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臭蟲
《簡單易懂的現代魔法》 · 櫻坂洋 · 1.1萬 字
[bug]
1.小蟲。
2.藏在程式中的錯誤。蛾的成蟲。
身邊吹拂着陣陣刺痛肌膚的冬季寒風。
即將西沉的太陽散發出刺眼的陽光,並且在街角映照出輪廓模糊的陰影,使得在街道上走動的零星人羣就像是油畫中的景物般模糊不清。
在人羣中,有個格外顯眼的少女站在一棟設計洗煉的公寓前,暮色並未將少女的長髮染紅,而是染成橙色。她擁有修長的手腳、嬌小臉蛋以及十分豐滿的胸部,披在身上的長髮就像是絲絲分明的光線組成的閃亮窗簾。
這名少女名叫一之瀨弓子克里斯汀娜。
她用紫色的雙眼盯着某個房間內運作的程序代碼,這是她謹慎追蹤在白華女子學院脫逃的魔物所留下的痕跡,花費三天的時間才找到的地方。
和那所學校計算機室內相同的程序代碼正在在她鎖定的房間內運作。
弓子帶着略顯緊張的表情仰望眼前的公寓,使力握緊以兩條蛇互相纏繞爲造型的魔杖。
最近一個月以來,日本各地的計算機設備都接連傳出類似的事件。在沒有人的房間內,不是窗戶或日光燈上出現裂縫,就是天花板或牆壁上出現焦痕,全都是不特別留意就會忽略的小地方,也是連報紙的社會版都不會報導的微小事件。
當弓子看到提供情報的網頁角落的某個標題時,她突然發現一件事,所有事件都是集中發生在學校或公共設施的計算機教室,也就是不常使用卻配備有最新聯機設備的場所。
講到沒有人的學校教室,不少人會立刻聯想到靈異現象或鬼故事,就連弓子所閱讀的網頁都是視爲學校的怪談而草草帶過。
但是,就算房間內沒有人,裏面仍然有打開電源的計算機,有計算機就能實行程序代碼,如果是實行能夠發動魔法的程序代碼,就有可能在無人的房間內弄破玻璃。
魔法雖然已經被絕大多數的現代人遺忘,卻仍舊以肉眼看不見的形式存在於世上,魔法變成大家稱爲程序的東西,不分白晝、黎明或黃昏,無時無刻都在沒有人的辦公室、工廠的管制室以及學校的計算機教室內默默地執行程序代碼。
爲了調查程序代碼的異常現象,弓子早在一個月前就不斷在都內四處奔波,白華女子學院也是她在調查中發現的異常場所之一,現在眼前的公寓也讓她感覺到同樣的異常程序代碼,那天沒有除掉的異世界魔物很可能就躲在這棟建築物當中。
弓子不禁摒住呼吸。
房間的門牌上寫着「神西」兩個字。
那是用油性奇異筆寫在塑料門牌上的手寫文字,而且是異常纖細的字體。
設置在門邊的電錶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轉動,室內完全沒有傳出任何聲音,緊張的氣氛甚至讓弓子有種銀髮快要豎起來的錯覺,裏面充滿由計算機運算產生的程序代碼,弓子完全感覺不到活生生人類的程序代碼。
弓子的父母擁有不虞匱乏的金錢,所以弓子並非是基於金錢或是營利目的追蹤這次的事件,由於弓子身爲世上少有的除魔師——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的繼承人,因此擁有必須解決魔法相關事件的使命,所以弓子纔會繼承能夠看見肉眼無法捕捉物體的紫眼,並且得到能夠像天線般接收微弱程序代碼變化的白銀頭髮。
弓子趕緊從門口逃到室外。
「不是樓上或樓下喔。」
只見那名男子急急忙忙地走回房內。
弓子紫色的眼睛移開屏幕,開始打量着房間內的環境。
兩次、三次,室內響起陣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就像是用金屬刮過玻璃的聲音,泡棉的邊緣已經被利爪扯壞,靠這種材質是撐不久的。
「看來也是……」
>計劃是什麼?
