已經是連本人也很喜歡的綽號了。
「看吧!我就知道!」
達彥在最後又搖晃噴罐,然後收回自己的包包內。
「現在只確定她用手機當媒介執行程序代碼,程序代碼的密度正以現在進行式不斷增加,而且開始遍及這座城市。可是,現在我還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不論是經過實現的想法或無法實現的想法,經過漫長歲月後,留在心底的會是一塊帶有短剌的結晶,而其餘的東西都會由資源回收者負責清理。」
弓子的用詞不留任何情面,達彥只好點了點頭。
於是,達彥不發一語地搖搖頭。
*
「……那還真厲害。」
只見達彥開始用力甩動噴罐,噴罐內的彈珠也頻頻發出跳動的碰撞聲。
「程序代碼就是程序代碼,就是將魔法帶到這個世界的泉源。」
「也罷,反正他怎麼樣都跟我無關……我在意的不是這個叫老源的人,而是他剛纔用某個奇妙的名字稱呼你。」
「真傷腦筋,你好像已經發現了呢。」
「你真像是個詩人呢。」
此時,兩人穿過中央街來到百貨公司的後門。
「現在還不知道。」
「對了,你不是應該還在工作嗎?」
但是熱潮維持不到三年,不知不覺中已經沒有人找鏑木的樂團演唱,樂團原本有七名成員,也只剩下身爲歌手的自己與另一名候補吉他手繼續玩音樂,而那名吉他手似乎正靠着幫錄音室處理簡單事務維持生活。
原本技術最差的候補吉他手繼續留在音樂界,更有才能的其它團員卻選擇別種工作,這件事讓鏑木不禁覺得有些可笑。而鏑木會成爲樂團的歌手,其實也是因爲他沒有彈奏樂器的天分,換句話說,繼續玩音樂的人是原本樂團中最沒用的兩個成員。
還不只如此,當時比他們差勁的樂團甚至變成日本具代表性的搖滾團體,看來一般人無法猜透司掌時間的女神到底會做些什麼事。
以前的鏑木根本無法想象,沒有戴太陽眼鏡在澀谷街上行走會發生什麼事,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注意到他。說來可悲,現在的伊格爾鏑木只是個在日本人中身材魁梧、長相看似俄國人的臨時演員而已。
經過二十年後的現在,鏑木打算重新抓住機會,因爲最近手機業者在宣傳新機種發售的活動中使用鏑木以前演唱過的歌曲。
在由模塊構築整體的宣傳戰略申,業者讓手機與各種管道連結,並透過網絡散播許多音樂,而鏑木的音樂正是在那些音樂當中碰巧打出口碑。
鏑木知道自己的音樂並非特別受到業者眷顧,那只是無數的宣傳攻勢中碰巧輪到跟自己有關的音樂掀起話題。如果是十多歲時由驕傲化身的自己,對這種小家子氣的機會根本不屑一顧。
現在的他卻要在今天傍晚於道玄坂舉辦遊擊演唱會,聽說這個消息已經透過網絡散播,可能會吸引某些對這類消息較爲敏感的人來到澀谷,屆時鏑木將會適度地宣傳新機種的手機,然後開始演唱。鏑木並不在意到底何者爲主角,他只要能得到在人前歌唱的機會就夠了。
對過去的鏑木來說,獲得命運女神的青睞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他認爲自己曾受到上天無數次的眷顧。可是,他明白現在已經無法同日而語,現在就算舞臺只是郊區大賣場屋頂的水果箱,對以歌唱爲目標的人來說,那也是金字塔的頂端。在歌唱的世界中,如果不能跨過用水果箱打造的頂點,就絕對沒有機會看見下一座金宇塔。
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讓這場演唱會成功,因爲對原本應該像空氣般消失的自己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舞臺燈光。
用二十年前的老舊音樂根本不管用,每種唱法都會讓音樂呈現不同的外貌,鏑木想讓澀谷的氣氛與自己同化,因此他必須將這座城市瞬問的節拍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肉體中。
隨着室外電視播放的高分貝音樂,鏑木悠然地在街上漫步。
某家名牌精品店的宣傳完全佔據今天的電視內容,那是個在二十年前還沒出現的牌子。此外,還有麻將館招攬客人的聲音、以及大量裝飾爲賣點的皮靴以一定節奏和地面接觸的聲音,比較奇怪的是,還可以聽到叫賣沉香的聲音。「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可以吧?喂!等等啦!別急着走嘛!」、「現在是氧氣的時代!你也能靠氧氣讓效率加倍喔!」、「不對!不對啦!」、「要不要買調制解調器!又快又便宜的調制解調器喔~~」的聲音皆構成交響樂撼動鏑木的耳朵。
「鏑木先生!」
鏑木先生?
