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小M

「美……咲……？」

木花神社第一百代巫女，持有咲神命之力的少女。……我的，孩子？

紛紛揚揚的雪中，我下意識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咲————美咲輕輕地笑了。

「嗯。終於聽到媽媽叫我真正的名字了。這是媽媽給我取的哦。」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我一時語塞。

「媽媽平時叫我小美，但是萌姐就很頭疼了，她說『這樣就有兩個小美了啊』。」

我聽到一個十分耳熟的稱呼，不由得問道。

「萌姐……？」

「嗯？啊啊，媽媽是這樣叫的吧？我從小就聽媽媽這樣叫她，結果我也學過來了。那天在醫院裏，我不小心叫出『萌姐』的時候，還挺着急的……」

美咲嘆了口氣。

「嘛，不過，不小心把媽媽叫做『媽媽』的時候就更着急了。」

聽到這裏，雖然美咲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但我還是半信半疑。

「就算你突然叫我媽媽……。我還是搞不懂啊。」

「嘛，也是呢，嗯。……說實話，我也不覺得媽媽會那麼簡單地相信我。」

美咲的臉色有些陰沉，將真璃癱軟的身體從我的懷抱裏抽出來，放回輪椅上。

「可以不用相信我哦？不過，能治好真璃桑的病這件事絕對是真的。唯有這一點，希望媽媽能相信。」

美咲把手搭在真璃的肩上，露出寂寞的微笑。

「只要我一許願，馬上就能治好。這樣一來，媽媽就不用再難過了。……所以話不多說，我現在就開始吧。」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美咲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靜靜地閉上眼睛，使勁按住了真璃的肩。

真的能治好真璃嗎？

「和奶奶很像吧？我聽到萌姐哭着對爺爺說，命運爲何如此悲慘。」

「我之所以會下定決心回到過去，治好真璃桑的病，一部分是因爲我忘不掉媽媽那樣的表情，但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這種力量——，那個……，只能用三次。所以媽媽說，只能在重要的時候，爲了重要的人使用。」

「比我這種人厲害得多。辛苦了。」

「——我一定，直到最後，都在期盼着美咲的幸福。」

「我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在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媽媽做菜切到了手指，看起來很疼，我就許願媽媽的傷口快點癒合，結果真的癒合了。當時媽媽非常驚訝。……但在那之後，媽媽調查了倉庫裏的文獻，生氣地對我說『絕對不許再用』。」

所謂的，愛。

美咲的嗚咽聲越來越大。

在令人震驚的事實面前，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在心裏悄悄道歉，握住真璃的手。我把另一隻手放在長椅上，催促美咲坐下。她默默地坐在了我的身邊。

「後來，我產生了救媽媽的想法。爲此我決定治好真璃桑的病，於是就來到了這裏。」

未來的我將死於意外。這本身就夠令人驚訝了，更何況——

聽到這裏的我，再也忍耐不住，把她抱在了懷裏。

「這樣啊。對不起，我還把你當成了奇怪的人。」

「知道媽媽和我很像的時候……！媽媽對我說歡迎回來的時候……！聞到媽媽味道的時候……，我都，好開心……」

如果生下來的孩子擁有這種力量，並且可以無限使用的話，那麻煩不就大了嗎？想怎樣就怎樣，神明會允許這樣的事情嗎……

「謝謝你——，媽媽……！！」

「就是從那時候起吧，萌姐變得有些奇怪了。……不，不能說奇怪吧。只是，媽媽的死對她打擊很大。她好像想要代替媽媽，給了我很多照顧。……並不是故意刁難我哦？但是，她非常嚴厲，我知道她想把我培養成優秀的人……，但還是很辛苦。」

如果……如果我有能救媽媽的力量，我大概會十分高興地去使用它。

我抱着嚎啕大哭的美咲，輕拍她的後背。

她乾笑一聲，彷彿在爲暴露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而尷尬。那笑聲，在我的腦海中久久迴盪。

那是我剛明白不久的事。

就像媽媽保護了我，我也爲保護自己的孩子而失去了生命。這究竟是多麼不幸的偶然。

「不，真的。美咲，現在非常痛苦的樣子。」

「嗯。我都明白。我就是因爲承受不住這樣的想法。」

爲了不漏聽一個字，我安靜地側耳傾聽。

「——小美？」

「不行，不許道歉。要好好考慮到我的想法。……我肯定不是爲了讓你道歉才保護你的。」

「……嗯。」

美咲低着頭，雖然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終於喃喃地開始了講述。

我用最最溫柔的方式，撫摸着美咲的腦袋。

……是啊，和媽媽一模一樣。

被告知了意料之外的事情的我，身體僵硬，思考也停止了。

如果沒有真璃的努力，我就會反覆不斷地遺忘，或許永遠都擺脫不了那場噩夢。

而且，根據美咲表情的變化，也能看得出來。

「這樣啊？」

美咲低語着，彷彿隨時都會流下眼淚。

我抓住準備使用力量的美咲的手。美咲似乎沒想到我會阻止，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就這樣，直到美咲不再哭泣爲止，我都沒有放開我的手。

