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沒想到真的會有……」

遺留在卡山的那本書，從色調上看來也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不過，早晨陽光下的這本祕密筆記似乎只是老舊的成捆羊皮紙。

伊莉涅一從庫斯勒口中得知裏頭的內容時，她就露出流浪狗看到眼前掉在路上的肉塊而猶豫不決的表情。

「聽說只要有了這個，就能任意擺弄別人的心意。」

庫斯勒故意這麼說，只見伊莉涅吞了一口唾沫。

在她身邊的翡涅希絲則明顯一臉莊重。

「操縱人心將違反神之天意。」

這還真像她會說的話。

「酒也會左右人的心情，喝酒就無所謂嗎？」

像對待藥材商羅茲一樣刁難翡涅希絲，她便收起下顎反駁道：

「……如果爲了偷竊而把人灌醉的話，我想那絕對是不對的行爲。」

意思就是對錯取決於使用者的心態吧。愛情藥正是用來偷走對方的心。但是，世上也有一種人叫作義賊。

羅茲的要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一本正經地點頭稱是。一回神，就發現翡涅希絲盯着自己，似乎感到意外地愣在一旁。

「可是號稱有這方面效果的靈丹妙藥不是很多嗎？事實上究竟怎樣啊？」

色情狂的威藍多在此插嘴。

「誰知道呢。裏頭的內容既陳腐又使用了暗號。玻璃工匠似乎握有解讀的鑰匙，不過我們也解得開吧。要不要試做看看？」

庫斯勒故意提出這個建議，翡涅希絲表現出一臉不悅，伊莉涅的神情則稍微複雜了點。

「這可是罪孽深重的藥呀。」

另一方面，威藍多看起來可就樂得很，大概在想像要怎麼使用吧。

如果能像這傢伙一樣白癡就好了，庫斯勒心想。

「再加上……」

聽到庫斯勒朝自己說話，原本緊盯着祕密筆記像在監視什麼邪惡書籍似的翡涅希絲回神望向庫斯勒。

「那是一封……賠上自己性命的情書對吧？」

「或許本來就不怎麼打算隱藏吧。」

比起因爲年紀尚淺不識危險，倒不如說她的心中沒有任何事情比將那封信送達更重要。世人或許會說她的幼稚無知就是由於這狹隘的視野，但如果用這觀點來論述，鍊金術師可就到死都是一個幼稚的孩子。

「反正那不過是一項知識。而且，我纔不會被那種藥迷惑。」

另外，參與議會的衆人打算何時攻擊玻璃工匠一事，打聽到的結果與昨晚從藥材商羅茲那裏聽來的達成一致。意見中出現分歧，甚至是想要剝削鐵匠工會勢力的其他主要工會中，也有一些人希望能夠維持燃料高漲的現狀。

庫斯勒明知這自信毫無根據，何況事實上一點小惡作劇就總讓她變得跟無頭蒼蠅似的亂竄。

這些東西整齊地排放在書桌上。翡涅希絲在修道院時想必受過相當的訓練。

一告訴她這點，她就很明顯地放下心來。察覺到這轉變的原因後，庫斯勒也反常地感到一陣難爲情，爲了甩開這感覺他接着問道：

偏偏，荷蓮娜採取了意外的行動，她把信託給碰巧進到店裏的庫斯勒他們。

坐在椅子上的翡涅希絲一身工匠打扮，而且還是男裝。這看在旁觀者眼裏，總覺得安不下心來。

當然他知道她和伊莉涅一起時也會聊一些戀愛啊有的沒的事情，然而親耳聽到時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彷彿分不清左右的稚子突然成長，多了好幾歲。

也許，那些沉迷於灰的人最後沒有敗壞家業的原因就是因爲找出了這種藥也說不定。

「開始吧。」

「……世局？」

庫斯勒一面按壓翡涅希絲那柔軟而且帶着滑嫩，卻比想像中還要冰冷的手，一面補充道：

翡涅希絲微微一笑，點了頭。

「那麼，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是因爲以爲有古代之民留下的知識，才尋找到這上頭來。而這個愛情藥並不是古代之民留下的知識。」

但是，翡涅希絲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打扮，抬眼覷着庫斯勒問道：

使用的暗號有利用占星術改寫藥材和效果，以及引用聖典的象徵性數字所進行的改寫，這點程度的暗號並不是真的想將內容瞞住世人，被善於觀察的人看穿也無所謂。而且，原本就擁有基礎知識，材料也大概想像得到，不知道的東西也都以擬定暗號時常用的比喻來改寫。

「我想再稍微調查看看這城市的傳說吧。我贊成你說的，照這樣下去的確失去興趣了呀。」

過城牆向他們通風報信，庫斯勒能夠理解他不這麼做的理由。羅茲並非薄情寡義，那不過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就連進入庫斯勒他們的工坊之後，常有機會碰觸到鍊金術書籍的翡涅希絲也能模模糊糊掌握到裏面寫的內容。

「正確性對吧？這點我懂。」

但，這藥的涵義其實還要更廣更深。

「我在想，面對着愛情藥，你表現得還真是鎮定啊。」

中午前就差不多抄寫完一半。這麼一來也就沒必要那麼着急了，就在他們停手稍作休息時，翡涅希絲靜靜嘟噥道。另外，抄寫副本這項工作就等於手上的痛楚和專注力在互相拚鬥，要是過於勉強立刻就會犯下許多錯誤。

「啊！那、那我也這麼做吧……」

翡涅希絲開口。

「在某種層面下，他們的窮困現狀就已經說明了自身的清白。如果真的找到傳說中的灰，照理說早就加以利用了。他們和這城市的糾紛說穿了就是爲了錢，待在森林裏面就算用了什麼奇特的方法也不會露出馬腳。」

庫斯勒意識到他似乎說了多餘的話。

「工匠的打扮看起來不夠認真啊。」

雖然唬弄了過去，但心裏真正的想法卻是不管那種模樣他都不討厭。

就連翡涅希絲也察覺到那封信的莽撞。

庫斯勒把話題帶開，隱隱主張他們兩人並非如此。

「或許跟世局有關。」

他點了頭，看向窗外，輕輕嘆了一聲。

與翡涅希絲相遇以來，發生過好幾次如果判斷錯誤，何時丟了這條命也無可奈何的事。這當中，有時是他向翡涅希絲伸手，有時是她伸出手來。

「那你們呢？」

「製作出這種藥的時候，這附近還整個浸淫在異教信仰中吧。要是這當中戰事正在進行，明天說不定正確的神之教誨就會敗給異教徒，四周瀰漫這種危機感的話，你想會怎樣？愛情藥什麼的，根本就無足輕重吧。」

簡單來說，暗號就像篩子的網目。

伊莉涅慌慌張張地贊成，喃喃自語道：

可奇怪的是，翡涅希絲喃喃說出的這句話感覺帶點鼻酸。

翡涅希絲反問，並且直盯着自己那隻完全包覆在庫斯勒雙手中的手掌，彷彿覺得極爲不可思議。

庫斯勒不願再多想昨晚的事，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開口表示。

不滿稍微浮現在翡涅希絲的臉上，不過她對荷蓮娜似乎也多少有些在意。

他沒有說出羅茲拜託他的事。

簡短說明後，翡涅希絲雖然一臉半信半疑，但還是愕然地嘆了一口氣。

就這個解釋來看，愛情藥祕密筆記上的網目相當大。

羊皮紙、墨水、羽毛筆、用來刮除錯字的剃刀，以及可以釘在桌臺上好拉直羊皮紙的釘子、鐵錘、用來軟化羊皮紙的浮石、拿來試寫的廢紙。

「的確是這樣沒錯。」

她的父親羅茲雖然也掛心玻璃工匠們，可是顧慮到自身的安危後，他並沒有冒險穿

「只是，我倒有些失了興趣。」

威藍多回應後，便環起雙臂靠到牆壁上。

「正是如此。」

於是，兩人專心在工作上。

這句話太接近事實，起不了嘲弄的作用。

疑惑不解的翡涅希絲啊了一聲，開始擦拭自己的臉頰。看來她誤以爲自己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或者是壞心眼的庫斯勒偷偷黏上了什麼。

自己所見的世界似乎將會遭到扭曲，這感覺庫斯勒也很清楚。

不過，他現在並不想利用這句話挖苦她。

「生命危險有時候也可以讓戀情燃燒得更烈。激烈到不需要藥物。」

「怎麼了呢？」

「要不要換穿修女服？」

這種藥可以改變人的某種重要的東西。

依據網目大小可以決定出裏頭的祕密想傳達給誰、不想傳達給誰。

「說得也是。」

翡涅希絲用自己的左手揉揉右手，庫斯勒卻沉默地抓過她的右手，一面按壓一面回答：

何時會潰堤？老實說沒人知道。

當他思索這些事時，翡涅希絲驚訝地看着他。庫斯勒似乎稍微注視得太久了。

「要是看了愛情藥的書，我可能會變得奇怪……」

「咦？喔、好……可是……」

「你既然做過抄寫，基本上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不過像圖形之類的，你不要憑自己的印象寫下去喔。要是遇到和自己的印象不一樣的東西，開口問我。不好判斷的文字也問我。別害怕問問題。抄寫最重要的一點就是——」

「……的確是如此。」

威藍多和伊莉涅外出，翡涅希絲正在準備抄寫的用具時，一名密探來找他們。他是爲了詢問愛情藥祕密筆記的結果而來，當庫斯勒告訴他已經順利拿到祕方，接下來將抄寫副本後，他的模樣也變得有些興奮。

原本個性就一板一眼的她大概對這種工作很有自信吧。

「嗯？啊啊，因爲出乎意料地，庫斯勒談的是真摯的戀愛啊。」

裏面的內容是能夠立刻擄獲人的愛情藥製作方法。

「好了。」

英雄傳裏寫的故事幾乎都屬於這一類，身分不符的戀情的開端大多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對方或是被對方所救。大概是因爲內心大爲震盪，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纔會發生這種事吧。

