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箱中之神

[Deusin Maa]

1.機械降神0;DeusEMAe1;的錯誤用法，在古代劇中難以收場時，機械降神就會登場解決戲劇中的難題。

2.李-費爾森斯坦0;LeeFelsenstein1;自創的語句，意指駭客之神。

對抗魔法的程序代碼順利地編組完成。

只要知道原理，編組對抗魔法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身爲程序天才的神西九十九在魔法方面也只是初學者，只要結束編譯作業，就只剩按下執行鈕而已。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距離所羅門倒數歸零還有些許時間。

超過上萬臺的遊戲主機連上網絡，從病毒啓動到玩家發現異常並關掉電源，中間有數秒到數十秒的時間，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已經足以完成對抗魔法的程序代碼。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讓妳留在這裏，辛苦囉。」

美鎖對癱在屏幕前椅子上的嘉穗說道。

在寬敞的室內中央有四臺十七吋屏幕與四組鍵盤，美鎖和嘉穗是以面對面對坐的方式進行作業，由於中間隔着屏幕，所以彼此看不到臉。

「我去泡杯咖啡吧。」

嘉穗沒有任何反應。

「嘉德?」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先讓她小睡一下，因爲我不希望她礙事。」

美鎖轉頭看向那道熟悉的聲音，看見黃蓋瑞就站在自己的身後。

「妳的房子還真大，我差點就迷路了呢。」

美鎖的背脊流過一陣帶有緊張感的電流。姉原美鎖是個魔法師，雖然她不擅長古典魔法，但是魔法方面的感覺遠在常人之上，如果有入侵者進入自己支配的程序代碼圈內，她一定會注意到!除非入侵者擁有對魔法的防禦能力。

「請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要不是這棟房子沒有電鈐，我也不用擅自闖進來吧。」

「也對。」

美鎖從椅子上挺直身子如此說道。

「那時候，我真的認爲箱子裏面有神存在，當時我熱衷地把玩計算機，還曾經把父親工作用的檔案弄壞而被狠狠修理一頓。」

美鎖聽見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於是她在儘可能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迅速滑到一樓。

美鎖原本以爲神西從日本網絡系統公司消失的那刻起，讓網絡成爲所羅門憑代的方法也會同時消失，看來對手似乎比自己技高一籌，如果濫用公司的系統，確實能夠連上世界各處衆多的計算機。

「進入二十一世紀雖然已經有段時間，車子卻仍舊無法在天上飛翔，人類還是會病死。程式設計師也和過去一樣，不斷地將程序代碼塞進毫無智能的計算機內，不過所羅門會解決這個問題。」

美鎖立刻跑上樓梯。

「神西會選擇進入那家公司並不是偶然，因爲他發現計算機或人類並無法成爲所羅門魔物的憑代，所以他選擇用網絡當作憑代，爲了能自由連接散佈於全世界的計算機，他需要日本網絡系統公司擁有的病毒資料庫。」

「我都這樣稱呼聖誕購物者的作者名。都認識五年了，居然還沒有發現作者就是妳，看來我還滿蠢的呢。」

辛辣的刺激感其實與疼痛相近，遊離的離子會對味蕾產生反應而刺激人體，因此人體會有辣的感覺，美鎖所製作的泰式酸辣湯並不是靠離子，而是靠程序代碼刺激人類感覺辣的味覺。這種技巧除了味覺以外，也能夠應用在其它感覺器官上。

「我不想動粗，請妳乖乖把程序交出來吧。」

「姉原小姐，妳好像是沒戴眼鏡就什麼都看不見的大近視吧。」

退到擺放瓦斯爐和微波爐的地方。

電源應該已經關掉了吧!

美鎖鑽進充滿黴味的垃圾滑道，小時候能輕易通過這個洞口，現在卻感到十分狹窄。

「日本網絡系統公司的市場佔有率並沒有那麼高，如果只靠單純的魅惑程序代碼，效果應該不會擴散得這麼寬廣，因爲在日本以及世界各地都有人和所羅門的意志產生共鳴，網絡上成千上萬的程序高手們（wizard1;都在呼喚所羅門。」

男人的腳步聲立刻從樓梯上傳到耳中。

美鎖扶着靠背的椅子毫無預警地發出強光，她使用的是光之魔法。

如果要逃出黃蓋瑞的手中，一定需要魔法，但是沒有首飾的美鎖無法編組出象樣的程序碼，目前能夠立刻編組的魔法大概只有光之魔法而已。

黃蓋瑞慢慢地逼近美鎖。

再過不久就三分鐘了，一百五十八、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時間快到了!

美鎖迅速察看四周。

退到廚房深處。

「必須讓人類無限制、而且全方位地連上提供世界機能運轉機制的資料庫，人類瞭解計算機真正用法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黃蓋瑞也是能夠理解0與1的程序設計師之一，他一定花費過相當多的精力鑽研所羅門的轉儲窗體。

只見黃蓋瑞搖了搖頭。

「你說的和實際使用是兩回事，只有在錯誤當中用自己的手一一挑出錯誤，纔有可能駕馭程序代碼，所羅門召喚的魔物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東西。」

黃蓋瑞伸手遮住眼睛，他的動作瞬間出現破綻。

美鎖喜歡的罩衫有一半留在黃蓋瑞的手中，只見美鎖迴轉一圈便繼續跑向出口。

「你是黃蓋瑞嗎?還是神西九十九?還是說，你是我以前寫的程序?」

黃蓋瑞伸出手，用力掐住美鎖纖細的下巴，美鎖用力甩動脖子，銀色的鎖鏈飛了出去，眼鏡也掉落在地。

黃蓋瑞雖然在力量上佔有優勢，但是美鎖擁有地利，畢竟這是她居住好幾年的房子。美鎖知道這棟西洋式建築還是學校時有個當做垃圾滑道的通道，就連聰史郎都不知道這個祕密通道。

