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午餐是費爾特製的鹿肉湯，他不愧出身於專做遠地貿易的商會，湯裏奢侈地加了許多胡椒提味，讓人不僅暖了身子，連臉上都冒出汗珠。

庫斯勒啜飲湯汁，一邊用手指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接着抓起變短的瀏海癡癡地看着，發出一聲嘆息。

「幸好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傷吶。」

威藍多說。在他身邊的伊莉涅正在用木串串起兔肉放進爐子裏，她的臉上掛着一抹明明告誡過自己，卻還是剋制不了的笑容。

「我也以爲自己的心跳會暫停。」

「……你真的沒事嗎？」

翡涅希絲的關心，讓庫斯勒更加泄氣。

他是那般自信滿滿地挑戰，實驗卻近乎完美地以失敗告終。

「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啊。」

費爾的碗已經見底，他一面說一面盛第二碗。

「買了午餐的食材後回來一看，天空竟浮現火球，我還以爲白者們回來了。」

他的描述並不誇張。

庫斯勒本以爲紙袋內部灌滿臭氣，再點上火的話，就會從下方緩緩燃燒，令紙袋輕飄飄地浮起，雖然紙袋終究會因爲被延燒到而墜落，但他認爲這個問題應該只要再調整紙袋的火力供給方式就能解決，至少這法子會比火之藥還容易控制吧。

然而，它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燃燒了。

「……浮躁的情緒讓我徹底大意了，新實驗必須從小規模開始嘗試纔行，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啊……」

他喃喃地告誡自己，再度嘆了一聲。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打雪仗，陶然的快樂讓人誤以爲自己喝了酒，世界看起來很明亮，甚至湧現一種彷佛自己是萬能的，無論多遠都看得見的感覺。

也就是說，快樂過度讓他得意忘形了。

「沒想到會一口氣燒光吶。」

「但那樣也挺漂亮的啊。」

庫斯勒張大了眼睛望着翡涅希絲，她的神情依然很悲傷，但即使兩人四目相對，她也沒有一絲怯步。

「咦？」

翡涅希絲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庫斯勒，確定他不是單純想把她支開之後，便點頭轉身走上樓梯，不久後又走回來。

翡涅希絲的臉在火炬的照射下，看起來若有所思，而當她將火炬遞給庫斯勒時，她那急於開口，裝滿許多情緒的眼神比冰凍的繩結還要堅硬。

翡涅希絲戲謔地邊笑邊說，明明她的眼前纔剛發生了一場異常失敗的實驗，她卻一點也不膽怯，不僅如此，甚至還表現得很開心。

「去找找看，說不定會有……」

他聳了聳肩，快步走向地下室，雖然沒有攜帶照明，但一樓的爐子生着火，光靠這點火光就足夠了。

庫斯勒稍微思索了一下，卻還是覺得無法把話兜在一起。

都這時候了，還需要問嗎？庫斯勒只覺又好氣又好笑，最後他保持了冷靜。

「我來幫忙，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需要用細活的工作哦。」

「哼。」

庫斯勒像在嚥下嘆息似的勉強將碗底的湯汁全喝下肚，然後把碗擱在一旁。

尤其翡涅希絲不僅皮膚白皙，頭髮也白，在昏暗之中看過去，身體似乎透着朦朧的光，而且他難得開個玩笑，她卻連一絲笑容也不給，感覺更像幽靈了。

守禮地站在房間角落用餐的護衛們挺起胸膛，表現出一副「包在我們身上」的模樣。

「只有瀏海被燒掉，真的是湊巧走運而已。」

庫斯勒的語氣有些冷硬，他感到翡涅希絲之所以會留在這裏，是在顧慮他如果被單獨留下就會鬧脾氣的關係。

「有話想說就快說，還是妳被我的愚蠢失敗嚇傻了，連話也說不出口了？」

「總而言之，只要讓那個可燃的氣體在紙袋或其他輕盈的袋子下方，緩緩燃燒就行了吧？」

庫斯勒自忖，自己邊做事邊聽她說，應該會讓翡涅希絲較容易開口，不料卻沒有得到回應。他側眼一看，只見翡涅希絲也稍稍別過頭，斜眼望着他。

工匠的好榜樣伊莉涅開心地點了點頭。

威藍多並不加以取笑，只是淡淡地聳了肩。

「我……要稍微冷靜一下，實驗由你們自己去進行吧。」

「是我們太散漫了。」

如果反問她那又是爲什麼，恐怕會得到「無法留他獨自一人」這種他一點也不想聽的答案吧。

費爾的附和讓伊莉涅得意地點起頭來，接着又有點面有難色地收起下顎。

火併沒有如預想般立刻從紙袋中噴出來，相反地，那團火彷佛飛瀑直落深潭似的被吸進袋中，快速脹大之後，火就把紙袋撐破，爆發出來。雖然事情發生在還來不及眨眼的瞬間，但當時的景象全都歷歷在目。

「並不是那樣，但……也很類似。」

伊莉涅取出烤得滋滋作響的肉串，一邊分給大家一邊說。

翡涅希絲先難受地低了頭，像是爲了咳出哽在喉嚨裏的異物般深吸一口氣後，把頭抬起來。

然後，冒出一句庫斯勒想也沒想過的話。

「我可能會生氣，也可能不會生氣。」

聽威藍多這麼說，騎士們便以合乎外貌的豪邁將剩下的肉湯全倒進嘴裏，再俐落地洗好碗收拾妥當後，追隨威藍多去了。

「妳到底是想怎樣啊？」

那樣的評價很洽當，他也打算心甘情願地接受，然而，他意識到事情不太對。翡涅希絲突然改變態度，是發生在威藍多提議比起使用火之藥，不如繼續進行可燃氣體的實驗，卻遭到庫斯勒拒絕之後。在那之前，實驗雖然失敗了，但她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對於會使用到硫黃，偶爾還會刻意做出餿物的鍊金術師而言，根本不會在意糞便的味道，因爲在鞣皮或冶煉的過程中很常使用糞便。只不過，對身爲善良市民，與農業畜牧業毫無淵源的伊莉涅來說，刺激似乎還是太大了。

