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Ⅰ

舒爽的夜風吹拂，空中無數星辰閃爍，數不清的星星彷佛會降下大地。即便是失去象徵大樹的【獸王國•帕西翁】，白天的喧囂在夜晚搖身一變，充滿了寂靜。

丘村日色坐在生長於《王樹》庭園較高的一棵樹上仰望星空，位置很高，只要向下俯瞰，街景便一覽無遺。

「──原來你在這裏。」

一道嫌麻煩的嗓音傳進日色耳裏，即便不回頭看，他也知道是誰。

「找我什麼事？大叔。」

日色頭也不回地朝背後的人──阿諾魯德說道，他似乎也猜到日色知道自己在叫他，絲毫不感到驚訝地繼續說道：

「沒什麼事啦。」

「那你怎麼還不快走？」

「唔……你講話還是這麼討厭耶，受不了。」

日色講話太過分，令阿諾魯德不禁一陣錯愕，不過他隨即嘆了口氣，恢復正常。

「繆兒跟蜜蜜兒大人在找你唷？」

「是喔。」

「畢竟她們看到你來很高興嘛………真不想承認。」

阿諾魯德明顯語帶嫉妒。但日色並不當一回事，從他認識阿諾魯德開始，早就知道這人是個超級孝父。

「……吶，日色。」

「……？」

「你爲什麼，這麼想要變強？」

日色心想事到如今還談這個，忍不住盯著阿諾魯德看，發現他眼神嚴肅，明白對方並不是出於玩笑或發瘋而問這個問題。

「白天那場襲擊……你甚至強到能做出那種事，居然還想更上層樓？」

阿諾魯德提的「那種事」，是指日色瞬間解決所有水人偶。

「咦～這樣啊，好期待喔～！」

「啊？一個？」

因爲聽了母親的話……儘管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但只要筆直地朝自己相信的道路邁進，就對得起母親，也不必惹死去的雙親生氣……日色是這麼認爲。

可能是撞到頭的關係，日色因爲痛而醒了過來，他一時判斷不出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沒有……一直在你身邊守著你，日色……對不起……啊。」

「我絕對不會隨便對待生命，更何況是自己的。」

以往因爲都有工作、非常忙碌的雙親難得休假，爸爸、媽媽跟日色三個人一家子出門旅行。

日色聽到有兩道高亢的嗓音忽然同時出現，原來繆兒跟蜜蜜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阿諾魯德旁邊。

當時他們正要開進山路的一個彎道。

「或許……辦得到，雖然我沒試過。」

「啊？」

日色仰望星空，閉上雙眼，回想小時候自己跟父母一起出門的往事。

「嗚……嗚！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快起來啦，媽媽───！」

「笨問題，目的當然只有一個。」

──在那瞬間，日色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

「至少對我而言是的。而且…………要是做了那種事，好像會被因爲保護我而喪命的父母罵一頓，感覺很麻煩。」

「……因爲我活著。」

「可是，感覺不太對。」

「喂，黃猴子。」

就算日色再怎麼哭，對神祈禱，那雙眼眸再也沒有睜開過。

「不要……不要啦……媽媽，你不要講這種話……」

能像這樣一起出來旅行，讓日色的心充滿了幸福。

車內由於墜落的衝擊而變得狹窄，破碎的玻璃散亂一地，外頭則是揚起了像是煙霧的東西。

「大叔說的沒錯，如果真的能變成不死，就等於是天下無敵了吧？」

「有啊，是你爸爸的朋友告訴我們的喔，說山裏頭有祕密的溫泉景點。」

「……哎呀呀。」

「媽媽！有血！你要趕快看醫生！」

接著──見到母親的身體，日色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眯起雙眼，靜靜地開始述說。

疼痛如此劇烈，根本不是關心別人的時候。但她依舊露出微笑試著安撫日色的心，見到他的面孔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是日色五歲左右的事了──

