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狐

森下历美在位于银座的姉原邸内，美锁的工作室一角，双手拿着铁哑铃，重复着起立、蹲下的动作。

历美让双脚的间隔比肩幅稍宽，拿着铁哑铃的手则从后往前挥动，并在这种状态下重复着起立、蹲下。那似乎是一种叫做哑铃曲伸运动的体操。做这种运动的诀窍，似乎是要在蹲下时吸气。起立时吐气。

左右的铁哑铃上都有着两公斤的刻印。美锁的工作室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个疑问，但总而言之，历美现在手中正拿着总计四公斤的东西，冷静想想，这代表历美的体重增加了一成以上，而她在做到第五次蹲下的时候，大腿内侧就已经开始感觉阵阵抽搐。

「弓弓弓、弓子，这个……我得要做几下啊?」

「以三十下为一次，至少要做五次。」

「那我肯定不可能的啦!」

在做到第八次蹲下的时候，历美的腿擅自瘫了下去，手中往下挥的铁哑铃也撞到地板发出沉重声响。

「刚才手发出好大的声音，真的好大声喔!」

「你才做了八下而已，历美。再怎么说现在放弃都太快了。」

「呜呜呜!」

在美锁跑去跟踪那名白人男子之后，历美等三人擅自进入了姉原邸。接着，她们利用美锁不在的这段时间，让历美在半强制的状态下接受了弓子的古典魔法课程。

话虽如此，但弓子并没有教历美编组程序代码的方法，弓子所做的指示，是类似对加入运动社团的一年级生进行筛选的地狱基础训练，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运动课程。所谓的古典魔法，是将全身的肌肉组织如精密机械般进行控制，并以此来编组程序代码的技术。根据弓子的说法，历美原本在体能上就太过欠缺，所以才无法做到能随意运用肌肉组织编组程序代码的程度。

「这种的不可能办到啦。人家和弓子不一样，并不擅长运动说。人家又不是肉体派的……」

「只是在结果上变成那样而已，我想一之濑应该也不是什么肉体派。毕竟她是魔法师。」

在一旁反向跨坐在椅子上的嘉穗吐槽道，而瘫坐在冰冷地板上的历美，则冷冷地抬头瞪着弓子。

「……不是肉体派才怪。」

明白历美视线焦点的弓子。语气激动地拉开嗓门：

「这、这跟胸部没有关系，你看来似乎搞错什么了。脂肪组织是不能用来编组程序代码的。够了，快给我站起来，」

将铁哑铃放在地板上的历美吆喝一声站起身子。她双腿自膝部以下的部分，就像是才刚出生的小鹿般不停颤抖。双腿彷佛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知是否能明白历美的感受，只见小普在挑高的天花板附近兴奋地兜着大圆圈。

「弓子，人家腿好痛喔。」

「人家成功过一次啦，真的啦。那肯定是和弓子同样的剑程序代码说。」

「那是当然的。话说回来，那个魔物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相比，感觉大了不少呢。」

美锁说道：

历美转头望向弓子，弓子也只是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我立刻追上去!嘉穗。」

在姉原邸从手机显示的蛋中出生的小普，似乎与在美国的火狐一样，吃掉了操作股市的程序码。但是，在历美身边与她一同生活、一起上学、一起进行魔法训练的小普，所吃过最多的，并不是操作股市的程序代码。

「历美，没问题吧?」

「小普!快出来!」

弓子说道。由于弓子背对着自己，因此历美无从得知弓子这时的表情。

「那么，就和我的方法进行两段式处理吧。」

小普的主食，是历美会将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成水盆的程序代码。

「我只是冷静判断而已，重点并不是我是否有能力编组程序代码，而是时间问题。」

美锁从较高的位置望着历美的眼睛说道。

「我没有怀疑你编组过剑程序代码，就算只说水盆，你过去也都一直成功编组过像召唤程序代码那样复杂的程序代码。就算你能编组剑程序代码也不奇怪。只是，古典魔法和只要写好一次程序，电脑就肯定会重复相同动作的现代魔法不同，古典魔法的程序代码，重要的是在肉体上的重现性。想要让剑出现，但如果每次跑出来的却是鳄鱼、犀牛之类不同的动物，那样你也很伤脑筋吧?」