「以前因爲太笨手笨腳了，老被師傅斥責，不過凡事都是熟能生巧啊。」

費爾說得一點也沒錯。

他已經有好幾年沒嚐到這麼無從掩飾的失敗。

威藍多站起身，重新綁緊腰帶後得意一笑。

「妳想在外面做實驗吧？」

「我去調查硫酸跟鹽酸的部分，那也很重要吧，畢竟它們跟火之藥系出同源。」

的確，光是想像伊莉涅、費爾和騎士們圍在威藍多身邊，愉快地進行實驗的模樣，心裏就不是滋味，但這對過於得意忘形而犯下愚蠢失敗的自己來說，不失爲一帖良藥。

「……」

「既然這樣，我們去外頭試吧。」

「……你不會生氣嗎？」

「你、你自從來到這裏之後……就有點奇怪。」

翡涅希絲露出被人撇開的錯愕。

擔任護衛的騎士驚聲叫道。在白雪中走了四天的路程，今天還是一大清早就出發，剛纔又來了那麼一場鬧翻天的打雪仗，他們可能以爲在遲來的午餐之後會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如同那一類靈異怪談，翡涅希絲站在樓梯中間一臉哀慼地望着他。

他的口氣帶着刺，翡涅希絲不禁瑟縮了身子，終於藉此擺脫了幽靈的嫌疑，哪知她卻立刻像個幽靈似的磨蹭起來。

「類似？」

「我不是在糊弄妳。這跟冶煉一樣，不先試着把東西丟進爐子裏，誰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結果，不去試試看，就不知道什麼好什麼壞，我以爲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需要冷靜的只有他一人。

「我也趕快把紙袋做好吧，雖然我其實比較想打鐵啊。」

「只是要說有什麼想拜託的，那就是希望你們要試就在外頭試啊。」

翡涅希絲聽到庫斯勒對自己說話，便嚇得垂下頭，她也不回答，只是悶悶不樂地擺弄手中那個早已空無一物的碗。威藍多在打趣時，只有翡涅希絲也沒笑。

「所以呢？類似是什麼意思？」

這雖是鍊金術師該有的心態，但並不僅限於在鍊金術方面。

「我明白了，我聽妳說。但在那之前，先去爐子裏抓一根着火的木頭過來，我得讓凍僵的打結處融化，好解開繩子。」

在自阿巴斯啓程的旅途中，他就已經親身體驗過了，翡涅希絲比想像中還喜歡照顧人，喜歡照顧人雖可被視爲一種犧牲奉獻，其實也很類似佔有慾及支配欲，再挑個字眼來形容的話，就像在哄小孩。

「幸好沒有人受傷。」

威藍多攪動碗中的湯。

「那可真是幫了大忙，這下就不會無聊啦。」

「那麼就抓緊時間開始吧！」

「什、什麼嘛……」

「咦？」

這話聽起來很像藉口，事實上也是。庫斯勒端起碗喝湯好隱藏自己的表情。

「才、纔沒有！」

「對啊，不管什麼地方都會有牛馬等牲畜。」

大概是因爲翡涅希絲對在天空飛的實驗很有興趣，心裏其實也想參與，所以纔會在聽到庫斯勒說要留在工坊進行其他實驗時，表現得那麼震驚。

「你們要是在騎士團的訓練當中說這種話，會有什麼下場呀？」

庫斯勒在當時第一次理解到，原來當翡涅希絲因爲被當成小孩看待而生起氣時，是這種心情。

「……我還以爲是幽靈。」

「嗯……不過，我覺得這法子還是有試的價值呀。」

人們常說少女心很複雜，庫斯勒完全搞不懂翡涅希絲究竟在想什麼，這樣下去，他也別想推敲出白者是出於何種想法才毀滅城市的了。就在庫斯勒如此感嘆時──

「我們也願意幫忙哦。」

「妳不用陪我哦。」

不僅是翡涅希絲，威藍多和伊莉涅也一時愕然，唯有厚道的費爾滿臉同情，點着頭像在表示「纔剛遭遇過危險的話，還是請好好休息吧」。

「我跟小伊莉涅站在同一邊，庫斯勒，你怎麼打算？」

「費爾大哥，你果然也會製作書籍嗎？」

「……是。」

「嗯──」

於是當衆人用完餐，便各自散去着手自己的工作時，庫斯勒還在拖拖拉拉地喫，實驗的失敗讓他遲遲無法重拾趕快喫完去工作的幹勁。

「只不過，原來除了口耳相傳的瀝青，還有其他氣體能夠燃燒啊。」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後，抓了抓頭。

威藍多促狹地說道，引來了一陣漣漪般的笑聲，但在場有兩個人沒笑，其中一人當然是庫斯勒，另一人則是翡涅希絲。

「……」

他就在這時候回應注視自己的視線。

「也是，感覺這絕對比火之藥還容易控制啊，更重要的是原料不成問題。」

庫斯勒小聲說完就閉起眼睛，他回想起在火點燃的那一瞬間，背部頓時僵住的感覺，當下他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然而，當庫斯勒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轉過身，打算去放置了從波多羅孚家借來的其他實驗器具的地下室時，他身後卻傳來着急的聲音。

但時間並非毫不受限。

意思大概是「我們的職責就是去拚命」吧。

「在外頭試的話，就算燒到瀏海，要滅火也比較容易哦？」

威藍多眯起眼睛，似乎正試圖看穿他隱藏在碗下的真實想法，但他並沒有再加以追究。

身強力壯的護衛立刻個個露出彷佛被人甩了巴掌似的神情。

「拜託了。」

「還會有別的嗎？」

庫斯勒輕聲地嘆息，轉身正對翡涅希絲。

「咦？現在開始嗎？」

「幹嘛？」

只是遣騎士搬進來的行李上依舊覆蓋着雪，因此打結的地方也已經凍結了，他考慮過索性用匕首把繩子割斷，但轉念又想，這裏不比熱鬧的南方城市，一旦要啓程上路時，可能會找不到堅固耐用的繩索，所以他決定稍微費點工夫，去取火過來把雪融化。當他轉頭朝向階梯時，差點嚇破膽。

