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慢慢來就好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4240 字
「萌姐和你說了什麼?」
我和美櫻一起跟着萌果桑前往兒童病房。路上,美櫻突然問道。
「小美很可愛吧~~什麼的。」
……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在說這個。
走在前面的萌果桑替我答道。
「蛤!?什麼意思啊,怎麼回事!?」
美櫻看看我,又看看萌果桑,臉頰紅紅的。我忍不住笑起來。
「小美才是,也太慢了吧?萬聖節派對很可能已經開始了哦。」
「啊——跟爸爸的電話很快就打完了。但是有個老奶奶向我搭話,結果一直找不到機會結束對話。」
美櫻滿臉困擾地解釋道。聽到這番話,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說起來,最近我也經常被住院的人搭話。爲什麼呢?」
「因爲真璃醬在這家醫院裏也出名了哦。」
雖然萌果桑馬上就回答了我,但我還是不太理解。
美櫻替我提出了疑問。
「爲什麼真璃會出名?」
「也是因爲小美啊——真璃醬一天到晚都和某個名人在一起,當然也會變有名了。畢竟你們挺引人注目的。」
……確實。
美櫻乾笑一聲。
「抱歉。」
然後對我低下了頭。
◆ ◆ ◆ ◆
正在逃跑的孩子們都背對着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異常。
我想,那一定會是很有價值的事。
「她生病了,身體不太好。雖然好好接受治療就能痊癒,但是她好像很害怕會不會永遠都治不好。我想帶她來換換心情,但是她也不和大家一起玩。」
「只是一小會兒的話,可以。」
我剛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卻突然被一個本來一直和美櫻一起玩的小男孩抓住了手。
「我去這邊玩,真璃就去另一邊吧。」
「嗯……。倒也不能。」
說完,她就又把臉藏起來了。
…………。
我再一次試着和她說話。我看見她動了一下。
不過想要一瞬間支撐住腿上完全沒有力氣的我,似乎太難爲她了。
「晚上好。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着來這邊玩、來那邊玩。據我觀察,房間裏有一半在摺紙或者搭積木,另一半則是蹦蹦跳跳打打鬧鬧的,涇渭分明。
「很好。那,先來和我一起玩吧?」
抱住我的美櫻也失去了平衡,壓在我的身上往地面倒去。
反正護士們再過幾分鐘就回來了,到時候孩子們的注意力肯定都會跑到點心上。
「那孩子有什麼事嗎?」
我們來到兒童病房,這裏確實充滿了兒童病房的氛圍。
「吶,真由醬。我也生病了。可能再也治不好了。」
我感覺到美櫻的視線,恐怕是在擔心我吧。
……即便有一天,我不在了。
「我們去把發給孩子們的點心拿過來,孩子們就先拜託你們了。」
「萬聖節派對的前半是搶椅子和傳話遊戲,後半大概是把點心分給大家一起喫……。但是抱歉,遊戲環節已經結束了。」
這樣想着,我久違地運動了一番。我們玩的是像捉迷藏一樣的遊戲,考慮到位於室內,還有體格上的差距,我儘量放水,快步追趕着孩子們。
關於我的病情和延命治療的事,雖然猶豫了一陣要不要告訴她,最後還是決定對她說了。
奇怪。爲什麼力氣會消失得如此突然?明明我應該是按照正常走路的感覺動着腿的。
「姐姐你也來這邊玩嘛。」
「我想,現在的真由醬很害怕,所以沒心思在意別人。不過,只要抬起頭看看,就會發現有很多人都在關心真由醬。……所以呢,慢慢來就好,抬起頭吧。」
走近一看,有些活潑的孩子在裏面跑來跑去,有些在和朋友聊天。十幾個孩子們都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還有兩位護士在照看。
真由醬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真璃!!」
……嘛,要說有哪裏不一樣,就是這兩個月來,因爲那些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緒,我經常做出可疑的舉動,可能被美櫻當成了一個有點怪的人吧。
……啊,這下危險了。
美櫻似乎也看出來了,讓我去安靜的一邊。
「但是,我能像現在這樣笑着。因爲我遇到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不許纏着那個姐姐。跟我玩吧。」
……雖然有年齡和程度的差距,但那一天的我,肯定也是她這個樣子。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沒有關心周圍的餘裕。
「…………真由。」
我恐怕就是會嫌棄她的那類人。我本來就不擅長應付小孩。
「今天有兩位大姐姐來陪大家一起玩。她們是真璃姐姐,和美櫻姐姐。請多多指教。」
——不過,現在。
我們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就到裏面跟他們一起玩。
忽然,腿沒有了力氣。
「真由醬啊。真由醬不跟大家一起玩嗎?」
想到這些,就知道美櫻爲我做的事有多了不起了。
多半會嫌她麻煩或者不聽話吧。有多少人能設身處地地爲她着想?
