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那我就,永遠——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3787 字
我們第一次稱呼彼此的名字之後,過了四個月,春去夏來。現在臨近八月下旬。
我來到美櫻的病房,開着空調坐在往常的桌子旁,一起喫晚餐。
到了夏天,白晝變長。十八點已過,天色卻還沒有完全變暗。從窗外傳來的蟬鳴聲,更強調了夏天的感覺。
而最重要的是——
「能聽到祭典的聲音呢~~」
今天是穗乃咲鎮夏日祭典的日子。
「是啊。那是太鼓的聲音吧?」
美櫻望着窗外。我一邊回答她,一邊喫下一口沒什麼味道的炒麪。醫院的晚餐裏難得出現了炒麪和章魚燒這種東西,看得出院方希望無法前往祭典的患者們能從食物中感受到氣氛的一片苦心。
美櫻想和我一起去逛祭典,好像去申請了外出許可,但醫生沒有答應。
「我好想和真璃一起去祭典啊……」
美櫻極其遺憾地說着,往嘴裏放了一粒章魚燒,然後發出今天的不知道第幾聲嘆息。
……在那之後,美櫻的記憶又被清除了一次。
六月半的時候,美櫻終於無法忽視母親不來探病的違和感。她開始試探周圍的人,頻繁地因爲試圖回想起母親和事故的事情而昏倒。
只是,美櫻記憶的封印十分牢固,每次試圖自己回想都只是昏倒,並不能完全想起,觸發清除記憶的機制。到了這一步,就只能由他人來告訴她事故的經過,強制地讓她回想起來。
反過來說,只要沒有人告訴她,她就只會昏倒,不會喪失記憶。……但是,這也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
然而,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倒下的美櫻,已經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了。要是沒人在旁邊扶住她,就有撞到頭導致受傷的可能性。
因此,醫生與和幸桑認爲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美櫻這個樣子,他們經過商量決定,定期地——基本上每兩三個月一次——將事故的經過告訴美櫻,以此清除她的記憶。
順帶一提,他們考慮到在清除記憶之後,只要騙她說前段時間母親都有來探望她,就能再拖延一段時間。
雖然對美櫻撒謊令我十分心痛,但想到這是爲了美櫻好,我還是不情不願地同意了他們的提案。
「一會兒還會放煙花哦。應該可以從窗戶看到。雖然祭典逛不了,至少一起看煙花吧。」
「萌姐不和我們一起看嗎?」
「煙花放完了我再回來找你們~~啊,不許因爲氣氛太好就做些奇怪的事情哦?別讓我回來的時候撞到啥尷尬的場面。」
我和美櫻當然都想去祭典,不過醫生也是出於一些非常重要的理由纔不同意的。主要是正在接受藥物和機械的延命治療的我不能承受太大的活動量,而且已經兩個月沒有清除記憶的美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
我無法抑制慌亂的心跳。
「不用不用,我也只是受醫生所託。」
我對爲我們開門的萌果道了聲謝,她搖搖頭如此說道。
美櫻沒有移開視線。她與我對視着,眼睛溼潤。
在黑暗之中,美櫻停下了扇風的手,看着我。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明明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不安的事,但美櫻總是溫柔地關心我。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種話的人,我想應該沒幾個吧。
「嗯。我很期待。」
隨着突如其來的爆炸聲,一道光照亮了美櫻的臉。
「……那我就,永遠——」
萌果桑穿的不是平時那身護士服,而是一件寬鬆的紺色連衣裙。既然穿的是私服,看來她已經下班了。
「小美,不要太靠邊上哦。怕你鬧着鬧着就掉下去了。」
無法理解、無法忍耐,我強行動起自己的脖子,從美櫻身上移開了視線。
萌果桑最後也不忘捉弄美櫻。美櫻剛發出今天最大聲的一句吐槽,萌果桑就消失在門後。
嘭。
美櫻望着煙花低語道。我一邊回應她,一邊偷偷看着她的側臉。
◆ ◆ ◆ ◆
難得一見的美櫻的側臉,或許已經奪走了我的目光。
美櫻被萌果桑的捉弄惹急了。萌果桑看她這樣,繼續說道。
「我纔沒那麼幼稚呢!」
這樣滿臉通紅的美櫻我覺得很可愛,又有點好笑,不小心就笑出來了。
「謝謝。不過,美櫻只要在我身邊就幫我很多了。」
美櫻驚訝地問道。
黑暗中的萬家燈火,宛如天上的繁星。一條河流從中穿過,沿岸是一道朦朧的紅光。那道光格外地夢幻,若要把民家的燈火比作星星,那這條河就是天上的銀河了吧。至於紅光,應該是祭典上的攤子發出來的。
爲了表明這不是捉弄,我認真地注視着美櫻。
萌果桑大概和我一樣,也覺得被捉弄之後臉紅紅氣鼓鼓的美櫻很可愛吧。
她依然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萌果桑看着手錶,開口道。
晚飯時間就這樣平靜地流逝。突然,房門被敲響了。喫飯時間的來客很少見……不如說一般根本不會有。
這四個月來,我已經無數次聽過她們的對話。就像和幸桑說的那樣,她們真的像姐妹一樣親密,總有一些有趣的互動。
我心中思緒萬千。美櫻似乎擔心我的樣子,看着我的表情問道。
「萌姐真是的,老是那樣捉弄我!」
爲兩人的拌嘴而發笑的我,把目光移回了小鎮上。
雖然在意美櫻說了什麼,但我也看向煙花升起的方向。
今天有祭典轉移注意力所以沒事,但美櫻最近已經開始爲母親不見蹤影感到奇怪了。……恐怕,在這個月末到下個月初左右,就要再一次把事故的事情告訴美櫻了吧。
「不過,我也不是不理解萌果桑的心情。」
「晚上好。抱歉在晚飯時打擾。我有話要和你們說——」
「真漂亮。」
