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感Q是不會消失的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3868 字
「真璃的……媽媽?」
她點點頭,開口說道。
「謝謝你一直和真璃相處得很好。」
「沒、沒有……。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對不起。」
我低下頭道歉,但真璃的媽媽搖了搖頭。
「沒關係。畢竟你的『那個』,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着,她又把目光移向旁邊的咲。
「這位是?」
「啊,我叫做咲。……那個……」
「她是我的朋友。」
咲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於是我爲她補充道。
「這樣啊。……對不起,讓你遷就真璃的任性。」
「任性……?」
「對。因爲,要你在連自己的事都不瞭解的情況下先去考慮真璃,你也很爲難吧?」
美櫻的媽媽苦笑着說道,看起來有些疲憊。
……不過也難怪。真璃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她的父母肯定是最擔心的。
「……一開始我確實不理解,也很喫驚。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決定要好好想想。當然,我也很在意自己的事情,但是現在我想把真璃擺在第一位。」
我堅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聽到這些,微微一笑。
「我和真璃已經給美櫻添了很多麻煩,現在連這件事都要拜託你,我真心感到抱歉。不過,我作爲真璃的母親,還是想支持她。」
我對真璃說過這句話嗎?
……我說的話?
我的心,一定早就記住了對真璃的感情。
然後她緩緩地鬆開手,向我和咲鞠了一躬,就回到了談話室。
我顫抖着說道,抬起頭,仰望天空。
「——感情,是不會消失的。」
真璃的日記裏,寫滿了和我一起度過的回憶。
驀然回首,才發現一切都不可思議。
「咲……。我好像明白了,我對真璃,到底是怎麼想的。」
視野裏的藍天,漸漸攪成一片。
◆ ◆ ◆ ◆
真璃的媽媽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一本和我的日記差不多大小的本子。……不如說,那恐怕就是日記本。
『我和美櫻一起在屋頂上看了煙花。好久沒親眼看過煙花了,真的好漂亮。但是,貪心的我不僅想看煙花,還想看看身旁美櫻的側臉。兩邊不能一起看,有點難辦。』
「是啊,能感覺到她寫得很認真。」
「原來我,一直都是,喜歡真璃的……!」
「很厲害呢,真璃桑。」
最後,她祈禱般地握住我的手,喃喃自語道。
「美櫻桑。這是……」
我一邊抑制住這樣的感情,一邊動手翻開了下一頁。
思考在腦海裏飛速旋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三天以來的事情。
『和美櫻接吻了。我有沒有表現得很奇怪啊?有好好裝作平常的樣子嗎?記不太清了。果然,我好像喜歡上美櫻了。』
這兩天以來,真璃的一顰一笑,在我的眼前閃過。
「真璃也寫了日記?」
她總是在笑。
戛然而止的日記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空虛感,但我姑且接着往後翻,到了日記的最後一頁,發現上面只寫着一句話。
話語和淚水同時決堤。
兩天前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的我,爲什麼會想要走出病房?
無論是聊天、喫飯、還是其他瑣碎的事,她都用細膩的筆觸記錄了下來,和我那本頗有些隨便的日記完全不一樣。
不過,最多的果然還是笑容。
我猛地回過神,咲正滿臉擔心地看着我。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那天的日記。明顯比平時的日記更短,字跡也有些凌亂,能看出真璃當時非常動搖。
即便沒有了記憶——
她在我的眼前站定,拉起我的手,將日記本放在我的手心。
「美櫻桑……?」
然後,在八月。
不,準確來說是從一月到兩天前我醒來的這段時間裏的日記沒有了。我用力攤開日記本,仔細看了看中間部分,有被撕掉的痕跡。
「不用回裏面去嗎?」
但是在翻閱日記的過程中,又和昨天被真璃告白的時候一樣,我的心在告訴我,我很開心。
「我說過,不存在的記憶不可能產生出感情,但這從根本上就搞錯了……。原來,產生的感情一直留在心裏,消失的只有記憶而已……」
種種疑問,在這一句話裏,全都得到了解答。
認真的表情意外地可怕。
「……可能吧。」
根據日記的內容,走過醫院的各個地方的時候,在每一個場所感受到的不可思議的感情,或許正是當時的我在那裏感受到的。
面對她認真的眼神,我也沒能說出什麼話來,只是同樣向她鞠了一躬。
雖然咲在跟我說話,但我的目光已經移不開了。
——難道說,雖然沒有了向真璃學畫畫的記憶,身體卻記住了畫畫的感覺嗎——
——爲什麼,在真璃告訴我,她喜歡我的時候,我會產生高興的心情?
「我知道這是很自私的請求……。但願那孩子的心意,能夠傳達給你……」
關於自己的事情,而且還是戀愛的事情,被人分析起來真的有夠害羞。
她表情豐富。
「這是真璃寫的日記。」
……對了。在遊戲室裏,小孩子誇我畫得好看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
我不由得驚訝地問道。
明明有對在意的東西只敢遠遠看着的毛病,我爲什麼能自然而然地走到真璃的身邊?
只有,這孤零零的一句。
與我一起讀日記的咲如此感嘆道。
「——她這麼寫哦,美櫻桑。」
明明什麼都不記得,爲什麼會想到談話室去?
