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由怪獸養育之子

一陣奔馳大地的腳步聲沙沙作響。

丘村日色一行人將目的地訂在【竹林山丘】，離開『艾菲斯族』的部落，健步如飛地趕路。

要是再拖拖拉拉，『瘋狂獸人』跟操控『瘋狂獸人』的黑幕有可能會逃到更遠的地方。

跟之前一樣，由希伍巴•普爾帝斯拖拉兩輪拖車載著莉莉音•李•雷希斯•蕾德蘿斯與夏摩威•阿妮爾兩人，日色則是騎在新月背上。

「不過，那個獸人應該受了重傷，它會不會已經死了？」

莉莉音坐在裝設於兩輪拖車的沙發上，環視周圍並說道。

「而且雖然族長曾提過【竹林山丘】最適合躲藏，但幕後黑手又不一定會在那裏。」

「喂，紅色蘿莉，是你說要去那邊的吧？」

「可是……方向也可能走偏了啊。」

「……我想應該不會。」

「嗯？什麼意思？」

「……你看。」

日色將魔力集中在指尖，快速地在空中劃出了藍色的軌跡。

浮現出來的文字是──『探』字。

日色一發動文字，文字就變成了箭頭，替衆人指出了目的地。

「幕後黑手在不在不曉得，但『瘋狂獸人』毫無疑問就在我們前進的方位。」

「喔？還真是方便。」

「喔呵呵呵呵！不愧是日色大人！看來不用擔心會迷路了呢！」

在希伍巴誇獎日色的同時，和莉莉音搭同一臺兩輪拖車的夏摩威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而且就算你們不去，我也要讓那傢伙負起責任，居然敢把我的書搞得一蹋糊塗，這份謝禮非得加倍還給它不可。」

日色想起之前跟夏摩威和新月一起去『艾菲斯族』的農田，出現了名爲農田小偷的小小存在，他當時也是往日色一行人目前走的方向逃走。

「………………那不是很好嗎？」

怪物發出呻吟，接下了小孩的踢擊，飛到了更遠的地方。

日色一抬頭仰望天空，發現頭上有隻擁有翅膀的怪物，原先以爲是類似鳥的怪物，但怪物的手腳苗條且細長，簡直就像人的身上長了翅膀一樣。

「……不過就是書嘛，幹嘛那麼認真？」

日色指著小孩問道。

（記得族長說過這一帶只有【竹林山丘】，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或許是在此地棲息的怪物。

看來莉莉音也很質疑那怪物跟『瘋狂獸人』之間的關係。

（……記得那些傢伙是逃往這個方向沒錯，還有他們來部落時身上穿的衣服，是用這裏的竹子做的吧……？我應該沒弄錯，不過還是確認一下好了。）

那小孩把熊當成跳臺，重重一躍，對著遭到打飛、仍在地上打滾的怪物使出踢擊。

「呼耶耶耶耶耶！這、這裏好可怕！」

「不，在下活得這麼久了，也是第一次見到此種怪物。」

日色已經走很快了，沒想到希伍巴還是能拉著兩輪拖車追上來，絲毫不顯疲態，著實令人震驚，不過日色則把「因爲是希伍巴嘛」當作理由，決定不再加以深究。

「喂，紅色蘿莉，這裏有部落來著？」

「！……嘖，這傢伙吵死人了。」

「我哪知，不過跟『瘋狂獸人』有關的怪物都有紅色石頭，既然它身上沒有的話，儘管相像到令人詭異的地步，但這傢伙很有可能是棲息於此地的怪物，只不過……」

實際上，儘管把書變不見的人是希伍巴，但始作俑者的確是『瘋狂獸人』。

怪物身體的顏色和襲擊部落的怪物羣一樣，外表也同樣醜陋。

「那是──竹熊。」

（！……那小鬼真強。）

就連如此愛好美食的老饕莉莉音也抱以期待的食材，而且除了她，更在其他老饕之間頗受歡迎，不禁令人食指大動，非得品嚐看看不可。

希伍巴要是不再變態，的確會讓旅行變得更加平安，不過……成真的那一天應該永遠不會來臨。

在農田出現幫助那個小孩的存在，體型大小跟竹熊差不多。

莉莉音左顧右盼，環視四周，她在找有沒有人的氣息存在。

（但這地方怎麼會有小孩……？）

那雙眼睛的顏色跟日色不久前看到的如出一轍，這是他的直覺，但日色明白那個農田小偷和小孩是同一人。

就眼前所見，竹林裏四處長滿了大大小小、長短不一的竹子，長的竹子長到直達天聽，根本看不見頂端，而大的竹子甚至跟日色的身體一樣粗。

它究竟想幹嘛……日色一面想道，一面看著怪物的舉動，而竹子的顏色自怪物咬住的地方，慢慢變成了深黑色。

（是普通的怪物嗎……？）

「喔？從名字判斷，它應該是棲息於此地區的怪物？」

「哼，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竹林山丘】是某種珍貴食材的產地，在老饕之間引起了不小的話題，我想嚐個鮮也挺有意思的。」

日色從來沒看過這麼粗的竹子，就算切開竹子會有人蹦出來也不意外，他想起以前有讀過類似的故事。

「………………說得也是，是我舉例不當。」

那個小孩也不經意地看了日色，凝視著日色的面孔。

那裏同時也是『瘋狂獸人』的藏身處。

「喔呵呵呵呵！不被放在眼～～～～裏！喔呵呵呵呵…………呵……」

「你對那地方這麼有興趣啊？」

不過小孩似乎沒有認出日色。

「是啊，竹熊是數量稀少，性情溫和的怪物……」

「你、你說不過就是書……？」

「小、小姐……想不到您這麼重視我……」

日色瞪大了眼，瞠目怒視莉莉音，夏摩威震懾於日色的魄力，不禁「咿？」地小聲發出了悲鳴。

（什麼……它在幹嘛？）

（會讓人聯想在亞馬遜之類的地方抓著藤蔓移動的人啊，不過……）

怪物有著紅黑色的皮膚，巨大的嘴巴隱約露出的黑色牙齒著實令人印象深刻，看著它跟哥布林一樣戰鬥本能顯露無遺的表情，便領悟到似乎不是能和平相處的對象。

這時怪物抖了抖身體，忽然拉近了距離。

（喂喂，這什麼孽緣？沒想到居然會碰面……）

日色輕拍著萊匹克新月的頭並說著「快走吧。」之後，新月便「咕咿～！」一聲回應日色，加快了速度。

「不然那個小鬼是怎麼回事？別跟我說他是怪物一手養大的小孩啊？」

日色也提高警覺，將手放在《刺刀•貫穿》的刀柄上準備拔刀，不過怪物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用長長的牙齒大口咬住了粗壯的竹子。

