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7092 字
「神下達了指示,命令你們把路讓出來!」
白色少女凜然不可犯的聲音響徹戰場,隨後就傳出了不同於百獸咆哮,反而較近似於地獄鍋蓋被掀開般的聲音。下一瞬間只看見強烈到幾乎讓人瞎了眼睛的光芒,以及感覺到自己置身於威猛的熱風之中。
人牆應聲倒下是很常見的說法,然而眼前的光景真要形容起來,比較接近用風箱把掉落在地板上的煤灰吹散的樣子。
「神說過!我們前進的距離就是我們的正義!所以毫不畏懼地前進吧!因爲那纔是推進神之榮光的軌跡!!」
這句話來自於聖典中記載的一小段章節,故事描寫了接受神的指引前往應許之地的人們。根據聖典的記述,神指引飽受欺凌的人們逃離古代帝國的暴政壓榨,歷經絕望的路程後,奇蹟似的抵達應許之地。
平常只會認爲是杜撰或者誇大其辭的故事,如今就在眼前化爲現實。
「違背神的人將會沐浴在永遠的滅世之火中!」
即使是一塊巨巖,只要將木楔敲進裂縫中也會輕易地裂開來。如今在戰場上敲進敵陣的楔子就如同字面上的,完全被火焰裏住,而且這道火焰也太過異常。
因爲再怎麼看,那火焰都是燃燒自可動式龍形噴水裝置中噴出的易燃油。
前異教徒的軍事陣容浩大到足以將礦山城市卡山團團包圍住,現在卻因爲這些從城中飛奔出來少之又少的騎士團士兵而大亂陣腳。
然而,在嘗試逃出卡山的騎士團士兵們面前等待的是敵軍那一堵堵厚實的人牆。披戴重武裝的騎士、排列成槍林的傭兵,以及射出箭雨的弓箭手。光靠龍形火焰噴射器根本無法應付這些。
能夠彌補其不足的是己方士兵的勇氣,他們將目標放在人牆中那道細小的裂縫,踩出宛如地鳴的步伐聲,一心一意衝鋒陷陣。因爲衆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爆開的烈焰之後,他們勇敢的突擊便緊接而來,瞬間就讓戰局扭轉。
更何況,敵人之所以還留在原地並不是爲了奮勇上前去迎擊庫斯勒他們。絕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因爲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而不能動彈。
出現在前方的不是他們司空見慣的戰爭景象,對他們發動攻擊的是這塊土地自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傳說中的龍,以及彷佛從地獄深處噴發出來的瀝青烈焰。
或許是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吧,大多數的人像根棒子一樣杵在原地。
可是,他們的膽識照理說應該比常人高出一倍。
這些敵軍之所以不約而同地張開嘴巴茫然站着,自有其箇中原由。
答案就在他們的視線前方。
除了可以看到龍形火焰噴射器之外,上頭還有一名少女。
只要在此處排兵佈陣,無論敵方派出怎樣的大軍,他們都能夠戰到龍的燃料用盡那一刻。
在場所有人都出神地看着烏魯,裴涅希絲那精焊的側臉,然後,就在下一瞬間。 捎來死亡的箭雨從空中傾注而下,彷佛千軍萬馬一齊踏步般的巨響衝破耳膜。
沒有任何人中箭。
馬背上的偵査兵大喊。
有人這麼大喊,庫斯勒的意識再次回到戰場上。
現實總算逼近了。這時的氣氛極爲顛倒錯亂,彷佛敵入一來,大夥兒纔敢相信這是事實。
之後的短暫片刻間,庫斯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 從腳下仍在搖晃個不停這一點,他起初瞭解到的狀況是載着龍的馬車依然在奔馳。 他稍微抬起隠蔵在龍身底下的腦袋後,就看到馬車上到處都豎立着箭矢。
但事前聽到這項計劃時,都沒有人當真。
翡涅希絲擁有喜怒哀樂,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自己並不是對她的一切全盤瞭解, 她也並非是只需要守護、逗弄的小貓。