庫斯勒坐在她旁邊，把那本書放在中間翻開來。有種被鎖在倉庫裏頭好些年後，書籍特有的黴味以及經時光醞釀的味道。

昨晚和羅茲的對話雖然在庫斯勒的腦中一閃而過，但他努力保持平靜回答道：

「玻璃工匠沒有透露出任何另有隱瞞的感覺嗎？」

因爲這讓他覺得安心。

「……沒錯。」

「她的對象，那名工匠是個怎樣的人？」

「是爲了呈交給艾魯森。」

只是，假如長期持續高漲，旅店和酒館這些對以貿易爲主流的城市而言絕對不能欠缺的營生，其經營者也將會逐漸面臨存亡問題。

「你比較……喜歡我穿那樣嗎？」

「只是感覺印象不一樣而已，跟喜不喜歡沒有關係。」

而且他真的沒了興致。

現下清楚的就只有繼續這麼高漲下去的話，彼此之間絕對不可能和解。

庫斯勒愣了一下，因爲感到意外。翡涅希絲竟然就和伊莉涅一樣，對這種事表現出興趣。

「我要你幫忙抄寫一本副本。」

「怎麼了？」

「那個……」

「……我也這麼覺得。」

翡涅希絲不帶絲毫自以爲是的語氣這麼表示。

「還有，密探拜託我把祕密筆記抄寫一本給他，你來幫我這個忙。」

「要在今天之內完成喔。準備好了嗎？」

「繼續調查灰的傳說。把這東西送去給玻璃工匠，另一方面也再次向他們打聽。說不定還有什麼蛛絲馬跡，只是那些人沒有察覺而已。」

「所以，對那小丫頭來說，現在也是最快樂的時候。」

而且，她的詢問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擁有「利息（庫斯勒）」這個名字的自己，這感覺太過新鮮，以至於他那彆扭的裝模作樣沒能表現出來。

「看起來是個老實耿直的工匠。」

簡潔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翡涅希絲的視線稍微放遠，似乎在想像他是個怎樣的人物。

「戀情的契機會是因爲什麼呢？」

空氣中立即飄溢出少女的氣息，庫斯勒低聲說：

「……你也會這樣詢問神降臨於這片大地的理由嗎？」

翡涅希絲卻驕傲地聳聳肩。

「是爲了傳佈福音，聖典上有寫。」

原本她的腦筋就轉得很快。只要心下鎮定就有如此表現。

庫斯勒認真地回答她：

「聽玻璃工匠說，他們透過藥材店從城裏籌措必需用品。大概是一次又一次的碰面演變出日久生情。當然，主要關鍵八成是那個玻璃眼鏡吧。」

「……」

翡涅希絲靜靜閉上眼睛。

「感覺很平穩很好呢。」

她的嘴角浮現淡淡的微笑。笨拙的工匠遇上同樣笨拙的少女。少女喜愛閱讀但眼力不好，工匠便做了眼鏡贈予她。

這類故事的結尾總會有兔子和松鼠捧着花束祝福他們兩人。

「真不巧，我們卻老是忙於謀殺或詛咒之類的事。」

他故意潑冷水，就像在風光明媚的春天草原上灑下有毒的水銀。

不過，翡涅希絲並沒有面露嫌惡。

翡涅希絲繼續說：

他嘗過失去心愛的人的悲痛，而荷蓮娜還真的把那封異常大膽的信件交給庫斯勒。羅茲只要一想到裏希特等那些玻璃工匠離開這片土地之後的事，就會坐立難安吧。庫斯勒能夠理解他的心情，畢竟，眼前這個小女孩也在她那嬌小的身軀下潛藏着胡來的勇氣。如果藥真的能起什麼作用的話，他的請求或許也算一種自然就會聯想到的方法。尤其這是個一旦事情發生之後就無法挽救的世間，最不希望的就是後悔爲何當時什麼都沒做。只要有所行動，至少就可以得到曾經試圖對抗命運的藉口。

懷抱夢想的人當不成好工匠。

薄霧罩起的面具光憑這點程度的微風就能吹散。

翡涅希絲的手一僵。

「等我把那個他們需要的扯上特權的知識送過去，大概就會收拾細軟移動到別的土地去吧。只要城裏的情勢別突然發生太大的變化，應該來得及。」

只要那個重要的人還活着就能成爲內心的支柱，不論有多麼艱辛都能夠承受。

愛情藥就像一把雙刃劍。

然而，不想失去勝過不敢相信。

翡涅希絲俯低視線，庫斯勒的手還揉着自己的手，她把左手交疊在那上面。

只是，她的視線對着下方，臉也沒抬起來。

幫她除去痛苦。

「參加、城裏的會議。」

庫斯勒退縮了。他太大意了。明明知道也有這個可能性。

因此，羅茲的想法也並非完全不合情理。

「我覺得有點難過。」

只是，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爲神的恩典她才能將危機通報給玻璃工匠，光是這樣就該覺得滿足了，太容易聽明白了，她正在如此說服自己。和翡涅希絲的思考模式相同。對她的天真愚蠢感到驚訝，另一方面，也有些部分和自己相似，這就是讓他沒辦法無視她的一個主要原因。

肉麻嬌憨的情話，但也同時是真相。不是所有人都能變得幸福。幸福在能獲得的時候得到，如果得到了，就必須努力抓緊以免不小心放開手。

荷蓮娜微笑着說，彷彿真心深信她說的這句話。

「我知道了。」

看來是連日開會吧。

相反地，庫斯勒面無表情，連聳肩的動作都沒做。

「是因爲時常被我爲難的關係嗎？」

「你昨晚不是偷聽了嗎？」

他不敢相信這種心情竟然能夠用藥物輕易改變。

「否則的話，當我離開那裏時，他應該會託我帶一句話給你，或者寫上一封信纔對。你應該知道吧？寫信是那傢伙的工作，頭目無法讀寫。明明怎樣都有機會讓他這麼做。」

打開藥材店的門，聞到的草藥味果然比昨晚來時還要濃烈。

饒了我吧，庫斯勒別過臉。翡涅希絲咯咯輕笑，緩緩將視線移到自己和庫斯勒的手上。

「我稍微出去一下。」

翡涅希絲說完，害羞地笑了。

「……」

他稍微懂得她的罪惡感。

雖然身上作少年打扮，但依舊無法掩蓋她臉上這張唯有精明幹練的女孩才能露出的笑容。其魅力就像即使心裏明白卻戒也戒不掉的烈酒。他想必是在清楚這一點之下，又把她的手握緊。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已然確定。

「那個……」

她是個頑固的女孩。就算遇到不管怎麼想都應該丟下他獨自往前進纔對的情況，她也不會從自己的身旁離開，這種事太容易想像了。

可是，如果自己的血能夠延續對方的性命的話……

「那麼，我口中的苦澀就是你下的毒吧。」

翡涅希絲乖巧地回答，把筆拿在手中。

更爲冷酷地說出這句話。面對接下來的實驗對象，不可以心生同情。

庫斯勒語畢，荷蓮娜點了點頭。

「爲難或捉弄都得人在身邊才做得到。」

「你繼續抄寫。我馬上回來。」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荷蓮娜和裏希特的戀情沒有結果。可是，自己卻……

「是嗎……」

庫斯勒站起身，穿上外衣後，頭也不回離開房間。

想必她沒有聽見真正重要的地方，不過大致上的情形應該有掌握到。

荷蓮娜的臉一副就快要哭出來似的，他肯定沒看錯。

「事情會如你所願。」

「……」

很像那雪白小丫頭會說的話。

「我不想被神盯上，所以就老實跟你說吧。」

翡涅希絲率真地將這句話作字面上的解讀，促狹地笑了。

「結果……怎麼樣了呢？」

處於誰也說不準的世上，在他遭逢過差點失去翡涅希絲的場面之後，他逐漸明白自己不想懷着後悔地說早知如此就該……唯獨這點他絕對要避免。

荷蓮娜喃喃的聲音如同她這時的模樣，嘶啞無力。

當他看到帳務櫃檯上坐着荷蓮娜時，心底不禁嘖了一聲。

「就算在那種時候，你也展現了溫柔的一面。危機之時，人才會顯露他的本性。」

他們的身分懸殊。那工匠的輕率也讓頭目發了好大一個脾氣。伊莉涅常說的一句話，你都沒聽進去嗎？」

然而，這張極爲不安定的表情也的確轉變成笑臉。

既然如此，改去議會找人吧。正當庫斯勒如此思忖時。

「能夠把信託付給你，我覺得是神的恩典。」

內容大致都能解讀得出。他想確認的是這些材料是否能備齊，還有從藥材店那裏肯定積累下的知識中找出那些藥草的藥效程度。只要知道這些，藥效上應該就能做出相當細微的調整。

當庫斯勒插科打諢地回話後，翡涅希絲愕然地抬頭看他笑着說：

庫斯勒喚回「利息（庫斯勒）」的聲音。狡猾、殘忍，不擇手段只爲了達成自身目的的聲音。

這些話對庫斯勒來說恰恰好，對荷蓮娜而言很殘酷，因爲那並非完全都是謊言，八成將會成爲事實。

「咦？」

正當庫斯勒思索到這邊時。

「你父親呢？」

荷蓮娜像是忍不住似的出聲。

「一邊住在城牆中，一邊住在外頭。何況玻璃工匠每隔幾年都得移居到別的地方。

「不會因爲被城裏的人攻擊而送命啦。」

「爲自己着想還有變得精明幹練，你教我的這些道理就是專門醫治良心悲痛的特效藥。」

「關於藥的調製方法，我有些事想確認。」

懂歸懂，他不想坦然贊同。

所以，荷蓮娜如果就這麼接受的話，他會很困擾。

每當她對着自己微笑時，臉部肌肉就會自作主張地變得僵硬，扭曲歪斜，像極了服毒時的模樣。

而且，她因此覺得痛苦的話，他就能夠認爲自己算在稍微幫助別人。

「……」

庫斯勒感覺到壓在他心臟附近的那塊巨巖已經轟然晃動。

「不過，如此一來，那兩個人應該可以很順利吧。」

「玩太久了。」

彷彿被人從太陽穴灌進蜂蜜逐漸麻痹的腦髓之中，庫斯勒察覺到有那麼一小塊地方就像冰一樣冷。

他與羅茲的利害關係達成共識。那人拜託他將這女孩的一時迷惘根除掉，這女孩懷着痛苦，而他則是想進行愛情藥的實驗。

庫斯勒突然把手抽開，翡涅希絲在一驚之下詢問他：

「更糟的是，玻璃工匠還遭到城裏的人唾棄。不管怎麼想，他們都不會有幸福的結局。」

「不會。」

天色延續着昨晚的陰沉，他在嚴寒之中小跑步地朝藥材店前進。

「怎麼了呢？」

「那傢伙忠於工作。將成爲一名好工匠。他會打碎可能將爲同伴帶來困擾的想法，當成什麼事都沒有過。幾年後就會按照那工匠集團長久以來的慣例，娶一個適合那種生活方式的女子吧。」

