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我的幸福

中庭一片寂靜。雪將草地染上一層白色之後，就默默地停了。

這份寂靜，只維持了數秒。

美咲睜開眼睛，鬆開真璃的手，低着頭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這樣就，沒事了……」

美咲的聲音有些嘶啞。我看向真璃的臉龐。

剛纔還毫無血色的臉，現在已經恢復了健康的膚色。真璃的胸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

……一眼就看得出來，應該是真的痊癒了。真璃的變化就是如此顯著。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

——啊啊，是真璃。她就在這裏。

百感交集。

無法抑制的感情催生出淚水，從我的臉頰流下。這一次，不再是悲傷的淚。

「美咲。……謝謝你。」

我轉過頭看着她，美咲抬起臉，對我笑了笑。

「嗯。幸好，剛剛好夠用……」

「剛剛好？」

我不太明白，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突然發現，美咲的臉色變得煞白，簡直和真璃截然相反。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也像強行擠出來的一樣。

「美咲，你沒事吧？」

美咲並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而是轉身背對着我。

「……有點，累了。我……，休息一下。」

——而孩子，又將母親的幸福，當作自己的幸福。

她在笑。她想要笑着離開。

「和我一起生活吧！以前沒能得到的幸福，就在這裏找回來啊！既然經歷了那麼多痛苦，那美咲也有獲得幸福的權利吧！？」

我把她的身體拉進懷裏，她就這麼無力地癱軟着。

「美咲？」

「……吶，媽媽。」

我走到了她的身後，將手搭在她的右肩。

爲了我和真璃，一路來到這裏的女兒。

內心也一團亂麻。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感情也無法抑制。

「嗯。是啊。肯定的啊。」

「爲什麼……」

如果問我要讓誰成爲活下來的那一個，我恐怕會如美咲說的那樣猶豫，無法做出選擇。

「吶。……美咲！」

即便如此，我仍然拼命地擠出聲音，回應美咲。

她的身體緊貼着樹幹，漸漸滑落，最後坐倒在地。

「媽媽。……要和真璃桑，幸福，哦。」

我大聲喊道，想以此甩掉那些糟糕的預感。

儘管已如風中殘燭，美咲仍在拼命地發出聲音。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那美咲呢？

但至少，我在這一年裏，和真璃一同度過了幸福的日子。我相信，真璃一定也同樣感到了幸福。

「美咲……。這裏很冷。……回裏面去吧？」

愛一個人，就是把對方的幸福當作自己的幸福。

「…………啊啊，是，媽媽的，味道。」

「怎麼可能忘記！你是讓我自豪的女兒！」

我對她說道，但美咲就這樣走到了樹下，左肩靠在那粗壯的樹幹上。

「——這不對啊！這種事肯定不對啊！美咲一定要得到更多的幸福！」

我的腿開始發抖。

她沒有回答。

她自從失去我後，一直揹負着悲傷與罪惡感活到現在。

美咲的手，輕輕地碰到我的臉頰。

那只是空氣通過喉嚨的聲音，勉勉強強被賦予了語言的形狀。稍微一不留神，就不可能聽清她在說什麼。

我這才知道，自己的眼中已再一次溢出淚水。

但我想，在說出這句話時，她一定笑了。

母親愛着孩子，把孩子的幸福當作自己的幸福。

我一碰，她的身體就搖晃了一下，緊接着向後倒去。

美咲的回答令我不禁睜大了眼，注視着她。

看她這副不對勁的樣子，我胸口一陣發緊。

把自己的幸福，與我的幸福，交換了。

「對不起。別哭了，媽媽。」

「……我們會的。一定會的……！這是小美給予我們的幸福啊……！」

簡直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動也不動。

美咲的樣子，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

我知道。美咲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這孩子現在，以生命爲代價。

美咲的聲音，已經不能用嘶啞，或者虛弱之類的詞語來形容了。

我呆住了。

我站起身，向她的背影走去。鞋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聲音無法止息。

真璃得救了，然後又輪到美咲？

她伸出那顫抖不止的手，撫摸我的淚痕。我握住了那隻手。

無法理解。不，或許是我的大腦在拒絕理解。

「……因爲，媽媽，很溫柔。」

「美咲！」

「——小，美。」

……這，怎麼回事？這不就像，剛纔的真璃一樣嗎？

「爲什麼要撒這樣的謊！」

我知道，我喊得再大聲也無濟於事。但我實在無法嚥下這滿腔的憤懣。

「能再一次……，叫我，小美，嗎……？」

可是，她只和我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完了？這孩子的幸福，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嗎？