「……怎麼會……」

雖然歷美有可能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但是現在美鎖已經自顧不暇，現在與其對歷美提供建議，還不如努力完成對抗魔法的程序代碼，美鎖認爲這樣對她們才比較有幫助。

雖然黃蓋瑞的目的是抓住美鎖，但是對美鎖來說，現在重要的並不是自己，讓編組完成的對抗魔法程序代碼確實執行纔是最重要的事。

「因爲所羅門含有魅惑的程序代碼，長時間接觸的人就會無視於自己的意志想要使用它。」

美鎖跑過黃蓋瑞的身邊，衝向房間的出口，黃蓋瑞揮動右手抓住美鎖的肩頭，美鎖身上單薄的罩衫瞬間應聲破裂而露出純白的胸罩，上衣的鈕釦也一一被扯飛。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其實妳的意志並不重要，我已經成功複製神西九十九體內的程序，所以複製姉原美鎖體內的程序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你到底在……」

她看見自己用郵購購買的健康器材，那把風水菜刀沉在水槽底，憑這點程度的武器，身爲女性的美鎖是無法與男性對抗的，用來輔助魔法的首飾也不在身邊，早知會碰到這種事，當初就該多花點時間練習古典魔法纔對。

黃蓋瑞與美鎖以房間中央的主機爲中心，彼此繞着主機保持距離。

美鎖來到一樓後摒住氣息，同時用簡單的程序代碼覆蓋全身，雖然騙不過弓子之類的魔法高手，但是黃蓋瑞應該找不到自己纔對。爲了壓抑傳遍全身的焦躁感，美鎖只好緩緩地數着時間。

「什麼意思?」

「妳知道所羅門的程序會擴散得如此迅速的原因嗎?」

美鎖的身上沒有首飾，比起用肉體這種難以掌握的東西編組程序代碼，編組「程序」此種眼睛看得到的程序代碼還比較符合美鎖的個性，由於美鎖完成那個首飾後就一直依賴它，因此真正從頭開始編組程序代碼的經驗屈指可數。

又過了一分鐘，編譯作業已經結束，即將進入鏈接程序。

無論是在編組程序代碼的時候、打掃房子的時候、甚至做料理的時候，姉原美鎖總是會在腦中計算公式，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做出奇怪的料理。

「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計算機。」

「您的話還真是駭人聽聞，我並沒有那麼做，我只是複製他的知識而已。妳認爲人類和電腦的差別在哪裏呢?人類的意志和程序的差別又是什麼?所謂人類，其實就是個被割傷就會流血的生化計算機，再加載靴帶式程序（注：電腦開機或重新開始時最初執行的程式1;運作的東西吧?」

「你在胡說什麼?」

只見黃蓋瑞緩慢地搖了搖頭。

「因爲這已經不重要了。」

美鎖慢慢地後退。

「逃跑是沒有用的!」

「沒想到黛西-黛西就是姉原小姐。」

「如果說那種話，你的下場就會跟神西九十九一樣喔。」

美鎖甩開手機，手機則是在牆壁上撞個稀爛。

「程序就是某種意志，如果能依照意志執行某些事物的東西稱爲人類的話……那麼，名爲所羅門的程序現在就活在黃蓋瑞當中。」

鼻子聞到一股強烈的香料味，美鎖發現視覺無法傳達情報的狀況下，其它感覺會因此變得特別敏感。據說人類八成的感覺是依賴視覺，因此聽說以前的魔法師爲了感受自己體內的程序代碼，甚至必須蒙着眼睛進行修行。

美鎖眼中的東西成爲模糊的雙重影像，視線嚴重扭曲變形，黃蓋瑞的身影也歪歪斜斜地看不清楚。美鎖感覺到黃蓋瑞抓着自己下巴的手中，正有程序代碼點滴地侵蝕到皮膚當中，就像是爬行的蛞蝓一樣，程序代碼緩慢而確實地侵蝕肉體。

「什麼事?」

「所以說，最大的敵人不是程序，而是人類吧。」

只要趁黃蓋瑞被聲音吸引而走上二樓的時候，再利用那個通道回到一樓就好，從垃圾滑道回到計算機室用不到一分鐘的時問。

爲了不讓爬上頸部的程序代碼分散注意力，美鎖開始在腦袋裏計算數學公式。

美鎖開始編組程序代碼。

「你被感染了。」

美鎖站起身，並且轉頭確認屏幕，組譯還沒有完成。

黃蓋瑞正好看見好不容易從垃圾滑道中爬出的美鎖。

數字時鐘的時間跳了一分鐘，組譯仍在持續進行。

而且還是最大音量，電子鈴聲響徹整個簡狀垃圾滑道，慢了數秒後，鬧鐘才響起二重奏的響聲。

「我要用妳這個程式箱中之神。」

「我已經去過他位在山形的老家，他還活得好好的，可惜他不願意跟我合作，反正只要知道所羅門的用法，他就沒有用了。」

美鎖關掉手機的電源，要是黃蓋瑞讓手機發出聲音而得知美鎖的位置，那麼計劃就泡湯了。

「你說什麼……」

美鎖的手機忽然發出響聲。

「即使會帶來無心的破壞嗎？」

黃蓋瑞冒出身影。

美鎖緩緩退後，身體已經碰到瓦斯爐了。

美鎖決定轉身逃跑。

「我也不知道……」

「你錯了。」

「箱子裏面只有機械而已，如果真的發生不可思議的事，那也是人類寫出的程序造成的現象。」

上到二樓的美鎖立刻前往寢室，並且將枕頭邊的老舊鬧鐘設定在三分鐘後。

「看來我們的見解完全不一樣，我第一次看見聖誕購物者的時候，我就希望能自由地使用那種力量，這點我絕不會讓步。」

黃蓋瑞接着說道：

美鎖情急之下只好逃進廚房，廚房充滿香味四溢的香料味，那是原本要讓三名少女好好品嚐的料理味道。

「我鄭重地拒絕。」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將黃蓋瑞引出擺放計算機的房間，因爲執行檔案完成後，仍然必須有人按下計算機的執行鈕。