庫斯勒等人就這麼穿過那道缺口。
所以一時之間都沒有人吭聲。
就像從戰爭史詩中走出來的純白戦爭女神。
一想到這裏,庫斯勒便立刻抬頭往上看。
他的嘴裏明明已經口乾舌燥,卻還幾次嘗試吞嚥唾沫,害他自己差點乾嘔起來。
部隊終於突破敵軍的包園,來到再也無人阻攔的地點。前方接下來有一段路途是在森林裏面,只要逃進那裏,情勢就會對人數少的庫斯勒他們有利,在那之前,他們非常難以想象敵軍目前還會有心情尾隨他們進行追擊。
全體動也不動。
因此,庫斯勒告訴自己,胸口這陣彷佛被捶打的疼痛是來自於這件事帶給他的情緒波動,他無法徹底壓抑住的關係。
己方士兵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烈焰噴射,緊接着揚起烏漆抹黑的煙幕則讓人心生就要沒命的預感而不知該逃往何處。此外,地獄般的黑煙障壁遮蔽了敵人的視野,使他們難以連手佈陣,部隊就這麼逐漸零星潰散。己方士兵朝着崩解的敵軍讓開的通道,攜着長槍猛衝上去,模樣就像一隻用來剷起稻草堆的巨大耙子。來不及逃走的敵軍大多是半邊身體綁着盾牌,負責構築銅牆鐵壁般防禦的騎士們。即使在緊要關頭試圖逃走,身體像烏龜一樣笨重的他們依然躲不過來自身後的斬殺,或者槍尖的剌殺,一個接一個倒地。簡直就近似於城裏舉辦的獵兔活動。
庫斯勒心想他們應該已經前進了好一大段距離。然而,敵入的包圍相當厚實,看起來簡直毫無止境。這份不安喚起了他的擔憂,心想不知道後頭的同伴有沒有跟上來?
衆人在這幅煉獄圖中全力加速突破重圍。龍也一口氣加快速度,躍升到戰場的最前線。敵軍爲了能夠確實扼殺騎士團的士兵,圍了一層又一層的陣仗。因此後方的將士似乎都以爲前頭的喧囂是爲了本身的勝利所發出的。但突然之間衝破人牆躍進視野的卻是從未想象過的集團。當他們看到以龍和少女爲中心前來突擊的一夥人,那瞬間全員的身體都當場凍結在原地。
庫斯勒看向前方。
每個人一一放下手上的武器,開始暢懷大笑。
在這之後,並沒有響起歡聲雷動,只有滲出陣陣笑聲。
彷佛在疑惑:該不會根本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敵人吧?否則,我們哪有可能來到這個地方呢?
但是,他自己還好好站着。還有呼吸。還活着!
凝視庫斯勒的碧綠雙眼似乎感到很難以置信。
「發射!」
逃出生天了。
時間的流逝突然變慢,少女雪白的長髮隨風徐徐飄動。這幅景象讓人感到虛幻不真實,原因不僅在於少女的頭上擁有一對非人的獸耳。也不僅在於她是因爲本身的存在異於人類,且又象徵異教徒的敵軍自古流傳下來的災難,所以才被迫現身於檯面,好與龍湊在一起作爲讓敵人感到畏懼恐慌的組合。其實答案更爲簡單,正因爲身處於這樣的戰場上,才突顯出她本身的存在過於虛幻不實。眼前的她,美到給人這種感覺。
「我們要感謝神!」
「那是古代之民!傳說中的災難!太古的精靈重回人間了!」
翡涅希絲任其雪白的頭髮隨風飛揚,臉上綻放絕不服輸的笑容。
這道命令來自庫斯勒的左前方。
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這份預感讓庫斯勒覺得喉嚨深處有某種情緒正在往上爬升。
鍊金術師庫斯勒緊緊抱住會擺動的龍形火焰噴射器進行操作,他一拉動龍的繮繩,烈焰就跟着發射出去。彷佛會燒燬臉上皮膚的熱風,以及讓人睜不開眼睛的烈焰隨即迸發。
依然繼續拚命操縱龍的繮繩的他將視線往那方向一移,就看到黑壓壓的候鳥成羣一齊飛向天際。
被稱爲受詛咒的血脈,不同於人類的異形民族的少女。