怪物降落在日色附近，這當然讓日色等人提高了警戒……然而，此時怪物突然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叫聲。

找不到怪物的行爲意義何在，日色不禁愣在當場，這時怪物忽然像是彈起來似的被打飛到遠方，之後墜落地面。

日色父母雙亡，一直以來都在兒童福利設施接受照顧，而設施裏也有不少小孩，年紀較大的日色常被拜託照顧他們。

「你說什麼？幹嘛不早講！」

「希伍巴，這怪物是什麼？我頭一次看到。」

「喂，紅色蘿莉，那東西跟『瘋狂獸人』有點像，你覺得它們有沒有關係？」

過於尖銳的聲音不禁讓日色皺起臉來，莉莉音也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日色絕對不會同情，反而還希望他可以乖乖閉嘴下去。

「你的理由我懂了，我也不能放著不管，而且我也想看看【竹林山丘】長什麼樣子，時機真是恰到好處。」

「總、總而言之我想想……對你而言，就跟沒有冒失鬼女僕和老頭在身邊差不多！怎麼樣？沒有可以欺負的對象，你會覺得很無聊吧？」

「聽好了，紅色蘿莉，對我來說書是人生不可或缺的東西，沒有書的人生有何樂趣可言！」

比起被打飛到五里雲外的怪物，日色等人反而把注意力放在將怪物打飛的存在。

「看樣子那裏就是目的地──【竹林山丘】了。」

不知爲何，日色看著那個小孩，便有股懷念感油然而生。

「當然有！舉例來說，就跟去掉變態要素的老頭子沒什麼兩樣！」

走了一陣子，雖然還有點遠，不過已經看見高聳的山丘，山丘上竹林般的光景映入眼簾。

「……小孩跟……熊？」

「喔呵？」

（小鬼跟小熊嗎……還有不管怎樣，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裏有隻像是小熊的生物，還有坐在它背上的小孩。

「──什麼東西？」

特徵是頭上突出了兩根像是昆蟲觸角的呆毛，從外表來看不知性別是男是女，不過倒是有著一張可愛的面孔。

（會攻擊嗎……？）

但全身上下沒有紅色石頭。

「不，應該沒有。我們也跟族長確認過，他說只有竹熊棲息於此……」

（……！眼睛居然……是黑色！）

映入日色眼簾的是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孩，他有著一頭凌亂的珊瑚色髮絲，留著未經打理的髮型。

「姆……的確是如此。」

農田小偷的黑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他絲毫不曾遺忘。

小孩的視線彷佛要在日色身上開洞似的瞪大了眼，而日色則是承受這道視線，在不遠的地方注視靜止不動的小孩，並看向他身旁的熊。

熊整整大了小孩三倍左右，如果是成熊，體格還算小。

「希伍巴無所謂啦，要是夏摩威不在的話，誰要來照顧我？」

「沒、沒那麼誇張吧……？」

「怎麼可能……不、可是……」

身上披著類似毛皮的東西，那副模樣令人聯想到某個邊境的狩獵民族。

「唔！」

小孩跟竹熊發出了野獸般的吼聲，默默看著已經逃跑的怪物。

小孩不再看著日色，又向怪物窮追猛打，怪物因爲承受不住只能趕緊飛離現場，逃之夭夭。

「你說得對，我怎麼舉了這麼不經大腦的例子？明明是那個變態。」

莉莉音對希伍巴詢問日色同樣想問的問題，但希伍巴似乎也不知道，只是搖了搖頭。

「他可是變態啊？那種現象永遠不會發生的吧。」

他一面觀賞這不可思議的竹林，一面前進，卻聽見天空傳來了拍打翅膀的聲音。

就小孩來說算強了，不過能把比自己大上數倍的怪物一擊踢飛，絕非常人所能辦到之事。

「好嚴格啊！兩位還真是嚴苛呢！喔呵呵呵呵！」

莉莉音注視著那隻似乎是熊的怪物。

日色再次使用『探』字尋找，文字還是指著竹林。

（……對了，上次的小不點也是逃往這個方向。）

不光是夏摩威，新月不知何時也繞到日色的背後，抖個不停。

日色踏出腳步，試著接近那個小孩，但竹熊卻以破竹之勢從左側衝了過來。

希伍巴垂頭喪氣，連拉著兩輪拖車的力道都變小了。

這隻熊相當奇特，身體的顏色是白色與黃綠色，黃綠色的部分有著竹子一般的花紋，那隻熊帶著小孩，對剛纔忽然出現的有翅怪物顯露了敵意。

這裏也可能有其他人居住，是他撫養小孩長大的，沒錯，這個可能性還比較高。

（是因爲設施裏有類似的人在……？）

（這傢伙身體顏色──！不對，沒看到紅色石頭！）

「──嗚！」

他想都沒想就當場往後跳，拉開距離。

竹熊身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敵意。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似乎不受歡迎，但我只是有問題要問。」