「偏偏這種事就算拜託你，你也無能爲力吧……」

庫斯勒無話可說。

「我好像也被你下毒了呢。」

那是一張對庫斯勒而言，太過眩目，不能直視的純潔笑臉。

看來身上穿的衣服沒能完全隱藏住她老好人的個性。翡涅希絲溫柔地笑了笑，一臉開心，彷彿認爲只要兩情相悅的話，就凡事無憂。

所以，不會放開手。

手上的碰觸就可以感覺得出來翡涅希絲的失望。

既然如此，不妨當作試藥的實驗……庫斯勒的心中浮出暗影泡沫。

荷蓮娜望向庫斯勒，眼神中說着她不想聽。

「會記得的人肯定只有你。那傢伙很快就會忘了。」

不過，就在這之後。

「呵呵。」

沒錯，絕不可能擁有幸福的結局。

也不放開可以讓人忘卻這世間艱苦，叫作憐愛的情感。

庫斯勒淡然地揉着翡涅希絲的手。

「既然如此，總有一天又能再見面吧。」

荷蓮娜虛弱地搖了搖頭。並非在否認表示纔沒這種事，而是拒絕聽他說這些話。

庫斯勒緩緩收起下顎。

「趕快遺忘最重要。你聽見昨天夜裏的談話了吧？我是名鍊金術師。要不然……」

毒牙伸進荷蓮娜柔軟的心房去。

「讓我來拭去你這痛苦的心情吧？」

噗滋，荷蓮娜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心臟被咬碎一樣。她的呼吸急促短淺，痛苦地有如瘧疾患者。真可憐，庫斯勒這麼思忖的內心有某處依舊冷如冰霜。

穿越城牆，一般人沒辦法辦到。也沒辦法持續追尋傳說中的灰直到生命盡頭。想這麼做就必須擁有能夠讓自己任意妄爲的權力，或者過度熱中讓人蠢到不顧自保的目標意識。世界上壓倒性的絕大多數都會在毀掉家業之前就收手，或者像那名年輕工匠裏希特一樣，選擇走上將自己定型於世間該有模樣的道路。

這麼一來，裏希特將會先一步成爲這世界構造中的一部分，留下的就只有受到父親溺愛，待在有妖精奇香飄溢的店內，將英雄傳讀得爛熟的少女。

這裏有讓人從夢境中醒來的藥。

雖然說不定又會陷入另一個夢境，但如果那個夢能讓人理解先前的夢是假的，那麼就更能助人清楚面對現實吧。

然後，自己本身也會這麼說明。

反正都是因爲藥物。

只要能夠守住翡涅希絲這個存在，感受……那一點都不重要。

「情啊愛啊不過就像虛幻易碎的夢境。絕對不可能照着英雄傳裏的故事一樣走。奇蹟纔不可能發生。」

這是庫斯勒對翡涅希絲告誡過好幾次的話，然後——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思緒被應聲打斷。

鏘！砰！突然傳出的巨大聲響，讓庫斯勒都不免嚇了一跳。似乎有什麼東西撞上店門。是載着貨物的馬抓狂嗎？

庫斯勒回頭的同時，店門也開啓了。

「是、是你……」

庫斯勒不由自主喊出聲，但對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只凝神專注在一點上。

「那個！」

「你怎麼突破城牆來到這裏？」

「你們的長相不是都被記住了？」

「嗯？你、你做什麼？」

不過，他的腳動不了。

「調查得如何呢？」

「……我有通行證。」

店門被搖得喑啦喀啦作響。

此時此刻庫斯勒他們已經打開後門，確認過小路沒有人後，快步揚長而去。

庫斯勒驚愕至極地左右晃了晃腦袋。

就會完全把她視爲共犯。留下她一個，說不定還能裝成陌路人。

「該死。」

他在話說到一半時咒罵了一聲。他察覺在緊閉的木窗縫隙另一頭，亮光被遮掩了半秒。

「……應該沒有。」

庫斯勒看着他們兩人的模樣，無法移動腳步。理性不顧一切吶喊着，要他趕緊逃離

然而，這有些迷糊的地方讓人也可以理解爲何像荷蓮娜這樣的女孩會喜歡上他。

「喂！有沒有人在啊？可惡，門被上了閂！」

他眼前看到的是泫然欲泣的荷蓮娜半跪在地板上，拿着軟膏塗抹裏希特臉上的傷，被敷藥的裏希特則拚命在忍耐某種比傷口還更折磨人的感覺。

看着坐倒在地板上的兩人，庫斯勒驚罰得說不出話。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爲這店裏幾千種的藥草香氣害他起了幻覺。但是，裏希特的確在他眼前，荷蓮娜確實抱住了他。

然後——

荷蓮娜和裏希特不約而同望向庫斯勒。

這種心情不可能被藥物改變。

回到旅店房間時，翡涅希絲趨前問道，但庫斯勒無視她的詢問，隨手抓起放在桌上的手巾亂七八糟卷在翡涅希絲的頭上，藏起她的耳朵。

「另一個則是……該死！」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庫斯勒咒罵了一聲，接着拽住兩人的後頸拖進店鋪裏，用力把門關上。

換句話說。

裏希特的膽量和好運都不假。當然，愚蠢程度也是。

被愛衝昏頭的玻璃工匠不顧後果跑來與戀人相見。庫斯勒似乎已經看見，一旦城裏的人發現他，他的下場就會跟把烤得炙熱的鐵扔進稻草堆裏一樣。

「玻璃工匠裏希特，這個藥材店的女孩你已經知道了，名字叫作荷蓮娜。對了，你已經抄寫完了嗎？」

這就是現實。

裏希特趕忙用袖子擦拭，這時才終於察覺的荷蓮娜嚇得站起身子，慌慌張張地掀開藥壺拉開抽屜。想在這裏找到治療傷口的藥一點都不困難。

根據他的回答，庫斯勒將採取不同的行動。

庫斯勒他們進城時也做了一樣的事。

不過，他其實心知肚明。這種事，自己已經做不到。

庫斯勒使了使眼色，走在前頭引着裏希特走向後門。

「站起來。被發現了。」

「我帶外人進來。」

他沒理由幫這兩個人，幾乎沒有。

這地方。

裏希特點了點頭，抱起荷蓮娜。他的臂力和腰腿想必都比庫斯勒精壯。就在這時候，店門傳出倉促的敲門聲。

這兩個人的愚蠢程度與他和翡涅希絲如出一轍。

當然，他也知道，他自己握有騎士團這個盾牌，即使他被捲入這件事，最後也能毫髮無傷全身而退。雖然如此，這盾牌也並非不需任何代價。是個每使用一次就會削減幾分的消耗品。因爲擁有掌權者的信賴才能支持其防護作用。

庫斯勒一說，裏希特馬上就表現出如他這種職業帶着風險的人該有的舉止。

儘管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子，但能不能馬上邁步離開又是另外一回事。

椅子被人踢倒的聲音響起。

「是的。不過城牆的警備分成城裏的人和騎士團的人。」

「不用說……拜託，你什麼都不用說……」

「荷蓮娜，你……」

「一是繼續這麼擁抱着，直到兩人一起被木樁剌穿。」

畢竟他還可以把兩個人拖去衛兵那裏，等將他們送進牢裏後就向議會提出申請。也就是詢問可否讓他拿囚犯當藥物的實驗對象。

庫斯勒太明白這感受了，明白到臉都不由自主歪了一邊。

共鳴。

不知道是被人揍過，還是在路上摔倒過，那人的衣服沾滿灰塵，爲了藏起容貌而卷在臉上的布條鬆了開，可以看到流出來的鼻血。

「你們有兩個選項。」

在路上一邊奔跑時，庫斯勒心中一邊想起，他們那時候可是跳進水裏啊。

庫斯勒開口：

「裏希特！」

庫斯勒再度思索。要繼續調查這座城市的傳說中的灰，還是應該假裝和這兩個人毫無關係纔是爲自己好。愛情藥的祕密筆記已經到手。雖然義理上應該要還給玻璃工匠，但他只要馬上走回旅店拜託密探，想必就能輕易將祕密筆記送到他們手中。

雖然難以置信，但有股感覺類似不可思議的喜悅。

只要有魅力，即使她是遭到詛咒的異形少女也沒關係。這麼認爲的庫斯勒至今跨越了種種障礙，而裏希特就像他一樣穿越了城牆。

庫斯勒詢問荷蓮娜。

只是因爲太過激動而摔倒，他進到這家店時看起來簡直就像沒命地在逃跑一樣。衆目睽睽之下，一旦這個風聲傳開，民衆認爲有奇怪的人混進誠裏，城牆的衛兵就會被召去問話。到那時候，不得不認爲玻璃工匠混進城裏的事可能就會露出馬腳。話說回來，城市居民第一個懷疑的說不定就是這個可能性。