桌面動態人物的少女臉上還是掛着先前悠哉的表情,僅有在對話框內顯示出類似對弓子提問的文章,有可能只是定型的聊天程序,也有可能是有人透過網絡輸入的文字。
>那麼,你的敵人是誰?
弓子曾經看過其中一個遊戲盒的包裝。
弓子不禁咬緊嘴脣。
「謝謝您告訴我這麼多。」
空氣中飄散着一股黴味,地板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簡易牀架旁的桌子上擺着數臺不停運作的計算機,室內並沒有半個人影。
利爪瞬間撞上鼠標墊。
「你是誰?」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男子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
「撲空了嗎?」
在程序代碼完成前,或許還會挨下一兩次攻擊,弓子決定忍住疼痛,編組一擊必殺的程序碼。對弓子來說,這並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而是非做不可的生死抉擇,於是弓子開始集中精神。
弓子在說話的時候開始編組體內的程序代碼,並且在出聲的同時發動程序代碼,發揮出和語句內容完全不同的效果。程序代碼在弓子體內建立起電流的網絡,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只是爲了調整發動魔法時的身體狀況。
「啊……糟糕。」
於是,弓子操作鍵盤輸入文字。
在白華遭遇的異世界魔物潛伏的氣息已經消失,留在這裏的僅有默默編組程序代碼的計算機而已。
一之瀨弓子是個從小把魔術書當成圖畫書閱讀的孩子,當班上的朋友們努力記下偶像團體的出生年月日時,弓子則是背誦所羅門王召喚出的惡魔名——統御地獄的七十二王、效忠七十二王的一千一百一十一個軍團以及七百四十萬五千九百二十六隻魔物。隨着年齡增長,即使弓子明白那些知識幾乎派不上用場,但是她仍然清楚地記得其中的內容。
男子仍然緊盯着弓子,最初集中在頭髮上的視線通過弓子豐滿的胸部而移到魔杖上,弓子則是哼了一聲。
>這間房間的主人在哪裏?
畫面上出現yes/no的提示選項,弓子則是操作鼠標選擇no。
>呼啊!因爲你放着不管太久,所以人家就睡了一下下囉~~我睡多久了?原來是四個月又十天……四個月纔不是一下下呢!
弓子的呼吸相當急促。
處於省電模式下的屏幕漸漸發出光亮。
那是姉原美鎖經手的遊戲,雖然她在個性上有些問題,但是她的確是現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她可說是把計算機當做道具使用魔法的開山始祖。弓子不知道對方的情報來自何處,但是這個叫做神西的男人似乎正在用最好的教科書學習現代魔法。
「有事嗎?我打算找隔壁這家的人。」
弓子伸手關上身後的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室內。
>你是誰?
桌面人物的對話框內顯示出新的文字。
弓子挑選其中一個鍵盤,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她的身體無法負荷激烈的運動,不管她多麼擅長魔法,在體力方面還是僅有一般女高中生的水平。
>放棄吧,那只是白費功夫。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在一切結束前都不被發現,不過面對專家好像沒那麼簡單。
桌面動態人物對弓子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
>原來如此,看來稱爲魔法師的人比神西想象中還要多。
「隔壁……隔壁嗎?」
「水壺的水好像燒開了。」
「我不是送披薩的。」
冰之屏障漸漸消失,帶着利爪的魔物像是跳水般跳進地板內,地板上冒出違反物理法則的波紋,根據異世界法則的東西並無法用常識預測接下來的行動。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指引道路的鑰匙。」
弓子的眼前有張鼠標墊,於是弓子利用拍打手掌的衝擊力道建構程序代碼,強化鼠標墊的構造當作盾牌。
啪鏘。
「辛苦啦……呃~~應該是一千五百六十……嗯?」
