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如果只是一點意外,我的傷也太重了吧?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2709 字
回到病房,等待我的是替我整理行李的媽媽,和默默地在房間裏的椅子上坐着的爸爸。
「真璃,歡迎回來。」
媽媽看起來有些疲憊,爸爸也是。我以爲他會抱怨我讓他們等這麼久,結果居然一句話也沒提。
看來是和醫生談話的時候,聽到的狀況不太樂觀吧。
我一邊看着兩人的表情,一邊把素描本扔到桌子上,在牀上坐下。爸爸對我說道。
「真璃,剛纔跟醫生說的事情,我本來想我們三個人再商量一下,不過今天好像快要喫晚飯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這樣啊。」
我惜字如金地回答,接着媽媽開口了。
「我們明天再來,到時候再好好說說吧。」
媽媽一邊做着回去的準備,一邊告訴我各種東西的位置。
爸爸站起身來,披上黑色的大衣,在門前站定。
「明天見。」
做完準備的媽媽揮着手離開了病房,爸爸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在迴歸寂靜的病房裏,我站起來,換上放在牀鋪一角的疊好的病號服。換下的私服就丟在牀邊的椅子上,我也懶得疊了。
然後就這樣倒在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我喜歡這樣什麼都不想,只是躺着。
雖說快要喫晚飯了,但距離十八點還有二十分鐘。此花桑也讓我十八點再去她的病房,我就躺着等時間過去吧。
……本來是這麼想的,然而由於漫長的車程和久違的與同齡人的對話,我的體力消耗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大。
不知不覺間,我打起了盹。
……嘛,睡一小會兒或許也不錯吧。
……不過。
◆ ◆ ◆ ◆
我迷惑不解地用衣袖擦拭着臉頰。
——我又沒在意過自己的外表。
我擦乾眼淚時,病房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護士探出了頭。
我本以爲自己聽一聽就算了,卻突然在意起來,反問道。
「你問這個有用嗎?」
「啊,謝謝你,萌姐。」
可能會不小心暴露出我心裏的不情願,但我姑且說了一句。
我又低下頭看魚,淡淡地回答她。
『你最近是不是太得意了?』
「不會。」
順帶着,我又發現她的脖子下方也纏着繃帶。
「……請多多指教。」
「雛本桑——」
「我遇到了什麼事故,大概三週前被送到了這裏,但是事故本身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在那之前,我們一家準備去溫泉旅行的事情……」
然後,我們就去了此花桑的病房。
那我又爲什麼要流淚?……搞不懂。
這就是我最後的念頭。我的意識靜靜地沉入黑暗之中。
本來只想打個盹的,看來我真的睡着了。
不管是哪一邊,反正我說了只來一次,這樣安安靜靜地結束也沒關係。
我冷淡地回答道。此花桑緩緩地開始了講述。
只有餐具的聲音在病房裏迴響。
——我有覺得自己了不起過嗎?
我和此花桑圍着病房裏的桌子相對而坐,始終沉默地喫着晚餐的煮魚。
「小美——?飯都已經端上來了哦——」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此花桑爲了喫飯時不把袖子弄髒,把它捲到了手肘處。
的確是令人討厭的夢,但沒必要哭出來。……應該沒有。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吐出魚骨。這時,此花桑終於開口了。
不過,畢竟她年齡比我大,而且接下來要在醫院裏受她照顧,我起碼要拿出最低限度的禮貌吧。
不知道該說什麼話題嗎?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向我搭話?
『對不起,我不想,被捲進來……』
我沒聽懂,反問了一句。此花桑指了指我的臉。
「以前喜歡。」
黑暗中有聲音傳來,有誰在搖晃我的肩膀。
「雛本桑喜歡畫畫之類的嗎?」
「對不起,很難看吧。」
說着,我用右手推開了眼前的那張臉。
……萌果所以叫萌姐……美櫻所以叫小美嗎。從彼此的稱呼來看,她們的關係應該很親密。
「太近了。」
那些繃帶恐怕延伸到了胸的位置吧。
我抬起頭,想拿杯子喝水。
「爲什麼?」
「現在沒有特別的感覺。」
「……沒有。沒什麼。」
「你就是雛本小姐嗎——我是這家醫院的護士中原萌果。我跟小美都請你多多指教了。」
『————桑。雛————桑。』
什麼時候流出來的呢?
——啊啊,又來了。這次又要罵我什麼?
『雛————桑。』
「什麼沒事?」
『你以爲你會畫畫就很了不起嗎?』
有人在叫我。是誰——
不知是不是爲我願意接過話題感到高興,此花桑點點頭,繼續說道。
◆ ◆ ◆ ◆
我就這樣坐起來,看了眼時間。
「抱歉,我睡着了。我們走吧。」
此花桑「嗚誒」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向後退去。
剛纔此花桑停下了筷子好像想說什麼,但是很快就又拿起筷子,就這樣反反覆覆。
「做噩夢了嗎?」
我一邊道歉一邊下牀,此花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那個被此花桑叫做『萌姐』的人,一邊說着「不用謝」,一邊看着我。
……不對,這是。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溼潤了……是眼淚。
我抬起頭,她也看着我。
——什麼叫太得意啊?
此花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迅速地把袖子放了下來。
我睜開眼睛,此花桑一臉擔心的表情填滿了我的視野。
爲什麼只有我變成這樣?
對話戛然而止。病房裏再一次只剩下餐具的聲音。
上面沾着什麼東西嗎?
「……。……遇到事故了嗎?」
之前藏在袖子下面,所以現在才發現,她的兩隻手臂上纏着嚴嚴實實的繃帶。
「……以前?」
那種話我早就聽慣了,應該可以做到無視纔對。
爲什麼只有我被盯上?
「我是因爲受傷住院的。因爲臉和頭上都沒有傷,所以看不出來,但是衣服下面全是繃帶……嘛,骨頭好像沒事,所以動倒是能動,只是動起來還有點痛……」
「那個,你沒事吧?」
『雛本桑。』
「剛纔在談話室裏的時候,我看你拿着素描本……」
——明明之前還好好地跟我說話的。
爲什麼——……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沒有請多指教的想法。
然後這樣補充道。
『不過是可愛了一點,大家就都寵着你。』
十八點十分,超過預定的時間了。原來如此,她見我一直沒過去就來叫我了嗎。
……大概三週以前,也就是一月下旬左右嗎。
在我思考的時候,此花桑又說。
「我昏迷了一週,是兩週以前醒過來的,但是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爸爸只說『出了一點意外』,其它的什麼也不告訴我……」
此花桑似乎想起了對父親的不滿,說得越來越起勁了。
「如果只是一點意外,我的傷也太重了吧!?能像這樣自由活動纔是兩三天以前的事情啊!之前都在牀上跟疼痛搏鬥誒!」
說到這裏,此花桑突然安靜下來。
好像爲自己的激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補了句「對不起」,最後喃喃地說道。
「媽媽也……一直不來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終於說完的此花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像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瞥了她一眼,陷入沉思。
——剛纔提到的那些。
關於在一月下旬發生的比較嚴重的事故。
我想到了一件事。
大約三週之前,某個新聞節目裏有報道過。
我記得是——在高速公路的一段隧道內,一輛大型貨車意外側翻,導致了爆炸。隧道里的車輛也被捲入其中,死傷者衆多——
……嘛,倒也沒有證據表明這就是她遭遇的事故。
我不再思考,繼續喫飯。
此花桑現在也冷靜了下來,默默地對付着碗裏的魚。
之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喫完飯後就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