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惟願在此與你重逢

距離我們互通心意的那一夜，已經過了兩個月，現在是十二月末。

我的腿徹底不能動了，並且每天都要喫止痛藥。

而美櫻，她上一次清除記憶是在九月初，算起來已經保持了四個月的穩定。

雖然或許是我自作多情，我猜……她之所以能保持更加長期的穩定，正是因爲我們知曉了彼此的感情。

那一夜之後，我們每天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更久了，不如說是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所以，雖然美櫻在意她母親的事情，但她把更多的注意力分到了我的身上。

在十二月下旬，她終於因爲懷疑母親爲什麼遲遲不來探望而倒下了。

腿不能動的我坐上了電動輪椅，但基本上都是美櫻來爲我推，所以幾乎沒用過電動功能。

另外，兩人獨處的時候……，嘛，偶爾會接吻什麼的。不過，我們畢竟都是女生，就不想被別人發現我們的關係，真的是偷偷摸摸的接吻。

這就是我們兩個月來的日常。

但這樣的日常，今天也要結束了。

美櫻的狀態變得不穩定，所以我們必須把事故相關的事情告訴她，清除她的記憶。

以前這件事都是交給和幸桑和醫生，我只是旁觀。但這次我想親口告訴美櫻。雖然不想看見美櫻痛苦的樣子，但我同樣不想把美櫻的事情交給除我以外的人。

「真璃？總感覺，你臉色好可怕。」

美櫻不安地看着我。

午飯後，在美櫻的病房。她坐在牀上，我把輪椅停在牀邊。和幸桑和醫生就在門外等候。

「是啊……。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下意識地握緊雙手，說道。

比我想象的還要難以開口。不僅因爲我不想看到美櫻痛苦的樣子，更重要的是，我對親手結束和美櫻之間的關係感到膽怯。

美櫻的記憶會消失。雖然我發過誓，一定會把美櫻的感情找出來，但還是有些不安。

「……一定要那麼難受，才能說得出口嗎？」

我下定決心，正準備躺下。這時，胸口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

她一邊發出低沉的呻吟，一邊抓着我的手臂試圖保持清醒。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裏產生了些許期待。

美櫻那邊……。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抵抗記憶清除的手段。

第二天早晨，我醒過來時，爸爸媽媽都在病房裏。

——奇怪，我明明喫過止痛藥了，怎麼還會這麼痛？

我翻着一月以來的日記，自言自語。

鉛筆之下，黑白色的中庭在素描本上逐漸成形。

「這些怎麼辦？」

爸爸媽媽也安靜地聽着。

只要拜託她的主治醫生，不要把日記給她看，我就可以從她的面前消失得乾乾淨淨。

與我互通心意的那一夜，美櫻哭着對我說，她不想忘記。

——或許，已經夠了吧。

——我在畫畫。

今年剛剛開始的時候，我構建出這個假說，並把它寫進了日記。

「在那起事故里，你的母親……，去世了。」

病房裏陷入了沉默，但很快，爸爸就看着我說道。

「您可以繼續留在醫院裏喫止痛藥，但也可以選擇回到家裏，和父母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雛本小姐的病情，已經到了末期。……實在不好意思，醫院已經無能爲力了。」

但是如果我選擇回家療養，就能多一點點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間。

乾脆撕了吧。……啊啊，這樣就好。這些像研究筆記一樣的東西就單獨保存吧。

「真璃……？」

沒錯。如果說，是她強烈的『想要忘記』的念頭導致了記憶的清除，那麼，是不是就能憑藉一件她『不想忘記』的事，來阻止這個過程？

無論是爲爸爸媽媽考慮，還是爲美櫻考慮，我都應該回家療養。

或許，她能撐住？

於是，我撕下了從新年第一天到今天的日記，把它們折起來，放到和日記本不同的抽屜裏。

不對勁。明顯和以前不一樣。

◆　◆　◆　◆

但這一次，美櫻正常地失去了意識，並沒有上次那樣試圖抵抗封印的舉動。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痛苦。美櫻總是這樣失去意識。她總是喃喃自語着「不要」「對不起」之類的，然後倒下。