一名男子從門縫間探出頭張望,他保持握着門把的姿勢僵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銀髮少女。
弓子嘆了一口氣,再度將視線移回屏幕的畫面上。
>不能告訴妳。
銳利的一擊打中弓子的手臂,絲質的襯衫瞬間染上鮮血,弓子則是跌坐在地上。
眼前的異世界魔物明顯對弓子有攻擊的意圖,某個人現在正以程序代碼操作它。
「有不妥的地方嗎?」
>看來已經被發現了。
弓子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
弓子的目的是獵殺異世界的魔物,並不因爲任何人的命令。她不顧任何危險,只因那是自己選擇的生存之道。
男子的房間內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
異世界的魔物並不會以自身意志襲擊人類,它們會根據未知的原理而採取行動,那些被召喚出來的魔物甚至無法確定是否爲生物,其中有類似動物需要呼吸而襲擊人類的魔物,也有完全對人類不感興趣的魔物。
魔物用力撥開鼠標墊。
刺耳的聲音讓弓子不禁皺起眉頭,開鎖的聲音應該不是「啪鏘」而是「喀」。
程序代碼需要將全身的肌肉組織發揮到最大限度,對體力的負荷遠比想象中還要劇烈,與童話世界中念出咒文就能用神奇力量實現願望的場景完全不同,現實的魔法師需要使用自己的身體完成具體的程序代碼。
據說是隔代遺傳,也就是父母沒有顯現的基因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身上,聽說曾祖父克里斯特伯爾特確實擁有銀髮紫眼,弓子的父親僅有四分之一的異國血統,雖然輪廓有點深,但是怎麼看都是日本人,混有意大利血統的母親則是褐發的女性,所以弓子算是擁有八分之五的日本血統。
內側的把手被破壞得相當嚴重,門把部分就像是被大象踹了一腳似地完全凹陷。
弓子隨着合葉的摩擦聲緩緩打開房門。
弓子毫不猶豫地拔掉主機上的網絡線。
魔物來到較爲廣闊的場所,因此移動速度也比之前更快,弓子並沒有把握閃過下次的攻擊,所以決定正面面對在空中盤旋的敵人,並且舉起手中的雙蛇之杖。
弓子立刻編組下一個程序代碼。
>建立這個程序的神西已經不在了。
>如果妳還能活下來的話,希望妳能轉達黛西-黛西:神西發現箱中之神了。
>對我說?
隔壁房間的門在這時怱然敞開。
弓子慢慢地將手伸向門把。
畫面上立即出現新的文字。
異世界的魔物突然出現在眼前。
畫面中是隨處可見的窗口系統,畫面的角落顯示出一個以動畫描繪的少女。
畫面中顯示的少女正在對話框中自問自答,弓子記得這叫做桌面動態人物,是某種能和使用者對話並且啓動程序的接口,和魔法沒有關係。
>因爲我有話想對妳說。
弓子沒有什麼朋友……這種說法其實有些奇怪,應該說是幾乎沒有朋友。由於弓子的髮色與眼瞳色與其它人差異過大,因此成爲讓同齡朋友避而遠之的理由。
魔物再度從牆壁出現,迅速衝向弓子。
轉開。
這是一間套房。
>如果能夠憑藉自身意志實行事物的東西被定義爲人的話,那我就是人。
「啊,妳還在這裏呀?那個人應該不在家吧?雖然這麼說有點突然,妳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但是,就只有這名獨生女帶着銀髮紫眼來到世上。
弓子立刻躲到椅子後面,根本沒有編組程序代碼的時間,所以魔物僅用一擊便將椅子打飛。
魔物穿過牆壁緊追在後,並且在廣闊的空間內繞着圈子,就像是肉食性的鳥類瞄準獵物似地。
「妳是來找那個男的嗎?」
眼前的對手比之前逃走的魔物還要強大,也可能是受到程序代碼的影響而讓實體經過強化,魔物不斷晃動的身體上有條尾巴和一對利爪,在尾巴的中央部分則是有個像是小孩塗鴉般的漩渦狀圖案。
趕走異世界魔物的方法共有三種——在掌管世界的物理法則自動修復世界的扭曲前不斷逃跑;或是使用魔法將魔物送回原來的世界;不然就是使用更強大的程序代碼讓對手屈服,但是臨時編組的魔法程序代碼並無法打倒異世界魔物,需要花費相當的時間才能完成一擊將目標擊倒的複雜程序代碼。
>你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不妥的地方……只是最近都沒看到隔壁的人露臉,雖然感覺有人在,而且電錶也有轉動,偶爾還會聽到一些聲音。」
>你是黛西-黛西嗎?