可是，庫斯勒並不一樣，他咬緊牙關，隔了一會兒後垂頭喪氣地說：

「奇怪？不是最差勁，也不是壞心眼？」

若是指那方面的話，庫斯勒還有自覺。只見翡涅希絲也咬住嘴脣，努力剋制差點浮現在嘴角的苦笑。

「不是。」

雖然她說得那麼篤定，但庫斯勒依然不明白。凍住的繩結就在這時融化了，於是他將火炬朝翡涅希絲遞過去。

「拿着。」

翡涅希絲看着庫斯勒的眼神就像在控訴她正在說一件重要的事，但在他把手伸得更長之後，她還是不情願地接過了。庫斯勒便動手去解開繩結，同時也反問她：

「奇怪是什麼意思啊？」

配合手中的結，他也翻開了記憶的扉頁，可是依舊一頭霧水。他心想，自己可曾做了什麼令人覺得奇怪的事？突然間，翡涅希絲抓住他的手臂，他疑惑地轉過去看她，然後被那泫然欲泣的臉龐嚇到。彷佛這裏不是地下室，而是某個洞窟的底部，而她正在勸說：現在若不回頭，就再也無法回到地上了。

可是，這裏只是個普通的地下室，伊莉涅與費爾正在他們的頭頂上工作，威藍多與騎士也在外頭進行着一場其他人聽到肯定會驚愕萬分的飛翔實驗。

庫斯勒差點由於這之間的落差而莞爾，不過他當然沒有笑。

因爲翡涅希絲是那般認真。

「你……」

翡涅希絲開口。

「你對天使的傳說感到害怕嗎？」

他曾聽說，當一個人全神貫注於一件事情上面時，即使他的手臂被切斷，他也是渾然未覺。庫斯勒在忘了呼吸，專注回望翡涅希絲時，相信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對天使的傳說感到害怕？

有那麼一瞬間，庫斯勒便要嗤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這笑容卻凝固在臉上，因爲他的腦中鮮明地回想起，當自己站在白者毀掉這座城市後留下的巨大洞穴邊緣時的感覺。

「哪來……害怕……這種事……」

他覺得他說不出「沒這回事」。看到那間廟祠、城市被炸燬的遺蹟時，他退縮了。心中認知到天使們幹下的好事有多嚴重，技術本身並無善惡之分的信念也確實出現了裂痕。

但他認爲……

庫斯勒很肯定地斷言後，又彆扭地加了一句：

「我也不會再爲了這些事情哭哭啼啼了！我還以爲……我還以爲你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在妳那些奇妙的知識當中，沒有什麼線索嗎？」

這液體就是如此不可思議。

翡涅希絲大概是認爲不管怎麼回答都拿他沒轍吧，便嘆了一聲，決定專心在手頭的工作上。庫斯勒思考了一會兒，將椅子移動到稍微遠離長桌的牆邊，就此坐下。

聽到庫斯勒的反問，她的笑容就變得清晰無比，這時庫斯勒恍然大悟。

因爲有可能會突然燃燒，所以他們慎重再慎重地做了各種嘗試，警戒心也只愁不夠地重新湧上心頭。

只是，翡涅希絲的笑容其實另有原因。

就像此物混入彼物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東西，當人生看似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湊在一起之後，也會走上無法預料的結果。

說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翡涅希絲便精神百倍地回應了他。

翡涅希絲的喉嚨裏冒出「唔」的一聲，大概是因爲她自己很清楚，不管再怎麼逞能，她都無法承受這種沉重壓力。但下一刻，她就彷佛立即換了個想法似的，鼓起幹勁着手進行實驗，要他好好看着。

翡涅希絲頓時語塞，先抬眼望着庫斯勒又馬上低垂視線。

翡涅希絲立即一臉擔憂地靠近他，而庫斯勒只是聳聳肩。

「可是，我並不是因爲對調查天使傳說感到害怕才退縮。在我點燃臭氣，頓悟到這會失敗的那瞬間，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是妳的臉，我當時一定面色慘白吧，因爲我以爲好不容易纔把妳從密探手中救回來，這一刻卻居然要害妳死於我自己的失敗。」

她這傢伙就是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們的手指已經確實觸碰到白者的傳說了，除了緊緊抓住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只要解開傳說的謎團，我們就能得到夢裏纔會出現的技術，說不定，還能獲得白者行蹤的線索，那樣的話，便能解開留在這片土地的詛咒，解開那個妳逞強說自己沒放在心上的詛咒。」

但翡涅希絲看起來是那樣悲傷。

那時候，翡涅希絲與伊莉涅兩人一起走到戶外，他原以爲伊莉涅是爲了跟容易沮喪的翡涅希絲聊聊，聽聽她的心事，實情卻似乎並非如此。

「請不要故意用這種方式抬舉我。」

庫斯勒瞧着翡涅希絲，只覺她的表情讓人分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

「那也是爲了妳啦，該死。因爲聽說了白者留下創傷，這片土地也因此受到詛咒時，妳是那麼沮喪啊。所以呢，這又怎樣？難道妳以爲這些顧慮全是因爲我在隱藏對白者傳說的恐懼？」

粗魯的對待讓翡涅希絲露出彷佛聽到自己被判絞刑的表情，但她沒有移開雙眼。

是因爲這樣，他纔會把確定實驗失敗的那瞬間記得如此清楚。

最後則是深感抱歉似的點了頭。

技術是反映這世間真理的一種方式，誰也不能長久隱瞞下去。

話雖如此，眼前發生的景象既非魔法也非奇蹟，無論是庫斯勒或翡涅希絲來試，都可以重複出現，結果也沒有不同，接受這項事實，就能夠理解到原來這就是硫酸。

「既然勉強要求沒有效，那我就退一步看看了。稍微隔了點距離，也許會意外來個新的靈感。」

「除了製造火之靈藥以外，這東西到底還有什麼用處？既然神在這世上造出了這種東西，那應該會有更有用的利用方式纔是啊……」

大概是覺得現在的情況雖然變得像在爭吵，但彼此說的話又都是出於體貼對方，讓人想氣也氣不起來。

面對恐懼，自己並沒有夾着尾巴落荒而逃。

「加入水之後就會冒煙，真讓人覺得不舒服……好像魔女的大鍋子呢。」

事實上，只是累癱了想休息一下的庫斯勒便決定悠哉地眺望她。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把砂糖變成黑炭，很適合用來告誡衆人不可以奢侈啊。」

「該死，妳想得沒錯。」

這話聽起來實在很像藉口，翡涅希絲也拙劣地露出笑容。

庫斯勒無心再去掩飾什麼，只是把想到的話全告訴翡涅希絲。

「也是啊，搭檔。」

「可是……可是，從站在那個大洞邊緣之後，你就一直很奇怪，一直像在努力掩飾什麼一樣，虛張聲勢。」

那是在尋找火之藥與靈藥時湊巧發現的東西，庫斯勒覺得自己讀過的文獻當中也幾乎沒有提過。費爾表示他會知道硫酸的存在是因爲曾經看過在沙漠地區流傳的技術書，所以即使騎士團收藏了記載這類酸性物質的書籍，那也只有地位相當高的鍊金術師才能翻閱吧。

