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你不要走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 きおかわ ひつじ · 3672 字
「美櫻……。美櫻……!」
真璃反覆呼喚着我的名字,眼裏落下大顆大顆的淚珠。
而我也被淚水模糊了視線,看不清真璃的臉。
「真璃……。謝謝你。辛苦你了……」
我握住真璃的手,真心地表示感謝。
躺在牀上的真璃,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我們約好了嘛。……不過,美櫻昏過去的時候,我還以爲沒希望了……」
說着,真璃將另一隻手伸向我的臉頰。
我牽過她的手,在自己的臉頰上蹭蹭,確認彼此的溫度。
「這不是……夢吧?」
「這不是夢。我真的在你身邊。從今以後,我永遠都在真璃的身邊。」
真璃破涕爲笑。所以我也用微笑回應她。
然後真璃輕輕地摘下了氧氣面罩。我領會到她的意思。
「真璃。——最喜歡你了。」
將自己得出的答案,清清楚楚地傳達給她。
我在真璃的脣上落下一吻。這是那天夜裏的約定終於實現的證明。
十幾秒後,我們的嘴脣分開。爲了確認彼此的存在,我們時而握緊對方的手,時而輕撫對方的臉頰。
直到淚水漸漸幹了的時候,真璃輕聲說道。
「美櫻。我想去中庭。」
「誒……」
是因爲藥物,還是因爲她的身體?
「…………好。」
「謝謝。」
大家的話都說完了,於是我再一次開口。
我緩緩地推動輪椅。
我們走進中庭。天氣果然冷。
理解了這種想法的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家的心意。這也是多虧了媽媽。
我將輪椅推到櫻花樹下,停在長椅旁。
我打開重症監護室的門。站在走廊上的不只有爸爸,還有醫生、真璃的媽媽,連萌姐也在。
而真璃的媽媽,也想着真璃的幸福。
「此花小姐,雛本小姐。」
而真璃的媽媽也對真璃說道。
「說起來,真璃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可高興了。我總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但真璃猜到我的想法了吧。謝謝你。」
植物也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彷彿春天還很遙遠,讓人不禁心生寂寥。
聽到真璃的回答,我們都笑了起來。
我扶起試圖坐起身來的真璃。
「沒事的。……這些設備和藥物也只是安慰罷了。事到如今,我的身體有沒有它們都一樣,這些只不過能讓我輕鬆一點而已。」
當時我們一直用姓氏來稱呼對方,要是突然說想用名字稱呼什麼的,會有點害羞。
我忍不住問道。爸爸微微一笑。
我擅自把這種狀態的她帶出去,應該不太好吧。
「小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大家爲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醫生想對真璃說些什麼。
「真,璃……?」
我抱起真璃的身體,把她放在輪椅上。本來還擔心我一個人能不能幫她坐上輪椅,但她的身體異常地輕,抱起來輕鬆得嚇人。
「我是一名醫生,無法相信違背科學的事物。然而,你們讓我看到了超越醫療和科學的力量。可以說是——愛的力量吧。這值得尊敬。」
我不由得問道。真璃笑了,聲音微弱。
真璃的媽媽也像萌姐一樣,眼睛溼潤了。但那與其說是開心的淚水,更像是……
這肯定是知道我和真璃互相喜歡的事才能說出來的吧。
「萌姐。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下午三點多的談話室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我一直都知道你們是那種關係。不過大家好像是真璃說的時候才知道的。」
「……我出發了。」
不是,等等。
所以我搶先說道。
同時,真璃將插在她手臂上的管子全都拔了下來。
「真璃醬,美櫻就拜託你了。」
——最後?
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真璃的身上。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我忍住了。我苦澀地答應一聲,小心翼翼地放開扶着真璃的手,把放在牆邊的輪椅推了過來。
然而,真璃並沒有回應我的懇求,只是又重複了一遍「拜託了」。
我一邊回想當時的事情,一邊對真璃說道。
「哇,嚇我一跳。」
爸爸也和媽媽一樣,將我的幸福作爲自己的幸福。萌姐一定也是。
「雛本小姐,你——……不,是我打擾了。抱歉,你們去吧。」
「兩個人都穿吧。」
剛纔湛藍色的天空已經不見蹤影,而是覆上了一層灰色的雲,四周有些昏暗。
這對話好像在哪聽過。
「……我這邊纔是,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關照。」
這出乎了我的意料。
爸爸對我問道。我點點頭。萌姐一下子抱住了我。
「我和真璃準備去中庭。我們先走了。」
「誰知道呢。什麼感覺都沒有。」
無論什麼原因,我都已經沒什麼能說的了。
真璃微笑着說了句「謝謝」,但嘴脣幾乎沒有動,聲音裏也夾雜着氣聲,像耳語一樣微弱。
「誒,可我們都是女孩子……大家爲什麼都毫不驚訝?」
「愛的力量……」
因爲真璃完全不像能離開重症監護室的樣子。
聽到我的話,醫生走上前來。
「……嗯。謝謝你,媽媽。」
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卻佯裝不知,向談話室走去。
——只要能讓我得到幸福。
我也抱住了帶着哭腔的萌姐。