黃蓋瑞的臉上不禁露出好笑。

「姉原小姐的壞習慣就是太過依賴IT了。」

「我希望能獲得妳的協助。」

「你殺掉他了嗎?」

刺激食慾的魚露正在努力強調自己的存在感，還有味道清爽的檸檬草，美鎖編組的程序碼在帶有各種香味的分子中複雜交錯。

「不用隱瞞了，因爲我已經知道所羅門、聖誕購物者還有神西爲什麼會寫出這個程序的原因囉。」

美鎖之所以不擔心召喚所羅門的程序代碼，正是因爲沒有憑代，即使是力量強大的異世界魔物，如果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維持實體也就無法發揮力量；反過來說，只要能找到憑代，所羅門就能爲所欲爲，不論是破壞、創造或是其它任何舉動。它可以把礙事的紅燈立刻變成綠燈，也能讓對向車道的車子全部拋錨，以十字路口爲中心讓半徑三十公里以內的所有人車全部消失都不成問題，箱中之神能夠實現任何願望。

黃蓋瑞立刻踩住掉落的眼鏡，並且將身體壓在上面，眼鏡的厚鏡片隨即發出碎裂的聲音。

可是，這個決定是個敗筆，因爲美鎖跑往計算機室的反方向，而這個方向是條死路。

美鎖不禁笑出聲來。

「讓沒開電源的手機自行啓動的程序代碼，看來並不會很難嘛。」

黃蓋瑞的臉上浮現出苦笑，或許因爲美鎖說的話完全如他所料。

「的確，黃蓋瑞或許無法控制吧，但是姉原美鎖就有機會辦到，黛西-黛西在聖誕購物者中編組的程序代碼和所羅門沒什麼兩樣，妳應該也認爲自己能辦得到吧。」

他不同於身爲魔法師的美鎖，一般的程序設計師身上並沒有抵抗魔法的程序代碼。就像電腦會受到所羅門這個魔法發動程序代碼影響，程序設計師擁有將一連串的0與1當成有意義的命令羣組加以解釋的頭腦，因此有可能會受到程序代碼的影響，當進行解析作業的系統工程師傅出病倒消息的時候，就應該要注意到這件事的。

沒有編組程序代碼的時間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美鎖仍然不顧對方的威脅逃出房間。

黃蓋瑞也跟着笑了起來。

「請嚐嚐美味的湯吧。」

只見超辣的泰式酸辣湯變成一道漩渦卷向黃蓋瑞。

美鎖無力地坐在地板上，不習慣的激烈運動還有強行修改的程序代碼都讓美鎖陷入雙腿發軟的狀態，黃蓋瑞則是臉部沉在泰式酸辣湯形成的湖底一動也不動。

雖然美鎖現在很想衝個澡，並且好好睡個覺，但是現況並不允許她這麼做，美鎖撥掉黏在頭髮上的紅辣椒，伸手摸索附近的地面。

她找到鎖鏈斷裂且鏡片上滿是裂痕的眼鏡，眼鏡似乎勉強還能使用，美鎖用襯衫的衣角擦了擦鏡片，接着輕輕戴上眼鏡。

廚房變得面目全非，牆壁上沾滿五顏六色的食材，地板則是溼答答的，整個狹窄的室內充滿調味料有如三溫暖般的空氣，聰史郎肯定不會接受「招待不請自來的客人喝湯才弄成這副德行」的理由吧。

「是因爲我把秋葵放進去的關係嗎……」

美鎖舔了一下沾在食指上的湯，口中立刻傳出刺激的辣味和酸味合而爲一的絕妙口感。

真好喝。

即使努力將一切做到最好，也不一定會得到好的結果；即使是投注精力煮好的湯，有時也會發生最後只有地板和抹布享用的情形。

事情正朝向最糟糕的方向發展，等到對抗程序代碼開始運作後，美鎖也必須趕到有明，因爲所羅門的鑰匙還沉睡在日本網絡系統公司裏面。

姉原美鎖露出難過的眼神，看向費心完成並且變成殘骸的泰式酸辣湯，接着，她扶着水階努力地站了想來。

*

昏暗的走廊彷佛永無止盡似地。

唯一的光源只有弓子手中魔杖發出的亮光，光線劃破黑暗照亮牆壁，外觀看似白影的異世界魔物有時還會從圓形的光亮中飛過。

「別動。」

弓子在歷美耳邊小聲說道。

眼前是間辦公室，裏面和走廊一樣一片漆黑，只能勉強聽見裏面傳出計算機風扇的聲音。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下以及桌子下方的陰影中，都可以看見表示計算機運作的指示燈正在發出光芒。

「真是濃密到令人作嘔的程序代碼。」

弓子邊說，邊瞇起紫色的眼睛，歷美也跟着瞇起眼睛。

「希望你可以自動讓開，我們必須關閉你眼前的那臺計算機。」

「我連現在都必須編組防禦程序代碼，如果停下動作的話，我們不用一秒就會變成焦炭。」

「沒問題的。」

「請問……」

「很接近。」

「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而應該問你自己纔對，我是人類花費長年時間纔到達的真正魔法師。」

屏幕畫面上的數字正在不斷減少。

「咦?」

「電話打不通!已經打好幾次了!」

「沒錯。歷美，麻煩妳打電話給美鎖。」

「還有二十，我維持防護盾的時間也是有界限的。」

於是歷美趕緊拿起電話。

「只要切斷這間房間的電源就好吧?」

男子站在房間中央，身邊的地面開始扭曲溶解。

「那麼，我只能用蠻力解決了，可以嗎?」

歷美開始努力觀看。

「……弓子!」

歷美照弓子的話努力察看。

相互纏繞的程序代碼力量一口氣爆發，歷美和弓子就這樣被震到走廊上，如同暴風雪般的文件在房間的中央形成一道紙柱，插入牆壁的原子筆正在不停晃動，像子彈般的訂書機則是射破窗戶玻璃、隨着玻璃碎裂的巨響消失在夜色中，聖誕夜的晚風也因此吹入室內。被震到走廊的兩人在地板上不斷翻滾，直到撞上水泥牆壁才停下動作。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歷美，妳看得見屏幕上顯示的數字嗎?」