庫斯勒這一方是將自己化爲一把燃燒的長槍,瞄準敵軍的一道缺口來賭上突破重圍的可能性。因此部隊向前狂奔時,八成依然維持着細長的菱形縱隊。儘管前進方向清楚明白,再怎麼全力奔馳,畢竟還是無法宛如疾風般迅速。因此,要他們緊急變換方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翡涅希絲就在他的眼前。與幾秒前的她判若兩人,裴浬希絲一臉茫然。看起來簡直就像垂死之人,庫斯勒突然感到一股類似胃被冰錐剌穿的恐懼向他襲來。

敵軍陣營自行一分爲二。
他們見到的是一名彷佛將龍當成坐騎,位於龍背的寶座上,單手抱着聖典,出聲鼓舞着士兵的少女。嬌小柔弱的少女原本該是與戰場最不相襯的人,如今她身上除了純白修女服之外,還戴着頭盔披上鎧甲,整個人化身爲戰爭女神。
身經百戰的敵軍被龍以及站在上頭鼓舞士兵的少女身上的異狀給奪走了思考,陷入恐慌後的他們紛紛退向兩側。
「感謝偉大的騎士團!」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來源。
人在被乘虛而入時,往往最爲脆弱。這一刻絕不錯過!龍再度奮力振翅,擺動頭頸。
原本一心打算回來報喜的偵査兵看到這情形,先是困惑了幾秒,最後惱怒似的大喝一聲:
庫斯勒這一方的士兵紛紛舉起手上的長槍或劍,高聲歡呼,並且加快奔跑的速度。 可以說已經沒有能讓他們畏懼的事。
「我們順利逃脫了!得救了啊!」
緊接着他瞇起了雙眼,因爲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庫斯勒茫然地眺望着她。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她露出了笑容。翡涅希絲並非柔弱不堪,純潔無瑕的少女,雖然這一點從以往的相處中也稍能窺見一斑。但是如今庫斯 勒見過這張笑臉後,也就不得不承認。
只是,來者並非敵人。
庫斯勒原本一直緊貼在龍的身上待命,打算等敵人一到就立即發射烈焰,此時的他深深呼出一口嘆息。就在他褪盡全身力氣的時候,附近的士兵就一邊大笑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腦袋,並且擁抱他。
那是弓箭。
「以及!」
庫斯勒見到敵軍陣營後方這片已經空無一人的大地時,滿腦子不敢相信地喃喃自 語。明明己方就要得救了,卻覺得不敢相信,甚至反而無緣無故地感到害怕,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東西,正因爲不會發生所以才被稱爲奇蹟,不是嗎?
敵軍在轉眼間被斬殺斃命,倖存的人終於開始丟下武器落荒而逃。這是陣容完全崩壞的前兆,說不定能夠突破敵軍嚴實的重重包圍,這份預感轉變成確信。
敵方的士兵們甚至忘了架起武器,只是呆呆杵在原地,目送庫斯勒他們離開。
庫斯勒一回頭就看見士兵們因爲烈焰產生的煤灰而弄得一身黑,只有眼睛看起來異常的白,他們專心一志跟着衝向前,同樣身爲鍊金術師的威藍多也驅使着龍,讓敵軍個個身陷火海。
當那些體力似乎比馬都還充沛的士兵們也終於開始腳步不穩時,衆人抵達了預定的守備陣地。此處是一座小山丘的頂端,走上來的山路有一側是懸崖,只要在這裏擺出火焰噴射器的龍,就等於取得了制高點,佔據完整的優勢。而且這條山路的寬度有限,兩旁又是林木鬱郁蒼蒼,敵軍很難發動攻擊。
然後,有人大喊:
敵軍中有人如此喊道:
結果,騎士團的人也跟庫斯勒一樣,臉上掛着一副無法相信目前狀況的表情,繼續奔跑着。原來這是正常反應啊!安下心來的庫斯勒在收回視線的途中,猛地抬頭往上看。他突然擔心起人在上頭的少女。
真的相信能夠抵達此處的人,大概只有職責上必須相信的指揮官吧。
「奇蹟!」
簡直就像事前已經排演過一般,所有人的視線都移向同一處。
敵軍們被放射出來的火焰嚇得人仰馬翻、腳步虛浮,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穿越過黑煙障壁,攜着神賜予的勇氣而節節進逼的騎士團兵馬。
這名少女似乎在眼前發現了什麼,專注地凝視前方。