日色指著小孩，竹熊絲毫不肯放鬆警戒，小孩則是好奇地歪著頭，嘟起嘴巴。

日色心想這樣下去根本得不到答案，於是把腰上的刀連同刀鞘一起拔出，插在地上。

「我們沒有敵意，只是有問題想問你們。」

日色不看小孩，而是注視竹熊顯露出敵意的眼睛，把刀插在地上則是爲了表達如同字面敘述，沒有任何一絲敵意。

過了一段時間，小孩突然踏著輕快的腳步，頭上兩根呆毛晃呀晃地走了過來，他來到日色附近，用單純無暇的眼睛凝視日色。

而日色也目不轉睛地回看著他。

「嗯嘎！嗯嘎嗯嘎！」

小孩回頭對竹熊大叫一聲，而竹熊稍微減輕了敵意，它似乎已經明白日色沒有撒謊。

「看樣子你願意聽人說話了，那麼，這裏的人類只有你而已嗎？」

「……嘎？」

他大概是沒聽懂，以防萬一，日色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

然而小孩仍是歪著頭。

「語言不通嗎？看樣子這小孩的確很有可能是被怪物養大的……」

日色低聲說道並看著莉莉音，她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她恐怕也得出了同樣的答案。

「聽不懂，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沒辦法理解話中的意義，也就是說，你是被怪物養大的？」

那個小孩突然牽起日色的手，拉著他走，看樣子是叫他跟過來；小孩或許是有什麼東西想拿給他看，於是日色就乖乖被小孩拉著走。

「嗯姆，說得也是。日色大人，您還記得方纔那隻怪物嗎？」

「這小孩真的是被怪物養大……？」

『嗚……那、那是……你、你跟那些傢伙不一樣！雖然長得像人，但跟我一樣都是怪物！』

竹葉在幾秒鐘後──變成了似曾相識的外型。

愈往裏面走，一片奇妙的景色愈是無限延伸，放眼望去周遭不再有綠色的竹林叢，而是變成黑色的竹林。

日色感覺聲音是從眼前的大竹熊傳來的。

「那隻怪物咬住竹子時，竹子就染成了黑色。」

將怪物一刀兩斷的人是日色，怪物全身變得破爛不堪，化爲灰燼消失無蹤。

日色將魔力凝聚於指尖……

『您聽孩子們講話的時候反應全寫在臉上，所以我想您可能聽得懂，於是就跟您搭話了。』

竹熊皺起眉頭，發出低吼說道。

莉莉音和希伍巴如此說道，日色問那小孩：「是這樣嗎？」之後，小孩便開心地點了點頭；儘管剛纔沒辦法溝通，但如果純粹是單字，她似乎多少能掌握一些意思。

「似乎是如此，這孩子應該是親身體會到日色大人的強悍，內心處於『哇～好厲害喔～』的狀態吧？」

希伍巴回答了日色的問題。

『────您好。』

日色沒做多想就反擊回去了，但依舊無法理解這現象的意義爲何，因此陷入了思考當中，不過小孩倒是用近似崇拜的眼光看了日色好一陣子，接著開始以驚人的氣勢接近日色。

（嗯？等等，這樣的話……）

不過，只有竹熊仍然對日色等人露出近似於殺意的敵意。

更慘的是怪物還衝向日色，小孩臉上浮現焦躁之情，心想「完蛋了！」的瞬間────這時噗滋一聲！

竹熊重重撞了小孩一下之後，便不知跑哪去了。

『這些人一定也是這樣，雖然現在很乖，本性馬上就會顯露無遺！人類可是對媽媽做了那種事的臭傢伙喔！』

「不過這黑色竹子是什麼？環境本來就是這樣嗎？」

（但現實中發生了這種事，以前在日本也讀過被狼養大、或是被猴子養大的小孩的故事，不過沒想到實際上是存在的，太讓人喫驚了。）

「……你怎麼知道？」

「嗯？你突然間說什麼啊，日色？」

『可、可是媽媽有說過我是人類！伊奇之前也說了沒關係的──』

『……可是，總覺得這個人……感覺很放心……』

結果那個小孩突然繃著臉，靠近日色，拍掉日色拿著竹葉的右手。

『你幹嘛跟他們那麼要好！那些人可是人類喔！』

「真是突如其來的攻擊啊。」

日色冷靜地得知那個小孩的名字。

「我也是～！」

「什！」

「看樣子沒錯……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個狀況，不想承認也難。」

『因爲這個人、沒有說謊！』

掉在竹子下面的竹葉也染成漆黑，日色從較小的竹子撕下竹葉，定晴盯了一會兒，他覺得只是顏色變了，跟普通的竹葉沒什麼不同。

「喔喔～太好了！這會成爲小姐的希望之光！在下希伍巴欣喜無比！」

「即使如此，在下還是很高興！」

『什麼嘛……你是第一次見到他吧！』

『不管你了！伊奇是大笨蛋！』

（黑竹……）

「？……紅色蘿莉？」

日色不禁觀察起竹子瞧，結果發現前方有一顆大石頭，石頭上的洞穴形成了洞窟，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到洞窟裏有某個巨大的物體在裏面活動。

小竹熊對著小孩如此說道，結果小孩生氣了。

『纔不是！這些人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嘰！」

『翻譯』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覺得……這裏好溫暖，好平靜。』

「不，這裏的竹子應該都是綠色。」

『您好，穿著紅長袍的先生。』

是那隻小竹熊，日色不禁疑惑它想幹嘛，不過託『翻譯』兩字之福，腦中響起了他們的對話內容。

「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是人啊！媽媽也告訴過我，人類當中也有好人的！這個人很強，是好人！』