最後我等了兩天才去找她，不出所料地馬上就成爲了朋友。

「……果然。天上不會掉餡餅啊。」

「美櫻，你之所以會屢次失去記憶，是因爲今年一月發生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起事故。」

是在談話室所見的中庭的畫。

我支撐住美櫻的身體，失望地感嘆道。

啊啊，突然發現，我總是讓他們悲傷難過。他們總在爲我哭泣。

下一秒，病房裏響起了她的慘叫。

所以和上次一樣，我親自把事故相關的事情告訴了她。

二月末的一天，熄燈時間之前。我在病房的牀上自言自語。

糟糕。我連忙伸手去按護士鈴。

……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意識模糊的狀態下， 我甚至無法判斷有沒有成功地按下護士鈴，就這樣昏了過去。

一開始她還因爲忘記了我而感到愧疚，但愧疚感也漸漸消失了。又過了一週，她又能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了。

讓美櫻忘記我，和家人一起靜靜地迎來最後。

因爲只在腦海中整理很容易遺忘，所以不知不覺，我的日記變成了專門記錄假說的筆記。

換做以前，她早就應該倒下了。然而現在，她根本沒有放開我的意思，我的手臂都被抓疼了。

接下來美櫻就要陷入沉睡了，對她的處理交給了進入病房的醫生。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所以只能交給別人。

反正我都要死了，對美櫻來說，這樣就不用那麼難過了。

「如果選擇回家療養，除了給您開止痛藥的處方以外，我還會每天一次到您的家裏拜訪，爲您打點滴等等。您可能會對這樣的方案感到不安，但很多人最後都選擇在家裏度過。」

——當時的美櫻，或許是因爲不想忘記對我的感情，所以抵抗了大腦的封印。

她想吻我。但我伸出右手擋在她的面前。

疼痛越來越大，連呼吸也漸漸變得困難。

「媽媽，爸爸。我——」

只要讓美櫻心裏對我的感情再一次浮出水面，也許就能阻止記憶的清除。

「……這不是日記吧。」

或許，她能承受住這份痛苦，留下記憶，也不會昏過去。

回到自己的病房之後，我仍然在思考。

……說出來吧。將我的心情，說出口。

如果就是這個念頭，讓她做出了抵抗。

我沒有刻意地，以戀人爲目標去追求，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樣對待她。

◆　◆　◆　◆

爲什麼這一次，美櫻在失去意識之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然後醫生又回答了幾個爸爸媽媽提出的問題，留下一句「請您考慮一下」，就離開了病房。

主治醫生聽說我醒了，便來到病房，如此說道。

美櫻是在一個星期後，二零一九年一月上旬醒過來的。

應該，按下去了吧……

日子平淡地過去。二月下旬，美櫻開始對母親的事情產生懷疑。

美櫻用她的右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右臂。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因爲美櫻正在承受她的痛苦，我也不能逃避我的痛苦。

我下定決心開口，蓋過了她顫抖的聲音。

……直到美櫻結束喃喃自語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變化。

「美，美櫻？」

與其說是精神上的原因，拋開語病問題不談，更像是心情上的原因吧。

我開始相信，我的假說可能是正確的。

畢竟沉睡了整整一週，她看起來有些憔悴，我猶豫着要不要現在就向她搭話。

……這些念頭剛剛產生，美櫻的手就落了下去。她失去力氣的身體倒在我的身上。

美櫻探出身子，輕撫我的臉頰，就這樣把臉湊了過來。

我順勢往下說。

「真璃。我覺得回家療養比較好。……我希望，和真璃在一起的時間……能更多一點……」

而且，美櫻也可以就這樣忘記我。

美櫻應該再過兩三天就醒了。等她醒來，我絕對要讓她想起對我的感情。

因爲，要是現在沉溺於她的溫柔，我恐怕就說不出我該說的話了。

◆　◆　◆　◆

寫了這麼多關於美櫻的假說，萬一被誰看見了，會有點害羞。畢竟它可能是錯的。

說着說着，他流下了眼淚。媽媽也哭了。

因爲，雖然心裏想着一定要把美櫻對我尚存的感情找出來，但我還要驗證一個假說。

美櫻僵硬了一瞬，雙手捂住頭。

……最後，我選擇了留在醫院。

那明顯是正確的選擇，但我沒有選。……不，是我沒能選。

如果我是某個故事裏的主人公，那麼，做出那樣成熟瀟灑的選擇，乾淨利落地結束這個故事，或許也不錯。

不過很可惜，我只是一個貪心的，戀愛中的女孩子。

我沒那麼成熟，也沒那麼瀟灑。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美櫻忘記我的存在，忘記我們在一起的時光。