日色將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抬起頭再次看著星星。

對於這樣的日色，母親則是──咚。

日色小時候很親近人，不論對誰都會面帶笑容，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孩。

母親再次彈了日色的額頭。

載著日色一行人的汽車衝破護欄，掉落谷底。

「因爲我還不想死。」

母親眼中含著淚水，微笑依舊。

日色不經意聽見聲音，這纔回過神來，看向聲音主人的方向──是母親。

太好了，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這般救贖令日色鬆了口氣。

「爸、爸……這是……騙人的吧？」

──你要活得直率……日色。

「不太對？」

「真意外，難得你會談這個。老實說，我甚至做好會被你回一句『關你屁事』的心理準備了耶？」

「呃，偶爾也要聊聊這些。」

可是，日色不曉得要怎麼樣才能叫醫生過來，當時他還小，還沒有冷靜到能判斷這種情況究竟該如何處理。

「聽好囉？日色……從今以後……會碰到很多……痛苦的事……跟難過的事……不過……即便這樣，你還是不可以……灰心喔。要拚命……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只是當時他不曉得，幸福不會持久，甚至有可能會轉變成絕望──

繆兒跟蜜蜜兒哭成淚人兒，臉上哭得唏哩嘩啦。

「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忍耐……竭盡全力……不過……對不起神明大人的事情……就……不可以做喔。」

如果是平常的日色，除非必要，否則他不會深入談論自己的一切。唯有今天他不但談論自己，甚至還提及雙親，想必讓阿諾魯德相當喫驚。

可是兩人毫無動靜。父親重重地垂下頭，似乎已經斷了氣，身體一動也不動。

日色總算想起來剛纔發生何事，試著呼喊父親跟母親。

對面的車子轉彎沒轉好，撞上了他們的車子。

「大叔……怎麼連你也……」

「哼～會嗎？」

「爲什麼這麼執著？既然能不死，爲了之後的戰鬥先做好準備，這樣不是比較好嗎？而且你似乎被那個先代魔王盯上了……」

「……不不不，你的魔法，應該可以讓你不會死掉吧？」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擔心《反彈（Rebound）》。但主要是日色擔憂假如真的變成《不死》，現在的自己可能會失去某些事物。

『要活得直率。』

然而，這時……

她用食指溫柔地彈了日色的額頭，依舊笑著說道：

兩人也以認真的眼神看向他。

但即便處在這般慘況，她仍然保有微弱的意識。日色邊哭邊呼叫自己的母親，而他母親對聲音有了反應，撐開沉重的眼瞼，顫抖著脣瓣說道：

「爲什麼你不做啊？」

這羣人的純真令日色不禁揚起微笑，搖了搖頭。

「嗚嗚……蜜蜜兒……蜜蜜兒會一直在您身邊滴……」

日色坐在後座盯著外頭一片羣山，詢問坐在副駕駛座的母親。

他母親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見到日色的面孔，判斷他平安無事後，她纔會掛著笑容講這句話。

「…………日…………色…………」

日色看著身後的繆兒等人，結果發現連卡繆跟登不知何時齊聚一堂，淚眼汪汪，或是忍不住哽咽。

當時的日色知曉了生命在自己手中漸漸流失的感覺，獲救以後也一直遵守母親的遺囑，那就是──

日色兩眼都是淚水，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儘管年紀還小。但日色很聰明，多少發現母親講的那些話是遺言。

「……咦？」

正如他所言，既然可能會跟來歷不明的對手進行性命廝殺的戰鬥，或許先變成不死就能大大穩固獲勝的機率。

「「我、我想聽！」」

母親的異樣令日色也不禁淚眼盈眶，死命依偎在她身邊。但看到母親血色漸漸蒼白，心裏不禁陣陣抽痛。

這時登悄悄來到日色身邊，同樣安靜地仰望天空。

「那你就……」

「囉、囉嗦！我纔沒有哭呢！是我內心的汗水！」

「老媽她……惹她生氣的話，可是很恐怖的……呃、你們怎麼都在哭？」

即使如此，或許是爲了讓日色感到放心，母親依舊笑得安穩，輕輕摸著日色的頭。

車子墜落時，似乎連樹枝也捲進來了，樹枝穿破車門，貫穿了母親的側腹，從傷口流出了大量的血液。

──日色一面欣賞夜空，一面談著自己的過去。

車禍發生的原因疑似是司機疲勞駕駛，日色在晚上被救難隊的人給救了起來，最後則是孤單一人送到育幼院。

每當仰望漫天星辰，他就會想起自己的父母，憶起母親的話語。

「嗚……啊……」

「像這樣活著，我才能拚命提升自己，不讓自己死掉。但如果變成不死身，是不是會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欸欸，媽媽，這麼偏僻的山裏真的會有溫泉嗎？」