小孩直直盯著日色的眼睛，接著他又將視線移回竹熊身上。

三個人開始談起只有他們聽得懂的話題，不過日色想談其他事，爲了把三人拉回正題，他決定繼續接話。

他抓著日色的衣服大喊，但日色完全不懂小孩想要表達什麼。

莉莉音低聲說道，她的疑問理所當然，而日色也很在意，但就算再怎麼想問問題，這裏只有不會說話的小孩跟怪物而已，想問也沒辦法。

「嗯嘎嗯嘎！嗯嘎！」

希伍巴和夏摩威不知爲何喜極而泣。

「哼，不必那麼開心，這還是極爲少見的例子呢！」

儘管這裏對日色而言是異世界，目睹如此的光景，仍令他不敢相信。

「看樣子洞窟裏的東西，應該是竹熊的父母。」

日色聽見這句話眯起了眼睛。

周圍滿是黑色的竹子，假如都是那個怪物的傑作，那它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做……

『你怎麼知道？』

四周沒有其他氣息，當然也沒有人的存在。

剛纔的怪物用黑色的牙齒咬著竹子時，咬合處以下的部分確實染成了黑色。

（那個怪物是人做出來的……？）

日色一面凝視著這三個存在，一面說道：

『是我沒錯，您能聽懂我們的語言呢。』

日色沉默不噢，繼續傾聽後面的對話。

於是所有人的視線自然集中在那片竹葉上，結果竹葉突然蠕動起來，甚至開始變形。

它說的「剛纔那隻怪物」應該是指日色碰過的竹葉。

日色心想這個文字或許可以溝通，便試著發動了文字，但這時突然有東西拉著小孩的衣服，讓他跌倒。

怪物的身體突然變成兩半，「喀擦」──日色收刀入鞘。

日色耳中響起一道微弱的聲音，他頭一次聽見這嗓音，想說難不成還有人在，於是環顧四周──

『那、那根本就毫無根據！』

『你是怪物！快把那些傢伙趕出去！居然把他們帶來這裏！剛纔那隻怪物還不都是他們帶來的！』

「與野生怪物共存嗎……對人而言怪物跟異端沒什麼兩樣，想不到世界上存在著這種關係啊。」

「啊啊，當然。」

小孩輕輕撫摸自己的胸口。

『嗚……你、你這……妮奇是大白癡！』

莉莉音突然感慨地說道，日色不禁把目光轉到她身上。

莉莉音說道，竹熊彷佛體現這點似的靠近了那個巨大物體，互相磨蹭著臉頰；而那個小孩也鬆開了日色的手，做了和竹熊一樣的行爲。

「……！剛纔跟我搭話的人，是你嗎？」

小孩則是氣得七竅生煙，用力搖頭。

『那樣會知道纔怪！那個怪物原本也是人做出來的！會相信做出那種事情的人才有鬼！』

日色原本打算要問妮奇關於黑色竹子的事，不過他判斷現在還是別談的好，便不再多言。

那隻名叫伊奇的竹熊走了之後，妮奇依舊氣鼓鼓地生著悶氣，就算是怪物一手帶大的小孩，這種孩子氣的地方還是跟普通小孩沒什麼差別。

怪物的特徵可以列出好幾種，比方說基本上就是智力低下，只會跟同種族交配，不易親近人類等等，當然也有例外，也有怪物與人一同生活，其中有的還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他該不會是看到你的身手而大受感動吧？」

莉莉音嘆了口氣說道，輕輕聳了聳肩。

日色不明白小孩爲何做出這樣的舉動，困惑地看著他，小孩則是指著方纔因拍打而從日色手中掉落的竹葉。

『那、那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囉！』

然而，不論是哪種怪物，皆不具備足以養育人類的知識；怪物首先會對與自己不同的存在保持警戒，更別說會把講話的人類放在身邊，甚至像撫養自己的孩子般將其養育長大──莉莉音曾如此說過。

（妮奇……這是那小鬼的名字嗎？）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那這竹子也是……？」

「那怎麼會這樣？看得出來是發生了異常……」

「不過這竹子究竟……？而且那隻怪物也挺令人在意的。」

日色記得正當他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時，的確有提到令人注目的單字，這讓他對此有了反應。

「夏、夏摩威也是～！」

妮奇則是滾在地上，呼喊著早已離開的竹熊之名。

莉莉音不可思議地盯著忽然對竹熊說話的日色。

『因爲……因爲……』

那外型簡直像剛纔出現的怪物縮小版，那個小孩急忙奔向怪物，但怪物飛也似的逃走了。

更重要的是多虧了『翻譯』的文字效果，彼此才能像現在這樣對話，著實令人幸運。

「你跟我搭話，難不成是有什麼事？」

『方纔離開的孩子叫伊奇，非常抱歉，他對您說了不少失禮的話。』

「我不在意，更何況，那傢伙說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

『……您很善良呢，謝謝。』

「道謝就免了。」

雖然不知竹熊一家的遭遇，也不知道它們討厭人類的原因，但它們既然活在世上，就會有它們自己的煩惱在。

伊奇討厭人類倒是沒關係，日色也沒有要討妮奇歡心的打算，也不認爲他說的話很失禮。

日色跟竹熊雖然如上這般交談，但在莉莉音等人眼裏只是日色在講話，竹熊發出了「嗯嘎嗯嘎」的聲音而已，因此她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喂，日色，難不成你能跟怪物溝通？」

「算是吧，我現在在跟這傢伙說話，安靜點。」

「唔……」

被當成局外人，讓莉莉音覺得很不高興。

「講那什麼話！反正你一定用了魔法吧！快施加在我身上！應該做得到吧！」

日色原本打算繼續無視，但若放著不管會吵死人，無奈之餘，只好在她們身上施加『翻譯』的文字。

「喂，大熊，黑色竹子的事說來聽聽吧。」

『……您想問什麼呢？』

「喔、喔喔……竹熊的話，我聽得懂耶！」

除了莉莉音，希伍巴等人也驚歎不已，甚至忘了眨眼。

「喂，紅色蘿莉，再吵的話，小心我解除魔法喔？」

那隻山鷲打飛了伊奇之後，企圖咬傷妮奇，看見這副畫面的竹熊趕緊保護妮奇，結果左臂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可是有一天出現了一位黑衣人，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悠悠哉哉地在【竹林山丘】走來走去。

除了日色，莉莉音等人也各自表達了感想，特別是當時身在現場的夏摩威，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盯著妮奇。