裏希特的腦袋拾回幾分清醒，他一邊回答，一邊拉住像是要朝庫斯勒狠狠咬上一口的荷蓮娜。

一旦認爲對方和自己相似，他就不得不停止思索。

「我們是自衛隊！聽說店裏來了奇怪的人！裏頭有沒有事？」

令他不敢相信的是裏希特的行爲實在愚蠢至極，簡直就像魚從天而降一樣。

肯定有好幾個人沿着牆壁走到店門口前面。這裏只有一個平時總是一直閱讀英雄傳的小女孩在看店，不可能突然湧進許多客人。

纔不會被藥物給迷惑。

「……」

只要想想如果他與這兩人有所牽扯，暴露自己的真實身分致使騎士團出手相救時，艾魯森會作何感想即可。想必會立刻喪失他的信任，庫斯勒等人也就此失去自由吧。政治上的資本不能消耗在這種地方。這是鍊金術師在周旋於掌權者之間且保住性命之下親身獲得的鐵則。艾魯森對他的信賴太過貴重，得在更加走投無路的時候使用纔是。

「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最後都想再見你一面。」

「那鼻血又是怎麼回事？」

他之所以吞吞吐吐應該是在猶豫是否該帶着她離開的關係。帶她走的話，城裏的人

人的心情可以簡單利用像愛情藥那種東西來改變？就連前往抹大拉之地的信念也不例外？

「我在路上……摔倒……」

金色的妖精從庫斯勒眼前飄過。

「你能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嗎？」

庫斯勒毫不留情地對着還癱在地上的裏希特踢了一腳。荷蓮娜睜大眼睛，像要保護裏希特似的怒瞪庫斯勒。她果然不只是個怯弱的小女孩。

她剛纔明明還盛氣凌人地瞪着庫斯勒，但那是因爲裏希特在她身邊的關係。一旦發現自己可能會被獨自留下，方纔的堅強就風吹雲散了。要是被人用長槍抵住，喝問剛纔的來人是誰，恐怕她就會立即露出馬腳吧。

「所以，沒有被發現嗎？」

然後從木窗觀察外頭，確定沒有人追上來之後關上木窗，扣上門閂。

當然，門戶大開的另一邊，有好幾個人往裏頭投以狐疑的眼神。

庫斯勒近來學會了合作這個字眼，但其實他還必須追加一個詞纔對。

認真有能力，看來也不乏行動力。

「對、對不起……還剩下一些些……」

裏希特急切地說，根本就等不及兩人站起身子，荷蓮娜搖了搖頭，用力緊抓住他不放。

看着他們兩人，他想起以前的同伴曾經留下實爲名言的一句話。而且在抄寫祕密筆記副本時，翡涅希絲不也一臉自信滿滿地誇口過嗎？

就算攜有通行證，城裏的人一看當然就知道那是玻璃工匠常用的類型。

仔細觀察後，選定在對城裏情勢不甚明白的騎士團衛兵站崗時潛入。

張口驚呼的荷蓮娜跑到裏希特身邊，緊緊抱住雙膝跪地、模樣痛苦的他。

沒有什麼藥能在笨蛋身上發揮效果。

正確性比什麼都還重要。庫斯勒忍住砸舌的衝動，心想得先告知密探一同商量下一步該怎麼做纔是，於是他又伸手抓住門把。

別忘了，到最後她依然堅持到底。

庫斯勒爲了阻止翡涅希絲問問題，就搶在她開口之前像連珠炮似的先向她發問。

他輕聲解釋後，就打開房門讓兩人進到屋內。氣喘如牛的裏希特以及中途改爲靠自己的雙腳奔跑的荷蓮娜。

「帶她走。留下的話包準沒好事。」

「這是……」

了無新意的英雄傳？世事不可能像故事一樣那麼順利。庫斯勒對巴望着奇蹟的翡涅希絲一而再，再而三告誡過。

「喂，我問你。」

「荷蓮娜，對不起……我……」

果然遭到通報了，不過事發突然，說不定被誤以爲是醉漢或來尋事生非的人，要不然就是硬闖的強盜那一類。

翡涅希絲朝他大喊。

「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可能沒有事。

「把他們帶去裏頭的房間，擺個櫃子擋住房門。」

庫斯勒交代完，接着打開門想去找密探告訴他們事情經過時，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去過玻璃工匠聚落的密探已經站在門口，可能是察覺到空氣中的異樣吧。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個和鍊金術師一樣的笨蛋。」

當密探往房內一望，看到裏希特時，臉上的神情也難掩訝異。

「什麼……難道他通過城牆？」

「他說想見最後一面。」

「……」

密探似乎欲言又止，但結果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城牆是順利通過了，但逃進藥材店的樣子被人看到。他好像沒本事跟你們或我一樣，裝得一副若無其事。」

密探含糊地點了點頭，不過，光是這樣他似乎就已經掌握到大致的情形。

「我們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藥材店。在陌生的城市中我沒辦法好好掩飾行蹤。只要衛兵稍加盤問追尋，馬上就會找到這裏來吧。」

「我知道了。關於這件事就交由我來處理。只是，爲什麼……？」

密探露出合乎身分的冷酷眼神。

爲什麼把他們帶來這裏？

「你問爲什麼？」

庫斯勒看着密探，對他回以毫無所懼的微笑。

然後，喃喃地說：

正因如此，看到翡涅希絲露出有點難以置信的表情時，庫斯勒不禁皺起臉。

庫斯勒關上門，回過頭。

庫斯勒細看裏希特。

荷蓮娜和裏希特的不成熟讓他仔細回想起鍊金術師究竟爲何。

庫斯勒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是名鍊金術師。請你協助我。」

奧裏哈魯根的劍僅僅是白日夢中的白日夢。

而且，同時他也不會真的想把蒲翡涅希絲的話聽進去。

「玻璃工匠進到城裏來的事一定會露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既然荷蓮娜不在家，那麼是誰帶着工匠逃跑的，不管是誰的腦袋都自然會浮現答案。要是兩個人私奔的話，肯定會連累到她的家人，城市居民也正好得到攻擊玻璃工匠的絕佳藉口。」

這說法可以讓荷蓮娜得救。

庫斯勒聳聳肩。

「還、還是不行！你怎麼可以那麼做！」

裏希特筆直地望着庫斯勒。

翡涅希絲也曾經橫度危橋好幾次。藏身之處遭到踐踏摧殘的經歷應該也不只有一次兩次吧。她八成已掌握到大致的狀況，稍微動點腦筋也就能想像得到當時應該是庫斯勒能夠獨自脫身的狀況。

「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這和羅茲的提案大致吻合。

比起這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庫斯勒按住眼頭，努力動腦思考。他自己招攬來的問題。一定得自己想出辦法來解決。

「爲了想讓荷蓮娜成爲我的人質，我利用偷來的祕密筆記做出了愛情藥讓她喝下。荷蓮娜是……對，是一時錯亂。」

「正確得叫我無話可說。」

「可是隻剩這個辦法了。況且，我進到這座城裏本來就是個錯誤。」

自己回握了翡涅希絲的手。那時候，他是抱着自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決心握住她的手。

「那麼……再來就只要平安地出城就行了呢。」

「擺在那裏的就是之前說的祕密筆記吧？」

不然的話，他不可能會想幫助荷蓮娜及裏希特。

而且，從跨越城牆攻過來的那些無禮之人手中保護自己麾下的工匠，與發兵攻進城牆內部來搶救工匠，兩種情形不能一概而論。後者將成爲完全鎮壓、搶奪裁判權象徵的寶刀的戰事。顯而易見地，如果採取那種行動，就勢必得和騎士團一戰。

「我有一個提案。」

「……您得知道，顏料一旦調和在一起，就再也沒辦法變回原本的顏色。」

把問題攬在自己頭上。這是已經無法抹消的事實。

綠色的雙眸堅定地凝視庫斯勒。

「是的話又怎樣呢？」

倚賴騎士團肯定會招艾魯森不高興。就算拿愛情藥的祕密筆記當交易也很可能無濟於事。密探們已經知道他沒遇上任何阻撓就得到祕密筆記。所以庫斯勒把騎士團捲入荷蓮娜和裏希特問題的行爲怎麼看都太不理智。情況將會是：我們已經得到寶貴的知識了。救不救那兩名不幸的年輕人完全隨你高興，和我們沒有關係。不是嗎？

「而且，我最近聽說了。」

庫斯勒簡短地表示意見，裏希特的表情倒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不甘心。

「別擔心。」

「仔細想想。幸好我們不是全身溼透的老鼠，也沒有被一羣充滿殺意的人們包圍。還有時間讓我們鎮定下來好好想想。」

庫斯勒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顧自身性命前來盜取貴族大人所要求的祕密筆記。這麼一來，我就能主張自己是爲了埃里歐爾皇國而賣命。貴族大人應該也會對此稍微斟酌吧。」

「請供稱我是來盜取那本祕密筆記的。只是，因爲中途被發現，所以我就押着荷蓮娜當作人質逃到這裏來。」

這世界如果真有這麼單純的話，該是多麼美好啊。

「我纔剛學過一個道理：人不可以被外表迷惑。」

這個意思就是感到意外呀！庫斯勒雖然這麼想，但沒有出聲糾正她。

「看她這副樣子，誰會相信呢？」

然而，道理並不是魔法。光是嘴上說說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桌上擺放着怎麼看都像是祕密筆記的書籍以及它的副本。

