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承／萌果的心意

『有件事想找萌姐商量，希望能單獨見面。……最好不要在鎮上。』

兩天前的星期四，小美在聊天軟件上給我發來了這樣的消息。

而今天，我正好也不用上班，便開車載着小美翻山越嶺，來到了鄰鎮的咖啡廳。

夏天的炎熱已經逐漸散去的九月中旬，午後的日照並沒有八月份的強烈。

咖啡廳裏氛圍安靜，我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等到我們點的橙汁端上來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的小美趴在桌子上，開口說道。

「我受不了了……」

「怎麼了？」

小美升上高中之後，我也聽她發過幾次牢騷。初中的時候她就算受到了欺凌也從來不和別人商量，現在願意說出來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更何況她說『想要商量』『不要在鎮上』什麼的還是第一次，所以我鄭重其事地坐直了身子。

小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今年真璃和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在學校裏也不分場合地跟我黏在一起……。周圍的眼神讓我好難受……」

……這是，真的有煩惱要商量啊。

我一邊思考着該怎麼回答，一邊仔細地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小美，發現她的耳朵紅紅的。

原來如此。那這就是……

「秀恩愛？」

話音剛落，小美就抬起她紅通通的臉向我抗議。

「纔不是！我真的很頭疼啊！班上的同學不知道爲什麼對我們雙手合十，前輩都用溫暖的眼神看着我們，居然還有後輩在遠處歡呼尖叫！？搞什麼啊？搞什麼啊！？」

小美抱着頭，一口氣說了好長一串。

「而且，有次我碰巧聽到後輩在說什麼粉絲俱樂部，本來想着畢竟真璃這麼可愛，有粉絲也很正常。結果我一查，怎麼是『我們』的粉絲俱樂部啊！真的莫名其妙！哪門子的粉絲俱樂部啊喂！？」

面對剎不住車的小美，我姑且先讓她冷靜一下。一直說得這麼大聲，可能會被店員警告的。

有時，我會像這樣帶着幾束花，以及許多關於小美的事情，來給她掃墓。

嗯。她能這麼說，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這種事，果然還是很難相信。

「同學們的反應，真的有那麼討厭嗎？」

只見和幸桑抱着五顏六色的花，站在那裏。

雖然作爲爲她們應援的人不太想說這種話，但的確，同性之間的戀情很害怕周圍的目光。特別是在思春期的孩子們聚集的學校，那更是令人忌憚。只要走錯一步，就很可能又一次成爲被欺凌的對象。

——是啊。據美櫻所說，她的女兒從未來穿越到現在，治好了真璃醬的病，然後消失了。

——好了，關於小美想商量的事。

和幸桑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美又想了幾秒，開口說道。

多麼自私任性的神明啊。

聽到我的話，和幸桑點點頭，補充道。

我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和幸桑爲我解釋道。

順帶一提，這些都是她本人告訴我的。她記得我當初在學校附近打聽小美的事情，所以特意來醫院找我彙報。雖然我不是學生，但也被她拉進了粉絲俱樂部。

「木花神社裏，確實有第一百代巫女會天生具有咲神命之力的傳說。但我也沒想到啊，那居然是真的。」

和幸桑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小美嘟囔着，但是聽她的語氣，我能感覺到她並不是真心地討厭。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小美也冷靜了下來。

小美出院的時候說過，事到如今上不上高中都無所謂了。但真璃醬堅持要她去準備考試。現在，她和喜歡的人一起過着快樂的學校生活。

人家又沒說想要祂的力量，祂擅自就給了，然後一用就有罪……？

竟然讓這麼好的一個孩子，揹負上那樣的罪。到底怎麼回事啊，那個叫做咲神命的傢伙。

某個晴空萬里的日子，我來給美春桑掃墓。

「——我想再見美咲醬一面。我想，好好地對她說聲謝謝……」

……今年，小美順利地升入了高二。

……雖然說是半信半疑，但是，如果，那個孩子真的幫助了小美——

和幸桑笑了，然後把花插在墓前，雙手合十。

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地站起身，看着我說道。

◆　◆　◆　◆

忽然，我感覺身後有人，回頭一看。

也就是說，現在小美能這麼開心，是多虧了美咲醬。

……這算什麼？

「美櫻最近怎麼樣？她經常跟我說起學校裏的事情，但還是跟萌果醬更好聊一些吧。」

這是我的真心話。

說實話，我對此半信半疑。

「在那之後，我也翻了翻倉庫裏的文獻。上面有寫，第一百代巫女必須把自己的壽命作爲給咲神命的供品，才能使用祂的力量。一旦壽命完全耗盡，最後就會連自己本身都成爲供品，在沒有生與死的概念的空間裏，揹負起永遠侍奉神明的責任。」