萌姐終於放開我,回答了我的自言自語。
她的眼睛雖然朝向我,卻總有種沒對上焦點的感覺。
我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婚紗讓真璃來穿。」
我聽到聲音,一邊拍着懷中萌姐的後背,一邊轉過頭。
「美櫻。拜託了。……我好像,已經,沒有時間了……」
大家都一轉剛纔的氣氛,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在長椅上坐下,就像坐在真璃的身邊。
「蛤?」
我推着輪椅,從大家的中間穿過。
「不會痛嗎?」
「我們經常在這裏聊天呢。不過那時候,櫻花還開着。」
醫生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閉上嘴,讓出了道路。
「真璃。太好了呢。」
「當我聽說雛本小姐的計劃的時候,說實話,我並不認爲它有成功的可能。……我只是想到這是雛本小姐最後的願望,所以才決定幫幫她。」
「啊,夏日祭典那天,我和真璃四目相對的時候,心跳得超快,甚至都忘記去看煙花了。下次不僅要看真璃,也想好好欣賞煙花啊。」
醫生的話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真璃,已經連自己坐起來都困難了。
……不過現在想來,或許從那時起,我就對真璃產生了情愫。
◆ ◆ ◆ ◆
「拜託了,美櫻。帶我去吧……?」
「雖然看不到花了……。但是最後,我想和美櫻再看一次櫻花樹。」
真璃如此回答,但聲音裏沒有力氣。
真璃的媽媽低着頭,淚流不止。
雖然快要哭了,但萌姐還是說着「我都擔心死了,真是的」,開起了玩笑。
醫生正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
醫生頓了頓,把視線轉向真璃,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那肯定還是會驚訝的,爸爸一開始也是。不過,只要是美櫻選擇的人,能讓美櫻得到幸福,無論那個人是誰,爸爸我都能接受。」
「……嗯。」
我望向中庭。纔剛剛進入三月,天氣還很冷,那裏自然也沒有人。
「……真璃?什麼最後?我不是說了嗎,今後永遠都在真璃的身邊。……我們還要找回屬於我們的時間呢。別說什麼最後啊……!」
進去的時候只有爸爸在這裏,所以看到大家都在,我非常驚訝。
真璃的聲音劇烈地顫抖着,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美櫻……。你還記得嗎?」
糟糕的預感從腦海裏一閃而過。
夏日祭典那天的我,雖然喜歡真璃,卻一直壓抑着自己。因爲我認爲這是不能有的感情。
「不過萬聖節那次就不止是心跳加速了。我的身體燙燙的,都讓我懷疑是不是燒起來了呢。」
但如果沒有那件事,我恐怕就無法真正地認識到自己的心意。
也就不會有那天夜裏的事了。
而如果沒有那天夜裏的事,或許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與真璃重逢了。
「還有,真璃這回真是太主動了。像是親臉頰什麼的。而且,餵食這種事太害羞了,我們明明就沒做過嘛。我很緊張的,真璃肯定也一樣吧。……不過,謝謝你。」
那一定也是真璃的努力吧,爲了讓我想起自己的心意。
爲了我,真璃已經很努力了。
所以,我一定要回報她。
——沒錯。
從今以後,我一定要讓真璃得到幸福。
一定要連同對這份努力的感謝在內,將好多好多的幸福給予真璃。
「真璃?」
從剛纔開始就光是我一個人在講,真璃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向真璃,她只是靜靜地仰望着長出花蕾的櫻花樹。
「……美櫻。或許,我其實應該從你面前消失纔對。」
真璃的聲音虛無縹緲,彷彿隨時都會飄散在風裏。
「消失……?什麼意思,真璃?」
「但是,我希望美櫻能記得我。……對不起,我這麼自私。」
真璃斷斷續續地說着,身體無力地向一旁傾斜,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也最喜歡你了啊!所以你不要走!我會在你身邊的!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我也……!我也不要啊……!我還以爲,我們終於,要開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時間了啊……?可是,爲什麼真璃要不在了?爲什麼非要帶走真璃?爲什麼……!」
而這樣的真璃,終於,僅對我一個人,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我的吶喊,在中庭久久迴盪。
就像回應我一樣,灰色的天空中,雪花飄落。
我向真璃的肩膀伸出手,就像留住她的存在一樣,緊緊抱住那纖細的身體。
「……美櫻。我喜歡你。無可救藥地喜歡。……最喜歡了。我愛你。」
這是真璃第一次流露出來的,發自肺腑的嘆息。
然後,喃喃地。
三月的飄雪,彷彿帶走了春天。
無處發泄的激情,被我傾瀉在對真璃的擁抱裏。
她反覆訴說着對我的愛,簡直就像是爲了不留下最後的遺憾,而吐露出所有的感情。
最開始,她好像在自暴自棄。
而,我的臂彎裏。
將真璃思考她自己的時間奪走的人,恐怕,就是我。
我再也止不住淚水,止不住感情的爆發。
真璃有說過喪氣的話嗎?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她。
真璃靜靜地失去了力氣。
後來她和我成爲了朋友,笑容越來越多。
「美櫻……。我,不想死啊……」
自從那天夜裏,她應該就把我擺在了第一位。
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