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M櫻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2788 字
自從和此花桑成爲朋友之後,我荒蕪的心境得到了些許滋潤。曾經得過且過、只是在等死的每一天,也找到了樂趣。
同時,我的心裏還產生了另一個變化,那就是——
「我想,接受延命治療……」
那一天的早飯後,父母來探望我,我在牀上如此告訴他們。
正在爲窗邊的花瓶換一枝鮮花的媽媽當場愣住,手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坐在椅子上休息的爸爸也一樣,向我投來震驚的目光。
一陣沉默之後,媽媽向我走來,坐在牀邊,就像幾周前在談話室裏看到我畫畫時那樣,輕輕地抱住我。我也把手環繞在媽媽背後,回抱住她。
我看向爸爸,他的眼裏已蒙上一層水霧。
「……是嗎。我和你媽媽在家裏也商量過很多次。本來決定如果真璃不願意,我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不過,終於。……終於,終於啊。」
爸爸反反覆覆地念叨着,捂住眼睛低下了頭。
至於媽媽,雖然因爲擁抱而看不見表情,但聽到耳邊傳來的紊亂呼吸,我知道她也在流淚。
「……那個時候對不起,爸爸。」
道歉的話語脫口而出。爸爸依然看着地面,搖搖頭。
「不,我纔要對你道歉。一時衝動,居然打你……」
「沒關係。因爲爸爸是真心在爲我着想。……然而當時的我,心裏沒有餘力接受爸爸的關心。……所以,對不起。」
爸爸微微點頭。
「不過,爲什麼突然……?」
爸爸的疑問是理所當然的。他和媽媽遊說了我多少次都沒能讓我點頭,現在我卻突然改變了想法。他自然會在意我改變的理由。
我正猶豫着該如何回答,媽媽鬆開了我,微笑着說道。
「這還用問嗎。……是多虧了美櫻醬吧?」
「……嗯……」
「……原來它這麼漂亮。」
距離第一次見到美櫻大約兩個月。
「誒,不會,沒那回事!雛本桑願意的話一直牽着也可以的哦!?」
「此花桑,我們走吧。」
「可以啊。」
看到此花桑對我露出的笑容,我也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說起來,我來到這家醫院以後的第一次笑,也是源於她的微笑。
但她又低下頭,吐出兩個字就沉默了。
「啊——」
一連串的對話之中,此花桑戰戰兢兢地來回看着我和我父母的臉。
此花桑比她自己想的要厲害得多。至少,她絕對比我這種人更加優秀。
我讓此花桑放下心,自然地用自己的右手牽起她的右手,打開病房的門。
「……然後呢,我們去哪?既然有話要說,要不就去談話室吧。」
雖然前天在櫻花樹下和此花桑聊天的時候,我有想過它離滿開的日子不遠了。
「啊,啊啊。說的是啊。我們走。」
所以我聽到此花桑的自我評價,頓時就無法接受了。
我直接說出心裏的想法,此花桑露出遺憾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復原狀。
此花桑大概在擔心自己是不是打擾了親子之間的對話,她又困惑地看了看我們的臉。
我從未見過開得如此爛漫的櫻花,忍不住感嘆它的魅力。
「所以,……那個,」
然後她就把手搭上了門,準備離開。
我該如何傳達這一點?說到底,我真的有傳達這份心情的能力嗎?