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時候，和幸桑又說道。

真璃醬的病確實奇蹟般地治好了，在那之後也確實見不到那個孩子了。

看着小美喝下一口橙汁喘了口氣，我也開始思考。

我由衷地感謝真璃醬。

又沒有用來做壞事。

因爲有真璃醬陪着她，所以我不用擔心。不過有初中時候的事情在先，我還是有些在意她的情況。

在醫院裏和我說過幾次話的，那個叫做咲的孩子，其實是美櫻的女兒，真正的名字是美咲，擁有咲神命的力量。

但我，仍舊無法放棄它。

一開始我也持懷疑的態度，但就結果而言，粉絲俱樂部意外地成功。現在就像小美說的那樣，學生們都整整齊齊地守望着她和真璃。我也爲粉絲俱樂部的巨大能量感到驚訝和讚歎。

「是啊，我也想。沒有真璃醬和那個美咲醬，就沒有美櫻現在的笑容啊。」

「那就好。」

那個孩子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想到了一個防患於未然的辦法，那就是粉絲俱樂部。

但是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而且，小美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還發生了這種事哦，美春桑。」

……至於她爲什麼能想到這一出，那是因爲她猜到了小美和真璃醬的關係。

美咲醬是爲了小美，纔來到現在，救了真璃。

「吶，小美。學校裏，不開心嗎？」

「文獻裏說，以人類之身使用神力，本身就是一種罪。因爲這種罪，她會被迫脫離此世與彼世的概念，永遠爲神明服務。這就是第一百代巫女的責任。說不定，那些一直沒有凋謝的櫻花，也和那個孩子永遠地成爲了供品有所關聯。」

恐怕，這也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嗯。我說了些關於小美的事。」

嘛，不過按照真璃醬那個隨時隨地都冒着粉色愛心泡泡的樣子，她們的關係想藏也藏不住。不管誰看了都能猜到一些。

看到小美默默地點頭，我也對她露出了微笑。

我問道。小美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我真的很爲她高興，希望她能連初中時候缺少的份一起，好好地享受校園生活。

「她過得很開心哦。校園生活也好，和真璃醬一起度過的時間也好，她都感到幸福。」

「而且，如果按照美櫻所說的話，還得感謝那個叫做美咲的孩子吧。」

然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小美和真璃醬晚了兩年入學，所以當時那個孩子已經讀高三了。似乎是出於對小美的罪惡感，她悄悄地成立了兩人的粉絲俱樂部。

在美春桑的墓前，我講述着小美的近況。

「……多虧了真璃醬。美櫻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她談起學校裏的事情的時候，那副表情，自從她上初中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這讓我非常高興。」

其實，那個粉絲俱樂部，是初中時小美班上那個最先被欺負的孩子成立的。

「害羞死了，真的受不了啊……。居然還有一年多……」

「那就沒問題了。小美要好好享受高中生活，然後正式地畢業哦。和真璃醬一起。」

「……使用那種力量，需要以壽命爲代價，也是真的嗎？」

我知道粉絲俱樂部的存在。……不如說，我也是成員之一。

我自信地答道。

在醫院裏，真璃醬也一直陪在小美的身邊。

恐怕是因爲，原本她對自己和真璃的關係暴露感到害怕，卻沒想到莫名其妙地就被所有人接受了，所以她又高興又想不通，導致感情和理性的判斷產生了誤差。

「……其實……。有點，高興……」

「萌果醬，你來了啊。」

「……責任？」

我覺得這是我的職責。我要告訴美春桑，小美正在幸福快樂地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