『詳細的內容我不太清楚，或許是竹子只會對擁有一定魔力的存在起反應，但它已經對身爲人類的妮奇，還有您產生了反應，那事情想必就是如此吧。』

「那麼……」日色再次開啓了話題。

妮奇把視線從竹熊移到日色身上之後，不知爲何走到了日色身邊，還牽著他的左手。

（原來如此，難怪這傢伙的身體黑得不尋常。）

先前的疑問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

「……是被誰拋棄了嗎？」

儘管日色發出了制止，但妮奇拉著人的力道實在非同小可，只能任憑妮奇帶著他往伊奇離開的方向前進。

妮奇不折不扣，是由怪物一手養大的小孩。

這裏是魔界，光是有人類就令人喫驚了，更神奇的是那個人還是小孩。

的確，至少就外表而言，妮奇身上不具備魔人或是獸人的任何一項特徵，因此日色才判斷妮奇是人類。

『我擔心再這樣下去【竹林山丘】會遭到破壞，就試圖打倒那隻變了樣的山鷲。』

『……咦？伊奇呢？』

所以它纔會用那種態度對待日色一行人。

『大概是十二年前左右吧，某一天我聽見哭聲，於是找著找著，結果在大竹子的根部看到了剛出生不久的這孩子……』

「嗚……好啦好啦，不講話總行了吧？」

『是的，似乎只有本體有紅色石頭。』

『我也提醒過不少次，可是那些孩子說要爲了我去拿些營養的食物回來。』

『不過我把妮奇教得太調皮了，她一去人類的村莊，就會偷食物回來。』

『我在它身上感覺到不祥的氣息，之後那隻山鷲還用牙齒咬了竹子。』

山鷲的身體沾滿了血。

「喂、喂，等一下！」

『一起去嘛！』

「沒想到這小鬼就是農田小偷……」

夏摩威當時被日色抱住覺得太難爲情，導致她沒辦法仔細觀察農田小偷。

調查之後，竹熊發現只要觸碰這種黑色竹子，流動於體內的魔力會被奪走，竹子就會變成怪物。

『我不知道是誰拋棄了她，當時這孩子還是嬰兒，當然也不會知道。我是怪物，我認爲自己沒辦法養育人類的小孩，便打算放著不管，而她的父母也許會改變心意、回來接她，於是我就決定要離開這裏。可是…………她看到我的臉時……露出笑容了喔。』

（原來如此，那我們剛纔碰到的怪物就是複製體了。）

『雖然我有試著阻止，告訴他們說假如一直做這種事，總有一天會被人類抓到……』

儘管日色疑問浮上心頭，竹熊仍接著說道。

竹葉也是同樣的道理，不過掉在地上的葉子似乎沒有這類作用，放置不管自然就會迴歸塵土，反而要多加提防從地面長出來的竹子。

竹熊原先也以爲他只是旅行者，沒有隨便跟他進行接觸，跟孩子們一起躲起來觀察他的狀況，這時山鷲從天上飛了下來。

「真的嗎？夏摩威？」

黑衣人在那之後就不再出現，只有山鷲仍會定期來到這個地方，不斷重複染黑竹子並將其喫下肚的行爲。

結果山鷲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身體的顏色漸漸變成紅黑色，外型也開始有所變化，還能清楚確認到胸口中心有一顆紅色的石頭。

胸口中心沒有紅色石頭，究竟怎麼一回事？日色百思不得其解。

「隱藏自己的外表，應該是爲了不想被發現自己是人類，畢竟這裏可是魔界……」

先不管妮奇，身爲怪物的伊奇的確很有可能會被殺掉，不，既然妮奇的外表是人類，那麼對和人類之間戰事不斷的魔人而言，她可能會被當成令人憎恨的存在，進而遭到殺害。

「剛纔碰到一隻從天上飛下來，有著紅黑色皮膚的怪物，這黑色竹子跟那傢伙應該脫不了關係吧？」

日色想起了曾在十年前──現身於【拉歐普沙漠】的黑衣人。

『……是的。』

「…………」

日色隊伍一行人紛紛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正因爲如此，難怪妮奇會在日色在觸碰竹葉時拚命地拍掉他的手，儘管她還是晚了一步。如果日色沒有撕下竹葉，直接觸摸竹子，那或許就不是小型怪物，而會生出體格長得和竹子差不多大小的怪物。