「我負責防禦，妳負責攻擊，那個男人的作用只是拖延時問而已，重要的是要讓程序停上。可以嗎?」

「妳們不是公司的人吧?」

「還剩十下……妳的腦袋還不錯嘛。」

「歷美，快退下。」

「我辦不到啦!」

她看見男人身邊有個小型的單色屏幕，畫面中央顯示出一排數字，那排以小數點以下三位表示的數字正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不斷減少。

「我無法答應妳的要求，必須召喚出所羅門的魔物，箱中之神會讓不會用火的野獸知道使用火的方法。」

「這就是……」

弓子用力握緊魔杖。

編組程序代碼的時候必須讓心情放鬆，美鎖的做法是解數學公式，弓子則是念着太古傳承的咒文，歷美肯定也有自己的方法。就像初次成功使出召喚魔法的時候一樣，森下歷美當時想着食物的事，雖然有點……或許該說非常遜，但是那就是適合自己的做法，就算抱怨也不會有所改變。

用體內的肌肉組織編組程序代碼，就代表需要控制肌肉組織讓微弱的電流通過其中，如果不斷編組程序代碼讓肌肉組織過度負荷，脆弱的微血管便會破裂，魔法並不是只靠一段咒文就能實現任何願望的神奇技藝。

「不可以碰我!」

辦公室中一片昏暗，站在辦公室中央的灰衣男也融入灰色的黑暗中，只論視覺的話，除了一陣強風將桌上較輕的東西吹走外，並沒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有個人站在沒有光線的房間中央，那是個約三十歲左右、穿着灰色西裝的男子，還好因爲黑暗而看不到對方的表情，要是看見對方生氣的可怕表情的話，歷美八成會嚇得發出尖叫。

就在這個時候，從黑暗中傳來一道聲音。

「我數三十下，如果妳還是什麼都沒做的話，我就用最後的魔法發動攻擊。我沒辦法保證妳能安全不受波及，如果妳只是來看戲的話，就趁現在快逃吧。」

就算曆美將手指伸進那個看不見的力場當中，外觀多半不會有任何變化，但是糾纏不清的毀滅性程序代碼一定會化爲閃電通過歷美的肉體，讓歷美遭到和物理打擊相同的致命傷。

男人在胸前抱起胳臂。

弓子像是被風擺佈的樹葉般彈了出去。

「程序代碼好像比我們預期中更早完成了，多半都是因爲那個男人的緣故，在數字變成零以前，我們一定要停下那臺計算機。」

「我、我知道了。」

歷美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首飾上，不再注意身體外側的混亂以及男人與弓子的程序代碼，各式各樣的情報穿過歷美的腦中——空氣十分乾燥、手掌溼溼黏黏的、聽見弓子的喘息聲。不知爲何，她甚至聽得見計算機上時間流動的聲音。

「集中妳的感覺，這樣妳就能看見程序代碼了。」

歷美突然有種全身寒毛直豎的感覺。

歷美只知道一種讓運作中的機械斷電的方法，只有一種，她能使用的程序代碼也只有一種，如果能夠將那些東西順利組合起來的話，歷美或許就能幫上弓子的忙。

「既然這樣，妳趕快回去，我會和往常一樣自己想辦法解決，我不需要拖拖拉拉找藉口的人。」

弓子所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從中空的身體裏努力擠出來的。

「是、是這裏嗎?這裏就是必須切斷根源的地方嗎?」

「不行啦!不可以使用暴力!」

只見弓子嫣然一笑。

每當那個東西晃動自己的身體時，佈滿全身的黏液就會冒出白色的蒸氣，使得整棟樓層充滿燃燒頭髮時的臭味。那個東西不停打滾蠕動，一邊發出難以形容的叫聲，一邊從世界與世界間的裂縫間現身。

歷美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名魔法師彼此對抗的平衡力量瞬間崩壞。

「那個人的程序代碼和人類不一樣，妳快點打電話聯絡美鎖。」

弓子的裙襬隨着風快速飄動，歷美則是握緊手機。

魔法與魔法的戰鬥。

「弓子!妳的指甲流血了!」

歷美朝弓子的身體伸出手。

「咦……又要打電話嗎?」

「妳們在那裏做什麼?」

「看來事情沒那麼順利呢。」

「咦?咦?」

「弓子負責防禦……我負責攻擊?咦?我?」

「妳爲什麼會到這裏來?只是爲了跟在我後面，像個小孩子一樣哭鬧嗎?」

男人說道：

弓子始終維持同樣的姿勢，男人也沒有任何動靜，雙方舉着手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生命的木雕人偶，兩名魔法師此刻正在傾注全部的精力生成程序代碼。

「怎麼辦?」

「可是……該怎麼辦!」

眼花撩亂的程序代碼正在男人的手臂上流動，不同於弓子蕾絲圖樣的程序代碼、也不同於美鎖溫暖的程序代碼，那是種沒有任何誤差且彷佛金屬製藝術品般的程序代碼。

銀髮的發線邊緣滲出豆大的汗珠，並且沿着弓子輪廓分明的臉頰緩緩滑落。男人與弓子中間的漩渦完全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還逐漸變大，空氣漩渦形成類似觸手的東西，緊緊地纏住弓子暴露在外的雙腿。

程序代碼總算完成，微弱的電流從首飾流向右手，接着穿過胸部奔向左手。

「那個東西」的尾巴就像蛇的頭，擁有八條腿、兩條手臂、十片翅膀、一根尾巴還有三對履帶，在尾巴中央還有個像是小孩塗鴉般的漩渦標記，那就是歷美那天在視聽教室畫在手掌上的標記。

