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我可能會瘋掉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3821 字
十月三十一日。差不多要開始變冷的時期。
現在聽到這個日期還不知道是什麼日子的人應該很少吧。
「真璃,你的帽子好可愛。」
美櫻看着我頭上又高又尖的黑帽子。它有圓形的寬帽檐,還繫着一條紅色的絲帶。正是人們常說魔女會戴的那種尖頂帽。
「美櫻的斗篷也很帥。」
我也誇了一下美櫻披的那件斗篷。內側是紅色,外側是黑色,在美櫻的背後長長地垂下,是印象裏吸血鬼會披的東西。
姑且解釋一下,這是萬聖節的變裝。萌果桑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幾件,然後我們向她借來的。……嘛,不過也只是在平常的打扮之上加一頂帽子或者一件斗篷,沒到能稱作變裝的程度吧。
「兩位穿着都非常合適哦!」
我們互相表達感想之後,萌果桑又誇了我們一句。
現在還不到十六點,我們在美櫻病房前的走廊上。
要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那是因爲今天早上,來送早餐的萌果桑突然提出「兒童病房有場萬聖節派對,你們要不要一起來玩啊?」
順帶一提,當時我和美櫻正如往常一樣,準備兩人一起喫早餐。
然後美櫻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最後就決定一起去了。
「不過派對的時間還挺早。雖然萬聖節印象裏總是在晚上。」
面對美櫻的疑問,萌果桑笑着答道。
「因爲兒童病房住的都是小孩子。要是晚飯後纔開始,很多方面都比較麻煩,所以就定在晚飯前了。」
「啊……」
美櫻表示理解。於是萌果桑邁出了腳步。
「那我們走吧。嘛,雖然我只是帶路的。」
我們也跟在了萌果桑的身後。
小說裏經常有『感覺到殺氣』之類的說法。
「……?總覺得真璃有點奇怪?」
……爲什麼這種事情,會讓我的心跳變得這麼快啊。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簡直氣炸了。我考慮過要怎樣懲罰那些傢伙。但是,我想,在小美親口告訴我之前,我也要忍耐。這個選擇大概是錯誤的吧。……可是,我也不想白費小美對我的關心……」
我感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在她之後拉開拉環,啜飲一口冒着熱氣的可可。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裏閃過,背後冒出冷汗。
雖然還有幾個問題,比如,怎麼威脅的?
最後,美櫻說了句抱歉,斗篷一甩,跟着那位護士離開了。
「喝點東西吧。真璃醬,你要喝什麼?」
所以,爲了不直視美櫻的笑容,我一說完就把視線移走了。
這麼一說,她當時的確結結巴巴的。
萌果桑仰望着天花板,微笑着。……但說到這裏,她的視線落回手中的罐子,笑容消失了。
——這時,她身上的氣場又變了。
「嗯。這樣舒服多了。謝謝。」
萌果桑給人的感覺和平時截然不同,令人膽怯,說的內容也讓我插不上話。但說到這裏,我總算開了口。
不是因爲想起那些很痛苦,而是因爲她關心我,她在考慮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明明我的態度那麼過分。
雖然還有『病情讓我變得自暴自棄』這樣的藉口。
我在旁邊看着她。她突然把衣領一拉,平時絕對見不到的,一部分胸部和白色的內衣闖入我的視野。
這樣一來,美櫻豈不是和我站在同樣的立場?
很快,萌果桑就拿着兩罐可可回來了,然後將其中一罐遞給我。
「小美她剛上初中不久,班上有被欺凌的孩子找她說話。結果欺凌的一方看不順眼,小美也變成了被欺凌的對象。……不過,小美是鎮上的巫女,大家都喜歡她。所以欺凌她的人不能像對其他人那樣肆無忌憚,只是停留在無視、說壞話的程度。當然,在老師面前還是會裝作她的朋友。」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我有點驚訝。萌果桑的聲音裏似乎夾雜着些許怒氣。
「吶,真璃啊——」
我沒有再問了。
突然,萌果桑開口道。
「其實沒有一個人來探望過小美。……那些原本就被欺凌的孩子們,後來也開始無視我最重要的小美了。一羣扶不上牆的爛泥。」
「……小美是個好孩子吧?」
是不是什麼時候被換成了另一個人啊?
爲了不再讓美櫻懷疑,我努力地冷靜下來,搪塞過去。美櫻笑着回答了我。
我和萌果桑一起坐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長椅上。我把帽子脫下來放在一邊,等了大概五分鐘。本來以爲美櫻馬上就會回來,結果她意料之外地慢。
萌果桑痛罵道。我都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萌果桑了。
「嗯。抱歉,真璃。」
而且,只是看到她的笑容,臉就開始發燙。
◆ ◆ ◆ ◆
……受到?對待?