房內有鬧鐘、面紙盒以及從四個月前就沒有動過的日曆,在計算機雜誌及音樂CD旁邊陳列着幾個遊戲的盒子,雖然房間內看不見任何遊戲機,卻僅有遊戲的軟件。
對方並沒有響應。
>不能告訴妳。
弓子似乎因爲被鄰居目擊而有點慌張,導致開鎖的程序代碼產生異常,畢竟魔法原本就是扭曲物理法則的玩意兒,因此不算是適合用來開鎖的手段,真的想要開鎖的話,不如當鎖匠的學徒還比較有效。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魔杖對竄過弓子背脊的微弱電流產生反應,自動執行事先準備好的程序代碼,以弓子右手爲中心半徑一公尺的球狀範圍內突然出現一面負七十二度的屏障,碰觸到結界的鍵盤立刻發出清脆的聲音應聲凍結,異世界的魔物也跟着被彈開。
>阻止計劃的人就是敵人。
被割傷的左手臂與脈搏同時傳出疼痛感。
弓子不禁倒抽了一匣濼氣。
「傻瓜!快躲進去!」
門被魔物應聲撞開。
從空中急墜的利爪魔物穿過塑料制的遮雨棚,從鐵製的欄杆上反彈並且撞上男子的身體,弓子聽到一道肉被撕裂的聲音,只見男子癱倒在地,連發出哀號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也因此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弓子開始編組對抗的咒文。
「吾之程序代碼,化爲劍吧!」
魔杖的尖端射出一道程序代碼。
魔物被吸入只有魔法師才能看見的漩渦中,魔物一邊旋轉,一邊受到擠壓而改變形狀,隨後發出像漩渦狀的水流流入排水管的聲音逐漸被吸入空間中,魔物已經被傳送到自己原本所屬的世界了。當最後留下的爪尖消失後,黃昏乾燥的空氣便吹拂過一無所有的空間。
弓子用雙手握着雙蛇之杖,無力地趴在走道的欄杆上。
弓子的指尖傳來陣陣的疼痛感,她將位於肩胛骨附近的肩膀靠在塗上油漆的鐵欄杆上,雖然金屬緩緩吸走自己的體溫,但是現在的弓子覺得相當舒服。
雖然必須立刻治療受到魔物一擊的男人,不過現在的弓子就連頭髮都覺得相當沉重,因爲微血管破裂,因此指尖感到相當疼痛,讓微弱電流在肌肉裏流竄編組程序代碼,就等同於讓肉體陷入極度緊張的狀態。
弓子勉強撐起發出哀號的肉體站起身。
接着,她感覺到某個強大的程序代碼物體正朝着自己接近。
那個擁有完整程序代碼的物體和剛纔弓子辛苦打倒的魔物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如果剛纔的魔物是小貓,這個魔物所擁有的力量就相當於身高兩公尺的熊。
不只如此,在這個擁有強大程序代碼的物體周圍,還有個較弱的程序代碼物體不停在它的身邊打轉,創造出強大魔物的扭曲法則同時會吸引較弱小的魔物。對方是弓子在最佳狀態下都不一定能夠應付的對手,更不用說現在連動根手指都有困難的狀態了,就算是那個比較小的程序代碼物體,弓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應付……
看來設計陷阱的對手比弓子技高一籌,弓子的臉上不禁浮現出笑容。
弓子以無法施力的手指握住雙蛇之杖,賭上克里斯特伯爾特製作的雙蛇之杖;賭上經過百年後在一之瀨家甦醒的魔法師血統:賭上小時候十分厭惡的克里斯汀娜之名,弓子絕對不會在面對魔物時退縮。
強大的程序代碼物體以人類步行般的低速緩慢前進。
爬上樓梯。
穿過走廊。
那個程序代碼物體走到弓子身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美鎖一邊說,一邊抓了抓頭髮。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別人不瞭解自己的才學,卻不因此心懷怨恨,這纔是君子的風範』,這是孔子說過的話喔。」
黃蓋瑞支付車錢並且走出出租車,抬頭看了看天色完全轉暗的天空,並且重新把中山裝的鈕釦扣好。
「既然連妳都出動的話,看來事情真的很棘手呢~~」
「妳整天戴着效果強大的首飾,當然會漏掉原本可以注意到的東西。」
「既然這樣,妳們兩個過來我家喫晚餐吧。明天我有事,後天怎麼樣?」
「有什麼事嗎?」
