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1599 字
過去,他被喚作不眠的鍊金術師。全是因爲從外頭無法一探究竟的工坊整晚透着燭光,這種傳聞纔會甚囂塵上吧。
然而若依實情,稱呼他爲無暇睡覺的鍊金術師會比較正確。
基本上,實驗很耗時間。有時必須一整晚控制火候,或者不停攪拌等等,片刻都無法轉移目光。
因此,在學徒時期,他接受過長時間不移開視線的訓練。隆冬時節,目不轉睛地注視放在桌上的冰塊,持續觀察其時時刻刻的變化,一種有如苦行的訓練。
凝視着白色寒氣嫋嫋流出,表面結起一層薄霜,安安靜靜消融掉的模樣,一絲一毫都不容錯過,而且,同時還得不停地用石灰將它的變化記錄在手中的石盤上。
若是觀察得不夠紮實,就準備捱揍。冰融化的樣子應該是這樣吧,這種靠想象或自以爲的記錄也是換來一頓打。那是生平第一次知道要如實觀察事物的模樣,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城裏的一般人並沒有經歷過這等訓練,也無法理解這樣的訓練能發揮什麼作用吧。再說就連對於徹夜不眠這種行爲,他們也抱持着沒來由的類似恐懼的心理。聖職者會將「利息(庫斯勒)」視爲罪惡,也是因爲利息總不分晝夜或安息日,持續積累下去,脫離了神所制定的勞動與安息之循環的關係。
這名鍊金術師的某個午後時光。
善於靜靜觀察各種事物的鍊金術師此時也是一如既往,沉默地觀察了許久。觀察對象就位於自擦亮的玻璃窗灑落的日光下,那是一個把背部卷得像團羊毛,伏在翻開於書桌上的大書中陷入沉睡的小女孩。
這副模樣看起來既像是正要鑽進書本中,亦像原本就在書中熟睡的她剛被人從裏頭拉出來似的。秀美的容貌,與雪白亮麗連絲絹都無法匹敵的髮絲,再搭配上頭頂晃盪着跟貓一樣的三角形耳朵,使得這番想象也在不知不覺間讓人信以爲真。
映着日光,看起來依稀也像淡紫色的頭髮,剪短到脖子左右的長度。她的粉頸露了出來,細緻又漂亮的脖頸子,可惜的是太過纖瘦沒長什麼肉,浮出的頸骨瞧着有些醒目。明明有好好地用餐卻還是這樣,體質所致?還太年幼?或許兩者皆是原因吧。
指尖一在骨頭的突起處輕輕撫摸,她就從喉嚨深處發出怪聲,臉蛋轉向另一邊。
因爲沒有醒來的跡象,所以指尖又繼續滑向後腦勺,伸進頭髮裏頭。被日光曬得暖洋洋的緣故,頭髮比平時還要柔軟,倘若把手指插入溫暖的雪中,應該也會是這種感覺吧。
除了指頭摩挲髮絲的聲音之外,就只聽得到「呼、呼」微微的鼾聲。
鍊金術是一種掌握物體性質,控制其變化的技術。在這層涵義下,這傢伙的性質他雖掌握了幾分,但還不到能夠自在操縱其變化的程度,反倒是她出其不意的舉動或突如其來的變化常令他感到喫驚,這證明了他的觀察與實驗還不夠。
鍊金術師邊思考這些,邊將手指從蓬鬆柔軟的髮絲間抽出,接下來輕輕觸摸在她頭上晃動的三角耳邊緣。於是,三角耳出現當貓也被這麼撫摸時會有的反應,前後甩動,試着把擾人清夢者趕走。
不過,若是一名好鍊金術師,在觀察、實驗之後,當然還有一件事該留意。
那就是實驗對象的保存。
東西放着會吸收水分變得鬆鬆垮垮;結晶在太陽光照射下會劣化,人們對這種名爲潮解的現象很熟悉。就連玻璃也會因時間一久而變得脆弱,鐵就更不用說了,斑斑點點地生鏽,一生鏽性質就大爲不同。
進行實驗之前,如果實驗對象的性質大幅改變,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損壞或遺失等情形更是豈有此理。必須避免實驗對象被旁人奪走、受到傷害,徹底守護住。
想守護住。
大多選擇遵從經驗法則的職業病,害他的答案總是會偏向否定的一方。何況,萬物流轉,絕不駐足原地——鍊金術本來就是基於這個想法才成立,而且既然在這世上,是殘酷與不合理手牽手共舞,那就更別去奢望想得到安定。
在抹大拉沉睡吧。
辦得到嗎?他自忖。
另外,如果真的能守護她到最後,屆時似乎就能永遠擺脫「不眠的鍊金術師」這個稱號。
然而,現在他的心中隱藏着一個想法,那是個違抗理論、顛覆經驗、純粹的動機。
他其實並不知道這將會是多麼有勇無謀的嘗試,但早就證實過了,鍊金術師一旦下了決心,就會比蛇還要難纏。
畢竟鍊金術師就是爲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