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對不起

「此花桑倒下的時候有哪些表現？」

「……她突然就陷入了混亂，好像在說些什麼。最後就說着，「對不起」……」

「對不起，嗎……」

護士和醫生趕來把此花桑抬走之後，她的主治醫生前來拜訪了回到病房的我。

醫生坐在牀旁邊的椅子上，詳細地問了我此花桑倒下時的狀況。

「聽說她是在和您說話的時候倒下的。能告訴我你們當時在說什麼嗎？」

「……大約一個月以前，發生在高速公路上的那起事故。」

「……原來如此。」

醫生髮出苦惱的聲音，繼續問道。

「除了對不起之外，您還有聽見什麼嗎？」

「……沒有，當時她的聲音太小。只是，好像在抗拒着什麼……」

「抗拒？」

「是的。因爲她喊着『不要』……」

聽到這裏，醫生用右手抵住下巴，陷入了思考。

然後輪到我對他發問了。

「此花桑沒事吧？」

「現在還好……此花小姐的頭部沒有外傷。大腦檢查過幾遍，沒有發現問題。既然沒有外部因素，她倒下的原因恐怕是——」

在醫生說到一半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醫生替我說了句「請進」之後，門被打開，門前站着一位和我的爸爸年紀相仿的男性。他的頭上纏着繃帶。

「這位是此花小姐的父親。」

「今天女兒讓你受驚了，對不起。」

我下了牀，從紙袋裏抽出素描本。

精神因素。

……原來是這樣嗎。

「你好，是雛本真璃醬吧。我是美櫻的父親和幸。我的女兒平時受你照顧了。」

「……如你所見，當時我撞到了頭部，失去了意識。附近還能動的人們一起把我和美櫻救了出來……。但是，我的妻子……，已經不行了……」

「當然。我想問的問題已經問完了。請吧。」

「不，該道歉的反而是我。這本來是我必須去做的事……」

「果然？」

我把剛纔告訴醫生的話重複了一遍。和幸桑默默地聽着。

我沒想到他會道歉，慌忙否定。

我爲自己輕率的行動道歉。

「……如你所想的那樣，美櫻被捲入了一個月前的那起高速公路上的事故，受了重傷。」

和幸桑停了一會兒，又重新抬起頭與我對視。

「我和，美櫻，還活着……。……但是……」

「……雖然撞到了頭，但我的傷其實不重，很快就在鄰縣的醫院醒過來了。但是美櫻一直沒醒，我也轉院到了這裏方便來往。」

————再讓我看看雛本桑的畫吧————

「……這樣啊……。……不過，你們還活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了。

「我來探望美櫻的時候，她總是在說真璃的事情。她說有個漂亮的女孩子教她畫畫。」

我正感到困惑的時候，醫生爲我介紹了他。

「但是，我卻告訴了美櫻。……對不起。」

和幸桑應該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和幸桑捂住了溼潤的眼睛。

————我想看你的畫————

聽完之後，和幸桑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說到這裏，和幸桑歇了口氣。

仔細一想，他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隱瞞事故的經過，肯定有他們的理由，這一點明明很容易預想到的。

在流下眼淚的和幸桑面前，我徹底失去了言語。無論怎樣絞盡腦汁，現在我都無法安慰這個人。

「幾天後醒過來的美櫻，忘記了所有關於事故的事。」

但是，此花桑不記得這件事。

喫過晚飯，此花桑仍然沒醒。我獨自靠在牀上，思考着。

「……這樣啊。」

「好的。」

我想起她對我說過的種種。

始終靜靜地聽着的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不，沒那回事……」

發生事故的時候，此花桑爲什麼會失去意識？

美櫻也說過自己昏迷了一週。

我所想的沒錯。

然後他好像下定了決心，打破了沉默。

醫生把椅子讓給了和幸桑，然後就告辭了。

所以他纔會說那一句「果然」。

「沒有……」

面對我的反問，和幸桑似乎在猶豫什麼，垂下了眼睛。幾秒之後，他又抬起頭。

和幸桑走進了房間，對醫生說道。

等她醒過來了，我要主動找她搭話嗎？如果要，又該說些什麼？

我脫口而出，自然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不敢把事故和妻子的事情告訴美櫻，選擇了逃避。無論是事故，還是妻子的死，我都對她說了謊……。醫生那邊，也請求他瞞着美櫻……」

「……好。」

……她從哪裏看出來的溫柔啊。

我想起此花桑說過的話。

「我真沒用啊……。居然在關鍵時刻昏過去……。非但沒救到我的家人……連我妻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多次表示過自己不打算和她搞好關係的我，居然會答應下來嗎——

————既然沒有外部的因素，她倒下的原因恐怕是————

眼睛一動，突然看到了放在病房角落紙袋裏的素描本。

「原來，……是這樣啊。」

他沒有說完，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就足夠理解剩下的內容了。

「……真璃醬，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雖然美櫻現在還在睡，但醒過來之後，希望你能繼續和她做朋友。」

……居然說我嗎，明明我總是對她很冷淡。

醫生沒有說完的話，恐怕就是這個。

「當天，我和妻子和美櫻一家三口在去溫泉街的路上。我們經過那條隧道的時候……」

和幸桑沉默了，臉色極其難看。

「……是嗎。果然。」

◆　◆　◆　◆

「可以讓我和真璃醬聊一聊嗎？」

和幸桑轉過來看着我。

病房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是很快，和幸桑就找回了冷靜。

……既然她這麼想看，也許，試着畫一幅也不賴。

「說你雖然有點可怕，但是很溫柔。」

記得她說過自己的頭部沒有外傷。她不像和幸桑那樣撞到了頭。……那麼，是身體上的傷口大量出血導致的休克症狀嗎？

「我想你應該剛和醫生說過，能再告訴我一遍嗎，美櫻倒下時是什麼樣子？」

————媽媽也……一直不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