此花桑莫名其妙地紅了臉,還用了敬語。
突然被感謝,此花桑顯得不知所措。
聽她這麼說,我也想了一下。……確實,我也是。
不過我有跟媽媽說過此花桑失憶的事情,她應該不會對此花桑的態度感到奇怪。
「誒,可是,可以嗎?」
「你找真璃有事吧?帶她去就行。沒關係的吧,老公。」
此花桑驚訝地「誒」了一聲,回過頭。
「……我可能聽錯了,……再叫一遍?」
「也是。」
很簡單。
「……嗯。——真璃。」
此花桑好像小小地驚訝了一下,但我沒有在意,拉着她的手離開了病房。
「誒?呃,嗯……?」
此花桑看到我的父母,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打擾。
「我上次和朋友牽手應該還是上小學的時候,就有點緊張。」
我沉默了,而媽媽站起身。
接着我也準備下牀。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敲響。我應了一聲,門開了,此花桑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啊——早上好。……打擾了。」
我點點頭,走到此花桑身邊。
說到這裏,此花桑的目光從櫻花上移開,落在我的身上。
她瞪大那雙本就又大又水靈的眼睛,注視着我的臉。
我還在想要不要叫住她,媽媽就替我開了口。
◆ ◆ ◆ ◆
不過,怎麼回事?我莫名覺得,不能放着此花桑沒說出的那半句話不管。
我對人生絕望而閉鎖的心,被她溫柔地打開了。我知道,她的笑容和話語有多麼強大的力量。
如她所願。我再一次,真誠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卻只說了這些,朝着我們前天坐過的長椅走去。
——啊,原來是這樣嗎。
其實,連恐怕、大概之類的詞語都用不上,讓我下定決心的正是此花桑。
突然被媽媽叫到,爸爸似乎喫了一驚,但他還是這樣回答,站了起來。
「那,我們就趕緊去告訴醫生吧。對吧,老公。」
「此花——」
「嘛,話雖如此,比起在神社裏傳承下來的姓氏,我還是更喜歡自己的名字。上次也說過了,裏面有和媽媽一樣的字,還有我最喜歡的花的名字。」
原來如此。雖然失憶前的此花桑和媽媽有一定的交流,但現在她只是見過幾次媽媽,幾乎算是初次見面。她會見外也很正常。
被叫到名字的她,停下腳步,緩緩地回過頭。
媽媽溫柔地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認真地說道。
二零一八年,四月中旬。晴。
……沒這回事。
我雖然下意識地出了聲,但沒有點頭。……不如說,是我沒能點頭。因爲不知怎地,總覺得羞於承認這一點。
「厲害吧?我想着等花一開,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雛本桑,所以每天都盯着它。現在肯定是最漂亮的時候。」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
我即將叫住她的瞬間,忽然發現。
「謝謝你和真璃做朋友,美櫻醬。」
但我儘可能掩飾自己的羞澀,開口道。
「啊,嗯。我要去的就是談話室。——或者說,我想去中庭,和雛本桑一起。」
即便如此,要是算起來的話,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感覺自己站在了美櫻的身側。
就連如此簡單的事情,我都沒能注意到。
「美櫻。」
「對不起,我沒問你的意見就抓住你的手了。」
我們如此花桑所說的來到談話室。玻璃窗另一邊的中庭裏,綻開了兩三天前根本無法想象到的鮮豔桃色。
我們走了一小段,然後我放開了她的手。
我被那桃色奪走了目光,跟在此花桑的身後到了中庭。
不,準確來說,是我即將叫出她的姓氏的瞬間。
「——美櫻。」
沒等我想明白,此花桑繼續說道。
這時,此花桑的笑容裏流露出幾分困擾。
我能像現在這樣自然地笑,也是多虧了她的笑容;我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也是多虧了她堅持不懈地鼓勵我。
「對不起,沒什麼。去長椅上坐會吧,應該會很舒服。」
「等等,美櫻醬。」
然後我剛以爲她要抬起頭。
「不過啊,看到這個,就有種辜負了自己名字的感覺……。我的名字是『美麗的櫻花』對吧?看到這麼漂亮的櫻花,我就覺得自己必須成爲同樣厲害的人。」
我忽然想起自己剛纔的行動,和此花桑柔軟的右手,臉頰微微發燙。
「那樣實在有點害羞。」
開心的表情,不,言語根本無法形容。面帶那充滿陽光,光下又沒有半分陰影的笑容,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中,她念出了我的名字。
「是啊。醫生那邊由我們去說,暫時也不會有什麼要緊的事。真璃,你去吧。」
她屢次提起名字的話題的理由,真的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