開門進來的是美櫻的主治醫生。
然而,我和美櫻在萌果桑的帶領下來到了醫院天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我們一人拿着一個手電筒。
明明應該有煙花的聲音,四周卻一片不可思議的靜謐。
瞬間,五彩繽紛的光輪填滿了夏日的夜空,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什麼意思啊。……說起來,真璃也總是捉弄我呢。剛纔喫飯的時候還笑着說,只要在我身邊~~什麼的。」
不知何時美櫻結束了和萌果桑的拌嘴,站在我的左側指向河岸。
「是包場的特等席誒!」
醫生找我們說的,就是讓我們去天台欣賞祭典的煙花。不過,一般來說天台都是鎖着的,所以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
外面又溼又熱,但小鎮的夜景十分美麗,足以讓我們忽略這點瑕疵。
說着,萌果桑轉過身去。
所謂惡作劇的笑容,指的就是她這樣的表情吧。萌果桑如此笑着,揮揮手,把手搭在天台的門上。
雖然不是很懂,總之就是和美櫻對視着的我,感覺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快要溢出來了。
晚餐結束,現在是十九點四十五分。
煙花會在晚上八點開始放。醫院裏想看煙花的人們都集中在大廳的窗前之類的地方。
「笑,笑什麼啊!?」
「怎麼了?」
「……是啊。」
美櫻興奮地說道。她似乎已經等不及了,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
美櫻一邊用手給自己扇風,一邊氣呼呼地說道。
我們大多時候都面對着面,其實看到側臉的機會意外地少。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注視美櫻的衝動分外強烈。
……多半是醫生關照了因爲沒能得到外出許可而沮喪的美櫻吧。
很快。——不,過了幾個瞬間?
「沒關係,不用道歉。但是有事一定要說哦。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是我也會和你一起考慮的。」
「——嗯……那,我也是,只要真璃在我身邊,就很開心,吧。……嗯。」
「只要美櫻在我身邊,我得到的幫助就夠多了。」
——誒?怎麼回事,這個氣氛。
美櫻迅速地轉過頭,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看着天空。煙花在綻放。
「煙花就是在那邊的河岸上放的。」
「這一點上真璃醬就安安靜靜的,很讓人放心。幫我照顧好小美哦。 」
煙花很漂亮。
遠遠不止有點紅的程度。她臉紅到耳根子,瞪大雙眼。
美櫻不服氣地從桌子對面探出身子,但我一道歉,她就說着「真是的!」,然後鼓着腮幫子坐回去喫飯了。
而拿着醫生給的鑰匙,作爲我們的保護者跟來的人就是萌果桑。
她的嘴一張一合,但爆炸聲蓋過了她說話的聲音。
「那句話是真心的哦。」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美櫻出聲請對方進來。
「沒什麼,只是在想事情。對不起,明明還在和美櫻一起喫飯。」
「誰要做啊!!」
「啊!是煙花!開始放了!」
我連忙反駁美櫻。
就在美櫻緩緩開口的時候。
「萌姐!」
只有我異常快速的心跳聲在迴盪。
「我去樓下大廳看。……我可不能打擾你們。」
我在表達感謝的同時說出心中所想,結果美櫻紅着臉回應了我,聲音越說越小。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和臉上紅潮仍未褪去的美櫻對上了視線。
「還有五分鐘就開始放了。那你們倆玩得開心點。」
「謝謝你,萌果桑。」
雖然天黑了看不太清,但美櫻的臉好像有點紅。
「…………真璃?……不看,煙花,很浪費,哦……?」
對。煙花很漂亮。
我在腦海裏重複,拼命地嘗試取回冷靜。
……但,左手突然被什麼東西包裹住,我的肩膀不由得一顫。
熱熱的、軟軟的。
大概,不,絕對,是美櫻的右手。
不顧再一次加快的心跳,我僵硬地回握住那隻手。
後來我們一直牽着手看煙花,我好幾次感受到美櫻的視線。
我強壓住看向她的衝動,始終盯着煙花。
——然後,直到煙花放完,萌果桑回來,捉弄了牽着手的我們爲止,我們再也沒有對上過眼睛。
◆ ◆ ◆ ◆
我呆呆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誒,我到底有沒有看過煙花啊?
不,我看了。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但是。
「美櫻……」
自己也不知爲何,輕聲念出應該正呆在隔壁病房的她的名字。
然後我坐起身,打開牀邊架子上的抽屜,翻出日記本。
其實,我在三月末的時候開始寫日記了。
既然美櫻會失去記憶,至少我不能忘記一同度過的每一天,所以要好好記下來。
今天的事情,也得寫下來纔行……。
「……唉……」
嘆氣。
時不時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或是莫名其妙地動動腿。
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我仍然需要拼命地抑制住它。
好奇怪。
這種感覺是第一次。
……這天熄燈之後,我輾轉難眠,直到半夜三點才沉入夢鄉——
自言自語。
自己也不太明白。
爲什麼呢?就是冷靜不下來。
當時,從我的心裏溢出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怎麼回事啊,這……」
「……嗯……」
「……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