這時候,前方道路傳來馬蹄聲。
彷佛羣鳥展翅的弓箭以緩慢到幾乎讓人快笑出來的速度飛入半空中。落下時卻清楚看見它們就像昂首吐信的蛇一般令人發毛。
但是,就在龍朝向另一個方位張嘴的那瞬間,他們理解到這是現實。
「神!請庇護我們!」
沒有人開口,只顧着往前趕路。
「敵軍放棄追擊,正着手收復卡山!」;
接着,翡涅希絲再次看向前方。
沒有勇氣看前方,就轉而看向身後。
與此同時,待在橫跨龍身的寶座上的少女所發出來的吶喊,讓騎士團士兵化身爲神的戰士。
不,大概是因爲如今真的衝破敵陣,自己或許能夠得救,叫人難爲情的是這個事實竟然讓他深感震撼的關係吧。庫斯勒這麼暗想,而且他也只能這麼相信。
「沒有追兵!」
「真正的神與我們同在!」
「奇蹟出現了!」
默默地緊盯着敵人該出現的方向,一動也不動。
隨後又有人叫道:
「感謝庫拉託魯大公!」
再度響起的歡呼聲讓在場所有人,包含敵軍在內都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被恐懼擊倒的弓箭手部隊,同時放出箭矢。
他環顧四周,只見士兵們都邊跑邊一處不漏地打量自己的身體。
站在撥開敵陣、全力疾馳的最前線,至今不斷鼓舞衆人的少女手上只拿着一本聖 典,但是她未曾腳軟屈膝,倒是威風凜凜地站着。如果光是這樣,庫斯勒大概只會佩服她那了不起的表現吧。
如果是在平時,這種話可能只會引來人們捧腹大笑。
這份確信也傳達到敵方。
爲何胸口會這麼煩悶?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不過,翡涅希絲只是愣愣地注視自己的身體,一會兒後便望向庫斯勒。
正當現場的所有人都在心中油然感到痛快的那一瞬間。
不對。
過不了多久部隊就逃進森林裏,腳下刻不容緩地繼續前進。
因此,當部隊實際抵達這個地方,佈下牢固的防禦之後,周遭卻瀰漫一種不明所以的氛圍。
然而,事情卻不只如此。
最初的笑聲都多有保留,接着聲量才慢慢變大。
「前進!」
庫斯勒的視線回到前方,他發現自己的內心產生動搖。
瞄準一點進行突圍的做法只要前頭一淪陷,就會全軍覆沒。既然如此,敵軍要攻擊的目標可就顯而易見了。滿天箭雨肯定會降落在位於前頭的自己的頭上。庫斯勒頓時屏住呼吸。只能聽天由命了。就在這時候!
竟然會有這等事?
不,大概在那場戰鬥的中途開始,部隊中的每個人就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裏了。 庫斯勒也跟着望過去。
他們的視線落在架設於龍背上的寶座,上頭的少女在聽聞戰鬥結束後,就放心地癱軟坐倒在那裏。
「感謝我們的戰爭女神!」
邋里邋遢的一羣男人發出撼動大地的吼叫聲,受驚的鳥兒從森林中成羣飛起。雖然翡涅希絲受限於背上沒有翅膀,無法從寶座飛走,但她頭上那對默耳拍動的樣子卻宛如小鳥的翅膀。
「咦?咦?」
見到衆人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翡涅希絲立即變回城裏的小女孩,泫然欲泣地蜷縮起身子。
庫斯勒見狀不禁露出苦笑,不過現在正值順利死裏逃生,士兵們恣意發泄亢奮情 緒,行爲舉止也就更加粗暴。
他們聚集到負載着龍的馬車前,先是對庫斯勒又搓又揉一番,接着翡涅希絲轉眼間就被人羣圍住。
傭兵和騎士們瘋狂躁動,在人羣外頭的庫斯勒眼看着裴涅希絲被他們拉下馬車。 翡涅希絲完全被嚇壞了,那樣子簡直就像――
庫斯勒的想法剛閃過沒多久,被扯下馬車的翡涅希絲便失去了蹤影,未料,下一刻就看到她「咻」地從衆人的頭頂上現身。
「我們的神之預言者!光榮都歸屬於這美麗的精靈與我騎士團!」
翡涅希絲被體格比自己還粗壯三倍的傭兵們扛在肩上,拚命壓住長袍下襬。
庫斯勒不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都這種時候了,她在意的居然是那地方!