「妳看得見程序代碼嗎?」

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在弓子與男人間互相沖撞。

「那個……這個……我們是……不是可疑的……雖然也是啦……那個……」

歷美隔着衣服緊緊握住首飾。

男人則是以揮動手臂代替回答。

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

「某個物體」突然從天花板落下，讓一之瀨弓子克里斯汀娜紫色的雙眼圓滾滾地睜開。

弓子稍微揚起嘴角。

在與弓子距離不到五公分的歷美右手臂附近就有個程序代碼形成的漩渦，漩渦中的程序代碼一邊發出火花爆裂的聲響，一邊沿着手指、手臂、肩膀跳着毀滅的舞蹈，歷美試着讓身體與程序代碼共鳴才勉強支撐下來。

「可是……我根本沒有好好使用過魔法……」

弓子的表情相當嚴肅，她的視線始終盯着眼前的男人，完全沒看歷美一眼，只見弓子慢慢舉起雙蛇之杖，調整成雙手捧杖的姿勢，躲在弓子背後的歷美則是努力尋找重撥鍵。因爲緊張的關係，歷美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弓子維持將手杖指向前方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看來你也看得到呢。」

倒數歸零的聲音在此時響徹整棟樓層。

「弓子，只要在這裏成功阻止所羅門，一切就結束了吧?那些飄來飄去的東西也會消失吧?」

雙方的距離有五公尺，無聲擴散的暴風吹散辦公室桌上的紙堆，並且形成漩渦讓天花板產生龜裂。

那是塊被踩爛的香蕉皮。

「就算只是偶然，妳也曾經用過召喚程序代碼吧?趕快回想起來吧!那個首飾裏裝有兩幹零四十八種程序代碼，那是姉原美鎖製作的可變程序代碼，妳身爲她的徒弟應該能夠使用那些程序碼。就算形狀不同，但不論是魔杖、首飾還是魔法陣都只不過是道具而已，使用魔法的是人，道具根本不會使用魔法，只有人類纔會使用。」

*

當魔法師召喚異世界的魔物時，並不代表他能夠了解魔物的想法，魔法師和魔物間的交談並不是溝通，雙方都只是在各說各話而已。

弓子仍舊以雙手舉着魔杖，纖細雪白的手指緊緊抓着堅硬的銀色魔杖，弓子的手指前端正在冒出鮮血。

只見弓子挺身站到歷美面前。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吧!」

「驅魔的程序代碼已經沒有用了，比起那個，現在她的建議比較有用。」

「不用擔心，這是常有的事。」

「妳和我們不一樣，妳的體內沒有所羅門，爲什麼妳能感覺到程序代碼?」

歷美感覺到房間內充滿毀滅性的程序代碼，弓子身上伸出蕾絲狀的程序代碼，男人身上則是伸出鋼鐵般的程序代碼，雙方的程序代碼在兩人之間的直線中心互相糾纏，形成看不見的漩渦，在空中飄蕩的半透明魔物就像是被捕蚊燈吸引的蟲子般飛向漩渦，並且發出乾硬的碎裂聲應聲消滅。

兩者都各自在不同世界的法則下思考及行動，由於雙方都是依據非己身世界的法則行動，所以根本不可能瞭解對方的想法。

使用無法瞭解的力量是相當危險的行爲，但是並不會因爲劍會思考，戰爭就不使用劍；即使槍械會思考，人們還是會使用槍械，現狀是無法回頭的。

所羅門的魔物漸漸冒出身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管做什麼都會失敗……」

「看來妳沒有受傷呢。」

「難道是弓子妳……用魔法……?」

弓子露出虛弱的微笑，漆黑混濁的血液從銀色的發線邊緣流下，彷佛陶藝品般的纖細手臂也染上鮮血的斑紋，弓子的心跳聲從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傳到歷美身上。

「我真是個笨蛋……我以爲只要揮揮棒子、念念咒文就能辦到任何事情，但是我什麼都不懂，就連那個魔物的身上都有我畫的標誌……全部都是因爲我……」

「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不管是好的方向或壞的方向，偶然都不是用來找出意義的東西。」

弓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拭去歷美的眼淚。

「偶然只是個機會，意義是要自己創造的。」

「可是……」

「妳已經努力過了，這次換我努力給妳看，我會把眼前的魔物趕回異世界，繼承克里斯特伯爾特之血的魔法師是絕對不會敗北的。」

弓子扶着歷美和牆壁勉強站起來，雖然語氣依舊強悍，不過任誰都能看出她已經到達極限了。

所羅門的魔物一邊將周圍的東西和自己同化，一邊緩慢地靠近兩人。穿西裝的男人已經不見蹤影，或許已經被魔物吞進去了。

她們的雙腿完全動彈不得。

「歷美，不要離開我身後。」

「我……可以握着妳的手嗎?」

弓子銀色的眉毛跳了一下。

「啊……程序代碼會受到影響嗎……」

「美鎖小姐!」

弓子從上方握着歷美，手指正在不斷顫抖，再一下……程序代碼只要再一下就能完成，於是歷美深深吸進一口氣。

弓子既白皙又修長的手指十分溫暖，而且還微微顫抖，就像歷美會害怕一樣，弓子也會害怕，所以歷美也非得拿出勇氣纔行。

「歷美!交給妳做了!」

「那孩子的攻擊性程序代碼還滿恐怖的呢……算了，重新編組應該不成問題吧……嗯，一定可以的，趕快把所羅門收拾掉吧。」

「妳要做什麼呢?」

「對不起，我沒有問是什麼程序代碼，好像是弓子能使用的最強魔法。」

歷美根本不會自己編組程序代碼，就算借用首飾的力量也只能變出香蕉皮，怎麼想都不可能只靠香蕉皮對抗連弓子這麼高明的魔法師都無法戰勝的對手。

「給我住嘴!」

美鎖似乎看過那個男人，雖然被對方壓倒，美鎖卻沒有露出任何焦躁的樣子，只是盯着對方的眼睛慎選措辭說道：

一名女性站在寒風不斷吹入的窗戶旁。

她忽然放聲喊道：

「美美美……美鎖小姐!」

「魔杖能借我一下嗎?」

「太固執的男人會被女生討厭喔。」

如果編組如此強力的程序代碼，即使成功，弓子也可能會喪命。

「可是……」

歷美靠近倒在牆壁邊的銀髮少女，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所羅門正在緩緩地逼近兩人。