「可惜并不是那样，因为我才刚康复而已。要是有什么万一……历美，就麻烦你支持弓子啰。」

「聪史郎看来不会变成水盆呢。要是他就这么待在房间里，没看见世界的现状，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得先找出问题源头的火狐，制止牠才行。这样一来，原本支配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应该就会发挥作用，让状况自然恢复才对。」

历美摇晃着玩具喊道。

在大楼侧面有吊在绳索上的水盆在空中摇晃，那肯定是原本在清扫大楼外壁的人。

「历美，你要那么说就先看看四周。要是你能说那些变成水盆躺在地上的人都不可怜，那我再考虑听听你意见。」

「要要要、要怎么做……才能让嘉穗恢复原状呢?」

「我才刚说过很危险的，你这人真是的!」

「……对不起。」

弓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双蛇魔杖，紧握着杖柄说道。在魔杖顶端刻着两条蛇互相缠绕。

无论是在银座街上。还是姉原邸内，都是一片寂静。

砰地一声，美锁的身影突然消失。多出一个漆黑的水盆在木头地板上打转。

「哎呀，那样可真的有点麻烦了。」

「小普，过来。」

记得美锁说过情报都会变成水盆，因此说不定连目标处在运动状态的情报也包含在其中。

「这得怪没准备任何对策就把魔物放着不管的美锁。接下来不管出了什么状况，都跟我没有关系。」

「既然这样，美锁，你应该不成问题才是。其它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快点开始编组程序代码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时间?」

站在入口的聪史郎，那在多数人眼中可说端正的面孔，此刻正带着眉间多出许多皱纹的表情。弓子故作平静地回答：

历美带着微笑对小普说道，而在历美手掌中呼噜低鸣，发出像是电子音效般的小普，此时则用那对蓝色双眼注视着历美，还有在那方向的某个东西。接着，小普抖了抖尾巴，穿过样式老旧的窗户飞到姉原邸外。

无论是小巷、大街、百货公司、精品商店、画廊、装饰精美的吃茶店，到处都看不到一个人影。能看到的，只有地面上那些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水盆。

就这样，美锁与弓子将历美搁在一旁，表情严肃地开始讨论起来。尽管是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朋友，尽管是无可取代的小普，尽管历美很想就这样和小普永远在一起。但看来那些都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小普很可爱，非常、非常可爱。但是，小普会对人类造成麻烦。历美并不想因为可爱的小普，而使自己身边无可取代的人变成水盆。

就美锁的说明，火狐小普似乎正开始放出某种程序代码。这种魔物似乎具备在吃下一定份量以上的程序代码后，就会开始将程序代码吐出的性质。曾在美国肆虐的火狐，由于吃下了操作金融市场的程序代码，后来才会将打乱股市的程序代码一口气吐出。

弓子说的仍然是正论。

在突然静下来的房间内，只有弓子、历美，还有深绿色水盆，与掉在地上的漆黑水盆。弓子不发一语。当然，水盆也什么都不能说。

「是吗?」

「啊，小普!」

「可是，小普毕竟才刚出生不久嘛。这一定是因为发育期，所以比较复杂的关系啦。」

美锁点了头。

聪史郎用力关上房门，就这么离开。

「这……这是嘉穗?」

和一般的无生物相比，要对生物施加魔法之所以比较困难，是因为人在无意识中，在体内编组了属于这世界物理法则的程序代码。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对小普来说，无论是手机还是人类，可能同样只是程序代码所编组成的东西。美锁是这么主张的。

「咦?嘉穗……嘉穗?嘉穗!」

没有人响应，在地上的是一个黑色的水盆。明明是金属制的水盆，却感受不出任何色泽，是个会让人误以为那里多出一个黑色空洞的水盆。

「虽然外表上是水盆，但这应该是将人类所拥有的情报化为程序代码，然后以水盆的形状再构成的魔法物体。我是从帝国饭店那里走回来，现在银座的街上全是水盆，连一个路人都看不到。」