日色微微皺起眉頭，反感地說道。

希伍巴的見解一語中的。

於是竹子宛如遭到某物侵蝕似的，從被咬的地方開始染成了黑色。

『媽媽……』

想不到妮奇已經十二歲了，就十二歲的小孩而言她的體格算小，怎麼看都像不滿十歲，講難聽點還比較像幼稚園兒童。由於她不是在資源充分的環境下長大，有可能是成長不良。

雖然不明白名爲人類的存在究竟在打什麼算盤，但對於威脅自己家園的人的存在，伊奇當然會如此深惡痛絕。

『那笑容有如天使一般，深深擄獲了我的心，我的目光離不開她，回過神之後，發現伊奇也在舔她的臉。』

「我跟冒失鬼女僕都有看到，這傢伙可是穿著那東西襲擊農田。」

山鷲的臉變得跟哥布林一樣醜陋，嘴裏長出長長的黑色牙齒，身體也跟著變得巨大。

日色瞥了一眼不知何時靠在竹熊身上睡著的妮奇。

「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黑色竹子的事我明白了。還有一件事……」

日色聽到這段話，便明白那怪物果然和紅色石頭有關。

（不，剛纔碰到的那傢伙身上沒有紅色石頭。）

它恐怕是在襲擊黑衣人時，遭到了反撲。

「那隻小熊說過那怪物是人做出來的，是真的嗎？」

『她這麼可愛，當然是女生囉。』

「……意思是他們逃走了嗎？」

「那個東西也是證據之一。」

於是竹熊娓娓道來。

日色在觀察竹熊的同時，也明白了它和小竹熊身體顏色不同的原因。

沒想到竹熊這麼溺愛自己家的小孩。

不久之前，這裏還長著一片綠意盎然的竹林。

『去接他！』

『在那之後她就跟我們一起生活，這孩子也把我當成親生父母，我也將這孩子視如己出，養育長大成人。』

「也就是說，它只會對擁有魔力的人起反應？」

「呼耶耶耶耶……真讓人驚訝。」

（十二年前……是在我五歲的時候，正確地說，我跟這個小不點只差五歲。）

也就是說，能藉此來區分本體跟複製體。

『他還沒回來喔。』

「是、是的，小姐！不、不過夏摩威當時沒有餘力管其他事，記得不太清楚了……」

「如小姐所言，或許冥冥之中自有緣分呢。」

（話說回來……黑衣？）

竹熊的左臂變得跟墨水一樣漆黑，它痛得不禁皺起了臉，但也將山鷲的頭重重往地面一敲，山鷲的身體便如同砂子一般灰飛煙滅。

「也就是說，兩個讓『艾菲斯族』感到頭痛不已的存在碰巧集結於此嗎？」

莉莉音誇張地聳了聳肩，不過正如她所言，獸人若是潛伏於此地，事情就是如此。

『那個黑衣人從懷裏掏出像是紅色石頭的東西，丟進山鷲的嘴巴里。』

『……是的……那是一週前發生的事了。』

「……幹嘛？」

「咕伊伊伊……」

「……嗯？喂，這傢伙是女生？」

正當竹熊即將把話說完之際，妮奇突然站了起來。

『但這道傷，不，應該說是症狀很嚴重，只要稍微勉強自己，就會一口氣惡化下去；我現在是集中意識，儘可能地壓抑惡化，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要想辦法阻止他們倆──』

然而，山鷲尖銳的吼叫聲卻響徹雲霄。

「爲什麼這裏會有小孩？而且光看外表，那傢伙不是魔人而是人類吧？」

山鷲最喜歡喫生長於【竹林山丘】的竹子，它們常常會來這裏喫竹子，所以竹熊們也覺得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然而，身爲怪物的竹熊碰了竹葉卻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在身爲人類的妮奇觸碰時纔有了反應。

「原來如此，這傢伙果然是襲擊『艾菲斯族』農田的元兇啊。」

『我想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趕緊跑到現場去看，穿著黑衣人跟山鷲都在那裏，黑衣人似乎把山鷲逼入了瀕死的絕境。』

妮奇跟伊奇會襲擊農田，都是爲了要讓這隻身爲母親的大熊打起精神。

『我原本打算處理另一隻山鷲跟那個黑衣人，可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伊奇跟妮奇也對跟著山鷲的黑衣人發動攻擊，但黑衣人碰了黑色的竹子之後，想不到竹子居然變了形狀，外型變得跟那隻醜陋的山鷲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

留在現場的莉莉音等人，只能愕然地凝視日色離開的方向。

（等等，紅色石頭……？）

所以竹熊纔想阻止他們兩個。

「啊？」

日色用手指了指擺在竹熊所在的洞窟一隅，放了好幾件用竹葉製作的長袍。

「……嗯？有件事想問你，由竹子變成的山鷲，身上沒有紅色石頭嗎？」

「──喂，快放手！」

日色瞪著妮奇的後腦勺，不過她仍拉著日色的手，用力搖頭表示拒絕日色。

（這傢伙……唉，所以我才覺得小鬼很累人。）

日色想起以前在兒童福利設施時也是這樣，他常常幫忙照顧小孩，但小孩既無理又任性，可讓他累壞了。

（可是我爲什麼拒絕不了……唉，真沒辦法。）

自己是不是對小孩沒輒──這疑問浮上了日色心頭。

（……對了，這傢伙那麼嬌小力氣卻這麼大……調查看看好了。）

他將魔力集中在右手食指，寫下『窺』字並且加以發動，妮奇的《狀態》便浮現於日色眼前。

（……問號？）

日色很在意稱號的欄位。

妮奇的等級也意外地高，但最吸引日色目光的是寫著《？？？》的部分。

（BUG嗎？我的《文字魔法》說明欄位也有出現亂碼，所以這也是差不多的東西？）

然而日色再怎麼調查，它也跟《文字魔法》的亂碼一樣，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資訊。