弓子集中全副精神。

「這棟辦公大樓對公司也很重要喔。」

歷美驚訝地張大眼睛。

歷美的手掌感受到溼滑的觸感。

「嗯!是一樣的東西!」

「……看來這次我趕上高潮囉～～」

「弓子！」

「我已經十年沒有用過掃帚囉，居然還飛得起來，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呢。」

「妳是……飛過來的嗎?」

男人卻沒有回答。

弓子的呼吸很微弱，無論歷美怎麼搖晃她的身體，弓子都沒有任何反應，脫手的雙蛇之杖掉落在地板上而發出清脆的聲響。

「現在道歉還嫌太早囉～～先把這傢伙處理掉再說吧!」

但是，幾乎無法給予男子顯著的傷害，姉原美鎖並不是擅長運動的女性，雙蛇之杖也不是武器而是魔法杖。在電玩世界中保護柔弱魔法師的強壯戰士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男子扭開美鎖的手奪定雙蛇之杖。

在這段時間內，所羅門仍在不斷地侵蝕世界，姉原美鎖這個強大的程序代碼物體雖然多少能遏止異世界的力量，但再這樣下去，連美鎖的力量也會被壓過去的。

「歷美，妳做得很好。」

弓子的口中突然噴出一片血霧。

「遙遠的過去，遙遠的彼方，灼熱的火焰，將風焚燒……」

實際上，歷美並不覺得那是聲音。

「可、可以那樣嗎?」

「美鎖小姐……那根掃帚是……」

美鎖的腋下夾着一根掃帚，不知道是巫女打掃神社境內時使用的、還是在童話中會出現的掃帚，總之那是根現在不常看見的掃帚。

「不會困擾啦～～」

「弓子的程序代碼力量很強大，應該還沒有消失，理論上會撞到防火牆四處反射，我要抓出在網絡纜線中游蕩的程序代碼再度利用。」

「竟然……在這種地方……」

美鎖緊咬着牙。

歷美的腦中浮現出「還是不行嗎?」的想法，就像過去做過的每件事一樣，就連魔法都無法逃離九十八個爆炸炸彈的命運。雖然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裏，但是想到往後如果還是任何事都做不好的話，就覺得這樣或許也不錯，雖然對遭到波及的弓子有點過意不去……

歷美收起腳，頹喪地坐在地板上。

「美鎖小姐，我……」

「……神啊!」

男人揮下拳頭，美鎖的眼鏡被硬生生地打飛。

森下歷美緊緊地握着克里斯特伯爾特之杖、能將所羅門魔物送回原本世界的起死回生程式碼以及同齡少女的手。

「歷美，不要過來!」

「恕難從命。」

「田所先生，仔細聽我說，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也許你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但是這棟辦公大樓現在發生很嚴重的事。」

「快點找出弓子的程序代碼!」

弓子把魔杖插進瓷磚的缺口，正面盯着對手。

編組到一半的魔法四處飛散，用體內的肌肉組織編組到途中的蕾絲圖樣變回毫無意義的漣漪，在弓子體內穿梭的電流也改變方向，失去目標的電流在雙蛇之杖中不停打轉，接着選擇歷美握着魔杖的手當做逃脫路線，只見電流發出霹靂啪啦的聲響爬上歷美的手臂，又從歷美的右肩飛到空中，竄入附近斷裂的網絡線內。

一名男子站在美鎖身後，原來是那個不見蹤影的西裝男子，原本以爲被所羅門吞沒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兩人的身後，美鎖完全沒有注意到。

一切都完了。

然後……

「認命吧，我要用妳的數據支配所羅門，這樣總比在毫無限制的情況下解放它還要好吧?」

「幸虧姉原小姐家和這裏的網絡頻寬都很大，其實採取行動的意志所需的資料量並沒有很多呢。」

一個黑白色調的身影從破掉的玻璃窗躍入房間，並且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着地。

「嗯，說得也是。」

就在這個時候……

「在十二月的夜晚用這種方法過來，可是會出人命的呢。」

弓子的身體傳來程序代碼流過的麻痹感，那是歷美從未經歷過的強大奔流，光是碰觸弓子的身體就足以明白，如果歷美所使用的召喚魔法是六十瓦特的電燈泡，那麼弓子現在使用的程序代碼就相當於一整座發電廠。

構成世界的物理法則逐漸確實地產生變化，歷美的五感開始產生混亂，視覺感受到氣味、觸覺感受到聲音、甚至連光都傳出味道，緊握在手中的手掌散發出燙手的熱量，歷美已經無法判斷這是噪音還是身體發出的熱能。所羅門只是讓部分身體進入這個世界，似乎就足以讓世界是世界、弓子是弓子、歷美是歷美的現實崩潰。

那名女性穿着黑色的夾克、皮製的短裙以及黑色的褲襪，黑色直髮隨着從屋外吹入的冷風搖曳。臉上有一對黑色的雙眸，容貌在昏暗的光線下端整到令人背脊發涼，並且映照出黑色的陰影，雖然所羅門的魔物所創造出的世界中充滿許多難以判別的色彩，但是似乎只有那名女性所站立的地方是黑白單色，就像是故障的打印軟件拒絕在某個地方上色一般。