美櫻一靠近我,我的心跳就開始加速。要是有肌膚上的接觸,我的思考都要停止了。
「爸爸打的?他有什麼事嗎?」
這種用詞讓我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我一邊回憶,一邊答道。
「好慢啊。」
說着,萌果桑指向前面的一臺自動販賣機。販賣機前還放了一條給人邊喝飲料邊休息用的長凳。
「誒?這個……是啊。她很好。」
——美櫻,受到了欺凌。
萌果桑露出了彷彿在忍耐什麼的表情。
……。等等。
「……美櫻沒有告訴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過啊,某些人讓她的笑臉蒙上了陰影。……真璃醬知道嗎?小美在學校裏受到了怎樣的對待。」
猶豫幾秒,最後我要了一罐熱可可。
美櫻照我說的做了,然後又開始調整衣領。
剛走起來,美櫻就開始撥弄系在她脖子上的細繩。細繩是用來固定斗篷的,不過似乎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開始在意美櫻的一舉一動。
『很』這種詞完全不足以表現美櫻的好,但我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表達。
「謝謝你。」
甜甜的、溫暖的可可味在口中擴散開來,給人一種心靈被包裹住的安心感。
「不,我就……」
「那只是小美自己的說法吧。」
「給,小心燙。」
「繩子松一點,斗篷往領子裏塞一下就好了吧。」
……萌果桑一口氣說了很多。
「美櫻她,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不對,說到底,坐在我身邊的真的是萌果桑嗎?
「我和她剛認識的時候,從她那裏聽到過一點。因爲她在鎮上很有名,就被同學們疏遠了之類的——」
美櫻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異常,奇怪地看着我。
讓她請客感覺不太好,但是強行拒絕好像也有點失禮。
像剛纔那樣不小心看到胸口和內衣,就會舉止可疑,被美櫻奇怪地看着。
我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罐子。
這兩個月來,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爲什麼要如此拼命地抑制住它。……但是,自己的心裏產生無法理解的感情,讓我很害怕。就算不是什麼不好的感情,我也本能地感覺到,我必須抑制它。
那一天,快要從心裏溢出的感情。一旦看到美櫻,我對它的控制就變得搖搖欲墜。
我被緊張的氣氛壓迫得無法動彈。但萌果桑沒有停下。
「——!?」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用沙啞的聲音,對面前這個疑似萌果桑的人問道。
萌果桑嘟囔道,站起來走向販賣機。
「啊,在這呢。此花小姐——」
「別客氣。來,隨便選。」
不過,美櫻的追問被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我和她一起回過頭,一位護士快步向我們走來。
……我,真蠢。
「嗯——這個有點礙事。」
「但是,萬一小美出了事,不管有什麼阻礙,不管用怎樣的手段,我一定要讓那些傢伙滾出來,一個個都得跪在地上給小美磕頭道歉。 」
對於這樣的我,美櫻似乎還是沒有打消懷疑,追問道。
「是嗎,那就好。」
「沒、沒有啊。……你弄好了嗎?」
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不,說到底,這和美櫻所說的那些差太多了。
……從兩個月前,夏日祭典的那一夜起。
「此花小姐,您的父親給您打電話了,能跟我來一趟嗎?」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
「剛纔說過的吧?小美是好孩子啊。她平時絕對不會說,也不會做讓別人擔心的事。而且,真璃醬剛入院的時候,心裏還有點亂。小美不會把這種事告訴這樣的你。大概是不想把氣氛搞得更沉重吧。小美跟你說這些的時候,是不是斷斷續續的,內容也很模糊?她跟我說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當時,我以爲她所謂的孤獨,不配與我的孤獨相提並論。但是根據剛纔所說的那些,我們的處境肯定很相似。然而,我卻拒絕了美櫻。
「原來如此。」
我倒吸一口氣,連忙把臉轉向前方。
美櫻看向了萌果桑。
她緩緩開口。
「總之你先去吧。我們就在那邊等你。」
「對。小美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她單純,對任何人都溫柔以待,而且愛笑。」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我沒有心理準備,反應慢了一拍。
「啊啊。我看小美的樣子有點奇怪,肯定是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麼。給班主任打電話也沒用,所以我就在校門口抓了個和小美同年級的孩子,問了他幾句。嘛,他倒沒那麼容易鬆口,不過畢竟剛上初中,前不久還只是個小學生,我隨便威脅一下就怕了。」
一瞬間,我清晰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但我不敢追究下去。
「我把小美當成我真正的妹妹。所以,我一定要保護好她。」
面對全身僵硬,甚至無法直視她的我,她再一次開口。
「……我知道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可是,聽說事故發生的時候,我還是這麼想了。幸好,去世的人只有美春桑。……我自己也覺得很差勁。但是,一想象去世的人換成小美,我就全身發抖。如果真是這樣,我可能會瘋掉。」
剛纔讓我恐懼的氣氛漸漸消融,她用縹緲的聲音如此說道。我這才相信她確實是萌果桑。
她停下來,一口喝乾罐子裏的可可。
喝完之後,看向我的萌果桑,露出了她一如既往的笑容。
「自從和真璃醬成爲了朋友,小美的笑容就自然多了。雖然有點不甘心,真璃醬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但是,謝謝你,願意成爲小美的朋友。」
——這一句話,與媽媽對美櫻說的話奇蹟般地重合。
想一想我和她成爲朋友之前的言行,我恐怕沒有被感謝的資格吧。
不過,得到別人的感謝,心裏還是暖洋洋的。
「……不用謝我。是美櫻願意成爲我的朋友,我只是抓住了她伸出來的手。……我要感謝美櫻。」
我一邊回憶着過去的事情,一邊答道。最後,萌果桑對我說。
「真璃醬,你喜歡美櫻吧。」
「那是當然。我怎麼可能討厭她?」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知爲何,萌果桑苦笑一聲。
「……我說的倒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聊着聊着,不知不覺就過了二十分鐘。終於,美櫻回來了,身後斗篷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