「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美锁进门便立刻间道，接着瞇起眼睛，环视了宽敞的工作室。

「历美，现在可不是能让你犹豫的时候喔。」

事情感觉有些糟糕。事情感觉好像有些糟糕。事情感觉好像糟透了，这一定是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才会这样的，感觉就是自己学了一点魔法，然后因为小普的关系开始能用召唤水盆之外的魔法，后来得意忘形地想说自己不会再犯和过去相同的错误。最后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

「你用不着道歉。在道歉之前，你应该努力去做。你想要把魔物那种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对吧?」

「我只知道她刚刚还坐在那里。是说，那个水盆又是怎么一回事?」

没人知道群众变成水盆的现象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有可能仅限于银座附近。也可能连远在其它地方的人都会遭受波及。希望在复原的时候，这些人能别受伤才好。历美这么想。

「火狐呢?」

「把事情说得事不关己。问题也不会解决的。」

「被你称为小普的火狐是魔物。用人类的常识去揣测那些东西的思考及行动，是十分危险的事。比方说，如果有天有人要求你停止呼吸，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不可能办到对吧?要魔物听自己的话，就跟去提出那种要求是一样的。」

「状况似乎已经惹出来了呢。」

「这么说或许你会不太高兴，但感觉牠身上似乎有些不太好的程序代码呢。」

在美锁工作室一角的椅子上，立着一个深绿色的水盆。

「我原本想好心帮你们泡壶茶的，但我后悔了。我要在自己房间看书。别来烦我。如果有心认真说话的话，先跟我道歉再说。」

「想要耍弄活在正常世界并拥有常识的人，也该适可而止吧!老姐你别躲了，快给我出来!」

美锁拨着及腰长发说道，似乎相当在意不知为何立在椅子上的水盆。她的动作看起来彷佛是在古老洋房中吸食人血维持美貌的女吸血鬼。

「可是、可是，那又该怎么做?」

「没差啦……话说回来，今天外面特别安静呢。」

水盆不只在人行道上，在车道上也可看到，在红绿灯前成列的巨大水盆，空虚地反射着孤独闪烁的号志灯光。看来这程序代码是将开车、骑车的人。都连人带车变成了水盆。走在路上的人就在行走的状态下被变换。开在马路上的车就在行驶的状态下被变换，所有事物就看似在原地静止一般。

「不、不是我弄的!那个水盆不是我变出来的。真的!」

也因为这样，小普吐出的水盆变换程序代码，就这么将位在附近的程序代码毫无区隔地全部变成水盆。对魔法有一定抗性的人还另当别论，但那些过着平凡生活的平凡人，都会被开始失控的小普在转眼间变成水盆。

「把东西变换成水盆的程序代码，现在仍持续对所有人类造成影响。能够撑多久，只能说是看那个人具备的魔法抵抗力。以聪史郎来说，应该永远都不会有事。而大魔法师应该会是地球最后的幸存者，其它魔法师大概可以比一般人多撑一会儿。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过多久，在历美与弓子还在寻找嘉穗的时候，美锁回来了。

「这真不像你平常的作风，太胆小了。」

「可是、可是，弓子，如果能让小普解除这个程序代码，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小普是好孩子，一定会听我的话的。」

朝房间出口走去的历美转头对嘉穗说道。但在那个方向，历美却看不到任何人。不久前嘉穗所坐的那张老旧椅子上。只立着一个深绿色的水盆。那是一个乍看之下虽然是量产商品，却隐约带着熟练工匠精心做工的金属水盆。

「对不起，都怪我没能好好把牠看紧……」

听美锁一说，历美战战兢兢伸手触碰水盆。水盆的表面十分光滑，触感就与金属一样，从历美的手指上夺去体温。历美能隐约感受到一股刺刺麻麻、类似程序代码的感触在水盆深处蠢动。虽然无法清楚解释，但那感觉就像是隐藏锋芒，但却确实地带有锐利感，并且十分善良，能让历美感觉到坂崎嘉穗的程序代码。