就在這個時候，所羅門發出咆哮。

「回答得很好，問題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程序代碼……」

跨坐在美鎖身上的男人露出笑容。

歷美聽見弓子沙啞的聲音，弓子的身體沿着魔杖緩緩滑落，當她的膝蓋碰到地板的瞬間，弓子同時閉上紫色的雙眼。

歷美簡短地對美鎖說明事情經過，包括倒數歸零的事、弓子必殺的程序代碼跑到其它地方的事、弓子昏迷不醒的事，以及只剩下自己而十分害怕的事。

原來是姉原美鎖。

「在網絡纜線裏流動的電流和在人類肌肉裏流動的微弱電流，兩者以程序代碼的觀點來看是一樣的嗎?」

「放開我!」

被血沾溼的手指正在微微顫抖……不，歷美知道那不是顫抖，而是弓子仍然想移動她的手。她爲了取回雙蛇之杖，仍然試圖移動自己遍體鱗傷的身軀，即使在意識混濁且無法站立的情況下，弓子仍然沒有放棄。

美鎖使勁揮動魔杖。

糾纏。

「沒錯……妳猜對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因爲她決定要像弓子一樣堅強。

但是歷美的耳朵的確聽到巨響，歷美的胸口也感受到正在震盪的空氣，如鐵塊般的咆哮突破弓子構築的防禦性程序代碼，毫不留情地打中弓子的身體、臉部、手臂以及支撐魔杖的手指。

「對不起。」

那是從指尖滲出的血液，那些血液是弓子盡全力戰鬥的證明。

「我的程序代碼並不會被一個學魔法不到一星期的人影響的。」

男人跨坐到美鎖身上。

「你是……黃蓋瑞!」

「沒關係，比起被力量牽着走，盡力做好能做的事纔是最重要的。」

「那會讓人很困擾呢。」

銀髮魔法師編組的最強程序代碼在轉眼間消失殆盡。

是道女性的聲音，那是與場景毫不搭調、就像縮成一團曬着太陽的貓咪會發出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弓子!弓子～～!」

歷美的手指上並沒有傷，歷美小小的指甲還透着淡紅色的色澤，森下歷美還沒有用盡全力。

泛紫的銀髮微微揚起。

歷美撿起地上的雙蛇之杖，將魔杖緊握在手中，並且像足保護弓子般擋在怪物面前。

此時的歷美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什麼都不能做。弓子倒在地上動彈不得，所羅門的魔物正在不斷膨脹，就快佔滿整間房間了，已經看不到原本插在牆上的原子筆，天花板、地板、牆壁以及裸露的鋼筋也都籠罩着一層鮮豔的顏色，擠壓聲形成陣陣詭異的旋律而讓歷美不禁全身發抖。歷美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房子受擠壓的聲音，還是物理法則正在變化的聲音，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正與這些聲音產生共鳴而不停顫抖，因此歷美只能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拉倒。

美鎖的語氣中毫無緊張感，邊說邊走到歷美身邊，她張開還十分冰冷的手指，輕輕地伸手在歷美有點凌亂的短髮上摸了幾下。

「那不是我!美鎖小姐，小心後面!」

「旋轉吧，混沌……唔!」

如果是過去的自己，也許現在早就放棄了，也可能會放聲大哭等待其它人的幫助。歷美在學習魔法前，大概會認爲自己來到這裏只會讓狀況惡化，而不管那個擁有螺旋狀標誌的怪物，趕緊逃回家躲在棉被裏面。

「在惡魔的頸項套上枷鎖，永不再吹起自由之風……」

男人伸出鼠皮色服裝包覆的手臂，用力抓住美鎖纖細的下顎。

所羅門仍然緩慢地朝兩人接近。

「對啊!真是的，外面又暗又冷又可怕，手冷得要死，鼻涕流出來也不能擦，真是糟透囉～～萊特兄弟真是太偉大了!」

「妳還聽不懂嗎!」

歷美不禁開始後退。

背後立刻傳來一道碰到東西的感觸，她已經退到牆邊，應該是用水泥建造的牆壁卻在所羅門的影響下不停震動，歷美已經無路可退了。

歷美只有兩個選擇——在這裏無能爲力地看着美鎖捱揍，或是從網絡纜線中找出弓子的程序代碼；換句話說，就是選擇什麼都不做而放棄一切，或是儘自己的能力全力以赴。

當然，歷美早已得到答案了。

歷美用舌頭沾溼顫抖的手指。

伸手緊緊握住斷裂的網絡纜線，並且輕輕捏住前端的銅線。

想到自己要尋找失蹤的程序代碼時，歷美不禁覺得有點滑稽。從程序代碼的觀點來看，歷美的身體、網絡纜線還是首次使用魔法的體重計都是一樣的東西，弓子的程序代碼幾乎已經完成，歷美只要發揮點火裝置的作用就好。

男人用右手一把抓着美鎖的臉，歷美看見金屬般的程序代碼正在不斷流進美鎖體內，美鎖發出慘叫聲，一股戰慄感瞬間竄過歷美的背脊。

歷美趕緊閉上眼睛。

現在要做的事並非看着美鎖，而是編組自己的程序代碼。別在意外界發生什麼事，忘記美鎖的聲音、男人的身影、倒地的弓子以及所羅門所產生的世界變化吧!因爲現在這個時候，自己只需要想程序代碼的事就好。

歷美將全部的神經集中到雙眼間，並且緩緩移動集中在一點上的知覺沿着頸部而下、經過鎖骨、從右肩移到手臂、從手掌移到指尖，接着繼續朝前方移動。歷美的知覺進入黃色的網絡線後開始以電子的速度疾速奔馳，知覺衝向房間的角落，經由牆壁上的集線器迅速地四處流竄，並且穿過地板下，集中、分散、再集中，最後在服務器的內存中原地打轉，發光的電子漸漸和歷美融爲一體。

然後……

找到了!

出聲呼喚，伸手拉近身邊，抓住，到這邊來!別怕!