但是美櫻還是老樣子。只要我主動向她示好,很快就能成爲像以前一樣的好朋友。
他一邊搖晃着我的手一邊說道。我還在思考怎麼回答,美櫻立刻就來幫我說話。
我再次看向那個女孩。
萌果桑和這位護士交談兩句之後,就說着「那我先走了。雖然我覺得沒事,不過要是不記得回去的路,就找這邊的護士吧。」,然後就回一般病房去了。
「——誒」
美櫻驚訝地看着我,但我告訴她我沒事,就去陪那個小男孩玩了。
幾秒過後,真由醬就像我說的那樣,緩緩地抬起了頭。
「請多多指教。」
我在她身前蹲下,試着向她搭話。
「玩能治好病嗎?」
……然而,我大錯特錯。
就這樣,我和真由醬玩了五分鐘左右。
我們走了一段路,看到一個玻璃牆房間,裏面的樣子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那就是美櫻。
如果是一個毫無關係的人,現在來陪這個孩子玩,那這個人會怎麼想呢?
九月伊始,醫生與和幸桑就把事故相關的事情再次告訴了美櫻。
因此,美櫻剛纔的決定也有關心我的成分,把更需要身體活動的一部分交給她,讓我少活動。
只要我把從美櫻那裏得到的溫柔,分給這孩子一點。
「那就算了。」
「原來如此……」
「那就拜託你了。」
我們就這樣被護士請進了遊戲室,大概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們注意到我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剎那間,我彷彿聽到了一聲大喊,某個人從側面抱住我,試圖支撐住我的身體。
所以我也老實接受了她的提案,跟着孩子們來到靠裏面的位置。
她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但我知道,這其實是十分重要的一步。
她抱膝坐着,膝蓋緊緊地貼在一起,把臉埋在上面。隱隱約約地,她的身影和曾經的我重疊在一起,讓我沒法放着她不管。
「再過一會兒就發點心了,在那之前都是自由遊戲時間。你們也一起去玩吧。」
萌果桑走後,護士略帶歉意地對我們說道。
孩子們和護士都像我們一樣,做了簡單的變裝。房間的牆壁上還貼着蝙蝠和南瓜頭的貼紙。
我們等了美櫻太久,所以來到這裏時已經下午四點半了,會這樣也很正常。
護士對孩子們如此說道,孩子們也跟着她說了句「請多多指教。」
叫做真由的小女孩看着我說道。
小女孩肩膀一顫,偏過頭用一隻眼睛看着我。
這裏有六個孩子,但牆邊還有個小女孩縮在那裏發呆。另一位護士就在她的旁邊。
所以我和這一次的美櫻認識了兩個月。
具體來說,走廊的牆壁上貼着用圖畫紙做成的各種動物,窗戶上還有可愛的心形貼紙等等。
「晚上好。是此花小姐和雛本小姐吧。今天就好好享受吧。也拜託你們幫忙照看一下孩子。請多多指教。」
小男孩不滿地「誒——?」了一聲。我又想了想,開口道。
我莫名地覺得自己沒事。只是稍微動一動,什麼問題都不會有。
——與美櫻相遇之後的我,能夠對這孩子溫柔。
「那裏是遊戲室。既是住在這裏的孩子們的遊樂場,也是萬聖節派對的會場。」
護士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和美櫻一起對她行了一禮。
一位護士注意到我們來了,便開門出來迎接。
護士對我和美櫻如此說道,然後就兩人一起出去了。
只要這份溫柔能夠傳遞下去。
「誒,真璃?」
我有些在意,就去問了護士。她點點頭,悄悄地對我說。
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的視野已經天旋地轉。
我做好與地板親密接觸的覺悟,閉上了眼睛。然而,雖然背後感受到一點點衝擊,其他地方也沒有特別痛。也許是因爲鋪了地墊,所以減緩了衝擊吧。