除了美櫻以外，無論被誰忘記都沒關係，但只有美櫻不行。

——媽媽，爸爸。我喜歡美櫻。我愛她——

我清晰地記得，當我如此宣告的時候，爸爸媽媽臉上驚愕的表情。

但是，解釋清楚之後，他們就理解了我。……雖然有一點不知所措。

我還告訴了美櫻的主治醫生，告訴了和幸桑，告訴了萌果桑。

大家都很驚訝，但也都理解了我。不過，只有萌果桑，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然後，我把我想做的事情，告訴了大家。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其實可能是場沒多少贏面的豪賭。

最大的問題有兩個。

第一，能否讓美櫻想起她對我的感情。

第二，她能否憑藉這份感情阻止記憶的清除。

只要有一個不能解決，我就輸了。

到時候，我就乖乖地消失。

美櫻會忘記我，我不會再出現在美櫻的面前。這樣就好。

不過，要是我贏了。

我真是不行啊。不是剛剛纔決定要笑的嗎。得忍住纔行。要是現在哭了，在美櫻面前也不可能保持笑容的。

大家都協助了我，做了許多準備。

果然，美櫻就是美櫻啊。

我嘆了口氣，望向中庭。

忽然間。

這就是，我和你，最後的相遇。

就連末期的疼痛都能抑制住的強力止痛藥，確實剝奪了我身體的感覺。

吶，美櫻。你什麼時候纔會醒呢？差不多也該醒了吧？

因爲那天晚上，我們都約好了嘛。

「對不起，你太突然了，我嚇了一跳。」

「泥、泥豪……」

「您好。初次見面？可以這麼說吧？」

永遠保持笑容。

爸爸、媽媽、和幸桑、萌果桑、醫生。

我想起美櫻的臉，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已經不能再和美櫻一起賞櫻花了。

「……呵呵。」

以前都是遠遠地看着，但這次不用我叫，她自己走過來了。

就算，賭上我的一切。

真是令人懷念的聲音。

就像美櫻把笑容帶給我一樣，我也要在美櫻面前揚起嘴角。

真是令人懷念的口吃。

我原以爲病情的發展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但最後一步似乎只要一瞬間。

在我思考的時候，握着鉛筆的手開始顫抖。

因爲美櫻告訴了我，笑容有多麼重要。

——也要在此，與你美櫻重逢。

——開始吧，我最後的大決戰。

「我叫雛本真璃。請多指教。」

雖說是沒多少贏面的賭局，但我可不打算輸。

……我知道。我的身體真的撐不了多久了。最壞的情況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個星期。

身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還有，我想做的事情就讓我盡情地去做吧。我不會再矜持了，想怎麼貼貼就怎麼貼貼。

可是，只有你，我不想被你忘記。

首先喫飯的時候一定要餵食。然後我想親一親美櫻的臉頰。她應該會羞得滿臉通紅。肯定很可愛。如果美櫻感到了不安，我就像美櫻對我做的那樣抱着她，溫柔地拍拍她的後背。

還有，最後一條。

……有點想哭。

——爲了把我，留在你的記憶裏。

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偶爾還會手抖。

我沒什麼複雜的想法。只是，想讓美櫻看見我的笑。

我就能留在美櫻的心裏。

所以，我會盡我的全力，讓美櫻想起對我的感情。

我轉過頭，她面色緊張，站在那裏。

我忍不住笑了。

——爲了再一次遇見你。

美櫻，對不起，我這麼貪心。

我纔不會打破約定呢。

雖然問候裏的口吃還是一模一樣。

樹上長出了花蕾。距離開放還有一個月。

總之，我不想再對美櫻說謊了。一點小小的隱瞞就原諒我吧，但我會盡量不說謊的。

無論哭泣，還是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