『或許,即便沒有了記憶,感情也是不會消失的。我相信美櫻說的話。』
「感覺她就是在這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美櫻桑了。」
咲笑嘻嘻地看着我,讓我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日記就是這樣開始的。
既然身體能記住畫畫的感覺,那麼,心也能記住對真璃的感情,也不奇怪吧。
「真是的,現在要認真讀日記,不許捉弄我。」
「我的心裏——,對真璃的心意,還在這裏……」
臉頰在發燙,說話的聲音都變小了。
『既然此花桑失去了記憶,那麼,至少我絕對不能忘記。從今天起,我要寫日記。』
「嗯。我覺得在這裏看比較好。」
「自從她知道美櫻醬會失憶之後,好像就一直在寫。……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我就把它交給美櫻醬了。」
我和咲坐在含苞待放的櫻花樹下的長椅上,打開了真璃的日記。
在真璃剛開始寫日記的時候,她還叫我『此花桑』。……說起來,我的日記裏,一開始寫的也是『雛本桑』來着。
「不知道。……如果是的話,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十二月之後,本該看到一月的日記的,然而上面卻空空如也。
我制止了咲,然後再次把視線落在日記本上。
我繼續讀下去,在四月末的日記裏,開始出現了『美櫻』的名字。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用名字稱呼我的嗎。
「……是真璃桑撕掉的嗎?」
那時也是,那時也是,那時也是。
明明沒有下雨,我卻感覺臉頰上有水滴滑落。
如同確認一般,輕聲呢喃。
無論真璃再怎麼漂亮,爲什麼一個女生的行動會讓我那樣心跳加速?
「只是記憶消失了,就以爲感情也忘了!它不是一直都在這裏嗎!」
我壓抑着胸口像被擠碎般的痛苦,心中的話語脫口而出。
「我……真璃……最喜歡你了……!」
這時,我的身體被一個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那是咲抱着我的溫度。
「美櫻桑。……你找到答案了呢。」
「……嗯。」
我回抱住咲,用力地點點頭。
「……謝謝你,咲。如果那時我沒有對你說那些,我肯定會懷着更加沉重的心情在醫院裏轉。說不定,就得不到像現在這樣的結果了。」
在我的懷抱裏,咲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無論過程是怎樣的,即便沒有我,美櫻桑也得到了和現在一樣的答案。我知道的。我只是,在最近的地方看着而已。」
說完,咲放開了我。
「快到真璃桑那裏去吧,不用管我了。」
她轉身背對着我,低語道。
「之後再見吧。」
我再次點頭,拿好手中的日記,快步朝談話室走去——
◆ ◆ ◆ ◆
我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重症監護室,爸爸居然已經在門前等我了。
「美櫻,你得到答案了嗎?」
「……連爸爸都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算是吧。聽了真璃想做的事,爸爸決定接受。」
「想做的事?」
話題突然改變,我的大腦還沒跟上。
「你說什麼?」
媽媽——
「你的母親,在那起事故中去世了。」
「在前往溫泉街的高速路上的隧道里,你們被捲入了一起事故……」
「加油啊,美櫻。」
真璃沒有在意我的不知所措,繼續說道。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知道了。」
「真璃醬現在醒着,醫生也給出會面許可了。……你去吧。」
心臟跳得極快極快,簡直讓我懷疑心跳聲會不會傳到外面。
重症監護室裏只剩下我和真璃。這片空間裏,只有心電儀的滴答聲冰冷地重複着。
我從爸爸的身邊走過,打開重症監護室的門。
意識徹底切斷的聲音。
頭上的劇痛、肺部的壓迫,都超過了忍耐的界限。
「真璃不需要道歉。比起那個,能聽一聽我的話嗎?」
一輛大卡車翻倒在一旁。
隔了許久,真璃終於開了口。
「……嗯。」
手臂插着好幾根管子,嘴上戴着氧氣面罩的真璃,就躺在監護室裏的牀上。
頭部傳來四分五裂般的劇痛。
什麼東西的,下面。
大腦在發出警報——不能再聽下去了。
「不要……!不要……!!」
爸爸沒有回答我。
我悄悄地走到牀邊,握住真璃的手。
「所以呢?你得到答案了吧?」
「……美櫻,你和你的家人在去年的一月末,準備去鄰縣的溫泉街旅行。」
呼吸突然變淺。
黑暗中,幾輛汽車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
「真璃,我來了。」
那個瞬間。
紅色的火焰在兇猛地咆哮。
然而,真璃緩緩地搖了搖頭。
屢次奪走我記憶的,噩夢的身影,在眼前浮現。
彷彿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
「然後——」
「……美櫻。……對不起,變成這副樣子……」
我已經連站都站不住,握着真璃的手,就這樣跪倒在牀邊。
雖然有些困惑,但我還是答應了真璃,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分崩離析的視野逐漸拼湊出完整的形狀。
裏面還有兩位護士,但他們一看到我,就一起離開了病房。
看到我點頭,爸爸靜靜地爲我讓出了道路。
我一步踏入病房,伸出手即將關上門的那一刻。
隱隱約約地,彷彿聽見爸爸如此說道。
被壓在,
「……誒?」
「等等。……先聽我說。……如果,在那之後,你還記得的話,就把你的心情告訴我吧……?」
真璃聽到我的聲音,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什麼?去年一月?
好痛。?! &%# ■■ ——好痛!
啪。
視野分崩離析。
不能再聽下去了,但真璃毫不留情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