翡涅希絲也識相地鼓起臉頰回答。

「可是這就表示正如我看着妳一樣，妳也看着我啊。」

「妳以爲只要乖乖睡上三天，我就會立刻變成一個文弱的溫柔男子嗎？」

那既會帶來麻煩也會帶來樂趣。庫斯勒聳了聳肩。

「她說你雖然很乖僻卻也很單純，只要這樣把你捲進來玩鬧一下，你就會有精神。」

「這點我也一樣啊。」

「正因爲妳會覺得討厭，才更有趣啊。」

翡涅希絲並非只會被觀察的木石，而是一名心情會變化，會動腦筋思考的少女，因此，他體貼的心意反被她視爲虛張聲勢，產生另一種誤會。看來即使是同一件事，也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解釋呢。

「但是──」

庫斯勒抓住翡涅希絲的雙肩，將她推離自己。

翡涅希絲雖然不像庫斯勒這般看過成千上萬的書，但她出生成長於遙遠的沙漠地區，在不幸的逃亡中似乎走過許多城市，多虧翡涅希絲的靈光一閃而找出的新發現也不只一、兩個。

翡涅希絲在他懷中抬起臉，庫斯勒把嘴貼在她頭頂說道：

一觸碰到就會引發類似燙傷的症狀，這點兩者也相同。接着考慮到在硫酸中加入鹽巴，會出現像鹽酸那樣的特性，因此他們就試着加糖，之後得到的結果卻令人相當驚訝。

稀釋後的硫酸雖然可以溶解鐵，但繼續加上更多水之後就會逐漸變得無法溶解，鹽酸也有相同的傾向。

「該死……很有效，太有效了，簡直就跟不會喝酒的小孩一樣。」

「所以，我不會放棄，也不會因此心生恐懼。之所以不參與威藍多的實驗，也不是因爲我害怕，我怕的只是自己又失敗而已，爲此我纔要靜一靜，不過是如此罷了。」

將抱住她的臂彎再鎖緊一點，就聽到一聲似乎感到難受的可愛悶哼。

「……」

但翡涅希絲露出不悅的神情。

「啊……」

不過最大的問題在於，這麼做真的成效顯着。

「那我就更不能留下你一個人，因爲你說不定又會失敗。」

「沒有，沒有這種事。」

「如果你的勉強是爲了我，那我──」

只是，聽她這麼一說，庫斯勒纔回想起當他去救翡涅希絲時，她和伊莉涅一起埋伏在旁邊還揮舞了鐵壺。明知那麼做只是有勇無謀，她還是拚盡全力試圖逃脫。

也許正如自己的改變，翡涅希絲同樣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再加上剛纔的失敗，你……你那麼亂了分寸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翡涅希絲這次真的笑了，庫斯勒感到可惡地注視她，之後又看開地嘆了一聲，抓了抓頭。

就算對翡涅希絲的顧慮全沒意義也無所謂，問題在於，翡涅希絲如何看待他。

庫斯勒當然是故意這麼說。

庫斯勒抱住翡涅希絲，讓她閉上嘴巴。

「不過，只是加了水，就變得這麼複雜啊。」

「白者所幹下的事確實規模大到令我害怕，儘管如此，卻也再次證明了他們的確是合適的對手。」

雖然有種說法是再傲慢也得有分寸，但她這樣的反應正符合庫斯勒的期望。

如此想來，這就代表了一件事：即使這項技術被深藏於權力機構的重地之中，他們還是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出來，這實在大快人心，也讓人確實體會到技術的真髓。

原因在於──

把水混入硫酸之中，就會像在熱油鍋里加了水一樣爆裂、冒煙、變熱，而且把加水稀釋過的硫酸倒入本以爲不會受影響的鐵容器後，會出現起泡、鐵遭到溶解的情形。叫人忍不住歪頭疑惑，神爲何要賦予它這麼複雜的特性。

「啊？」

一想到伊莉涅到底是怎麼看他這個人，就讓庫斯勒感到頭疼，贊成這做法的翡涅希絲也同樣有罪。

「但是怎樣？」

「另外，我也終於明白自己……一直都在虛張聲勢，也的確在掩飾。」

「當然……剛纔也可能真的是因爲失敗而臉色變得慘白，因爲我已經很久沒有遭遇失敗了，而且，我也因爲打雪仗太開心而過於鬆散了……」

經過精製的白色砂糖居然立刻變成了黑炭。

可是，被這麼不分青紅皁白說了一頓的翡涅希絲並沒有就此退縮。

「能讓你開心就好……」

庫斯勒啞口無言，因爲一切正如她所說。

「而且，我也得好好觀察學徒進步了多少啊。」

那樣的魯莽，也跟被騎士團抓來當成詛咒工具時，不曾試圖反抗的可憐小女孩有着天壤之別。

如果她是意在刁難，露出嘲笑他是個膽小鬼的表情，那麼庫斯勒便有自信絕對能夠加以反駁。

「妳！剛纔那樣鬧難道是……」

「妳以爲我有那麼看重妳是嗎？」

「所以我纔想你會不會其實在害怕……還有……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繼續進行研究……」

「算了，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妳可以去外面幫威藍多的忙了。」

「啊？」

翡涅希絲說到這裏，那個總是立刻哭哭啼啼的少女終於回來了。

庫斯勒發出嘆息。

反而豈有此理地噘嘴瞪着庫斯勒。

如此一來，庫斯勒該做的事就只有一項。

被暗諷是在逞強的翡涅希絲本欲開口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翡涅希絲垂下往上偷瞄時的目光後便說：

「生石灰加了水之後，也會變熱到幾乎可以煎蛋，凡事皆有可能啊。」

「是嗎。不過，有一點我得跟妳說清楚。」

「伊莉涅說要那麼做的，因爲我跟她商量了你的事。」

對於硫酸與鹽酸究竟具備怎樣的性質，他們可以說一無所知。

「啊……呃……」

在他的視線前方，翡涅希絲擺動着細細的腰，左右移步來回撥弄實驗道具，調查各種反應。如果伸出手摸摸她的屁股等等，她肯定會發出可愛的驚叫聲，往上跳吧，然後重複捉弄個兩次三次之後，她的反應就會隨次數增加慢慢變淡，最後甚至賞他一個白眼吧。