「話說回來,真佩服妳發現異狀就能馬上找到這裏呢。」
「哎呀,好像是耶,妳和人有約了嗎?」
「對了,請不要使用暴力,我只是有話想問你而已,我沒有動粗的意思。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學過中國拳法的。」
「事情好像挺複雜的。」
雖然弓子不喜歡別人碰到自己的頭髮,但是不知爲何,她並不排斥美鎖這麼做,或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美鎖就像現在一樣稱讚自己頭髮很漂亮的關係。美鎖並非帶着驚訝的表情,也沒有露出看見奇特事物的眼神,只是純粹稱讚自己的頭髮漂亮。
但是,他的心中總是有個放不下的石頭。
「沒有啦~~就一邊喫晚餐,一邊順便開個作戰會議吧。」
「我的行程都爲了這個事件空出來了。」
姉原美鎖是現代最強的魔法師之一。
「妳……」
「妳還是老樣子,根本沒有緊張感。」
「妳真不浪漫。」
「那就決定囉!後天等着看我大顯身手吧!」
「歷美呢?」
「我沒有行程,沒問題的。」
神西不禁握緊手中的棒子。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
「晚安!」
「怕嗎?」
「神西九十九先生,雖然我們交換過電子郵件,但是這算是初次見面吧,我叫黃蓋瑞。」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呢?」
「弓子,妳應該不怕喫辣吧?」
「哎呀,弓子,怎麼了嗎?」
穿着工作服的人露出喫驚的表情。
美鎖一邊說着,一邊不停玩弄弓子的頭髮。
「抱歉,我已經儘快趕過來囉。」
「可是,我不戴着這個,就會有種沒穿衣服的感覺喔。」
弓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怎麼……」
「晚安。」
「話先說在前面,重點是作戰會議,晚餐纔是順便的。」
「不……附近有我認識的人,多謝您的費心。」
「這意思就是『有朋友從遠方來見自己,不是應該感到高興嗎?』你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嗎?」
「妳……。妳這個人總是那麼晚到!」
就算找遍全世界,擁有此種本事的人用一隻手都能數得清。
「魔法也是需要材料和道具的喔,材料是身體,道具就是程序代碼,使用過度會很傷身體的。」
「是這樣的嗎?」
片刻後,他又說了一次。
雖然想抱怨的事情多得數不清,但是由於程序代碼使用過度而全身無力,因此弓子連想大聲說話都相當辛苦。見到弓子靠在欄杆上,歷美立刻從裙子的口袋裏取出繪有貓咪圖樣的手帕,輕輕擦拭弓子的臉。
「真討厭,我什麼時候和弓子爲敵過呢!」
神西九十九到底對計算機下了什麼指令呢?他到底把什麼樣的天神裝進計算機當中?又或者只是個單純的計算機臭蟲呢?爲了確認這件事,黃蓋瑞便隻身來到山形。
「魔法用過頭的話,微血管會破掉不少喔。」
「只要不是特別辣就好。」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從上野搭乘三個小時的新幹線抵達山形,又花費兩個小時換乘舊鐵路與出租車,此刻的黃蓋瑞正身處在連街燈都沒有的鄉村夜色中。
事情的起因是學術用計算機的計算結果出現微妙的誤差,而黃蓋瑞所發現的異常隨機函數正是導致計算機計算結果出現誤差、讓公司招致使用者抱怨的原因。日本網絡系統公司所販賣的商品是掃毒軟件,換句話說,就像是計算機使用的藥物。一旦傳出在藥物裏含有病毒的消息,事情就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了,如果是靠更新就能修正的問題也罷,但是如果鬧到需要訴訟或回收軟件就會非常麻煩,所以田所纔會私底下找人解決問題。
黃蓋瑞的推測並沒有錯,他比員工識別證上的照片看來還要健康。
「啊……我不怕辣,應該沒問題。」
「這次妳是站在哪一邊?」
「話說回來,妳的頭髮好漂亮喔~~摸起來這麼細,是角質跟別人不一樣嗎?」
