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支
《那個在三樓逃生樓梯吸菸的女生》 · douyueling · 4294 字
我把她壓倒在了病牀上。
“你要走嗎?跟着那個男人。”
她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沒有回答。
“你怎麼了?”
我打開了她病號服的紐扣,能看到纏繞着紗布的胸口。曾經豐滿的身體,變得瘦骨如柴又泛黃泛黑,夾雜着沖鼻的藥味。
不論是曾經白璧無瑕的肌膚,還是豐滿的體型都早已不是我最初認識她的樣子了。也失去了光滑的觸感,都不忍用手指撫摸。
和百里香溫潤如玉的身體一比,就更加悽慘了。
被我壓在身下的她露出了哀慼的表情。
“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
“嗯因爲你很有趣。”
“我是玩具嗎?”
“我,很感激你。”
說着說着,她就露出微笑,抬起手臂撫摸着我的右臉。
“抱歉,我不是想傷害你。不要這種表情了。”
她觸碰我的指尖總是帶着淡淡的柔情。
“你還是笑眯眯的比較好。”
我吻上了她的嘴脣,曾經那份煙的苦澀,已經被藥味浸滿,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抖了一下,終於清醒過來,從病牀上離開。
是百里香打來的。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至今以來就是,從今以後也是。
“打算?打算啊,總之先讓陌丫頭喫點好喫的東西,讓她開開心心的,能多久就多久,儘量保護好她。就是這麼打算的。”
熊又把沒點的煙叼在嘴裏說,
我已經不想再在男人身上感到敗北感了,但又無法佔據優勢,也無法回答男人的問題。
“不能見面。”
“她可沒這麼覺得。”
被家長,被學校,被百里香,也被她所保護。就算我出軌,也沒人責備過我。就算嘴上苛刻,星也沒把我的事說出去。
突然被問這種事我也不知道啊。
走出病房的時候,看見那頭熊蹲在病房外面,正拿着打火機要點菸。
“很對不起你啊。”
“你說得沒錯,”
“沒,我這不是還沒點嗎?”
“而且我的歌有時很難懂,被說難聽是家常便飯。不過這也是我們樂隊的基調,就沒想去改了。”
男人也說過八年前坐牢的時候是十八歲。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陌丫頭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但又不好進去打擾你們,所以就只好蹲在這裏。”
“雖然事到如今,但我想問一下哈。陌丫頭的那個同學,就是那個偶像……”
男人似乎聽懂了我是在說什麼,撓撓頭說,
男人好像聽到了異世界的話一樣,抬頭看了看我,
“星?”
“看見了,”
“少狡辯了。”
“你剛纔和我說的話我也想過了,或許確實是我把陌丫頭害成這樣子的吧。但從以前開始,陌丫頭就是不會求救的。她一次都沒有對我說過救救她。是我擅自做的,而且我還總是搞砸。”
“你在幹什麼?”
“你覺得比起什麼都沒有的我,是不是把陌交給她更好啊?”
男人比我們大九歲,我不久前已經十七了,所以男人應該也超過二十五歲了。
“沒錯,我做的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自我滿足。不是陌丫頭的意願哈。”
每次遇到選擇時,我都會反射性地選擇另一邊,連自己也束手無策。明明沉陷在百里香的溫柔裏,我都已經快忘記了。
她現在需要能保護她的人,也需要錢。哪一樣我都給不了她。連打工都沒有經歷過的我又能做到什麼呢?我都一直在受人保護。
“我要帶走陌的事,是不是讓你不開心了?如果你們因爲這樣分手,那我豈不是對不起陌丫頭了嘛。”
“哈哈年輕人大多都這麼說。畢竟也不是主流樂隊哈。”
男人乾脆地站起身,最後對我說,
既有人脈又有錢,也有社會地位和大量粉絲。
就算要她叫我,也轉頭就準備把她給拋棄了。
“那你還那麼張揚。”
雖然總是諷刺星,但我也知道星在同齡人之中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聽見我的喝止後的,熊迅速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藏在了手心裏。
想見面。自從上次放了百里香鴿子以來,已經多久沒見了?也不是故意想失約的,而且也知道百里香真心在等着我。
“原來還是會接電話的嘛?”