而朝脆弱的地方下手是狩獵的基本道理。

「不過，你頭目那邊你要怎麼交代？這方法就像贈送藉口給那些憎恨他們的人。」

只是，就像他老是忍不住想對小女孩惡作劇一樣，這道理誰也搞不懂。

「……」

「嗯，錯亂這一點我想應該沒錯啊。」

翡涅希絲很開心地微笑，透過盤在頭上的布條也可以看得出來她的耳朵跟着晃動。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樣，庫斯勒心想。

比起這個，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像樣的解決辦法嗎？站在世間架構這層大道理之前，人就只能閉上嘴巴保持沉默嗎？裏希特飛也似地闖進那家店裏的行爲難道就一定得被駁斥爲愚笨莽撞嗎？人的信念或情感難道果真只有這點程度嗎？庫斯勒眺望着被翻開在桌上的祕密筆記以及它的副本。如果是這樣，自己就只配得上這個愛情藥。更不應該奢望追尋那個撒上灰就能孕育金銀的荒誕無稽的傳說。這樣的事實真的激發了他心中的單純情感。

庫斯勒看着荷蓮娜。

裏希特的表情非常嚴峻，看到他這副神情的庫斯勒不禁淡淡一笑，因爲他從中嗅到一種記憶猶新的下定決心的感覺。無論翡涅希絲對他說再多順耳動聽的話，黑也不會就此變成白。

他很清楚密探的責問。太清楚了。

密探說得一點都沒錯。

「你打算兩個人死在一起嗎？」

「你說得沒錯啊。」

庫斯勒的笑容會如此怪異，是因爲他早有預感會如此。

翡涅希絲鼓起臉頰，像在對他說別將她當成小孩子，不過又馬上變成無奈的笑臉。

原本遭到城牆隔離的兩個彼此互存情意的人總算相見。這麼一來，之後只要能夠逃離那些惡人的魔掌，事情就能圓滿落幕了。

荷蓮娜藉由拍打裏希特的胸口，控訴她難以言喻的痛楚。

玻璃工匠的貴族靠山或許會心中一蕩，感動地讚歎裏希特的忠實，但那也得等他與那些同爲權貴的人共度可恨的時間之後。

既然如此，他該做的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辦法得出最好的結果。因爲在鍊金術師的工坊中，這是該最優先進行的事。

翡涅希絲微冷的小手抓住庫斯勒的手。

而在裏希特身後的荷蓮娜就像約定好似的說：

自己本身有錯就反而覺得安心的個性。

「無論如何，順利度過這個難關吧。這也關係到我們今後的旅程。」

裏希特回答：

羅茲似乎在議會的會議上站在饒了玻璃工匠性命的立場。他八成一直在力勸那些渴望用武力排除玻璃工匠的鐵匠工會、教堂司祭打消念頭吧。所以一旦鐵匠工會或司祭得知這件事，肯定會逼問羅茲是不是因爲知道荷蓮娜與玻璃工匠暗通款曲，纔會爲玻璃工匠說話。當然，羅茲會因此被烙上背叛者的烙印。最後的下場雖然不知道會是被議會排除在外，或者被送上絞刑臺，但無論何者都大同小異。

「如果你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那我可能還會老老實實聽進去啊。」

艾魯森和密探們對於庫斯勒的評價恐怕會一落千丈吧。這對今後的旅程絕對會有龐大的影響。也會連累到共同行動的威藍多與伊莉涅。

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裏希特是爲了以自己的手開創命運而使用。

鎮定下來思考，庫斯勒曾經對翡涅希絲叮嚀過好幾次。

「如果白白坐視如此忠心的僕人被城市居民取走性命，那大人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是嗎？的確，如果能像你說的那麼順利的話，城裏的人或許也就不好攻打工匠們，那邊那位小姐也單純只是一個被害者。但是……」

「如果之後的事情，他們都可以不管的話。」

「……什麼？」

一旦曾經被情感這種東西擺弄，就再也無法像一把精細研磨過的小刀般鋒利。

「……」

那兩個人能夠無視這所有一切逃到城牆外面嗎？

她哭得不成人形，就連話都說不好。沒有讓她就這麼留在藥材店的做法是智舉。好好說明撇清兩人關係的演技，她當時想必絕對做不來，只怕今後也永遠做不到吧。

「聽說你學會合作這個單字。」

三雙眼睛都對着他。

逐漸覺得面對愛情藥而變得倉皇失措的他實在可恥。結果，這跟想到翡涅希絲待在威藍多身邊，自己就總是靜不下來是一樣的道理。

就在這時候，裏頭房間的房門緩緩被打開來。

庫斯勒反問，翡涅希絲則回答：

「相對地，你必死無疑喔？」

鬧彆扭似的一問，翡涅希絲就連忙搖了搖頭。

「咦？」

「至少現在的你做出正確的事。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他比他自己所想的中毒更深。

「我很清楚。」

作爲一記回馬槍，那些想除掉玻璃工匠的人想必會如此宣稱：就像玻璃工匠對荷蓮娜所做的事，他們是一羣誘惑我們的女孩的擄人集團。於是，所有議事者便不得不跟隨，因爲城裏的秩序被人搗亂卻還默不作聲的話，他們在城裏的自治權將會遭受質疑。

庫斯勒粗魯地揮揮手，將裏希特及荷蓮娜趕進房間。剩下的一個則是不管怎麼驅趕都沒有離開他身邊的牛脾氣傢伙。如今他也不再動趕走她的念頭了。

「那麼意外嗎？」

這名青年身上已經不見當時在聚落中看到的迷惘。

翡涅希絲看到她這副模樣，臉上也浮現一樣痛苦的表情在容忍着。

「議會肯定會安排好劇本控訴你們兩個人私下勾結。我不認爲有什麼說辭能與之對抗。你就算了，看看那女孩。」

沒想到這次自己竟然會是被叮嚀的那一方。

「你……幫了他們嗎？」

事情到這一步的話，玻璃工匠們就再也無法回到這片土地上。

「首先，你們兩個先進去裏頭的房間。」

「不。自己的行爲該由自己來負責。」

再加上，對城裏的人來說，這年輕人的所作所爲如同讓他們的自家神靈遭到唾棄，沒道理讓他活下去。爲了落實秩序，裏希特將會被吊死在絞刑臺上。

「……我來這裏，本來就是想最後能再見一面的話，死也甘願。不，我說錯了……是因爲我覺得就這樣離開這片土地的話，我以後一定活着也跟死了一樣。」

年輕氣盛，庫斯勒心想。不過這個想法也讓他感到強烈的熟悉。

人到最後終須一死，持續不斷妥協苟且偷生，前方難道就會有什麼在等待嗎？按照自己的信念活下去纔算是對自己的生命全力以赴。

裏希特重新面對荷蓮娜，輕輕摟住她。

說時遲，那時快。

「那樣還是太奇怪了！」

荷蓮娜用力推開裏希特，放聲大叫：

「太奇怪了！爲什麼你就必須……！」

裏希特悲傷地將頭左右晃了晃，無言訴說着只能這麼做。

但荷蓮娜頑固地搖頭。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再說，城裏的人所做的事結果還不是爲了錢財……爲了這種小事、爲了這種小事……」

「那不是小事。我們在森林裏也不是隻靠採取野蜜就能過日子。這世上之所以存在着童話故事，就是因爲人人皆知現實並非如此的關係。」

雖然遺憾，但真相就是這樣。

「那麼、那麼……就再一次製造出傳說中的灰……因爲……只要有錢，鐵匠工會的人、還有那個司祭都會……」

「荷蓮娜……」

裏希特哀慼地喚道。

庫斯勒從荷蓮娜手上收下信件時，她就對傳說中的灰特別心中有感的樣子，原來理由在此。

她看來是個聰明女孩，既清楚城裏和玻璃工匠之間的糾葛，又確實理解到在這個世間架構中她自己有多麼無力。正因如此，她纔會將希望寄託在能夠跨越一切的奇蹟上面。

這麼一想，荷蓮娜埋首閱讀英雄傳的涵義也就稍微起了改變。

就不會成爲暴富建立出這座城市。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像蜘蛛網一般，愈扭動掙扎就纏得愈多。能夠斬斷亂麻的快刀哪兒都不存在。

「能不能用你的力量幫幫他們呢？」

「那、那種灰是？」

庫斯勒告誡自己別太早妄下定論。眼前這兩人的不成熟之處他已經親眼見識過了，因此反倒能冷靜地忖度是否還有其他的出路。

「這個灰是孕育出金銀的灰。這句話大概是深信灰是個奇蹟，將天使的話恭維成上天旨意的後人在如此自以爲是之下所改編。不，只有這樣想才說得通。唯有如此，才能明白異端審問官爲何在這個城市的創建逸話上署名。也才能理解頭目口中的傳說爲何會跟留在城裏的有些差異。正確的留言應該是這樣——」

庫斯勒聽見三道聲音。

單純是因爲人人都如此堅信而已。

「不過，『質疑神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對吧。』真是太慚愧了。」

因爲倘若古代之民真的存在，是活生生的人，那麼他的確無法想像出他們爲何要這麼半吊子地幫助人。能夠想到的理由就只有強者對弱者的施捨，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偏偏覺得唯獨古代之民絕不會這樣。

就像愛情藥既可以被視爲讓人重新愛上的藥，也可以是扭曲原有愛意的藥。

回想一下頭目的話就知道了。

「因奇蹟而歡天喜地的人們雖然在腦中相信那是奇蹟，但也同時抱着懷疑。」

「咦？」

雖然翡涅希絲這個人，只要一聽說他的性命能夠得救，她就會歡天喜地做出捨身救人的舉動，不過一旦知道這麼做會爲其他人帶來不好的影響，她也懂得該停留在原地重新思考。說起來，她的個性倒是比較接近不輕舉妄動。

