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能和我一起喫飯嗎？

她走到我的面前，再一次開口。

「我住在雛本桑隔壁病房，剛纔正好看到你從病房裏出來，所以就……那個，追過來了。」

她羞澀地說道，而我對她產生了警惕。

「是嗎。我的名字——你是在病房門口的名牌上看到的吧。」

「是的。……所以，那個，就想着能不能和你交朋友……請多多指教。」

或許是對我的反應感到害怕，她低下了頭，有些語無倫次。我只瞥了她一眼，就轉頭看向中庭。

「……我對此倒沒什麼興趣。」

這和畫畫是一個道理。

就像接下來只能等死的人沒有畫畫的意義一樣，現在和誰成爲朋友也沒有意義。

而且，我會不由自主地對和自己同齡的人產生警惕。

……在學校裏受盡欺凌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所以我不打算和她搞好關係……大概，也搞不好吧。

「誒……」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繼續打擊她。

「說到底，你追過來就算了，追過來以後還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遠遠地盯着我就很奇怪了。真的很瘮人，有事的話就應該早點上來打招呼吧。」

說完，我瞟了她一眼，她露出了有些悲傷，又有些痛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

「啊……對不起。……以前開始，我好像就，如果看到了感興趣的東西之類的，就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盯着……媽媽也經常提醒我……」

她說着說着都要哭出來了，聲音也越來越小。看着這樣的她，如果我能產生罪惡感，或許就說明我還有救吧。

然而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叫此花美櫻。」

然後她又躲到另一邊去了。

我就這樣結束對話，踏上樓梯。

不，她不可能懂。

◆　◆　◆　◆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沒有和你做朋友的意思。說到底，你爲什麼非要纏着我？你應該還有其他朋友吧？」

甩開爸爸拋出病房是在十四點左右，所以我已經轉了三個小時。

「我說，把你的名字告訴我。我不記得了。」

雖然我這邊與其說是被所有人保持距離，更像是一部分人在壞的意義上和我縮短了距離吧。

這孩子，可能意外地還挺頑強的。

跟我這種人接近是徒勞的。這一點，她現在應該也明白了。

「此花美櫻桑，嗎。我姑且先記着。再見。」

……不過，就算是不一樣的孤獨。

我對他人就是如此漠不關心。

「你啊，我剛纔應該跟你說過不要再這樣了。」

像是漸漸失去自信一樣，她的聲音又越來越小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認爲自己對他人漠不關心，卻又問了她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爲我把自己和她重疊在一起了吧。

我正想繼續往樓上走去，此花桑卻沒有放過我。

這時，她的頭悄悄探了出來。我們四目相對。

但是要我來評價的話，那已經是很溫和的對待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表情因爲背光看不太清，但從那寂寞的語氣裏就足以察覺了。

……我自己也很驚訝，我居然還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看着她，走下樓梯來到她的面前。

是的。她的孤獨和我的孤獨，無論在意義還是等級上，都相去甚遠。

……但我很快就發現，在從樓梯到走廊的拐角的另一邊，有個被夕陽映出的人影。

「那個，請等一下。……方便的話，一會兒能我一起喫飯嗎……？」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登上從二樓到三樓的樓梯。

她抬起頭。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過頭。

「就算是這樣，說不定在相處的過程中，關係慢慢就變好了。所以，能和我一起喫飯嗎？我們都住單人病房……跟別人一起喫的飯，可能也比一個人香……」

對我的問題，她微微低着頭，開始回答。

我能理解她想說什麼。她感覺自己很孤獨吧。

我依然理解，所謂的被旁人保持距離的感覺。

就在我經過樓梯轉角時，不知怎地感受到一股視線。我回過頭。

這回我真的走上了樓梯，背對着此花桑，就這樣開口。

「……對不起。」

我一問，她就猛地抬起頭，驚訝地「誒？」了一聲。

「……這樣啊。」

「我，是一間叫做木花神社的神社裏的巫女。我想，雛本桑可能也是因爲這個才轉院到這裏來的……」

「……保持距離？」

她看着我的表情說道，而我再一次確認。

眼睜睜地看着以前都正常地和我說話，本該是朋友的人們，因爲不想和作爲『欺凌對象』的我扯上關係，就一個接一個離開的感受，她能懂嗎？

我忍不住大聲對她說，她一點一點地走了出來，低着頭。

「是我讓你誤會了嗎？雖然我記住了你的名字，但我可沒說要和你搞好關係。」

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那一瞬間，背後傳來了她歡快的叫聲。

再怎麼樣，他們應該也已經說完了吧。說不定他們留張字條什麼的就回去了。

「蛤？」

此花桑用比剛纔精神一點的聲音叫住了我。

等了一會兒也沒有動靜，恐怕是在提防我的舉動吧。

「朋友……是有。但是，大家好像都在和我保持距離……我聽說雛本桑是從東京來的，就覺得你可能不會這樣……」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丟下呆站在原地的她，離開了談話室。

之後我在醫院裏轉了轉，在圖書室之類的地方打發時間，在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剛纔就隱隱約約猜到了，她果然是在談話室裏找我搭話的那個女孩子。

結果，她剛剛纔自我介紹過，我卻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住。

沐浴在周圍不講道理的惡意之中的感受，她能懂嗎？

「就這一次。」

「果然吧……因爲很有名，就是這個小鎮裏沒有人不知道的有名……所以，在那裏做巫女的我，就被鎮上的人記住了。結果我也不知不覺變得有名了。……可能就因爲這個，在學校裏，雖然有姑且像是朋友一樣的人，但是好像都跟我保持了距離，又好像豎起一道牆……沒有真的關係很好。就像一塊疙瘩——倒也不是……就感覺……」

「是啊，因爲我父母說要轉。」

對於就這樣無情地把她推遠，我真的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的猶豫不決。

我傻眼了，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