“剛剛的你都看見了?”
熊撓撓頭說,
但是我和這個男人也沒什麼好比的。
違心之論從嘴裏脫口而出。馬上咬緊牙關。
但我只是一個學生。成績再好也才高二。
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感情。
“累了。”
“哈哈哈這還真是沒法反駁。”
“我聽不懂。”
“不應該接的。”
男人的聲音既沉重又縹緲,
這個男人根本沒把我當情敵。
我能爲了她做到什麼?
“我沒點,我沒點。”
說到底,就算這個男人是造成了我們疏遠的起因,但之後不論是冷漠地對待她還是出軌卻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就算是在打過分手的電話後,偶爾還是會接到百里香打來的電話。雖然不會接,但又不想關機。就這樣好像越拉越長的麥芽糖一般戀戀不捨地放置着。
“結婚?哈哈我嗎?”
上次男人在校門口做出的事,一個弄不好就會被報警。
“累了嗎?”
“連女朋友都沒有嗎?”
“你在說什麼?”
我到底拿什麼和這個男人比。
我一直覺得自己比不過這個男人。
“你也和我差不多吧?”
男人好像根本不把辛酸的人生放在眼裏一樣,哈哈哈地一笑而過。
“你的樂隊不是出道了嗎?”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或許從來都沒有去保護過什麼人,就算會去保護也是自我滿足。
然而我現在卻還在這裏,這又是爲什麼呢。
但不論男人還是她,都無怨無悔。
“對對對,是叫這個名字啊。我也有所耳聞,是個挺有名的偶像呢。雖然最近很火,但好像以前還是童星?總之,就是個大明星吧?”
“好久不見?”
他嘆了口氣,
這次的事也是多虧了星幫忙,要不然她或許都得不到妥當的治療。
我看不出她有那麼難過,但男人卻能知道。
“是啊,但很遺憾,沒人看得上我。誰又會要一個沒正經工作,整天盡搞地下樂團的前科犯呢。”
男人把沒點的煙拿在手裏把玩,
“我什麼都做不到。”
“那麼,爲什麼接了?”
畢竟坐牢不是小事,不管到哪裏都會受歧視吧。
百里香的聲音很溫柔,
“那麼,要不要見面?”
“是這樣嗎?”
而且現在,還有百里香在等我。
“現在就算只有聲音也好,想聽聽百里香的聲音。”
“不,是我唐突了。這不是該問你的問題。你也很煩惱吧?”
“怎麼了?”
熊嘆了一口惆悵的氣,
“抱歉,我去接個電話。”
“那是爲了陌丫頭,說歸這麼說,但其實只是自我滿足。”
“你不打算結婚嗎?”
“如果你想帶走陌就告訴我,我也會考慮一下。不過畢竟你還沒有經濟能力,不要勉強爲好。”
“喂!你忘了這裏是醫院了嗎?”
電話又響了。這次接通了電話,傳來了許久未聞的百里香的聲音。
“那又怎樣?”
我漫無目的地在走廊上走了起來,
“不是,總覺得啊,”
“那也是多虧了其他成員,其實我原本不打算加入的,畢竟要是被查,我的事肯定會給樂隊添麻煩吧。”
“你也二十五,不,二十六了吧?”
“樂隊老闆是個好人啊,還給我介紹了不少高薪水的打工,所以我也儘量不想給他添麻煩,想要規規矩矩地做人。”
男人高聲笑着離開了,真是個從頭到尾都亂來的男人。
男人聳聳肩,
“…………”
他會過得那麼辛苦,也是爲了病房裏的她。
“一次都沒有過。”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其實就算不接,我也知道是誰的電話。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吧,因爲害怕忘記,所以故意遠離百里香。
這時走到了一樓大門,已經快下午六點了,外面已經開始天黑了。
風很大,不斷地從醫院大門口呼嘯而過。周圍的林道木也發出沙沙聲。
“真的嗎?”