「……不能和裏希特相遇，我纔不願意……」

翡涅希絲驚愕茫然的神情也會剌激出他那跟小孩子一樣的欺負人的慾望。

「爲何神總是這樣呢？爲什麼只施展一點點奇蹟，這麼做不是隻會讓痛苦的我們更加痛苦嗎？」

「順帶一提，你也見過。」

「……嗯、呃……」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

「你可以幫我製造出愛情藥嗎？可能落到你們身上的災難，我想我也能全部承受。」

「祖父的祖父輩一定也很痛苦。他們拚死找尋讓自己原本窮苦的生活爲之一變的灰。我聽說他們還收集了世界上各種植物，可是依舊沒找到。徒勞無功的感覺肯定很打擊他們。如果天使真的是天使的話，爲什麼不把製作灰的方法傳給我們呢？心血來潮的奇蹟……」

「天使的留言既不是譬喻也不是迂迴的說法。而是真相。」

這麼說來，難不成……

意氣風發，感覺像是完全搞錯地方的威藍多走了進來，但馬上就被滿臉通紅興奮不已的伊莉涅推到後方。

「這是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尚不爲世人所知的特別草木嗎……」

「傳說就只是傳說。纔沒有什麼天使降臨到我們身邊。」

首先做出回應的是一直渴望奇蹟出現的荷蓮娜。

庫斯勒想到這點後，猛然停止思考。

庫斯勒緩緩吸了一口氣。

庫斯勒察覺到翡涅希絲聞言後身體一僵。

這正是區分出工匠與鍊金術師的「城牆」。

「這是個奇蹟。超越人類所知的某種東西。所以人們雖然對此信以爲真，甚至最後咒罵天使，也不會去相信其中詭異的部分。」

不，就算灰的部分屬實，天使也肯定不是天使。

就算傳說是真的，他們帶來的也不是奇蹟，只是一項技術罷了。會把龍形火焰噴射器當成奇蹟，也不過是無知之人因爲無知的自以爲是而已。

裏希特彷彿有所覺悟地說道。

「真的嗎？」

庫斯勒嗤嗤竊笑。凡事都無法取代唯有自己察覺祕密時的快感。況且，那祕密還真的是非常不起眼的東西。

是否知道某件事將會影響到能否看出這兩句話的差異。

「只會讓人痛苦而已。」

「真的嗎？」

荷蓮娜將臉龐埋進裏希特的胸口，裏希特則悽苦地閉上眼睛。

玻璃工匠不管去到哪片土地都與城裏的人水火不容。

庫斯勒再一次詢問。

「呃……不是，那個……果然還是不懂……」

「什、什麼？灰不是？」

「不懂嗎？肯定不懂吧！」

既然如此就應該改變視角去嘗試，以方法論而言，這麼做非常正確。

「將既有的知識重新組合後，就可以做出龍。技術的應用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過去可是利用這個，創造出能夠建設城鎮的龐大利潤。

裏希特似乎在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問題的意思。

如果天使並非天使，而是從一開始就出於好意留下灰燼的古代之民。

這個傳說究竟是真、是假？

在聽到這句話時就該立即察覺他們並沒有測試過所有的灰。

「不、不是這個意思。既然如此，天使其實很親切纔對。我猜那留言應該也是如此。」

說不定，她並非是爲了逃離現實，而是想要找出關於傳說中的灰的線索。再怎麼說，傳說中的灰可是玻璃工匠們花了整個世代去追尋也沒找出來的東西。

這時，翡涅希絲拉了拉庫斯勒的衣角，曝嚅地對他說：

常識。自以爲是。先入爲主的觀念。或者，在向某人傳達某件事情時常會使用的字眼上也能略見一斑。比如說，鐵匠會將融化的鐵稱爲熱湯。同理可證，灰也是。當他想到這點時，就發現其一致性。

庫斯勒對大惑不解的裏希特解釋：

然而，壓根就沒想過那種組合方法的人們就會將其視爲奇蹟。認定是神的再臨。無知會萌生盲目的相信，盲目的相信則容易轉變成詛咒。

庫斯勒並不討厭這種女孩。

裏希特抱緊荷蓮娜。

當然，盲目相信奇蹟有其風險，不過偶爾如此應該能被原諒吧。

「我聽說你自己去招惹麻煩嘍！」

「試、試過了……店裏……留下的……所有紀錄，我也……」

人總是立刻自以爲是。

身旁的翡涅希絲像彈簧似的快速仰起頭看着庫斯勒。

庫斯勒在說話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有個怎樣都無法否定的看法逐漸凝聚成焦點。

有沒有掉進視野狹窄的陷阱裏呢？

「傳說中的灰是孕育出金銀時『產生的』灰。」

事實上，卡山的龍形火焰噴射器就是被該城市居民親手封印。似乎是因爲這武器力量太過強大將會喚來災禍，所以他們纔會當作從來就不曾擁有過這種東西。

她一邊抽噎一邊回答。不過，也讓人見識到她那直到最後也不願放棄不服輸的態度。

裏希特嘴上說的毫無疑問就是個詛咒，是讓翡涅希絲至今依然承受的詛咒之原型。

「只要有這個傳說中的灰，就能將世上無趣的架構全都吹垮喔。只要有這個……也肯定能夠讓議會閉嘴。」

庫斯勒保持沉默，直直盯着裏希特，連眨眼都忘了。

人人似乎都會去思考在這個世間架構中自己該怎麼做才能生存下去，然後就困在這個侷促狹窄的範圍內拚命動腦筋。

庫斯勒輕拍了拍翡涅希絲的背。她便微微點了頭表示不要緊，但看起來也像垂頭喪氣。

「喂，我問你一件事。」

如果能夠平心靜氣這麼表示的話倒還好，但裏希特卻在開口時一邊落淚。

「你們真的嘗試了所有的灰了嗎？」

而且，別忘了還有柯雷多·阿布雷亞的簽名。

玻璃工匠只顧着長時間在森林裏工作，和城裏唯一的聯繫就只有藥材店。

「……什麼事呢？」

審慎來說，與其說是他的，不如說正因爲有威藍多、伊莉涅，以及翡涅希絲她自己的功績才能達成這股力量。

「……」

裏希特似乎察覺他話中有話，接口問道：

庫斯勒簡潔地開口。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房門也順勢地被用力推開。

裏希特第一次說出像在抱怨的話。沒有天使就不會出現灰，沒有灰，裏希特的祖先

只是，如果天使的傳說真有其事，而天使的真面目就是古代之民的話，庫斯勒也無法斷言那恨意是玻璃工匠們的自由。

能帶來奇蹟的就以爲是天使；穿着工匠衣服的就當作是工匠。

能帶來奇蹟的就以爲是天使；穿着工匠衣服的就當作是工匠？

只是，他立刻擦去眼淚，面對庫斯勒說：

如此一來，古代之民在這座城市的舉動就顯得讓人摸不着腦袋。旅行的途中碰巧在這個聚落稍作停留，於是留下灰當作微薄的謝禮嗎？就算如此，他們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技術將會帶來怎樣的奇蹟。畢竟他們正是因爲遭受到種種殘酷的對待，纔會從遙遠的東方一路旅行到這裏，逃到這裏來纔對。

只是，她大概也很清楚庫斯勒之所以絕口不提這個方法，一定有他的理由。

「如果沒有天使，這城市和我們明明也就不會存在啊。」

翡涅希絲感覺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地出生詢問。

因爲引導庫斯勒發現傳說中的灰的，正是眼前這兩個爲愛盲目的人。

「並不是只有燃燒草木纔會產生灰。」

沒錯。

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口這麼問了，感覺像是把它當作最後的一條路來詢問庫斯勒的意見。

他總覺得有地方對不起來。

因此在這層意義上，翡涅希絲應該也有運用立場把騎士團捲進這件事的權利。畢竟她接下飛身跳進火爐這個角色的原因爲的就是展現奇蹟。

「我看過傳說中的灰。」

「喂！比起那個，我們在工匠街察覺到一件大事唷！」

氣勢非凡的伊莉涅說完才終於注意到荷蓮娜與裏希特的存在。

「咦？哎？你們又是哪位？」

「玻璃工匠與藥材店的女兒。你們不是聽密探說了嗎？」

「嘆？呃？啊……什麼事？」

伊莉涅回頭轉向威藍多求助。

「小伊莉涅太過興奮了啦。還在工匠街大聲叫嚷，害我很丟臉。密探就是在那時候叫住我，所以嘍，你根本就沒在聽他說了什麼。」

「你、你幹嘛抖出這件事啦！還有，別在我名字前面加個『小』！」

伊莉涅極力向威藍多反擊的同時像是突然又想起什麼重要的事，重新轉向庫斯勒。

「比、比起這個！你聽我說完我的發現，-定也會大喫一驚喔。」

她喜歡冶煉更勝於填飽肚子。

伊莉涅的發現說不定已經遲了一步了。

「是傳說中的灰吧？」

「咦？」

伊莉涅感到出乎意料，她身後的威藍多則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喔，你也察覺到了嗎？」

「就在剛纔。」

已經不再是自己的自以爲是了。這兩個煉製狂也察覺到的話，必然無庸置疑。

由具備相當知識的人來看，立刻就能明白那是什麼。

「這麼說來，果然如此嘍。」

「要是這些玻璃工匠不存在的話，灰的傳說就不會留存至今。八成正因爲是玻璃，這運用才能成立。而且，想要重現這傳說中的灰終須這些人出手相助。一旦確立了這項知識，就連我們也能進行玻璃的量產，將會獲取龐大的利益喔。」

「如果我說是爲了笨拙的少女和青年之間的戀情呢？」

孕育金銀的灰的存在是種任誰聽了都會皺眉的鍊金術。

「我沒什麼玻璃製造的知識，大概要花多少時間呢？至少我們出城時，他們還沒做好戰鬥的準備。收集武器，到廣場上宣讀出戰的正當名分，這些事情少說也要用掉兩三天吧。」

密探們爲了庫斯勒攬下的麻煩事而四處奔波，最後做出的結論是總之先將裏希特與荷蓮娜送出城外。之後羅茲和玻璃工匠會怎樣就不在他們管轄。更何況，戰亂的動向尚未明朗，在這個不安定的時期爲了這點問題擡出騎士團的話，可就愚蠢到極點了。