我撫摸着她的後背，傳達出最純粹的想法。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嗚咽着。

「使用的次數，沒有限制嗎？」

……不，好像不對。我不應該這樣稱呼這個孩子。

我當然很擔心真璃。一看到癱倒在輪椅上昏迷不醒的真璃，我的胸口就像被揪緊了一樣。但現在，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美咲。

所謂的，母親。

過了一會兒，美咲冷靜下來。她抱着我，用依舊有些顫抖的聲音再次開始了講述。

「限制？是說使用的次數嗎？」

雖然我只能做到這些，但是，應該沒有做錯。

因爲，我逃避了媽媽的死。我消除了自己的記憶，想要逃避現實。

「……誒？」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正常來說，這種力量應該有某種限制。

我忽然想起媽媽，和未來的我。

這孩子的母親，一定會這樣叫她，然後說。

「媽媽爲了保護我，在車禍中去世了。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那是爲什麼？」

美咲猶豫了幾秒，才苦澀地說道。

「吶。你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我，一直都很難過……。如果我再小心一點，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大家會不會都是這麼想的……」

「吶，美咲。雖然我還不能完全相信，但我想去相信你哦？……所以，關於美咲的事情，能再跟我講一講嗎？」

但是，這孩子並沒有這樣。在我眼裏，這已經足夠優秀了。

——對不起，真璃，再等我一下。

剛纔還笑得那麼開心，突然就變成這樣的臉色，肯定有什麼隱情。

如果她真的能治好真璃的病，我會老老實實地拜託她，也不會去阻止。

美咲點點頭。

「……因爲，有限制。」

我本來就不相信第一百代巫女天生就持有咲神命之力的傳說。所以，雖然我知道家裏的倉庫裏有記載着這些的文獻，但我從沒想過去讀。

美咲停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 ，艱難地說道。

「我最喜歡媽媽了。媽媽很溫柔，身上香香的，總是對我露出笑容。但是，有時候，媽媽會看着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以前我只是覺得奇怪，現在想想，那是媽媽想起了真璃桑的事情吧。有時候還會看着照片發呆。」

「我的……，事情。」

——要是就這樣使用她的力量，恐怕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那我求之不得。我應該高興還來不及呢。

「爲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痛苦的表情？」

「我一直都，想要道歉……！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

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美咲的講述到此爲止。

相不相信她暫且不提，看着美咲的表情，我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真討厭。我怎麼可能是那種表情嘛。」

可是，爲什麼？

「這該怎麼說呢，就是咲神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媽媽也聽過那個傳說吧？像是能治癒山上的植物、能回到過去消除問題之類的。這些事情，只要我誠心誠意地許願，神明就會爲我實現。」

美咲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是，如果這是真實存在的事情，就有很多疑問了。

「吶，小美。你知道的吧？該說的不是對不起哦。」

美咲的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美咲，真了不起。」

她終於抬起頭，哭着喊道。

◆　◆　◆　◆

——可是，怎麼回事？

「所以啊，美咲——」

「這……是爲什麼呢。我也不太明白。但我就是覺得，不能這樣下去。」

美咲在我的臂彎裏用力地搖了搖頭。

一看到這個反應，我就知道了。果然，我的猜想沒有錯。

但是，我無法對她這樣痛苦的表情視而不見。

——就是這麼回事吧？我所感受到的那些，有好好地傳遞給這孩子嗎？

對，十分高興地去使用它。畢竟，本來怎樣都無法改變的事情，終於有了改變的可能。

這恐怕就是美咲剛纔表情痛苦的原因所在。

「……好厲害啊，媽媽。現在媽媽的心裏應該全都是真璃桑的事情纔對，爲什麼還能對我這麼溫柔？」

美咲明顯口齒不清，但我暫且不在意這個，開始想。

……也就是說，治好我的手指是第一次，回到過去是第二次，要是治好真璃的病，那就是第三次了。

「如果治好了真璃桑，我就回不到原來的時間了。……我很不安。……僅此而已。」

面對垂下眼睛的美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在聽過美咲的心意之後，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而且，我也希望能治好真璃的病。

但是，我也不可能把美咲當成用完就丟掉的道具。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雖然會有很多問題，但我會去說服爸爸的。……嗯，就這麼辦吧？」

這只是臨時想到的辦法。但我覺得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只要我好好解釋，萌姐和爸爸應該都會理解我……吧。

而且。……那個，美咲，姑且也是，我的女兒。

美咲聽到我的話，愣了一下，然後眯起她哭腫的眼睛，破顏一笑。

「嗯。我也想，和媽媽一起生活。再次地……一起……。這一點點的幸福，讓我最後再想像一下，也沒關係吧……？」

美咲最後的話讓我有些不悅。難道，她不相信我？

「纔不是想象。我會解決的。」

我如此說道。美咲又笑了一下，離開了我的懷抱。

「謝謝。……那我要給真璃桑許願了。」

美咲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真璃面前，然後蹲下。

她握住真璃的手，視線轉向我。

「————媽媽。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真的，謝謝你。」

她的身影，與不久前的真璃有些相似。

彷彿沒有聽見我不安的低語，美咲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美咲？」

就像在最後的離別之前，傾吐出自己所有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