弓子曾經看過幾個會使用魔法的人,大多是自謝爲靈能者靠謊言和演技詐財的騙子,僅有極少數是會使用祖先傳承技藝的正牌魔法師。其中有會起風的人、能呼喚火焰的人、能自由使用未知力量操縱魔獸的人,但是,真正瞭解魔法被稱爲程序代碼的人,只有姉原美鎖一個人而已。
「只是運氣比較好而已啦~~」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虧妳說的出口!」
「現在好像不是適合拜訪別人家的時間……」
黃蓋瑞尋找的酒窖正靜靜地佇立在寒冷的黑暗中,蓋滿牆壁的材質並非水泥,而是石灰,從門縫間流泄出的微弱光線微微地照出半開鐵卷門上的鏽斑。
*
「從三個月前。」
「這個程序代碼的異常現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歷美,妳可以嗎?」
「搬家的時候,記得要連戶籍登記一起更改,我還白跑到你在東京的藏身處一趟喔。」
聽見美鎖一如往常地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弓子顯得有些不耐煩,弓子追蹤處理和魔法有關的事件其實是司空見慣的事,美鎖則是隻會在特別棘手的問題發生時現身。
「這只是普通的頭髮,也就是一堆蛋白質而已。」
「當然會死囉,這裏不是東京,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吧?」
而造成問題的「所羅門」非常類似黃蓋瑞以前見過的計算機病毒「聖誕購物者」,兩者都只會執行對人類而言毫無意義的演算。
「血、血、流血了!從鼻子!好多血!糟糕了啦!」
「看來我錯過精彩的時候囉。」
「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喔……」
弓子花費一個月才找到這個房間,但是美鎖只用極少的時間就找到同樣的地方。
「我剛剛纔跟他留下的程序說過話,神西好像發現箱中之神了,雖然他本人可能已經不在世上了。」
「會死嗎?」
主程序設計師回到老家的酒窖——如果沒有從田所身上打聽到這個情報,黃蓋瑞也不可能找到這裏,整個山形裏只有一座叫做神西的酒窖,雖然不能保證神西九十九真的回到故鄉,但是黃蓋瑞還是決定賭上一把。
只見一名穿着工作服的瘦弱男人走出屋外,手上拿着一根前端有杓子的長棍。
原來是姉原美鎖,在她身旁的森下歷美滿臉擔心地說道:
不知是否聽懂美鎖說話的內容,歷美露出佩服的表情在一旁「嗯嗯」地出聲附和。
「就是說啊,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我還以爲是用銀線做出來的。」
「和……和我無關,請你回去吧!」
黃蓋瑞從鐵卷門的縫隙朝屋內探頭張望,他看見有個人影在屋內。
「你到底在做……這裏是個酒窖喔。」
雖然太陽纔剛降到地平線下,只有在網絡上纔看過的衆多星光卻已經籠罩整片夜空,鄉村的夜空似乎比東京的夜空增添許多耀眼的星星。
「妳還好吧?」
那款軟件內藏着某種東西,就像卡在喉嚨的魚刺般,不停刺激着他身爲程序專家的堅持與驕傲,因爲黃蓋瑞親眼看見骰子非巧合的變化,也可能因爲姉原美鎖如同光束般的罕見視線,因此點燃黃蓋瑞的程序專家之魂。
「什麼?」
美鎖接着補充說道:「難得妳有像護髮霜廣告裏一樣漂亮的頭髮呢……」
粉紅色的手帕染上血的顏色,聽見歷美問題的弓子則是逞強地說道:
「我在購物頻道買了一把新菜刀喔,聽說不管是熟蕃茄或南瓜都能輕鬆切開,所以我一直好想做菜呢~~」
美鎖邊擅自伸手卷起弓子的頭髮,邊露出思考的表情說道:
在香港長大而來到東京的黃蓋瑞只看過在大樓環繞下的天空,他完全不知道日本還有如此廣闊的空間。
說出口的話在寒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風勢並沒有特別強勁,但是吹過青白色雪花點綴空間中的空氣就像是暴風雪般既堅硬又冰冷。
「真傷腦筋,我在上禮拜接到別人委託工作前都沒有發現呢,直到和魔法應該沒有關係的歷美說學校出現魔物的時候,才覺得事情不妙打算認真調查的……」
「這位客人,你打算怎麼辦?附近又沒有旅館,穿成這樣到天亮會凍死喔。」