而且,騎士之中還有人矯情地向被扛在肩上的翡涅希絲要求握手,翡涅希絲也畏畏縮縮地響應了他的要求後,其他傢伙就一窩蜂地擁上去,直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沒有人在意翡涅希絲頭上的那對默耳。不,他們的表現彷佛訴說那對默耳正是奇蹟的象徵。
士兵們其實都是本性單純的人吧。
靠着這對耳朵他們取得了勝利,所以翡涅希絲這種人並不是壞人。
不管怎樣,現在的裴涅希絲看來並不會被人當成受詛咒的存在而遭到迴避疏遠,相對地也沒有被人視爲一般的小女孩,然後面臨非人道對待的危險。庫斯勒暫時鬆了一口氣。將翡涅希絲團團圍住的士兵人牆外,還有一些年紀較長,尚且能夠保持幾分冷靜的士兵,他們對庫斯勒讚不絕口,並且鄭重其事地不停對他表達感謝。
結果,直到艾魯森宣佈以防萬一,防禦的陣仗依然不能鬆懈,這一干人聽命行事後,這場歡騰才劃下句點。
終於得到解脫的翡涅希絲,模樣看起來就像剛在灼熱的火爐前結束工作一樣。當她從傭兵的肩頭被放下來的時候,腳步虛浮踉蹌,還是庫斯勒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頭髮、衣服都凌亂不堪,而且似乎冒出許多冷汗來,致使她全身感覺溼淋淋。
仔細一看,翡涅希絲的雙眼緊閉,她的手卻以超出想象的力氣牢牢抓住庫斯勒的衣服下襬。
不管理由爲何,他都可以輕易推測出翡涅希絲期盼的是什麼。
而且,翡涅希絲似乎由於太過疲憊以至於無法入睡。當庫斯勒碰觸到她的眼睛附近時,她就用那對幾乎失焦的眼睛望了過來。
翡涅希絲的臉固然都是煤灰,庫斯勒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識到它們簡直就跟摸過石炭一樣黑漆漆。此外,他身上也是大汗淋漓,想稍微擦拭一下體。
庫斯勒重新扶好她,但翡涅希絲早就迷迷糊糊地半閉起眼。庫斯勒本身也不輕鬆, 但他總不能丟下懐中這個幾乎算是昏迷的小女孩不管。
庫斯勒欲站起來,身體卻感覺被什麼給拉扯住。
庫斯勒剛要站起的身軀又再度坐了回去,手肘就靠在馬車的擋板上。四周佈下了堅固的防禦陣容,不參加戰鬥的人則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晚餐。無論如何,這次是平安逃出生天了。
「是……嗎……」
他好不容易扶住她、抱起她,接着讓她躺在馬車的載貨臺,機靈的傭兵早已在上頭鋪好毛毯等寢具。庫斯勒才總算暫緩了一口氣。真是的!他雖然咒罵了一聲,不過也確實安下心來。接着他終於察覺到翡涅希絲臉上的異樣。烈焰的黑煙帶出大量煤灰,仔細一看,她的臉上沾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痕跡。
「伊……伊莉涅和威藍多先生呢?」
「看起來沒事。」
「喂,再稍微撐一下啦!」
「妳還好嗎?」
庫斯勒端詳翡涅希絲閉上眼睛的睡臉,輕輕一笑,最後疲乏困頓的自己也抵擋不了睡意,躺了下來。躺着眺望天空給人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倒也不壞。
庫斯勒輕聲笑了笑,伸出拇指指腹想幫翡涅希絲擦去眼睛周圍的煤灰,沒想到自己的手比那還要烏漆抹黑,結果就成了幫倒忙。
庫斯勒瞥了一眼身旁翡涅希絲的臉後,就閉起雙眼。
比起自己更擔心別人嗎?庫斯勒露出苦笑的同時,視線掃過一圈,找到了威藍多。
威藍多也注意到庫斯勒的視線,他像當初在街角重逢時一樣,單手舉起笑了笑。
「……」
「不過,還真是髒得要命啊。我去要點熱水和手巾吧。」
在汗水與煤灰的氣味之中,睡魔一瞬間就將庫斯勒的意識帶走了。
她是真的睡了,還是在掩飾自己的害臊呢?
聽到庫斯勒的關心,裴涅希絲臉孔朝下點了點頭後,突然把臉抬起來。
翡涅希絲聽從他的話,視線緩緩下移,眼皮卻還是沒有闔上。
翡涅希絲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接着體內的骨架彷佛瞬間消失似的使她變得渾身癱 軟。她就這樣從雙腳開始在庫斯勒的懷中一點一點地滑落。無論體力或精神都已經到達極限了吧。
「閉上眼睛。不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