「嗚……日色哥……居然有過這麼悲傷滴往事……」

「日色……你……」

語畢，母親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星星、嗎？）

「啊？……你是說你父母的事嗎？」

「爸爸、媽媽！」

三人已經有半年多沒有像這樣一起出門旅行，父母平常因爲工作都很忙，沒辦法陪日色玩，讓日色覺得很寂寞，因此他一直很期待這一天。

而母親，吐露了殘酷的話語。

「太……好了，你……沒事呢。」

母親的身體好像動了一下，他趕緊鬆開安全帶，跑到她身邊。

「我的意思不是指卑鄙或是犯規之類的，只是我覺得變成不死，等於是背叛了拚命努力至今的自己。」

只要寫下『不死』這個文字……日色的話是這個意思，不過他已經下定決心，極力避免使用攸關性命的文字。

「哎呀，男孩子不能動不動……就掉眼淚……你要……把悲傷……留在這裏……繼續向前走……只要這麼做…………從今以後等著你的……就一定會是幸福……所以……」

自那之後不曉得時間過了多久，日色只是呆呆地從破掉的窗戶仰望星空，天空中璀璨的星辰閃爍一片，令人不禁覺得可恨。

「雖然會……跟你分開一下下……不過……我會在……另一邊等你喔……跟爸爸一起。所以……你要──」

「……你想聽聽嗎？」

「嗯？怎麼了？」

「我會率直地活下去。」

「…………」

「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撓自己，我會繼續走我相信的道路。如果路上有障礙，那我就變得更強，把它打壞就好，就算不變成不死，我也會愈來愈強。」

「……嘿嘿嘿！嗚嘻嘻！這纔是我認可的契約者嘛！」

「嗯……跟日色在一起……我也會愈來愈強。」

卡繆也露出以往不太顯露在外的微笑。

正因爲是像他們這樣的人，日色才能闡述自己的過往。其實日色本來不打算說出口，或許是對他們的信賴跟這片星空才讓他這麼做的。

「請、請請請請問，我可以再待在日色哥身邊一陣子嗎？」

「蜜、蜜蜜兒也是！蜜蜜兒也想跟日色大人聊天！」

「繆兒……蜜蜜兒，好狡猾……日色……也跟我聊天吧？」

三人的話令日色不禁嘆了口氣。

「唉，你就死心吧，日色。機會難得，講講自己還沒說出口的祕密如何？說嘛說嘛，實際上怎麼樣啊？有沒有在魔界攻下了一兩位喜歡的女孩……咦？」

阿諾魯德話講到一半就停了，這也難怪，應該是因爲搭在他雙肩上的手正以非比尋常的握力抓得死緊，發出嘰嘰嘰的聲音。

「有、有點痛耶……兩位小姐？」

「大叔，稍微跟我們……」

「談一下如何？」

繆兒與蜜蜜兒「呵呵」笑了幾聲，背後彷佛站著魄力十足的鬼神。

「什、等等！剛、剛剛剛纔是開玩笑的！」

「性質太惡劣了！」

所以，請你們靜靜守望著我吧──日色在心中對雙親如此說道。

三十歲的人（大叔）惹怒了兩位幼女，還被追著跑，這幅畫面既滑稽又悲哀。

「就是說！不可原諒！」

（受不了，這大叔真是學不乖……）

（老媽、老爸，我以後也會努力活下去，活得率直──）

日色的黑色眼眸再度回到星空，跟當時彷佛一模一樣的繁星，他想起那時對自己發誓的誓言，一語不發地陷入了沉思。

「非常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