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支

直到她出院的前一天爲止，我都沒有再去探望她。

然後收到了星發來的短信，我才知道她出院的日子已經定在了後天。

於是我決定在最後的兩天去見她。

這些天我一直和百里香在一起，晚上也沒有回家，把手機關機，也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要不是在早上上學的時候開機了，我或許都收不到星發來的短信。

接到消息後，我做出了決定。也和百里香打過招呼，知道後百里香有些憂鬱地點點頭。

但我已經徹底清醒了。

正因爲今後恐怕不會再和她相見了，我才決定要最後見她做個了斷。

到了醫院後，看見病房裏的男人正在收拾她喫完的飯盒，醫院的晚飯時間一直很早。然後在發現門口的我後，兩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喲你來啦。”

男人向我打招呼，而她茫然地看着我，甚至沒有出聲。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用彷彿對待普通同學的態度和她說話，她無言地張了張嘴，最終說道，

“沒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不用擔心。”

“是嗎？見你能康復比什麼都好。”

如果被星看見，她一定會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我說這是什麼噁心的態度。

但現在我已經能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冷靜地對待她了。

至今我一直都沒能下定決心，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但現在已經豁然開朗了，所以心態也調整了過來。

對她的感情已經只剩下愧疚了。

自從男人來了後，她也離我越來越遠。

病牀上的她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好像會就此消失一般。

“是嗎。”

“你這樣爲她拼死拼活的不累嗎？”

“沒錯，陌的話，你讓她等，她就會一直等。但雖然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但其實她很怕寂寞。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不要讓她等太久哈。”

“什麼？我怎麼了？”

男人看着人來人往的前方走廊，

我聽說了男人住所的具體位置，與我們的學校離得不遠，是三十分鐘就可以來回的距離。

“你又變瘦了。”

熊放下了撓頭的手臂，目光如炬地俯視我問，

“比以前輕多了。”

“我沒有搞錯。”

“眼下是這麼打算的，她母親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

“那你呢？”

或許是爲了讓我放心吧，男人鉅細無遺地向我說明了他的打算。

“我沒聽清楚，再說一遍。”

如果有積蓄的話還好說，但這樣根本撐不了多久就會坐喫山空的。

“我知道了。”

“什麼啊你是在擔心我啊。”

在檢查結束把她送回病房後，男人很識趣地找了個接電話的藉口，離開病房讓我們兩人獨處。

“之後我會想辦法多安排一點晚上的工作，晚上的打工薪水也比較高。早上可以照顧陌。”

但其實我也知道男人並沒有橫刀奪愛的打算，只是作爲一個成年人在守護她而已。

但注意到時，已經把事實脫口而出了。

“……你聽清楚了吧？”

都最後了，根本不用說出來。這裏就應該敷衍過去，之後只要再找個藉口說想分手就行了。我和她都還是學生，學生間的交往，分手也是很正常的事。

男人開心地拍了怕我的肩膀，

“我知道啊。”

“如果你很忙的話，不用來也可以。”

男人應該很忙吧，畢竟他是靠打工過活的。如果不打工，他似乎連正常生活都無法維持。

“最近很忙嗎？”

“交給我後，你就功成身退了？”

“爲什麼？”

“你真的有辦法照顧好她嗎？”

高中畢業加上坐過牢，普通的工作都做不了。畢竟普通人都沒有坐牢的經歷。

“我也不知道。”

然後把鑰匙交給我後，男人就準備轉身而去，但最後又回過頭來多嘴了一句，

“陌丫頭喜歡你，雖然沒到非你不可的地步，但你們的人生還很長，今後還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抱歉，”

這是我第一次拿到別人家的鑰匙。就連百里香家裏的鑰匙，我都沒有拿到過。

“不，你搞錯了。”

“這給你。”

他們之間並不是能以戀愛相稱的關係。

“是你的經歷太差了吧？”

“畢竟是最後一天了。”

那對百里香的又是何種感情呢？

坐在輪椅上的她歪歪頭問，我把她輕輕地抱起來，瞬間爲她瘦骨如柴的身體驚訝了一下。

說到以前兩個字難免讓人不捨，她默默地留在我懷裏，我也珍惜地抱着她。不論是觸感還是氣息，都和曾經大相徑庭了。但在這一刻卻感到如此的懷念。

“有嗎？最近都有好好喫飯，應該變重了吧？”

“我不過是個學生。”