這情形正如在冶煉中早已徹底調查過，熟悉親近的金屬一樣，產生的反應可以預測得到且讓人樂此不疲。

翡涅希絲一開始也擔心會被捉弄，因此稍微有所戒備，但工作這種事一旦進行得順利，就會慢慢令人埋首於其中，沒過多久，她就只專注在自己的手上，似乎完全忘了庫斯勒。

她準備了金屬片，準備了濃度不同的酸，一個接一個單調地確認反應，她這部分的手法毫無疑問已達到及格分數，比如在倒危險液體時，得沿着棒子注入以免液體飛濺，這點她也確實做到了。

像這樣觀察翡涅希絲，讓庫斯勒漸漸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佛在某處聽過的故事正重新在眼前實際上演，那一定是因爲他們追尋的天使若在進行實驗，肯定也會呈現這種感覺吧。

在大聖堂中央祈禱的修士自然擁有一股威嚴，可庫斯勒在此也找到不輸給這一幕的神聖。畢竟她正在這個狹小屋子裏的長桌上，試着揭露據說是由神創造出來的世界中隱藏的祕密，試問，有比這更神聖的挑戰嗎？

有許多改變人們生活的技術，都是誕生在散落於世界各地的此類小屋之中，城裏的居民若聽說此事，想必不會相信吧。他們一直以來都深信，那些全是國王君主早就知道的事物，只不過偶然允許城市居民也可以使用罷了。

但技術並非魔法。儘管很多時候的確是由努力和偶然交錯，而突然出現一條明路，但大部分還是單調地重複累積出來的成果。而其中尤其重要的是，找到的技術必須是任何人經手都有辦法重現；不管隱藏得多好，還是一定會有人發現，因爲技術正是這世界真理的斷簡殘篇。

因此，就算是那些僅留下傳說或奇聞軼事的內容，只要是事實，就應該任誰都有可能重新實現，即使是眼前這個剛學鍊金術不久的嬌小丫頭。

從這層意義來看，也許技術在這個混帳世間算是罕見的公平之物。

「呼……」

庫斯勒會回神，是因爲有一聲甜美的嘆息格外清晰地貼上他的耳畔。

在監督翡涅希絲幹活的這段期間，他似乎不小心打了個盹。

長桌上的狹窄空間放了金屬片、盤子之類的東西，用來做記錄的石盤寫滿了石灰字，連石灰跟酸所起的反應都記錄了下來。

翡涅希絲在長桌前呆呆站着，以一種茫然的神情環顧四周，尋找是否還有可做的工作，看了一圈後，似乎明白再也沒有了，肩膀便沮喪地垮下。

庫斯勒促狹地笑了。

幹完活之後會感到失落，那就表示她已經無法從這條路回頭了。

帶領翡涅希絲走上這條路，讓庫斯勒稍微嚐到近似違背道德的快感，心頭髮癢。

庫斯勒從椅子上站起，目光掃過翡涅希絲記錄的石盤。

「反應無一相同……看起來是沒有意義的結果啊。」

「沒想到妳還知道這麼風趣的話啊。」

「不過，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找到啊，是我們至今都太順利了。」

「請看。」

然而，即使如此，也絕不表示這種確信經常會出錯。

庫斯勒拍了拍翡涅希絲瘦小的肩膀，她自豪地綻放笑容。

庫斯勒回憶起費爾收集的各項資料，另外也回想在卡山及其他城市發現有關白者傳說的插畫，每一幅圖看起來都像所謂的天使，這麼說來，是否應該從他們是用天使的翅膀，像鳥一樣振翅而飛的角度來思索呢？

翡涅希絲的話充滿確信，人在進行實驗時，肯定會出現一心相信這就是答案的時刻，今後，翡涅希絲應該會一次又一次，被這種確信背叛吧，因爲實驗沒有別的，原本就是失敗的累積。

「如果能做出聖別note的眼鏡，也許能見得到。」

「這就是靈魂的模樣。」

「明明看了紙袋裏頭聚集煙霧就會浮起的實驗，爲何會沒聯想到這個方法呢？」

「……你們一直都在做實驗哦？」

翡涅希絲一臉得意地嘆了口氣。

庫斯勒與翡涅希絲把從硫酸與鹽酸產生的氣體全都收集起來做實驗，結果發現只有石灰冒出的泡沫行不通，其他材料都很順利，每次看到紙袋輕飄飄地浮起時，心裏都會有種飛上天的感覺，這種話若說出口，也許會遭到嘲笑吧。

「怎樣？」

庫斯勒賊賊地笑說，翡涅希絲聞言老實地點了點頭，隔了一會兒才終於聽出他話中有話。

只要是曾經使用過巨大風箱擠出空氣的人，就會深深明白想用這種方式飛上天空有多麼魯莽。

「……」

出聲詢問也沒得到回應。只見翡涅希絲在抓着庫斯勒衣服的同時，還動也不動地注視長桌上的東西。她的神情很特殊，儘管忘了眨眼又面無表情，但在肌膚之下確實有什麼變化正在翻騰。

雖然無法在靈魂上綁繩子，但可以將靈魂收集於袋子中。

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唔……」

他在喃喃間想像那模樣。

「你果然還是睡着了嘛。」

「你真應該再稍微上進一點。」

庫斯勒不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涵義，但翡涅希絲已經不再多加理會庫斯勒，她的側臉看起來是屬於鍊金術師的側臉，整顆心都放在追求唯有自己能見到的事物上。

庫斯勒張口結舌。

但事實確實如此，與他人同心協力找出符合期望的結果，並離真理更近一步，獲得這種感覺的瞬間最至高無上。

就像動怒發狂的螃蟹一樣「啵啵啵」地冒出泡沫。肉眼看不見，也聞不出味道，更令人搞不清楚是否真的收進紙袋之中。雖然不清楚，但應該真的有東西跑出來。

翡涅希絲也露出跟方纔打鬧時截然不同的認真神情。

「……」

翡涅希絲以熟練的動作準備好鉛製的容器，上頭放了堆得尖尖的鋅，然後倒入硫酸，鋅的碎片便旋即被大量冒出的泡沫裹住，慢慢地溶解。

比起互相拍掌感到興奮，庫斯勒與翡涅希絲的心思更多是在實驗上，當他們正要着手調查銅時，耳邊傳來伊莉涅的聲音。

得到一次成功的結果，便要全部都試過一次，這樣纔是鍊金術師。

在堆高的鋅全都不見之後，翡涅希絲也暫時沒有動作，但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失望的神色，反而雙眼晶亮，嘴角揚起笑容。實際觸摸着紙袋的翡涅希絲大概是從中途就明白了。