手機對面傳來的百里香的聲音也夾雜着沙沙聲。
還沒有回答,就看見一個穿着對襟毛衣和長裙的身影。一條辮子還是老樣子垂落在胸前,一隻手拿着手機,另一隻手拿着手提包。
“百里香……”
我一邊拿着手機,一邊看着不遠處百里香的身影。
“我本來想要是會給你添麻煩的話,還是不要來見你比較好,但上次聽到的聲音好像很痛苦……”
百里香繼續向着手機說道。
我們之間大概隔着五十米。普通的說話聲是聽不見的。
“爲什麼知道這裏?”
“其實最初在海邊遇見那次,我就知道你的學校了。再來就是找大學裏有沒有從你學校畢業的人,通過這層關係再想辦法找到你。你好像在學校也挺有名的,說出特徵後馬上就知道是誰了。再怎麼樣家庭住址是不能透露給我啦,不過聽說你天天都會來這家醫院。所以就抱着試試的心情來等等看了。”
百里香的聲音毫無變化,
“不過我之後才知道,原來你給我的是假名?”
“…………”
沒錯,我向百里香隱瞞了真實身份。名字換了一個字,每次去她家之前也會換下校服。
爲了什麼?是爲了能隨時把一切都抹去。
但現在我卻感到如此不捨。
漸漸的被百里香吸引,不知不覺間已經希望能回到百里香身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所以才和我在一起嗎?”
就連當初的感情也消失殆盡。
百里香就像安撫孩子般,不斷撫摸着我的後背。這些天一直繃緊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明明應該已經不在乎了,卻又被逼到走投無路。
回過頭能看到百里香安慰的表情,眷戀地纏繞着的指尖的溫度,黑暗中也鮮明的嘴脣。
“不是的,我覺得我已經對她沒有感情了,所以才……”
我垂下眼簾,轉過身把一切都留在了身後,最終閉上眼睛說,
百里香摸了摸我的側臉,
所以失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拉着的百里香的手。
毫無抵抗地把一切都向百里香坦白了,百里香卻沒有生氣,只是一臉平靜地問道。
只是胸口彷彿缺了一個口子般,不斷往外流失着什麼,明明對她的感情已經都流光了,卻還無法堵上。
我對她只有熱情,卻沒有體貼和負責。
“嗯。”
這個口子或許連百里香也無法堵上吧。不論是往後的十年還是二十年,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堵上了。
我們躲藏在入夜後的綠化帶裏,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一步步走在和她相處過的校內,彼此的教室,生物教室,相遇過的走廊,體育館。
這次,終於沒法再拒絕了。
最後走到了逃生樓梯。
和她相處的時光,校內校外的接觸。
然後去了學校,這個時間,學校裏已經沒人了,但校門還開着。
這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因爲這麼覺得,所以我就對她始亂終棄了。
“嗯。”
而我去的都是和她走過的那些地方。
“你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但是,卻得不到她。
這些天一直留在她身邊,但又不斷地看着她和男人相處,知道了她和那個男人的過往。
“我是喜歡她的,應該是這樣的。”
我看着空無一人的這裏,天已經黑了,從欄杆外可以看到早已熟悉的那片景色。
就像一陣煙霧一樣,始終不能留在手中。
所以在看見百里香的身影后,就好像突然得救了一樣。
“回去吧?”
“不能讓人家留在身邊嘛,哪怕是情人也可以。”
兩人走過的夜路,等待她打工結束時消磨的時間,在她家的日子。
然後,只有這樣我才能察覺到,我失去了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百里香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邊。
淡淡顏色的嘴脣緩緩開合,
漸漸走了起來。百里香跟着我,也沒有問我要去哪裏。
我和百里香手拉着手,從醫院附近離開了。
沒有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