「不过有一个问题，要准备程序代码恐怕得花上很多时间。必须要写程序的现代魔法。不适合处理这种状况。要是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与强度就这么持续扩大，可能会赶不上。」

「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让火狐回到原本的世界，但以现状来看应该十分困难。既然弓子的古典魔法曾经失败，那么就算我用现代魔法再来一次。多半也没效果。因为火狐会将程序代码吃掉的关系。」

要是有敌人存在。那还能将敌人打倒。可是，这次的原因是失控的程序代码，程序代码本身没有慈悲心，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只会将一切变成水盆，将世界导向毁灭。而这一切正是历美那无可取代的火狐所做的。

而且到处都找不到嘉穗。

聪史郎不悦地咂嘴。

「我能想到的就是召唤新的魔物，让魔物和火狐彼此残杀吧。顺利的话，牠应该就会回去自己的世界了。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样。」

*

「喂，你们几个!刚刚你们做了什么?」

「因为火狐所吐出的程序代码，和历美的程序代码是同质的东西。虽然只是碰碰运气的说法，但让历美你碰运气去试。也是最有效——」

两人在交谈间来到了不见人影的晴海路。在两人脚边，到处都是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水盆。

「所以我才说你太天真了，历美。」

「魔法好难喔，小普。我托你的福可以使用魔法了，但这条路好像还很长的样子说……」

「只不过做了八下曲伸运动就这副德行，想要随心所欲编组程序代码，只会是痴人说梦而已。」

「我可还有办法没试过呢。美锁，你呢?」

弓子紫色的眼睛望着小普飞出去的窗子。连历美都能看出弓子那张在静态时宛如洋娃娃的脸上。带着强烈的怀疑。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美锁变成水盆了。」

历美不肯退让地说道，弓子似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的右手拿着美锁制作的逗魔物玩具，左手则抓着弓子的衣襬，就这么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咦?咦?要我……支援吗?」

「咦!那样小普太可怜了啦，」

历美伸出手，将在房间内愉快飞窜的小普唤到身边。只见小普洒着光粒攀上历美的手，轻轻咬了咬历美的食指指甲。今天的小普很爱撒娇。

那水盆并不是历美召唤出来的。

「刚刚才飞到外面去了。」

「咦?为什么?」

「现在得将魔物破坏。」

弓子声音中似乎带着怒气。

「也没什么好问的吧?历美你应该也不会想看到嘉穗一直这样吧?」

门外传来声音说道。

平常的历美，拥有能将所有程序代码变成水盆的特殊能力。但是现在她只是个单纯的魔法初学者，用自己身体无中生有编组出的不可靠程序代码，此刻只会原原本本地在眼前显现。老实说，历美并不清楚魔法发动的原理，除了因为自己是饲主，所以可能比较容易找到小普之外，并没有任何在魔法方面能够支持弓子的力量。

可是，历美认为或许也有一些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自己才能察觉到的事。小普的确做了坏事，让整座城市陷入大麻烦，要是弓子不在，历美自己根本无计可施，但就算是这样，历美也不觉得这是只要将小普除掉就能解决的事。可是弓子所说的话总是十分正确，因此历美才决定不做反论。

弓子说过，她打算用攻性程序代码进行魔法的饱和攻击。火狐小普虽然会将附近的程序代码与对自己作用的程序代码吃下，但既然会将吃下的程序代码吐出，那或许代表牠也有类似可吃下多少程式码的界限。如果在没有余力吐出的短时间内让牠吃下远超过界限的程序代码，那么牠可能就会破裂，或是让无法吃下的攻性程序代码得以发挥正常的效果，这是弓子的想法。而历美也认为这是十分符合弓子个性的正面突破做法。