能發現在天空飛的方法，當然值得開心，只不過他還是希望找出方法的人是自己。

「不過，說得沒錯。要是人們識得神的外形，就一定能找出理應存在於這世上的神。」

庫斯勒一反問，那盛氣凌人的丫頭便抬起下顎說：

庫斯勒爽快的許諾讓翡涅希絲的臉上同時浮現驚訝與欣喜，但她又立刻收斂表情，開始動手。首先她專心注視記錄了大量實驗結果的石盤，一項一項地確認，完整看過一遍之後，她伸手去拿裝有硫酸的罐子與鋅的結晶。

「可以溶解金屬這點的確很有魅力，但我想不出有什麼好用途啊，如果能在冶煉時，將不需要的金屬溶解排出，那可就方便了……」

聽到庫斯勒反問，翡涅希絲焦躁地回答：

面對如此目光時，開口詢問對方有何打算會是一種失禮的行爲。

用天平測量過？

而且他們的實驗對象還是源自太陽的碎片，目前仍幾乎一無所知的東西。

沒錯，就像煙霧一樣。

那模樣彷佛正在凝視神啓的聖女般，不知爲何，庫斯勒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樣的臉龐。

「什……那、那是我要說的！」

儘管肉眼看不見，沒有重量，卻依然確實存在於這世上。

但是，沒有重量跟不存在，這難道不是兩回事嗎？

這話聽起來就像在教訓貪玩的孩子。

「飛向天空……飛向天空……像鳥一樣……又或者？」

翡涅希絲把手放開。

「不過，我也有點睏，再繼續進行實驗的話，可能會失敗。」

但這其實又是一個沒有綜觀整體的做法，他們徹底疏忽了丟進去之後冒出來的東西。

面對能夠溶解金屬的酸，他們將各種物體都丟進去嘗試，本以爲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那是費爾的玩笑話，何況把死者放在天平量測所得的重量，跟其死前根本沒有差別。換句話說，靈魂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不是說鑰匙的形狀得依鑰匙孔來決定嗎。」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翡涅希絲用一種異常冷酷的眼神看他。

「靈魂……」

離開翡涅希絲的手之後，紙袋緩慢地，真的很緩慢地朝天空上升。

這樣一來，天涯海角都去得成。

「喂，妳不會真的打算要蒐集靈魂飛上天空吧？」

遑論對方還是自己的搭檔。

也許是緊張與專注的反作用吧，翡涅希絲失魂落魄地望着他。庫斯勒聳聳肩，把他原本坐的椅子拉過來，讓翡涅希絲坐下，而自己則靠在狹窄的長桌角落。

「幸好，這裏有妳我兩個人，不管哪裏癢，都有辦法處理。」

「威藍多也沒有斬獲吧？」

「回到屋子裏時的他是恐怖的威藍多先生。」

「喂！」

庫斯勒本想這麼說，卻一時忘了呼吸。

「既然這樣，我們也暫時小歇一下……不過，那些傢伙在二樓的話，不就沒地方睡了？」

翡涅希絲以理性的目光注視庫斯勒，那是得到某種確信，屬於鍊金術師的眼睛。

「玩笑話就先擱一邊，看來實驗是沒進展了。威藍多那兒不知道怎樣了，該不會進行得很順利吧。」

「是泡沫，是泡沫啊。」

天使會飛是因爲拍打長在背上的翅膀，這方法跟收集煙霧好往上飛不同，其實更像庫斯勒他們連一次都沒試的做法：在雙手接上翅膀，振翅飛翔。

「當然。」

「瀝青之泉也是如此，而且把燃料裝進鐵甕之後，跑出來的是會燃燒的空氣。」

翡涅希絲似乎被庫斯勒嚴肅的神情驚醒，睜大眼睛的她先看了看庫斯勒，視線再移到自己的手上，這上頭也許沾了許多危險的東西。

下一刻，翡涅希絲將紙袋拿在手上。

庫斯勒對氣呼呼的翡涅希絲置之不理，自顧自地伸起懶腰，從肩膀到背部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非常舒服。聽見這聲音的翡涅希絲神色有些不安，最後當他左右搖晃脖子，發出了更「動人」的聲音時，翡涅希絲的臉色已然近乎驚恐。

聽到翡涅希絲的嘀咕，庫斯勒纔回神。

庫斯勒別過臉，對她那狂妄的態度表示不滿，但翡涅希絲咯咯笑說：

「啊？」

庫斯勒雖出口揶揄她，但也不得不同意。

「這個組合所冒出來的泡沫是最顯着的。」

「我在爐子前面也沒關係。」

注：神聖之物，有別於一切凡俗

庫斯勒在一面歸納，一面述說之際，突然察覺翡涅希絲的雙眼已經閉上一半，雖然他無法確切掌握現在的時刻，但太陽差不多快下山了吧。

不管經歷多少次，這種感覺都讓人想繼續品嚐下去。

他的問題讓翡涅希絲變成一臉愁容。

「實驗當中不可以隨便揉眼睛！」

正當庫斯勒在動腦時，翡涅希絲忽然抓住他的衣襬。

她露出嫌惡的神情，感到傻眼。

翡涅希絲慌張地抬起頭，伸手就要揉眼睛，庫斯勒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那個……去睡覺之前，我可不可以試一個方法看看？」