黑暗中,我仰面倒在地上。後腦勺有人手的觸感,應該是美櫻在那一瞬間護住了我的頭。
我說自己沒事,卻還是給美櫻添麻煩了。
總之得先道個歉。我這樣想着,睜開眼睛。
我們的視線相撞。
不如說,我們的臉近到了極點,以至於我的視野裏只剩下美櫻瞪大的雙眼。
……話說,嘴脣,暖暖的。
感覺嘴脣碰到了什麼。
「————!?!?!?」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
不對,說到底,這種情況下我想出聲也不行吧。
畢竟。
我的嘴脣,被美櫻的嘴脣堵住了。
四周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不難想象,他們看到我們這個樣子,肯定已經騷動起來了。
「對、對不起!!!」
雖然完完全全是我的錯,但從結果上來說,是美櫻像把我推倒在地一樣親了我。她慌忙退開。
我猛地坐起身,突然發現腿有力氣了。好像沒什麼問題。
雖然混亂了一瞬,但我的頭腦現在意外地冷靜,甚至有餘力去考慮自己的腿。
——沒事哦,美櫻。謝謝你。
「真璃……?」
我該怎麼寫?
夏日祭典的那一天。……不,契機或許在更久之前。總之,我的心被美櫻奪走了。
——原來我,喜歡美櫻啊。
但是,心跳和呼吸都遠比那一天更加快速、更加激烈。
問也沒用,不可能有辦法。我只是在喃喃自語。
被孩子們捉弄了好久。
怎麼辦。美櫻過來了。現在不行。現在,……很糟。
今天,是我終於察覺到對美櫻的戀心的日子。
肯定早就喜歡上了。
就這樣,萬聖節派對結束了。直到回到病房爲止,我們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也是,我的腿開始發生異變的日子。
護士們回來,也問了幾句。
那一瞬間,我的心裏有什麼東西迸發了。
我抬起眼,看着美櫻。
全身在發燙。我燒了幾度?四十?四十二?
咚的一聲,腦袋好像被震了一下。
啊啊,不行。我管不了了。我無法再欺騙自己,也無法回頭。
這兩個月來,在我心裏壓抑着、壓抑着,卻欲蓋彌彰的感情,一口氣擴散開來。
……之後的事情,我記不太清。
不如說,我明天還能正常地和美櫻說話嗎?
這已經不能像往常一樣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了。
恐怕,這就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因爲,這,已經不可能再忍耐了。
夜深了。
「別過來……。求你了。」
面對如雪崩一般滾滾而下,鋪天蓋地的感情的奔流,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 ◆ ◆ ◆
壓住我心中漩渦的那一層纖薄如紙的蓋子,就像氣泡酒的軟木塞一樣被震飛而出。
我想這麼告訴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辦……」
和夏日祭典那天一樣。
最後我一個人喫了晚餐,直到熄燈時間都是這副模樣。
雖然她一副擔心的表情,臉卻也像熟透的番茄一樣紅。……大概我也一樣。
碰到了美櫻的嘴脣,我的嘴絲毫不聽我使喚。
我好像明白了,爲什麼我能如此冷靜。
……啊啊。
被自己的感情肆意擺佈,記憶也如墜雲霧,只能像這樣望着天花板發呆。
啊,依稀記得還拍了照片。我有好好笑出來嗎?
……對了,日記。還要寫日記。
心臟無可救藥地怦怦直跳。它跳得太快,甚至隱隱作痛。
氣溫有點低,但對我這發燙的身體而言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