頭目板着臉收下，大口嘆了一聲，像是總算卸下身上重擔一樣。

「能不能快點進行實驗呢？這部分偏偏不是我們能做得來。」

從威藍多手中接過袋子的翡涅希絲看起來也半信半疑。

另一個單純的理由則是荷蓮娜似乎片刻都不想離開裏希特。因此伊莉涅和威藍多雖然在貨架上吵吵鬧鬧，但還是將他們兩人塞進人眼無法看透的稻草堆中。

「威藍多真的很失禮嘛！反正我的皮膚因爲爐火的關係早就變得粗糙又難看啦！」

「是因爲找錯地方了吧。」

庫斯勒等威藍多把灰強行遞到頭目手上後才繼續說：

「搞錯的話，你們就逃啊。反正本來就這麼打算對吧？」

然後，他將手搭在頭目厚實的肩膀上。

對方的眼神清清楚楚在警告他說別干涉城內的政治，但庫斯勒生來就具備的壞心眼卻流露在臉上。

密探們互相對看。

因爲出乎想像，這世上確實存在着幸運。

密探們似懂非懂，沉默地交換意見之後，面有難色地相互點頭達到共識。大概是因爲沒什麼真實感受吧。

然而，有時奇蹟也會從天而降，出現在他們面前。

——依據你們的回答，老子將決定是否要把你們丟進爐子裏。

作業區看起來雖然沒有什麼改變，但他們都已經收拾好家當明顯就做好了隨時都能離開的準備。如今他們還在這裏不過是在等待突然溜出聚落的裏希特。

威藍多哈哈大笑，伊莉涅也興奮得像頭牛。

愛情藥沒辦法解決荷蓮娜與裏希特以及庫斯勒直接面臨的問題。起不了作用的工具，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那東西在她身上。」

離去時，他們從眼角餘光瞥到城裏的衛兵正在身後以可能有盜賊潛入爲由，要動手搜索這家騎士團常光顧的旅店。將荷蓮娜與裏希特藏在稻草堆中的一行人就這麼順利地通過城門。之所以帶荷蓮娜一起走，是爲了避免她在意外中被逮到並遭議會利用。

他們像是乾脆拋開憂愁似的，以痛快舒暢的表情來響應頭目。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灰啦。」

庫斯勒說。

看頭目這番怒氣沖天的模樣，要是眼前有一小片樹林的話，大概都會應聲折斷吧。

「那麼，我們就出發去幫傳說多添上一頁吧！」

「……有了這東西，也就能滿足貴族大人了吧……不過，你們成羣結隊是想怎樣？

「明、明白了……另外，關於先前說的藥……」

裏頭甚至有人在情急之下，誤把他們當成攻過來的城市居民。

頭目的臉歪斜得左右不對稱。

這種灰不具毒性又沒有任何價值，所以有些工坊甚至會胡亂堆放。

「但是，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可能。要是弄錯的話，付之一笑便罷了。」

他們在中途走下馬車，徒步行走於森林中。

「我或許能夠改善你們和城裏的關係。不對，應該說我是來改善的。」

庫斯勒雖然也覺得自己出言不遜，但這纔是直到剛剛他纔想起的鍊金術師作風。

庫斯勒只聳了聳肩。

之後庫斯勒來到馬廄，準備似乎已經就緒。

「怎麼一回事？」

「給點回禮又不會遭到什麼懲罰。」

「你們有沒有聽過柯雷多·阿布雷亞這個名字？」

「什麼？」

庫斯勒說完就拍了拍身旁翡涅希絲的肩膀，她嚇得身子縮了縮，接着才把收藏在衣服內側的祕密筆記拿出來。就算身上做工匠打扮，她這副模樣也沒辦法成爲真正的工匠。

「你、你們這些人……究竟是……」

「什麼？」

「你們的問題一言以蔽之就是金錢糾紛。而傳說中的灰爲你們的祖先帶來難以置信的財富。既然如此，想解決問題也不會太難。」

「……」

被他埋藏在心底，希望天使重新降臨的夢想在他的眼神深處若隱若現。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可是把我們全部的人都暴露在危險之中！」

頭目像在低吼地問道。

「因爲聽說神偶爾也會走在路邊啊。」

「唔……」

「什……怎麼可能！傳說就是傳說！你們想詐騙我們嗎！」

庫斯勒的腦子裏已經構思了能夠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方法。

就算是見過龍形火焰噴射器的人也會這麼想。

頭目往後一退，庫斯勒回答他的問題：

「既然走投無路，不妨賭一賭奇蹟當作餘興節目。」

不管有多麼被城裏的人討厭，玻璃工匠也還是在遠離人煙的森林中，一心不亂地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事到如今，有很多事都不可能停手或者做改變，這點就是其一。

這話聽來就像只有他們自己人才聽得懂的措辭，頭目聞言後才終於將視線轉向庫斯勒他們。

庫斯勒隨口回答，密探們彷彿事前商量過，動作一致地聳了聳肩。

「……城裏的傢伙不會馬上攻過來嗎？」

被憎惡、被輕蔑、總是在逃竄的工匠們。

真的被嚇壞的翡涅希絲緊抓住庫斯勒。

絕對的自信。

頭目握着鋸子的手動了動，但庫斯勒不以爲意。

「……先不管這個，那祕密筆記怎麼樣了？」

這個提案相當符合現實考量，不過提腳把這種現實踢飛的快感他不管嘗幾次都不會忘卻。他向密探們說明灰的發現，他們都一同瞪大雙眼，驚呼：怎麼可能！是在騙人的吧？

說什麼這灰就是傳說中的灰？到底是什麼的灰啊？要我相信這是真的？也不想想我們的祖父輩可是找尋了大半個世界都沒找到喔。」

總之在貨架上拌嘴的兩人已經買到原料。

「我會接受處分。不過，我並非入寶山後空手回。」

「副本和解讀都完成了。那種無趣的藥書，你們想拿去哪就拿去哪。」

頭目一語不發凝視庫斯勒。

裏希特以笑臉爲荷蓮娜的笨拙打氣；庫斯勒則在翡涅希絲每次滑倒時，露出戲謔的笑容。

「順帶一提，我有事想確認。」

「買到了啊？」

庫斯勒呼喚頭目，結果就看到他手上拿着用來鋸倒樹木的鋸子，氣黑了臉往他們這邊走來。

「快去做準備吧。偉大的大鍊金術師將讓古代奇蹟重新復活！」

「頭目，對不起。」

另一輛馬車上堆了一座稻草山，藏身於此的裏希特彷彿再也忍不住似的開口詢問。

不需要他的正面回應。

這疑問問的大概是裏希特何以擅自溜出去，還有他身邊爲何站着荷蓮娜，如果他多少還留有一些理性的話，可能也包含了爲何庫斯勒和密探他們也拉了一串人來到這裏。

「只是，龍形火焰噴射器並不會飛往空中。所以最好將它的效果視爲只有傳說中的一半。此外，我有點事要拜託你們。」

裏希特與荷蓮娜這兩個當事人不約而同地張口結舌，不知爲何，卻是翡涅希絲微微低頭向兩人道歉。

頭目反問，站在後方的威藍多則高舉裝滿粉末的袋子回答：

「這是怎麼一回事！」

「喂！所有人！瘋狂鍊金術師說要讓我們見識模仿天使的把戲！生起爐火！」

沒有什麼事比看見一臉正經的傢伙露出不悅的神色更令人開心了。

「還遭懷疑說買那麼多是要用在什麼地方咧。我一回答用來化妝，就被伊莉涅狠狠修理了一頓唷。」

裏希特似乎欲言又止，但結果還是閉上嘴巴。以目光一禮表示將所有一切託付給他，然後就和荷蓮娜一起鑽進稻草堆躲藏。

威藍多這麼吆喝道，庫斯勒一行人便就此離開旅店。

如此華麗亮相也不壞。

這項原料本來也是某個工程中產生的副產物，最普遍的用途則是與冶金毫無關係的化妝。至於其本身具有多少價值呢？答案几乎是零，與垃圾差不多。

「我想請你們探探議會的口風。要塞多少錢財給哪一位，就能撫平玻璃工匠的問題。」

「……」

頭目緩緩點頭。他或許在考量，反正已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配合這個戲言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他張口提出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有聽過對吧。這就是了。傳說是真有其事。」