一陣電流從歷美的右手臂爬上肩膀。

體內湧起一陣冷熱並存的漣漪，並且在數瞬後消失，感覺就像無數個氣球在胃裏同時破裂一般，歷美以前碰過和這一模一樣的感覺。

森下歷美知道這就是稱爲程序代碼的東西，這是產生魔法的程序，也是由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編組的起死回生程序代碼。

弓子說過，這是用來驅除魔物的最強程序代碼。

她編組的程序代碼還缺少最後一片拼圖，只差一片拼圖，這個程序代碼正是缺少最後一片拼圖就能完成的拼圖畫，歷美需要使用自己的身體拼上那片空白的拼圖。

「已經沒有任何正在運作的程序代碼，妳已經成功阻止召喚了。」

起初速度還算緩慢，不久後便一口氣開始加速。

聽說箱中之神是個能夠解決任何問題的魔法程序，但是，事情如果自己沒有親身經歷，並且是在理解的情況下經歷的話，就會沒有任何意義。

歷美聽見火花飛濺的聲音。

「因爲我只知道那個……所以才……」

可是……

「歡迎妳加入魔法師的世界。」

空中閃出電光。

「妳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

周圍一片寂靜，沒有半點聲音，彷彿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一名男子倒在房間中央，所羅門的魔物已經不見蹤影。

歷美大概可以想象最後一片拼圖是什麼程序代碼，在美鎖的首飾當中，正好有形狀相同的東西，這個首飾真不愧是美鎖製作的魔術道具，可以確實地和弓子的程序代碼互相呼應。

「嗯，美鎖小姐趕過來了。」

接着，「那個東西」突然出現了。

「可是……因爲我完全搞不懂好不容易做出來的程序代碼，我只知道水盆，所以……」

「那不是重點!」

歷美終於明白，魔法並非萬能的東西，那其實是個非常難以駕馭的道具。改變自己軟弱心態的人就是自己，並不是魔法，魔法只是用來幫助自己的道具。

「妳不用道歉。」

空氣中的麻痹感已經消失。所羅門的魔物和其它無數的魔物也都消失無蹤，這裏已經沒有絲毫魔法的氣息了。

她沒有思考的時間。

森下歷美偶然發現魔法的傳單，偶然見到美鎖，偶然被捲入所羅門事件中，如果所羅門的尾巴上有歷美畫的漩渦標誌是個不幸的偶然，那麼弓子的程序代碼遭到妨礙而流進網絡纜線也是偶然。

「請問……這是……」

但是他並不像姉原聰史郎那麼幸運。

弓子的手緊緊搭着歷美的肩，歷美則是拾起頭仔細地觀看四周。

計算機運作的程序代碼混在飛濺的水花中四處飛散。

雖然窗戶玻璃已經全部破碎，地板上也留下裂痕，就像是廢墟一樣，但是這裏仍舊是日本國內隨處可見的辦公室。

「只要是妳自己選擇的程序代碼，那就不用在意，這並不是需要感到羞愧的事喔。」

只見弓子板起臉瞪着歷美，緊急照明燈的綠色光線在弓子端正的臉上映照出濃密的陰影，由於弓子的表情實在太過可怕，歷美只好低着頭避開弓子的視線。

歷美完全不知道這個完成程序代碼的用途與用法。

並且發出「鏘」的清脆撞擊聲。

「我編組的是馬克斯韋爾的程序代碼，並不是召喚裝水水盆的程序代碼喔。」

「沒關係啦～～」

計算機壞掉了。

她看見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知是否因爲水而跳電的關係，屏幕的畫面上已經沒有任何亮光，從計算機中也飄出不知是煙還是水蒸氣的氣體。

美鎖則是蹲在地上用手摸索掉落的眼鏡，弓子也微微睜開眼睛。

「雖然我的意識有點朦朧，但是我都看到過程了。另外，我有話要對妳說。」

一之瀨弓子克里斯汀娜看着一臉茫然的歷美，並且對她投以最佳的笑容。

「可是……難得美鎖小姐把首飾借給我，我卻只能變出香蕉皮，剛纔也是水盆……」

弓子拍了拍滿是灰塵的頭髮，發出高半個音階的聲音。

歷美吞吞吐吐地解釋，臉上忽然被一團輕柔的東西拂過，鼻子聞到一陣不同於香草與香料的奇特香味，原來是弓子細柔的長髮撫過她的臉頰。

這個散發出紅銅色光澤的金屬水盆，以準確的等加速運動不偏不倚地砸中男人的腦袋。

但是，歷美來到有明並不是偶然，這纔不是偶然!

歷美在房間內東張西望。

那是個大尺寸的金屬水盆，而且無論在顏色或形狀上都無可挑剔，不管多長的牛蒡好像都能放進去刷洗。

歷美總算了解弓子說過的可變程序代碼的意義了，不屬於言語、形狀、顏色、味道的感覺不斷在自己的體內扭曲變形舞動。

「都是我打亂弓子的魔法……對不起。」

「睜開眼睛，仔細看清楚。」

「……歷美。」

「對、對不起……我又召喚出奇怪的東西，真的很對不起。」

於是，從右手爬上身體的電流傳到左手。

撞到男人頭部彈飛的水盆一邊轉動，一邊在室內灑出水花。

就在騎在美鎖身上的男子頭上約一公尺的地方，「那個東西」在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隨着一陣煙霧出現，並且開始隨着重力落下。

男人的頭頂被水盆打中，身體瞬間變得相當僵硬。

只要有美鎖借給她的首飾，就算是學習魔法不久的歷美，應該也能拼上最後一片拼圖而完成這個魔法。

只見美鎖槌了槌自己的腰，走向兩人的身邊。

「可是，這是偶然……」

「對不起……我知道水盆……妳不是生水盆的氣嗎?」

「啊……弓子!」

「別說了!我說的是，妳竟然挑在我編組程序代碼的時候求神!」

歷美知道的程序代碼只有一種。

因爲水盆裏面裝滿了水。

歷美並不知道這個魔法的作用。

「水盆的事根本不重要，我是對妳在關鍵時刻那種求神的態度很不高興!妳總是這樣!就算神真的存在，神最多也只能幫人準備機會而已，不管什麼時候，開拓道路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

是個水盆。

「都結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