「历美，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弓子说道。

「不是很清楚。」

看来就算是逗魔物玩具也无法吸引小普注意，也可能是因为历美她们散发着可怕的气息，而使小普不敢靠近。别看小普那样，牠有时也是相当懂得察言观色的。只不过那是只有和小普一起睡觉的历美才会知道的事。历美走在街上，脑袋同时不断四处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百货公司的广告牌附近，青白色尾巴的身影，是小普。

历美打算告诉弓子，但却屏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弓子立刻察觉了异状，顺着历美的视线望去。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弓子高举起双蛇魔杖，毫不犹豫地念出咒文。

出现在空中的金剑飞快射出，掠过小普的火焰重击在广告牌上。巨响与烟雾四散，石块的碎片在半拍之后落下。

「小普!」

「休想逃走!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面对接连射来的飞剑，小普扭转身躯轻巧闪过。历美感觉自己似乎能听见类似电子音效般的呼噜声乘风传进耳中。火狐似乎把弓子倾全身之力的攻击，当成是某种追逐游戏。

弓子咬了咬牙，似乎察觉剑程序代码无法让小普感到丝毫危机。弓子紧握着杖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魔物的移动速度都十分惊人。而历美感觉在所见过的魔物中，小普的动作更是快速。

眼见弓子的攻击无法命中，历美的心情十分复杂。历美希望小普平安，但却也不希望嘉穗及美锁一直维持水盆的模样。

在这种时候，不知为何手中拥有道具能一举打破僵局的角色，通常是嘉穗的工作。但现在嘉穗不在身边，每当陷入危机就会出面帮忙的美锁，现在也变成了漆黑的水盆躺在姉原邸的地板上。历美和弓子现在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度过这次危机。

「小普!」

历美跪在地上，用力摇晃着银色水盆。但是水盆只发出与柏油路面摩擦的金属声。

历美听见弓子气势猛烈的吶喊，壁面也伴随着巨响四散。历美的制服上满是白色的粉尘，散布在柏油路面上的水盆上也堆满了碎片。

「弓子!小普!」

侵入历美耳朵的，是一个不甚熟悉，却让历美感觉有几分怀念的声音。历美抬头一看，在水盆上方，漂浮着一个像是弓子变得更加成熟之后，又把头发染成鲜红色的女性身影。

历美不会使用治疗的程序代码，她手边有的，只有膝盖跌破时用的OK绷。历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小普而受伤。就算有准备绷带，对弓子所受的重伤也没有帮助。

「就算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师，在同时编组出的一组程序代码，也只能用来施展一种古典魔法而已。在这次这种与魔力强弱无关的事件里，我能做的对应与一般魔法师也没有两样。那个魔物此刻已经不是普通的魔物，牠能吞下外来的魔法攻击，并拥有可同时将多余程序代码变换成水盆的能力。这已经可以视为一种世界末日了。」

「那是……因为魔女图书馆吗?」

「弓子!」

历美是小普的妈妈，而弓子则是历美重要的朋友。历美明白弓子必须设法处理小普的说法是正确的；然而历美却也只能在地面上仰望着两者彼此交战。

历美感觉情况似乎变得有些奇怪。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原本应该是最强的魔法师，然而她却在自己眼前变成水盆，而且对这样的状况无可奈何。

「那是……现在我最大的力量了。」

「没有人类能阻止这个连锁。这些水盆迟早都会覆盖整个东京。整个日本，然后跨海在大陆散播，并蔓延到地球全土吧。那也没什么，放心吧，毕竟人也不是死了，只是变成水盆而已。人在保有身为人的情报下变成水盆。能不受这连锁程序代码影响的，森下历美，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你和聪史郎而已。你们两人还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亚当跟夏娃，我和弓子会待在这个地方，一直看顾你们的。」

弓子手中的双蛇魔杖里，留有克里斯特伯尔特遗留的可变程序代码。如果是弓子。肯定能用那些程序代码来治疗自己的伤势，只要弓子能恢复意识的话——

话才说完，弓子的身体便浮在空中。此时就连历美也能明白弓子在自己体内反复编组着强烈的程序代码。那是飞行程序代码，就连美锁要飞到空中都得藉助扫帚，然而弓子却能不靠任何东西浮在空中。