我敷衍了事地反問回去，

我不知道我的選擇是否正確，但現在我只能這麼選擇。

熊撓撓頭，一臉莫名其妙地說，

要照顧她必須要錢，但如果要維持打工，又沒法好好照顧她。這麼一看，情況其實很嚴峻。

“這樣啊。”

“我出軌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男人輕鬆地說道。

我眯起眼睛。

“啊？你不會是在喫我醋吧？等等哈你搞錯了很多事。”

不管怎麼說，至少我能讀懂百里香的情緒。明明和她認識得更早，但現在我已經完全搞不懂她的想法了。

男人卻彷彿根本不放在心上地一笑，

“因爲你一直都沒有來 ，就覺得有點奇怪啊。陌丫頭說你大概是在忙學校的事吧，畢竟你還是學生，想想也是哈。”

“沒什麼，我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我拉鬆了衣領說，

“我會來的。”

我抱着她向牀轉過身說，

一走出病房，就看到那個男人很規矩地站在病房門口避嫌。似乎是爲了不打擾到幾日未見的我們，就默默地等在一邊。

“但其實我回去也只是睡覺而已，以前是蠻亂的，不過你放心，現在已經都打掃過了。”

“明天，你還會來嗎？”

“你不會高中都沒有畢業吧？”

“哪裏來的？”

我對她是有感情的，但卻與她失之交臂。換言之，我們已經錯過了。

“哈哈哈這也是哈。”

“這算什麼，那你是說我可以五年後再去接她了？”

然後男人從口袋裏拿出自家的房門鑰匙交給了我。

“萬一你倒下了，她該怎麼辦？”

“是嗎……”

但我已經決定了，所以沒有應答，而是反問道，

但其實我比男人還要沒用。

“這就是我的希望。”

說完，我就把她放到了病牀上。

“我是靠不住，但只要有能做到的事，就想盡力去做。”

“爲什麼這麼問？”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認真的？”

“爲什麼？哪有什麼理由。對待家人不都是這樣的嘛。”

“你準備接走她了？”

“那裏不是你家嗎？”

“其實我出來後就想辦法去拿到高中的畢業證書了。雖然大學是沒指望了。初中畢業的話工作實在是太難找，在社會上混可不容易啊。”

男人愣了一下。我看着人來人往的走廊，

男人嗯了一聲，

至今爲止，我都能從男人身上感到劣等感。

“什麼？”

她露出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

“可以的話，希望能保護好她。只要那丫頭幸福就好。”

這時男人突然醒悟過來，轉回我面前連連擺手說，

“但你不是好學生嘛，各方面一定很辛苦吧？每次看着你穿着校服來醫院，就覺得真努力啊。我是沒有那麼認真過，所以還覺得很佩服啊。”

“我剛剛去配的。”

她現在雖然可以出院了，但還需要繼續治療，光是治療費就不可小覷，再加上其他的生活開支，想必是一大重擔。

如果想去看她，只要放學後繞個路就可以了。

“之後我會想辦法減少一點打工，樂隊那邊也知會過了，已經決定暫停活動了。陌丫頭的身體現在還不能自如行動，需要一個能貼身照顧她的人。你有空就來看看她吧。”

“你只要現在開始努力就可以啦。考個好大學，變成有錢人，然後和陌一起變得幸福。很簡單吧？在此之前，就由我來替你保護她。”

“你隨時都可以來看她喲，對了我把鑰匙交給你吧。”

然而這或許就是我不能原諒的部分吧。

“放心吧我的強項就是身體結實，或許一段時間內會辛苦點，但一定會順利的。”

“你們關係還真好啊。”

因爲要做最終檢查，和那個男人一起等在走廊上的時候，那男人就問我了，

那男人一把拉起了我的衣領，

“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我。”

我看着男人坦言，

“比起我，她更需要你。”

“……你以爲我和陌是什麼關係？”

“……看起來根本不是普通的關係。難道你們一定要別人說了才知道嗎？”

皺起了眉頭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才說，

“或許是這樣吧，畢竟我們不是真正的家人，但這不是你傷害那丫頭的理由。”

這次換我沉默了。

“不要做讓陌傷心的事。”

“我看不出她有傷心。就算在我出軌後，她也還是一如既往的樣子。”

“她已經知道了？”

男人驚訝地挑眉。

“是啊。”

“…………”

男人苦惱地皺着眉頭，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就放開了我，他嘆了一口既沉又苦的氣。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整了一下衣領回答，

“早在她住院之前，那時她就知道了。”

男人皺着眉頭，

“因爲我既不成熟，又自私自利。就算自認爲已經長大成人了，但結果卻什麼都保護不了。”