「嘿，這樣的話，最好是順便還要能看到正在昇天的靈魂，拿條繩子系在一起，就能跟着被帶到空中去了。」

眺望着實驗後在長桌上留下的殘局，庫斯勒喃喃低語。

「因爲你看起來昏昏沉沉的，我就建議你去二樓好好休息，但你卻嫌我煩，嘟嘟噥噥地說自己沒在睡。可是你根本連威藍多先生他們已經收拾回來的事都沒發現。」

「就算覺得冷，妳也不要抱住我哦。」

難道這方法纔是正確答案嗎？完全無法估計那究竟需要多強的臂力。

「如果能夠知道飛起來的模樣是怎樣，也許可以得到些線索呢。」

「啊！」

「我一直很好奇這個泡沫是什麼。」

威藍多隻要沉迷於實驗就會變了一個人，尤其是進行得不順利時，庫斯勒覺得他的煩躁會遠勝過自己。

「怎麼了？」

「什麼？」

這次換庫斯勒說不出話了。他完全沒察覺，也根本不記得與翡涅希絲的對話。

大概是剛小睡過吧，伊莉涅看起來還昏昏欲睡，翡涅希絲面向她放開手中的紙袋，紙袋就慢慢地往天花板升上去。看着伊莉涅拚命揉眼睛以爲自己睡昏頭的模樣，他們兩人一起大笑。

實驗極爲成功。

伊莉涅慌慌張張地轉身往二樓衝上去，接着威藍多也以一樣猛烈的速度衝下來。

「唔哇啊啊啊啊！」

他用力抓着頭，仰望貼在天花板的紙袋大喊。

聽着這道祝福的吶喊，翡涅希絲開心地按住耳朵，庫斯勒也用小指塞住耳洞，原本一樣在二樓休息的騎士以及在外頭守衛的騎士同時飛奔過來。

庫斯勒與翡涅希絲對齊聚一堂的夥伴們高聲宣佈：

「這方法不需用到火，而且也能明白白者爲何要大量收集太陽碎片的理由了。」

「這就是飛上天空的方法。」

長久以來人們只能仰望天空，一心以爲無法實現的夢想。

在這個瞬間，又有一塊奇蹟掉落到人們手中了。

「可是……」

庫斯勒的話突然中斷，伊莉涅急問；

「有、有什麼不妥嗎？」

庫斯勒連聳肩的動作都沒辦法好好完成，因爲他已經累到極點了。

「接下來，等我……睡……」

話還沒說完，庫斯勒就膝蓋一彎倒了下去。

這時在他身旁的翡涅希絲似乎早已站着睡着了，不過後來聽說，他們並沒有放開牽着彼此的手。

只是是誰不放開誰的手，這點就說不準了。

睜開眼睛時，爐裏的炭正燒得火紅，發覺自己的身上蓋了一條毛毯，進而明白自己睡着了。平時他總能隱約掌握到自己大概睡了多久，但此刻除了睡了一場好覺之外，什麼也不清楚，看來他連夢也沒作，只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許久。

絕對不放開。

「……天使。」

庫斯勒的反問只換來翡涅希絲頑皮的笑容，沒有獲得更多回答。

翡涅希絲馬上不再手忙腳亂。

翡涅希絲明明也一樣筋疲力盡纔對，她卻先恢復了精神，這肯定要歸功於年輕，庫斯勒決定這麼想。

費爾仔細檢查過後，滿意地點了頭。庫斯勒再次看了翡涅希絲，她雖然氣惱他的捉弄而移開視線，但最後還是轉過來看他。

當眼睛好不容易習慣外頭的燦爛時，就看到除了庫斯勒以外的人都站在那裏。

「那麼，就先穿上這件……」

只要想像那景象，就知道翡涅希絲纔是最適合的人。

「上衣也……沒問題。」

一領悟到那浮力大到得用上重物，庫斯勒的呼吸立刻加快，感覺身上的血液都衝上了指尖。

他們之中的正常人伊莉涅也許最爲緊張，就連面對珍奇的技術一直顯得曖昧消極的騎士們，也單純地爲了即將飛上天空的創舉感到興奮。

不知是誰發出的讚歎，身體放鬆的翡涅希絲緩緩離開地面往上升，翡涅希絲的視線從庫斯勒的下方逐漸變成一樣高，隨即就變成得抬頭纔看得到。

翡涅希絲望着伊莉涅的動作，再看了看庫斯勒。她那綠色的眼眸中明明顯現類似恐懼的情感，臉上卻是快要笑出來的表情，庫斯勒很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說不定他存心不想幫忙，纔算好時間等我們準備好之後再出現唷。」

「因爲紙的話，一旦變大就一定會撐破，所以就改用牢固的袋子。接縫用膠來黏合，把縫隙都補起來了。」

「你太晚來了，測試的實驗已經結束了。」

翡涅希絲髮出近乎哀號的大喊，身體往前傾，彷佛雙腳被人絆倒似的往前一撲，身子卻沒有倒在雪地上。

「我會一直牽着妳的手。」

「已經用天平計算過了，只要不是我或任何一位騎士都浮得起來哦。」

伊莉涅嘀咕。

「哦哦……」

庫斯勒心生狐疑，猜想這該不會是在捉弄他吧，便眯眼細看附近的樹木上方。

「做好了。」

「啊！哇！哇！」

翡涅希絲着惱地別過頭，她似乎在期待他會說出「即使掉下來，我也會接住妳」之類的話。

因爲睡得太舒暢了，讓他開始懷疑發現在天空飛的技術難道只是一場夢。

兩隻皮袋還不夠嗎？

「因爲用手撐着會很辛苦啊。」

下一刻，人們的夢想就要實現了，沒道理不感到開心。

「……」

伊莉涅開始動手解開繫住皮袋與大甕的繩子，解開一個，皮袋便緩緩但毫無疑問地浮在空中，拉扯翡涅希絲的身體。上衣似乎把她套得很緊，她的臉上出現些許痛苦的神色。

好奇心。

他看威藍多正在充氣的並不是紙袋，便開口問了翡涅希絲。

「下一個也要解開嘍。」

第二隻皮袋飄上天空，翡涅希絲的身體開始晃動，從她僵硬的臉色看得出來上衣真的綁得相當緊，繩結髮出摩擦的聲音。

當威藍多與伊莉涅說這些風涼話時，翡涅希絲跑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踉蹌走了幾步後終於停下的翡涅希絲瞪大了雙眼。

庫斯勒的玩笑話惹得翡涅希絲緊張地回應。

翡涅希絲不安地看着庫斯勒，庫斯勒輕輕地聳肩。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就對他投以求助的眼神，庫斯勒露出安慰她的微笑，手指輕撫她的臉頰。

但庫斯勒並不是爲了打趣才這麼問她，飄在空中的翡涅希絲非常適合回答這個問題。

這招似乎很管用。

伊莉涅在這麼喊的同時解開繩子。

「即使被打下來，妳也不用擔心。」

就這樣做準備時，伊莉涅已俐落地將金屬片和液體丟進蒸餾器裏，那應該是根據庫斯勒與翡涅希絲的實驗結果，改良過的做法。而且，威藍多還將充滿氣體的袋子穿上繩結，仔細一瞧便發現上頭綁了重物。