（……算了，也不是什麼需要掛記的事。）

跟妮奇的交情又沒多深厚，日色決定不要再追究下去。

這時妮奇忽然停下腳步，她回過頭，抬頭看著日色。

『吶吶，可以問你問題嗎？』

「……什麼事？還有，拜託你鬆手。」

『……不可以……握手嗎？』

「我的意思是會跟你走，不必一直拉著我啦！」

「你不記得的話沒關係。」

『欸嘿嘿～！這樣啊，原來你知道，欸嘿嘿！』

伊奇瞪大眼睛，在岩石上俯視一臉難過地仰望自己的妮奇。

沒辦法，最重要的母親和這個家園受到了傷害，這些都是人類乾的好事，就這點而言，日色也可以理解它的態度。

『……我、想要握手。』

多麼惹人憐愛的笑靨，就算讓人產生想要緊緊擁抱的念頭也不奇怪，要是希伍巴的話，想必他會毫不猶豫地任憑衝動行事吧。

（唉，待在設施時也遇過這麼黏人的小鬼。）

妮奇遭到伊奇拒絕，不禁垂頭喪氣，日色心想對方果然不領情，只好聳了聳肩。

『哈、嗄？』

「啊？」

『嗚……』

「──喂，我說你。」

日色當然聽不見她的輕聲細語，但看見妮奇因爲伊奇的話難過得低下頭來，便忍不住嘆了口氣。

「……對了，你記不記得我們不久前有見過面？」

『啊、等等！伊奇！』

「小姐……」

「區區人類嗎……既然說到這種地步，你應該是在瞭解人類的一切的前提下，才說這句話的吧？」

若不跟著走一定會吵個不停，日色從經驗學到了這件事，無奈之餘，他只能做好「會跟在妮奇後面走，直到她滿意爲止」的心理準備。

『可是……』

背後傳來伊奇的聲音，於是日色回頭一望，伊奇的視線仍然遊移不定，不過……

「要說爲什麼，因爲你們一起生活到現在了啊。」

『嗯～爲什麼呢……因爲我希望日色會喜歡我重視的東西！』

「他不是擺明了很討厭我嗎？」

「………………等一下。」

『嗯！』

「就因爲是人類而以偏概全，這種想法跟小鬼沒兩樣。」

「那不就得了？單純地相信，這樣就夠了，我是這麼想的。」

也許是妮奇跟日色自己一樣有著黑色的雙眼，才讓他懷念起故鄉來了。

『……咦？』

『怎、怎麼這樣……』

『！……不會！謝謝你原諒我！』

『嗯！所以我也希望日色能更瞭解我的家人！』

妮奇帶日色來到一個尚未被黑色竹子埋沒，只被綠色竹子圍起來的地方，那裏有幾座岩石，而岩石頂端有著伊奇的身影。

日色不懂她爲什麼會這麼高興，不過他也知道大人無法理解小孩大笑或是開心的點，因此他沒有插嘴。

『伊奇……！』

（……令人懷念……嗎？）

「你很喜歡那些竹熊吧。」

「它們是你的家人啊。」

日色心想好久沒有這麼長舌了，語畢便直接走人，他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做出像是爲了妮奇做善事的舉動，但奇妙的是心情並不差。

妮奇露出了有如陽光般閃耀的滿面笑容，這也讓日色的心覺得鬆了一口氣。

「…………唉，好好好。」

「誰知道，而且我也能懂他的心情，大概沒辦法吧？」

日色確實對露出純真眼光的小孩沒轍。

「正因爲人任性妄爲，纔會拋棄這傢伙，不過託此之福你纔會認識她，一起快樂地生活到現在吧？」

「既然是小鬼，在長大成人之前，活得單純就夠了！」

『吶、伊奇……』

「我認爲人類的確會做壞事跟骯髒的勾當，是最終只會想到自己的生物，畢竟我也認爲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啊。」

日色凝視她的雙眼，那雙和日色有著相同顏色的大眼睛，具備了純潔無瑕的美麗。

『欸嘿嘿～謝謝你！』

「可是，那就是人。正因爲如此，你跟她纔會一起生活至今吧？」

這時莉莉音等人也追上日色，她們也聽到伊奇的叫聲，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

『那、那是……』

『不、不用你廢話！我比任何人都還要相信妮奇！』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們剛認識不久吧？」

「結果就算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契機，不同種族之間居然那麼容易決裂嗎……」

『幹、幹嘛啦，區區人類，別跟我說話！』

希伍巴憂心地低語，莉莉音壓低聲音。

妮奇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我好像是人類，但即使如此，伊奇跟媽媽還是對我很好喔。』

不過，日色壓根沒有想跟他當朋友就是了。

『欸嘿嘿～那個，你叫什麼？』

「我明白你恨人類，也從你母親那邊聽說了事情的大概，不過人類當中，一定有想跟非人之物互相理解的人。」

妮奇指著前方、加緊腳步，日色自然也加快了腳步。

『……單、單純？』

『喔喔～日──色──！那個，我叫妮奇！』

或許是因爲如此，日色纔會覺得令人懷念。

日色瞥了一眼，看向夏摩威跟新月。

「我知道。」

「……我們也該回去了。」

「不論對方是怪物，還是《禁忌》，只要他是好人就能對話，也能一起生活，我說得沒錯吧？」

（它真的很討厭我呢……）

「會這樣反駁，就證明你是小鬼。」

『既、既然如此──』

『你跟那些傢伙當朋友就好了！反正都是人類嘛！』

正當妮奇打算要跑去追伊奇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日色。

日色轉過身背對伊奇。

『你、你說什麼！』

『嗯～也是，沒有辦法解決嗎？』

看樣子只有日色記得彼此曾在農田打過照面的事，但不知爲何，沒錯，不知怎地和妮奇聊天時，一股懷念的感覺會湧上心頭。

他走到一半，發現莉莉音等人已經來了。日色心想他們是不是有聽到剛纔的話，莫名地感到難爲情只好撇過頭去；莉莉音也笑吟吟地看著日色，因此不用多說，她絕對有聽見。

『──等、等一下！』

『怎麼這樣……我喜歡大家很要好啊……』

「……日色。」

「別在意。」

『小鬼小鬼的吵死人了！小鬼哪裏錯了！』

伊奇閃爍其詞，日色不等它反駁便往下說道。

『就、就這樣！要、要走囉，妮奇！』

這句話很明顯是針對日色說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如此自嘲道。

『那個啊，伊奇跟我很要好喔！』

伊奇也發現了妮奇的存在，它似乎很高興妮奇跑來追它，露出了笑容，但一看到日色也在，臉就垮了下來。

『唔！』

『嗯！然後啊，我也希望它能跟日色當朋友！』

『那個……妮奇……對不起。』

『啊！伊奇在那裏！走吧！』

『呼耶？嗯～有嗎？』

日色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跟伊奇搭話，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當日色走過莉莉音身旁時，她突然叫住日色。

『竹熊？是指媽媽它們嗎？嗯！最～喜歡了！』

「……還、還有……對、對不起。」

之後妮奇就跟在伊奇後面離開了。

「對，你因爲這傢伙是家人而喜歡她，那以後繼續喜歡下去就好，當然可能還是會吵架或是意見不合。可是一旦你把她當成家人，就要相信到底，至少這傢伙很信任你不是嗎？」

『…………別過來。』

「……幹嘛？」

「…………你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啊？你在找碴嗎？」

「喔呵呵呵呵！不是的，日色大人！小姐是在對日色大人表達感些呼嗚！」

「你、你給我閉嘴！」

「呼耶耶耶耶！希伍巴老爺子！」

莉莉音不知爲何狠狠給了希伍巴下巴一記上踢擊，讓他閉上了嘴，接著她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日色。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