「……媽媽說過，媽媽期盼着，我的幸福，對吧……」

我連忙接住她，穩穩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

「壽……，命？」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被美咲打斷。

「還有……，可以的話，不要……忘記我。」

但淚流得再多，我也已經顧不上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美咲的口中，發出了「哈哈」的一聲。

我自以爲理解了愛。但原來，我理解的還是太少。

「…………怎麼啦？」

「我也是哦。」

視野在淚水中搖晃，難以捕捉到美咲的臉。

雖然看不清。

比剛纔更加纖細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她的手，忽然搖晃了一下。

我將如今懷有的全部慈愛，都傾注在那個名字裏。

聲音裏明顯沒有力氣。她一步一步地朝着櫻花樹走去，兩條馬尾辮搖搖晃晃。

美咲有權獲得幸福。……當然，真璃也有。

喊聲似乎傳到了她的耳中。臉埋在我胸前的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媽媽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美咲？要休息的話，先回談話室吧。」

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我仍然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如此答道。

用我的全力，將她緊抱懷中。

我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胸口揪得越來越緊。……因爲，這看起來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休息。

「媽媽，肯定會，猶豫。……所以，我，撒謊了。」

「對不起……。三次的限制，是假的。這種力量，……其實要，消耗我的，壽命。」

「這有意義嗎？……要是換成美咲去死，那還有意義嗎！」

母親會爲孩子的幸福而幸福。那麼反過來，不也一樣嗎？

她無法像我一樣逃避，也無法原諒自己。直到在這裏遇見我爲止，她始終承受着痛苦。

這是她，賭上性命，給予的幸福。

我閉上雙眼，更加用力地將她抱緊。

「……啊啊，我————」

「我來到這裏，已經用了不少……。不過，太好了。真璃桑的病，還是治好了。」

————是媽媽的女兒，真好。

留下這最後的遺言。

美咲身體裏殘留的一絲力氣，也消失了。

「……我也是啊。你是我的女兒，真是太好了。……小美。」

我的話語，恐怕已經傳達不到了。

瞬間，我的懷裏空空如也。

「誒？」

我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叫。

美咲的身體明明剛纔還在這裏，卻突然和她的衣服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就像，我做了一場夢。

然而，我的膝蓋上還放着兩根桃色的緞帶。我將它們緊緊地攥在手心。

這是美咲紮起她的雙馬尾時用的緞帶。

爲什麼美咲的身體會消失不見，又爲什麼會留下這兩根緞帶，我一點也不明白。

但是。

「這纔不是夢。我都記得。你曾經來過這裏。對吧，小美。」

我低語着，說給自己聽。

話音剛落，無數細小的光影，忽然闖入我仍在搖晃的視野。

雪，又開始下了嗎？

不，那不是白色。

對，這顏色是。

我抬起頭。

這個小鎮上，誕生了一件新的名物。它遠遠超越了木花神社，馳名海外。

「——美櫻。」

她用本該無法動彈的雙腿，穩穩地站在那裏。

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之下，我撲進真璃的懷抱。

僅僅幾秒鐘前，應該還只有花蕾纔對。如今它們已然盛開，向我降下了花瓣的雨。

「——真璃！」

我回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足以填滿整片視野的桃色。

下意識地，我如此回答。

輕風捲起櫻色的花瓣，也搖曳了她黑色的長髮。

沒有聽錯。

——不，是櫻色。

身後傳來的，是重要之人的聲音。

籠罩在天空中的灰色雲朵裂開了縫，縷縷陽光在中庭灑落。

「……我可能聽錯了，……再叫一遍？」

那個人，就在我的身後。

「美櫻。」

————這一天。

穗乃咲醫院中庭，終年不謝的櫻花。

這一定是，那孩子最後的，生命之光————

令人震驚的事情實在太多，甚至令我懷疑，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