沒錯,鏑木也是衆多節拍的其中之一。
「鏑木先生!您沒聽到我在叫您嗎?」
在人羣問穿梭的鏑木被某個女性的聲音叫住,對方是這次宣傳的佐伯製作人。
她小跑步穿過十字路口的斑馬線跑到鏑木身邊,只見佐伯嬌小的雙肩上氣不接下氣地劇烈起伏,這名女性因爲不太顯露表情,因此總是習慣用誇張的肢體動作表現自己的情緒。
「您這樣擅自閒逛,我們會很困擾的。要是被人發現怎麼辦?」
「對不起,我只是想融入這座城市的節拍而已。」
「也對,認真只有一種,我會拼老命讓自己走得更漂亮,就算會被人乾脆地遺忘也無所請。」
佐伯似乎不甚理解鏑木所說的意思。
「這只是老年人比較多慮的想法。今天我會讓大家見識到垃圾的毅力,記得好像有人說過『所有東西的百分之九十皆是垃圾』吧?」
「凡事總會有萬一吧?對您來說,雖然這只是一場區區的遊擊演唱會,但到目前爲止所做的準備,我們可是投注相當多的預算跟人力呢。」
「那不是形容音樂的話喔。」
「對現在的人來說,我倒是覺得澀谷的節拍已經太亂了……」
聽到她這麼一說,鏑木想起有人對他說「你就是懷着這種態度,所以總是二流的小角色」,那個人好像是主吉他手或鼓手,也有可能是分手的女朋友,鏑木只記得以前被人用「認真只有一種」的說法罵過。
「請儘管放心,我現在很有幹勁,不會輕易隨波逐流,我會把最認真的認真態度拿出來的。」
「鏑木先生的認真分成很多種嗎?」
「不用擔心,現在根本沒有半個人認識我。」
「那是史鐸金說的話,他是一九一八年出生於紐約的作家,據說他成爲作家前曾經換過不少工作,或許也曾經玩過音樂。」
雖然鏑木覺得「有萬一」的說法有點過分,但他還是決定老實道歉。
如果這次不好好大幹一場,鏑木認爲自己就枉爲男人了。就當成是爲了放棄音樂之路的那五個夥伴;爲了那個技術差勁卻緊抓着細繩的候補吉他手;也是爲了想得到沒意義的資源、卻讓從前相當珍階的那名女性離開的自己……
「這也不錯。」
「高中時我在書上看過。話說回來,我覺得說成垃圾好像有點太直接了,換成資源怎麼樣?」
「佐伯小姐,您懂得真多。」
「是這樣嗎?」
原本鏑木的音樂就經常被評爲廢物或垃圾,那是從百分之九十都是垃圾的垃圾堆中所誕生的東西,最後也落得無法成爲竹子而在草叢中腐爛的命運。經過二十年後,他現在終於有機會成爲風光的資源隨風消逝。
雖然佐伯以柔軟的態度對待年長的自己,但鏑木明白她並非是因爲尊敬才如此親切。這名女性並不知道他在熒光幕上閃耀的那段時期,只是覺得鏑木的老舊音樂在耳中十分新鮮而已。
「是嗎?」
「這種說法真不吉利。」
「每個地方都有固定的節奏。不過,這種話由電子龐克樂團的前主唱說出來,或許會被當成笑話看待吧。」
「城市的節拍?」
「假如問問街上的人,十個人裏面大概不會有半個人說自己喜歡澀谷吧?我反而希望您能拿出足以將這座城市的節拍徹底破壞的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