但現在看來，我們已經無比接近於分手的狀態。

星一句話就把我甩在了身後，甩動着高馬尾揚長而去。

她露出微微寂寞的表情，最後說道，

“你還知道要來啊？”

“陌難道沒對你說些什麼嗎？”

我瞥了男人一眼，馬上移開了視線，

男人撓撓頭問，

“喂，”

“再見是在五年後嗎？還是十年後？”

但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去說了。

我不甘心地問道，

“是嗎？”

“總之這個就不用了，還給你吧。”

“那就算了，果然不該對你有任何期待，你這個沒用的男人去死吧。”

男人一臉沒轍地矇住臉，

“輪不到你來說我。”

連憐惜都沒有。

現在已經能坦然地說出這句話了。

我眯起眼睛看向她說，

其實我並沒有正式甩了她，每次她問我要不要分手時，每次我也總是回答不會分手。

“永別了。”

剛纔我說明天是最後一次來了的時候，她明明聽懂了我的意思，但也什麼都沒說，就那樣輕描淡寫的。

但這樣今後就真的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但終有一天，我能忘記她的。

“反正又是和那個女大學生在一起了吧？你這個垃圾，結果又是躲到溫柔鄉里去了嗎？”

男人皺着眉頭拿回了我遞過去的鑰匙。

我依然會感到痛苦，即使已經時過境遷。但真當到了要分別的時候，不捨的情緒居然又冒了出來。

“而且我也知道她爲我改變了很多。”

“難道還能再會嗎？”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覺得對不起她，所以沒法撇清。”

她也決定了轉學。本來她的傷勢就還沒好，暫時不能去上學，或許還會留級。如果轉學到新的地方，也能重新開始吧。

其實以前我也是能讀懂的。

星和男人都能讀懂她的情緒。

而且現在看來她跟着男人離開的可能性很大。

“再見還有另一個意思吧？”

在男人走後，回到病房的我看見了星。然後在我去茶水間的時候，星也跟着一起離開了病房。

“結果是我不好嗎？”

我準備戒菸了，就想把書桌裏的煙都處理掉。

“再見。”

“你這幾天是和誰在一起？”

“真是的，那丫頭，怎麼都不告訴我。她什麼都不說，我還以爲你們鐵定很恩愛。雖然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她從以前就是那樣的，什麼都不說，也不會抱怨什麼。即使如此因爲她還是喜歡你的，所以我纔沒發現。”

星轉過頭用漠然的眼神審視了我一會兒，最終鄙視地罵道，

“是啊。”

“我有向你報告的義務嗎？”

或是永遠不見。

“這樣啊，”

“這你應該比我清楚吧？難道你以爲她會挽留我嗎？”

我扭開頭回答，

在剛纔和那男人說開後，我好像又少了一個牽掛般如釋重負，感覺雙肩又變輕了不少。

走在一邊的星看也不看我就問，

“你已經有其他人了？”

“這個很難說明啊，但她總是在等你啊。你這些天沒有來，她也很寂寞的樣子。”

在她出院的前一天，我沒有去見百里香，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裏整理書桌。

注意到時已經說出口了，

她微微垂下眼簾說，

“……是啊。”

“也有這個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我沒辦法看開。”

然後想着這就是最後一支了，就不由得點燃了一根菸。

總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那麼你們算是分手了？那爲什麼之前你還天天都來？”

後悔過了，痛苦過了，該挽留的，該決定的，全都好好思考過，然後做出了選擇。

男人說到最後慢慢的原地蹲下。

“那麼，你是準備正式放棄她了？”

書桌裏全都是煙。

但看着菸灰戀戀不捨地落到書桌上，直到最後都沒有吸一口，就這樣把煙全都燃盡了。

她並沒有所想的那麼冷若冰霜。

和之前突然跑回來的那時候不一樣，在這幾天裏，整理了自己的心情，把該想的全都想了一遍。

這不是應該對情敵說的話。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她還要失戀。”

“但我已經決定了。”

一瞬間滔天駭浪般的感情襲向了我。

周圍的人不斷地從站在原地的我們兩人身邊走過。

最後一天我得知，最後她還是決定由男人帶走，但是星似乎在男人的住所附近租了一間房間，打算時常去看望她。

既然她要跟着男人走，那我也不可能真的去男人家裏拜訪。我心沒那麼大。

在最後離開的時候，我站在病房門口，看着坐在輪椅上的她。星及那個男人分別站在她的兩側。

“我根本感覺不出來她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