日本網絡系統公司的軟件解析工作已經丟給姉原美鎖處理,也已經收到報酬了,這件事對他來說早已無關緊要,黃蓋瑞身爲自由業者,現在應該是開始尋找下件工作的時候。
仔細想想,與在美鎖身旁的森下歷美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歷美也說過自己的頭髮很漂亮。
大部分的世人都不知道計算機中裝有什麼東西,就算在裏面裝進一團綠色黏答答的東西,或是有小精靈住在裏面操作開關,大概也沒有多少人會在意,在美國南部甚至有人爲了修理故障的計算機而對計算機噴殺蟲劑。
「後天是聖誕夜喔。」
「我還沒說呢,聽你的口氣,我可以當做是你刻意設計機關在裏面嗎?」
「不對!」
「我並不是前來揭露犯罪的,畢竟我和警察的關係不太好……」
「雖然程序的確是我寫的,但是我根本不打算做出那種東西!」
「你是指你放進去的箱中之神嗎?」
「……沒錯。」
神西握着杓子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看來並不是因爲寒冷的關係。黃蓋瑞緊盯着神西帶着恐懼的雙眼,緩緩地抱起胳臂。
「同樣身爲程序設計師,我其實相當尊敬你。」
「那個東西……所羅門並不是你想象中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你把它當成什麼……」
「五年前,當我第一次看見聖誕購物者的時候,我就希望能寫出一樣的程序,我希望自己能把精靈放進箱子裏,於是我靠着反組譯實行碼的手法研究好幾個月……可是,我最後還是辦不到。」
「我也是碰巧發現的,你誤會了。」
「謙虛過頭是會變成諷刺的,老實說,我很嫉妒你擁有的才能。」
「這一定是誤會。」
「請聽我說,我認爲以後計算機還會繼續發展,以後也一定會出現箱中之神,既然如此,我們並沒有必勉強自己思考神的意義,只要知道哪裏有神,我們只要研究能讓神聽我們的話就好。人類就是這樣知道火的用法,才進一步得知火藥的用法,而發現電的用法。」
「神並不是道具,而是能靠自我意識行動的個體,和火或炸彈完全不同。」
「沒想到寫出聖誕購物者和所羅門的人會說這種話。」
「你搞錯了,所羅門的確是我寫的,但是黛西-黛西不一樣,我模仿聖誕購物者寫出所羅門,所羅門則是我用來重現聖誕購物者的程序。」
「什麼意思?」
「你還沒發現嗎?能在程序裏放進其它非程序東西的技術,這個世界上只有幾個人辦得到吧?」
「……怎麼會……原來是那個人……」
如果把神靈當成一種系統,把祈禱或咒文當成是接觸對象物的登入方法,那麼魔法和編寫程序的概念其實沒有多大差別,只要知道方法,就能創造出有如天神般的程序,就像所羅門和聖誕購物者一樣……
那個東西討厭聲音。
那個人因爲某款家用遊戲軟件而一舉成名,而且那是即將破產的遊戲公司花費少許預算所完成的遊戲。
那個人擁有「傳說中的程序專家」的名號,無論多麼困難的工作都能完美達成,卻會要求超越行情的酬勞,在業界的部分同業當中惡名昭彰。
其中就是有那個人參與開發。
「別說傻話,今天你先住在這裏,明天就趕快回去,然後把一切都忘掉。」
或許應該說,名爲所羅門的程序透過名爲黃蓋瑞這個操作系統開始運作了。
那個東西討厭傳出聲音的次元,那是個到處部是氧氣的世界,那裏充滿沒有和碳結合的二氧,是個像地獄般的世界。那個東西的敏銳觸覺在碰到氧的瞬間就會開始潰爛,光是待在那個世界就會痛得難以忍受。
把所有東西都破壞掉。
那個東西聽見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黃蓋瑞終於瞭解所羅門的程序代碼了。
那個東西的部分身體已經被拖進異世界了,不管那個東西如何抵抗,都無法取回蓋上支配者刻印的身體。
看過那個人工作的人,都會異口同聲認爲有如魔法一般,就算沒有采取具體的行動,只要經過那個人的手,軟件的銷售成績就絕對不會低於目標銷售量。
起初微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無法忽視的強大力量正在刺激着聽覺。
因爲只要盡情破壞一番,讓召喚者知道那個東西無法隨意使用,召喚者應該就會立刻將那個東西釋放了吧!