「难道说……弓子你变厉害了?」

「说话啊!弓子!回答我啊!弓子!」

「那么、那么，可以让小普产生的、那个把大家都变成水盆的程序代码消除掉吗?」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历美看见在那什么都不剩的空中，火狐小普正朝北方飞去。

此刻弓子正缓缓降落到地上。

而小普则在空中上升，然后高速降下。急坠的小普在掠过弓子的发丝之后，又返回马路上空。历美仰望天空。看见小普白色的尾巴在蓝天的云朵间飞窜。不知是哪栋大楼的爆炸产生的暴风，空中可看见无数花办缓缓飘落。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将握着双蛇魔杖的右手缓缓伸出，用那有双蛇交缠的杖端指向火狐。

「……弓子。」

「……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或许有机会能设法解决。如果是在这世界上唯一背负着克里斯特伯尔特诅咒的你……」

历美战战兢兢地仰望着魔女的身影。

「不可以那样啦!」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一开始缓慢飘动的弓子，开始逐渐加速。最后她的身体化为银色的流线，朝火狐冲去。只见橙色与银色的二重螺旋复杂地交错上升。每当螺旋扫过，百货公司的侧壁就陆续出现爆炸。因为身为魔物的小普可以穿过墙壁移动，而每次目标从眼前消失，弓子就会立刻用剑程序代码破坏墙壁。

水盆无法回答，就只是水盆。

在这段时间，弓子不知究竟编组了多少个剑程序代码。出现在历美眼中的魔剑多不胜数，原来火狐每次闪过攻击，弓子都让剑程序代码继续维持，埋藏在大楼的壁面当中。

降落到地面后。弓子用双蛇魔杖撑着身子，勉强维持姿势。看来似乎十分疲惫。一口气使用那么大量的程序代码，自然得耗费不少力气。弓子握着杖柄的手，此刻已被指尖流出的血液染成鲜红。

「小普!」

「那也办不到啊，森下历美。」

爆炸连续产生。历美在烟雾中看见像是人影的物体。是弓子。

声音的主人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她是魔女图书馆的制造者，同时也是曾屠杀过十万人、罪大恶极的大魔法师。是一名出生于法国孚日，精于使用火焰，反复转生过无数次的记忆集合体。

「……弓子，怎么办?」

在柏油路面上只有白银的手杖，与一个和手杖带有同样光泽的白银色水盆。

蒂吉塔里丝在水盆上挺胸说道。尽管她的动作充满威严，但是在初夏阳光照耀的银座大街，而且还是在莫名掉在柏油路上的水盆上如此表现，丝毫没有任何震撼性可言。

「弓子!」

「嗯，似乎是。」

来自欧洲的大魔女充满威严地说道。而历美则紧握住那杖柄，将散发银光的双蛇魔杖从地上捡起。

这下历美伤脑筋了。

历美不发一语地点了头。

「怎么会?」

许多被爆炸熏黑或带有龟裂的大楼侧壁，突然出现许多与弓子魔法相同的剑影。剑影各个都带有金色的亮光，各个都是由强韧的程序代码所组成，并全部具有相同的破邪之力。

飘在空中的大魔女脸上则带着笑意，看着低头尴尬拨弄手指的历美。

一名魔法师与一只魔物互相缠绕地疾驰在银座上空，在地上的历美则拼命地奔跑，努力不让小普与弓子甩开自己。

「呃……蒂吉塔里丝……小姐?」

无数的飞剑光芒闪动，接着化为光粉；下一瞬间，所有飞剑都朝向弓子倾注，弓子根本无暇闪躲。

飘浮在银色水盆上的蒂吉塔里丝似乎带着笑意。

历美的声音没能传达，身上缠绕火焰的狐狸所处的位置，完全被金色的剑光覆盖。历美听见了金属互相碰撞的声响。

「弓子，你还好吧?」

而小普则天真地在空中转圈。

「不、不可以就这样末日啦!」

弓子似乎对历美微微颔首。

在上空的金光仍不停闪动，就算是能够吞噬魔法的魔物，这下或许也无从抵抗了。

「你不为我们再会感到高兴吗?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

「我、我该怎么做?去求小普听我的话吗?」

「因为现在这个白银的水盆，就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我是被束缚在身为宿主的弓子身上。既然弓子现在是水盆。那么图书馆就是与水盆相连着。」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这次是让弥达斯的程序代码无限连锁吗?待在你身边就能有如此新鲜的经验，还真不错。」