不知翡涅希絲是因爲上衣很難受，或是因爲感動在她胸口滿溢，她只給了一個剎那的微笑。

「啊哇、哇、哇！」

威藍多說完，就將脹大到跟費爾不相上下的袋子封住，他的動作看起來很不可思議，彷佛空中有條釣魚線把袋子往上拉，而他則極力對抗這股力量。

「你們縫了膀胱？」

「天堂住起來的感覺如何啊？」

「看來似乎可以體會到鳥遭獵殺時的心情呢。」

那就是兩個準備好的皮袋，以及利用它們飛上天的模樣。

鹿皮的毯子上攤開了鐵盤、金屬片等東西，旁邊還放了大型的皮製袋子，其中一個已經膨脹得很大，而威藍多正在動手讓第二個袋子膨脹。

「已經用實驗證實過了嗎？」

根本不需要多問這東西的用處是什麼。

他的手貼上站他身旁的翡涅希絲的背，往前推了出去。

「準備得如何了？」

看來在他睡着的這段期間，威藍多已經掌握到實驗結果，伊莉涅也發揮了她的靈活手藝，另外，既然翡涅希絲提到測試的實驗，那就表示他們已然獲得某些見解。

會這麼想不僅是因爲在爐邊熟睡的人只有他自己，更因爲這個燒炭小屋中沒有其他人在。

聽到這句話，翡涅希絲終於僵硬地微笑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放開，即使是神在拉扯翡涅希絲也一樣。

「那、那麼，真的要開始嘍？我要解開重物嘍？」

庫斯勒握着翡涅希絲的手說：

「我、我無意體會……」

「那麼，費爾大哥──」

「……」

衆人屏息以待。

「是的，用裝滿雪的麻袋測試過，而且，爲了以防萬一，還加了一條長繩綁在樹上，即使繩子鬆脫了，也還有下一個安全措施在待命。」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輕，容易浮起來。」

「袋子已經好了哦。」

「去吧！」

她的臉浮現彷佛纔剛大玩一場的紅潤。

「別說傻話了。」

他在胸口展開了那件用皮繩五花大綁過的毛皮上衣。

只見護衛的騎士端正地舉起長槍，另一名騎士也在彎弓搭箭。

「大概就這樣吧。」

「嗯……那麼他們又是在做什麼？」

「可、可是……」

正當這個想法冒出來時──

威藍多的呼喚讓庫斯勒回神，當然，他也根本沒找出從天國垂下來的繩子。

只是，如今正親身實現衆人夢想的翡涅希絲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好過，她完全陷入混亂，變得很驚慌失措。庫斯勒握住她的手，露出嘲諷的微笑直視她的眼睛。

一切都只是自己作的傷心夢──他差點就被這個虛妄的想像困住，卻剛好聽到外頭有聲音。他爬起身，伸展每個地方都在發疼的身體，走向戶外，纔剛踏出去就覺得被雪反射的日光好刺眼，於是他眯起了眼睛。

如此說來，這真的能浮起。

威藍多一說完，衆人面面相覷之後，庫斯勒就察覺到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當然不會不明白這代表什麼，然而，他笑不出來，只是嘆氣。

翡涅希絲嬌小的身體明顯浮在半空中。

於是，準備開始。翡涅希絲的身形瘦小，因此套上綁了繩索的上衣之後，又接着在上頭用繩索緊緊捆住。雖然心裏還是有點懷疑，不確定是否真的飛得起來，不過那充當重物，用來讓皮袋停留在地面的甕看起來相當巨大。

他聳聳肩，眼神移到散落在雪地上的各種事物。

「終於起牀啦，你這樣沒資格當工匠哦。」

「下面都是雪，不可能會摔傷。」

這句話大概奏效了吧，翡涅希絲儘管面露懼色，卻還是微微地點了頭。

「那麼，就要看看這個最高榮耀屬於誰嘍。」

庫斯勒的手指着在鹿皮毯子上的費爾，他正在把看起來很結實的皮繩穿進毛皮上衣中，與護衛的騎士合力製作一件看似歪歪扭扭的鎧甲的東西。

「你那邊怎樣啦？」

費爾之所以那麼開心，是因爲只要能浮起來，由誰來嘗試他都無所謂吧。

只不過，庫斯勒是出於某種考量才推薦翡涅希絲。

太陽雖已高高升起，卻仍令人覺得神清氣爽的冬日早晨。

然而，翡涅希絲的身體沒有浮起，看起來倒像有人把手伸進小孩子的腋下，試着將其抱起卻抱不動的樣子。

「找到的人可是她。」

「我想應該不至於突然被往上帶到空中去。」

「去好好享受一下吧。」

「啊？」

沒錯。

翡涅希絲的背後綁了兩個會飄浮的皮袋，這副姿態雖然有些笨拙，但看起來正是那模樣，遠望的話一定更是如此吧。

一如展開背上羽翼的天使之姿。

另外，或許白者也是因爲這副模樣而被稱呼爲天使。

「這重現了傳說啊。」

「在這世上並沒有奇蹟或魔法。」

庫斯勒回應了威藍多的喃喃。

「我們得到俯瞰世界的方法了。」

這絕不是傲慢的想法，因爲擁有這項技術就能讓所有都市的城牆都變得毫無意義，一振翅，就能飛越在地面萬頭攢動的士兵。

這下，就能掙脫一切，獲得自由，因爲他們已經擁有鳥類的翅膀了！

然而，正當庫斯勒打從心底喝采時──

「啊！」

威藍多發出傻里傻氣的叫聲，視線朝向天空。

庫斯勒也察覺到了，伊莉涅按住張開的嘴巴，最後是翡涅希絲轉頭去看。

就在這瞬間，腫脹得碩大無比的袋子從縫合處裂開了。

「──唔！」

翡涅希絲髮出幾乎不成聲的哀號，不過她並沒有讓雪地上多出一道人的形狀。

庫斯勒拉近與她相握的手，將她抱在懷中。

感覺非常輕的原因大概在於還有一個袋子是完整的吧，又或者，名爲希望的東西就是這般輕盈呢？

「在天空飛的旅行感覺如何？」

與奇蹟或魔法差了十萬八千里，非常實際的感想。

「……很、難受……」

庫斯勒一問，在他懷中咳嗽的翡涅希絲便抬起頭，等到趕過來的費爾和伊莉涅幫她將背後的皮袋拆掉之後，她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