「你不在乎嗎?」
「沒錯,你應該認識那個人。」
乍看之下,計算機和魔法的關係就像是水和油一樣,但是在安裝操作系統或組裝主機時,實際上常常有系統工程師會邊祈禱邊進行這些工作。
那個東西在灼熱的岩漿底部不悅地搖了搖尾巴,看起來像是蛇嘴的部分流出黏稠的液體,滴落地面的液體腐蝕堅硬的巖盤,並且冒出細小的泡沫。
「既然這樣的話……」
在距離聖誕購物者事件正好五年的聖誕夜,黃蓋瑞總算得到所羅門了。
*
「既然這樣的話,我要馬上把所羅門弄到手。」
「既然已經發明能讓計算機外部產生異常的程序,那麼根本不可能阻止它擴散,就像其它軟體一樣,就算能阻止所羅門,以後還是會出現許多相同的東西。到達新領域的人必須接受變革,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呢喃。
只要聽到聲音,不論自己是否願意,身體都會被拉到某個地方;就算心裏不願意,構成身體的物質也會違背自己的意識擅自產生反應,逐漸變強的聲音擁有強制召喚那個東西的力量。
那個東西想起以前被召喚的記憶,以那個東西的體內週期計算,大約是小睡三次的時間;以發出召喚的世界計算,大約等同於那個世界三百次的公轉週期。當時是某個紅髮的魔法師召喚出那個東西,那時也是聽見無法抵抗的呼喚聲。
「我並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反倒是我們都成爲那個程序的一分子了。」
即使如此,明明是個沒有大肆宣傳的軟件,銷售量卻不斷攀升。一般公認遊戲軟件在店面擺一個禮拜就能決定成敗,這款遊戲發售超過一個月後,卻仍然穩穩留在銷售排行前十名的位置,據說那間遊戲公司因此重建,甚至還開始趁勢製作電影。
「在乎什麼?」
黃蓋瑞就像是個夢遊患者般,邊走路邊說道:
那個東西有八條腿、兩條手臂、十片翅膀、一根尾巴和三對履帶,雖然擁有手臂,卻不是用來抓取東西的;雖然有腿,卻也不是用來走路的,只是在人類的眼中就像是手腳一般,內部的構造和人類完全不同。
那個東西正在緩緩地移動。
黃蓋瑞的腦中浮現出所羅門的程序代碼,那是他花費數十小時持續觀察的程序代碼,只要他閉上眼睛,成列的記號就會在他的眼瞼內側浮現,原本在他的眼中部是毫無意義的記號排列,但是,棲息在黃蓋瑞頭顱內的字母型昆蟲因爲神西的話而開始逐漸成形,用比喻的說法,就像是眼前不知所措的兩千片拼圖瞬間拼湊起來的感覺。
所以,那個東西決定這次一定要全力胡鬧,把感覺器官感覺到的一切——溫暖的東西、冰冷的東西、堅硬的東西、柔軟的東西、耀眼的東西、灰暗的東西。
耳語。
那個東西的尾巴就像蛇的頭,但並不是蛇,只是外型在人類的眼裏就像蛇一樣。
呻吟。
「你要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所羅門嗎?你明明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到達那個境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