历美发现自己已返回最早发现小普的那栋百货公司。因为先前一直看着上头奔跑，所以才没有察觉。历美感觉颈部后方隐隐作痛，并感到呼吸急促，脚底也在发热。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就算就这么迎向世界末日我也甘愿喔，森下历美。」

虽然受了重伤，但弓子似乎还有呼吸。

「那么，就捡起克里斯特伯尔符的手杖吧。我会亲自交你使用程序代码。」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的身影砰地一声应声消失。

「不可以，不可以让世界就这么完蛋。」

弓子脸上浮现出无比艳丽的笑容。

「为为为、为什么?」

那个已经不是人类，而是记忆集合体的蒂吉塔里丝，想法似乎也和人类有几分差异。一般来说，在变成水盆的状态下就算能看顾历美，应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蒂吉塔里丝却对此感到十分愉快，似乎还希望能持续着这水盆与人类的朋友关系。

「放心吧!森下历美。要杀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必须先将身为图书馆的我给破坏。只要我尚未败北，弓子的肉体就不会消灭；相对的，在弓子恢复之前，得暂时使用我的身体才行。」

「正是，我是蒂吉塔里丝。也是魔女图书馆。因为身为筐体的弓子濒临死亡，我才能像这样现身。竟会遭对手用剑程序代码反击，真是太丢脸了。」

历美按着胸口，顿时松了口气。看样子弓子似乎还有这种类似秘技的东西。

「换个角度想，人类的寿命甚至可说获得飞跃性的提升呢。水盆不会死，只是会损坏而已。在水盆受风霜侵蚀损坏之前，大概会一直留在那里吧。这很有意思，森下历美，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打从心里庆幸选了你作为朋友呢。」

「所以，森下历美，必须要你来用才行。你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分为两阶段。因此，火狐只会吃掉第二阶段的程序代码，而最初的程序代码仍得以启动。」

小普似乎没有将历美的声音听进去，在破裂的广告牌附近愉快地跳着舞。

「……弓……子?」

接着，魔杖一甩。

「那是不可能的。」

「你才这样就要放弃了吗?就算全人类只剩下我一个，我也不打算放弃。既然距离太远而被躲开，那也只是把距离缩短就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不过，由于曾夸下海口无论如何都会守护弓子的历美，在现在这因为自己而导致弓子受伤的状况下，也难以对蒂吉塔里丝发出抱怨。

「弓弓弓、弓子，她会死吗?」

「你看过之前弓子对火狐使用的强制归还咒文吧?只要由你来使用那个程序代码就行了。」

「很遗憾，看来就是那样。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把事情解决。」

上空的亮光闪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辉，仰头可见无数飞剑已完全集中于一点。

呈球状包围火狐的无数魔剑，一齐朝中心疾飞而去。

就蒂吉塔里丝的说法，如果由历美编组程序代码，只会有将编组好的程序代码变成水盆的部分被小普吃掉，而强制归还的程序代码仍会照常实行。另外，虽然是能成功将小普送回去才会发生的事。但如果小普从世界上消失，似乎会产生变换被视为没有发生过的奇妙魔法矛盾，但这部分还是得实际试过才知道。总而言之，由历美来编组程序代码，似乎是仅剩唯一的成功之路。

「你所疼爱的火狐可会消失喔，那样也没关系吗?」

「可是、可是，那个咒文最后也被小普吃了……」

「你太吵了，不用喊那么多次我也能听见。」

「呃、啊……那么，我希望弓子能够从水盆变回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