「…………感覺多少得到了……勇氣。」

「啊啊？勇氣怎麼了？有話想說的話，要再大聲一點啊。」

「囉、囉嗦！好啦，趕緊回去了，你們這些僕人！」

莉莉音滿臉通紅，腳步毫不停留地大步向前邁進，這樣的她讓日色不禁感到一陣困惑。

「她到底想幹嘛……？」

日色似乎應該沒有察覺到，不過莉莉音的嘴角的確露出了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日色一行人慢慢走在妮奇等人快速通過的路上，雖然已經看不到他們，不過他們應該已經回到竹熊的所在地。

「對了，紅色蘿莉。」

「唔？幹嘛，日色？」

「你說的那個很美味的食材是什麼？」

爲了把握事情的現狀，於是日色向竹熊問道。

莉莉音說得沒錯，但【竹林山丘】的規模比想像中來得大，而竹子也很茂密，因此即使待在這裏，也未曾遭遇獸人。

「日色大人，關於剛纔提及的《筍子》……」

「……嗯？怎麼了？」

「啊啊，那個是《筍子》（竹筍）。」

『其實──』

「根據我的直覺，黑衣男已經不在這裏了。比起山鷲，用日色的魔法再找一次『瘋狂獸人』還容易得多。」

「喔呵呵呵呵！您在說什麼呢？」

（剛剛看到的影子，果然是山鷲！）

希伍巴的看法也有道理。

留下來的日色等人則站在原地。

「儘管沒有證據能證明黑衣男就是他，就可能性而言應該八九不離十，不，我幾乎確定就是他沒錯。只是假如竹熊說的話是真的，那黑衣男應該已經離開這裏了。」

（實在令人懷疑它究竟在不在這……）

「那麼小姐，黑衣男──『十字傷痕的男人』果然是在此地的某處？」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人垂涎三尺。

「日色也看到了嗎？我只有瞄到一眼，但那恐怕是……」

日色之後則是眯起了眼睛，開口說道。

「你、你幹嘛不早說！」

「啊？騷動？是指什麼──」

「日色說的對，這傢伙會逃到這裏來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看樣子一切都說得通了。」

（『瘋狂獸人』的確來這裏了，那黑衣男子也有可能會回到這裏。）

不曉得是覺得說明很麻煩，還是不太清楚，莉莉音請希伍巴說明後續。

日色突然停下了腳步，環視竹林，將視線移到地面上。

「…………希伍巴，你是故意慫恿日色的吧？」

「這聲音──是剛纔的山鷲嗎？」

「喂，發生什麼事了！」

「原來是叫《筍子》，它埋在地面裏嗎？」

這時，莉莉音忽然停下了腳步。

右手……不，從右前腳到肩膀彷佛炭化似的漆黑無比，而且竹熊似乎行動不便，只能舉起右腳，沒辦法站穩地面。

回答希伍巴的疑問的人不是莉莉音，是日色。

「謹遵吩咐，請容在下爲您說明。」

叫聲再次響起，但叫聲不只一個，是兩個聲音重疊在一塊兒，意思是敵人有兩隻。

「……不過『瘋狂獸人』來到此地一事，跟剛纔的山鷲確實有所關聯，若要尋找『瘋狂獸人』，那麼追尋山鷲是否比較恰當？」

強烈的衝擊給了日色一記當頭棒喝。

叫聲既尖銳又詭異，聽起來像悲鳴，這聲音方纔有聽過，應該不會有錯。

所有人追在日色之後。

「唔！剛剛那是什麼！」

通過日色等人頭上的影子真面目總算水落石出。

竹熊對日色說完這些話，巧妙地運用身體其他部位活動之後便去追妮奇。

「假如山鷲把這裏的所有竹子變黑……那《筍子》也會──遭到全滅不是嗎？」

「…………感覺有什麼騷動。」

「……哼，事情好像變得麻煩起來了，從剛纔聽到的叫聲來看敵人有兩隻，不過那些小鬼應該應付得來，剛纔也看到他們成功趕走敵人啦。」

日色行動如風，趕緊離開原地去追竹熊。

「但願能慢慢享用就好了，不過那個『瘋狂獸人』應該也在這裏吧？」

「……希伍巴。」

莉莉音的建議的確較爲實際。

希伍巴突然將話題轉了一百八十度，這讓日色不禁「啊？」了一聲：……

『請各位快逃，不要被牽連進來……謝謝您，能讓伊奇跟妮奇兩個人和好。』

莉莉音似乎多少認可了妮奇的實力。

一陣彷佛被逼入絕境的聲音響徹四周，那毫無疑問是竹熊的叫聲。

「謹遵吩咐。」

『妮奇說這次一定要打倒本體就衝過去了，然後伊奇也跟著追上去，可是……！』

「正如日色大人所言，《筍子》是埋在地面裏，它在土壤中儲存充分的營養之後，會長得又大又壯。」

日色等人心想究竟發生何事，趕緊前往竹熊所在的地方，遠遠還能看到伊奇跟妮奇離開的身影。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追著『瘋狂獸人』跑會碰上新的紅石事件。」

「喔？那就更非嘗不可了。」

而且現在還不曉得『瘋狂獸人』身在何方，獸人也可能在他們踏入此地時就已經離開了，日色認爲有必要再用『探』字調查一次，於是打算使用魔法。這時希伍巴面帶嚴肅地說道：

『給我等一下、伊奇！妮奇！』

這時突然有陣風吹拂竹子，使竹葉隨之搖擺，日色下意識地往上方看去，雖然只有一瞬間，不過他看見了某個巨大的物體經過上空。

竹熊繃緊了臉，彎起它那巨大的身軀，拚了命地站起來，從它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來看就讓人覺得疼痛無比。

然而，日色等人在最後抵達的地方目睹了顛覆想像的光景。

不過既然魔法有所指示，獸人就一定在。

「──唔！」

「……算了，要走囉。」

既然如此，按照希伍巴說的去追妮奇他們，抵達山鷲所在地，應該能得到一些情報。

但是沒等竹熊說明，某處就響起了似曾相似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