然後，再次來到那片不可思議的廣場時，玻璃工匠們都不約而同地雙眼圓瞪。

「……可以問一下這麼做的理由嗎？」

「……真的已經得到灰了嗎？」

庫斯勒雖然興奮，但他還留有一點理性不會將技術高估成萬能的奇蹟。就算是鍊金術也不會變成魔法。

「只是漂泊在外的工匠。」

「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得上的地方？」

伊莉涅向前毛遂自薦，不過真正的說辭應該換成：我想在爐子前玩火纔對。

威藍多也因爲能夠在特等席上見識到奇蹟而眼神發亮。

「隨便你。但要是礙到我們，我可會毫不留情把你扔進爐子裏。」

「那我很習慣了。」

伊莉涅毫不畏懼地回答，與威藍多一起走向熔爐。

「你們呢？」

頭目的問話方式讓人感覺他似乎很想現在馬上把他們趕走。

「機會難得。好歹是個傳說重現的瞬間，要不要去看看啊？」

庫斯勒徵求翡涅希絲的意見，頭目訝異於他那不以爲意的態度而揚起雙眉，翡涅希絲則稍微顯得遲疑。

「好個鍊金術師！」

在某種涵義上，這算是稱讚。

倘若傳說中的灰是別的東西的話，那他可走着瞧了。

「那、那個……」

翡涅希絲邊走邊問：

「你不怕嗎？」

「怕什麼？失敗的話也不過就這樣。」

「……」

翡涅希絲微微聳了個肩。

「你果然很奇怪。」

融化的玻璃被吹入生命。或者，也有可能是希望。

「一旦吞下，至今爲止的自己就會消失不見。」

這樣就結束了嗎？

他流暢地操縱棒子，爐裏頭就有塊呈現不同於鐵的紅色，像鬆軟麪糰一樣的東西被拉扯出來。

裏希特望向頭目。頭目只是直盯着玻璃。

要把精靈的真正面貌看個仔細。

庫斯勒說完，就伸指微微抬起翡涅希絲的下顎，嚐了一口毒蘋果的味道。

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這番決心。

而且，他突然覺得喀嚓一聲，有東西精準對上了。

「我聽說毒和藥是同一種東西。」

「……」

他自然地說出口了。

「奇蹟！是奇蹟！」

「裏希特！」

接着，頭目呼喚了這個名字。

「……」

玻璃很快地就膨脹變大，裏希特先把棒子暫時放到旁邊的作業臺上。

接下來，頭目以嚴厲的目光一直盯着火的顏色，同時對着站在爐子背後送風口處，利用風箱把風送進去的工匠下達指示。熟練的工匠能夠由火光的顏色得知目前大概的溫度。

她之所以變得這麼大膽，恐怕是因爲見到荷蓮娜與裏希特的關係。

庫斯勒對翡涅希絲側目而視，稍微嘔氣地說：

「你太狡猾了。」

「我要開始了。」

「不妨稍微吞下一點看看？」

在那裏的不是死去妖精的屍體，也不是夢的碎片。不過是司空見慣，伸手可及，確實存在於這世上的一片玻璃板。

於是，他慎重地把棒子伸進熔爐，以熟練的動作像在掏起某種東西。

就步驟而言，玻璃的製造算是相當單純。

最初剛出現的是一種不成聲的反應。

「熔化了……在這種溫度下……哪有可能！」

全場鴉雀無聲。

如果是以挑釁的表情說出這句話，那麼她說不定就是個魔性濃烈的毒婦。

他自言自語嘟噥了一聲。

男裝的小丫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再度轉向庫斯勒。

「我去幫忙。」

「這身打扮，我覺得這樣也挺好。」

回過頭來的翡涅希絲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感到落寞之類的神情。她笑着微微點頭，往爐子奔去。庫斯勒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在一處樹墩上坐了下來，從這裏可以遠遠看見工匠的行動。

不具相關知識的人看到大概會這麼想吧。

色澤透着微紅的玻璃像花一樣綻放，在作業臺上被攤平伸展。

似乎就連居住在森林中的生物也全都在黑暗中偷偷窺視這一切。

所幸，這地方變得很忙亂，沒有人會留意他們。

裏希特也接過一把剪刀，在玻璃變硬之前趕工，動作美得像是一種舞蹈。

「……所以呢？」

接着，他緩緩把棒子的一端湊近嘴邊，慢慢往裏頭吹氣。

裏希特站在人羣圍成的圓圈外圍，不過在黑暗中也能夠看出他的衣服凌亂不堪，由此可見，他並非沒有參加到這次的作業。只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果然和其他工匠不一樣。是因爲身旁站着荷蓮娜的關係吧。他的臉上展現出已經獲得夢想的人特有的沉穩自信。可以看出他已經有所覺悟，未來將好好注視自己真正重要的事物，然後筆直朝前邁進。

然而，翡涅希絲的長睫毛卻微微顫抖，正想細看時，她就彷彿因爲按捺不住害臊一般，別開目光。

好幾個手持巨大剪刀的工匠旋即站上前去。

裏希特片刻不停手，維持相同速度旋轉鐵棒，將在其前端的紅通通麪糰轉成漂亮的球體。

翡涅希絲眨也不眨緊盯着他。

不過是一瞬間。

「就跟毒一樣啊。」

七嘴八舌響起的驚歎聲中，年事偏高的工匠、伊莉涅，以及威藍多的視線完全不離熔爐。

裏希特低下頭，似乎極力在忍耐某種情緒，然後接過圓筒。

那八成是在自嘲，不過笑容依舊是笑容。

「把吹棒拿來！」

作業臺上的東西就像生物逐漸氣絕一樣，慢慢失去身軀的紅色。

「哪裏奇怪？」

她的眼睛訴說着希望他能接受。

沒有人做出任何評論。

裏希特是個認清本分，總是將遵守集團規律視爲要務的優秀工匠，這次的舉動肯定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出的蠢事。他跨越了不應該跨越的城牆，並且從那裏帶回奇蹟。

沒想到，她的口氣聽起來竟是在責備他。

「怎麼可能……」

既然已嚐了毒，就乾脆連裝毒的盤子都舔乾淨。既然已把人害了，就不如一起同歸於盡。

「這不過是頂多可以熔解鉛的低溫啊……」

連接在前端的麪糰大得超出檯面。另外有個人隨即將動物皮革遞給裏希特。裏希特用它來撫摸膨脹的麪糰，動作慈愛輕柔，同時也旋轉着棒子，像在打磨一樣調整形狀。

接着才逐漸引起共鳴，形成大大的波瀾，自人們口中發出。

翡涅希絲喫了一驚之後，她縮起脖子，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地笑了。

頭目挺直身軀下達指示。工匠們便迅速動作，拿來與身高一樣長的鐵棒。那是個兩端各有開口，能夠讓空氣流通的鐵製圓筒。

頭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鐵棒遞給他。

「我已經習慣了新的衣服。你也……你不是也該接受變化了呢？」

只能聽到火在燃燒的轟轟聲。

「……」

「喔喔！」

庫斯勒對自己的沒用生厭。當他們遇到死到臨頭的狀況時，翡涅希絲一定不會獨自逃走，庫斯勒就算勉強也要讓這樣的她逃出生天，於是將愛情藥當作一個手段認真地考慮過。可是，對這個小女孩而言，肯定還是會選擇能夠讓庫斯勒活命但毫無意義的自我犧牲。

不過，追求傳說中的灰的工匠們正是因爲只顧着尋找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纔沒能發現奇蹟。有時也需要勇氣來改變着眼點以及目的地。

他們慌慌張張在爐中生起火，掮動巨大的風箱。伊莉涅和威藍多已然完全融入那些工匠之中，分辨不出他們身處何方。翡涅希絲也在轉眼間跟他們一樣，庫斯勒悠哉眺望這一切。

轉動棒子的手並沒有停下。

「那些酒鬼起先也都會這樣說。」

玻璃工匠把庫斯勒他們帶來的灰抓在手上，頭碰頭地仔細商量。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對我的笑容感到害怕呢？」

一旦月亮不出現，簡直可以畫進罐子裏的濃密黑暗就會支配住森林，工匠們就身處於這當中一語不發，各個引頸窺視爐子裏頭的變化，彷彿就像某種儀式一般。

庫斯勒凝視翡涅希絲，不知爲何，突然揚起笑容。

然後，又再次雙手抓住棒子，往裏頭吹氣。

就在這時，太陽也往山棱線的另一端沒去，只剩下爐火的亮光照耀這地方。

人會被眼前所見給影響。

「我怎覺得你在剛穿上這身打扮時，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啊。」

某個人相當難以置信似的喃喃說道。在這之後，工匠小心翼翼提高爐子的溫度，一轉眼爐子裏面就看到濃稠糊狀的液體。也或許，是因爲周遭空氣緊繃得讓人忘記究竟過了多久時間。

然後，這些以試作與調整爲圭臬的工匠似乎做出結論，決定還是按照他們的本色：總之試了再說。就看到他們把灰與敲碎的石頭一同嘩啦嘩啦地丟進去。動作很是豪邁。

「奇蹟！出現奇蹟了！我們得救了！在這麼少量的燃料下！快看！這可是真正的玻璃啊！」

翡涅希絲低頭稍微思索，突然又抬眼看他。

「……味道跟修女的時候一樣。」

庫斯勒聳了聳肩，翡涅希絲清了清嗓子，視線往熔爐看去，最後說道：

「我保持遠觀就好。」

翡涅希絲並非人偶。說不定她在每當庫斯勒做出笨拙的反應時，那些生硬都讓她受到傷害。

翡涅希絲仰望庫斯勒，出乎意料地無奈一笑。

工匠們響起的歡聲就像堤防潰決般。

比起穿上工匠的服飾，這感覺還更接近面對愛情藥時的感受。一想到就連堅強意志在撐腰，本以爲不會屈服於任何事的自我，都可能會就此輕易改變時所感到的恐懼。

然後，他走近作業臺，徒手拿起那塊雖然已經褪去紅色，但照理說應該還相當高溫的玻璃，也不顧那令人覺得不妙的滋滋聲，就這麼高舉起玻璃板。

「奇蹟。」

這樣的作業重複進行兩三次之後，作業臺上出現了一塊變得大到驚人的膨脹物體。

先將被稱爲矽土的石頭敲碎，每一塊需大小一致，再與灰一同丟進火勢正旺的熔爐中。聽說利用草木的灰，可以在與銅的熔點相同的溫度下製造出玻璃，對於削減燃料很有幫助。因爲如果按照一般製程，溫度必須達到鐵的熔點纔行。

「……咦？」

「那是什麼意思啊？」

只是，翡涅希絲的主張也很正確。

那塊麪糰被人從前端切離，呈現球狀的軀體也被切開。

「天使終於祝福我們了！」

工匠們粗魯地拍打裏希特的肩膀。威藍多和伊莉涅也被要求熱烈的擁抱及握手。庫斯勒的所在位置稍微隔了一段距離，他只是眺望着這副景象。

就只有一個人朝他走近。

「真的是那個灰。」

庫斯勒將視線移向翡涅希絲。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遺憾。

「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看不到你驚慌失措的表情讓我覺得很遺憾。」

還真會說啊，庫斯勒笑了，翡涅希絲也開心-笑。

很不可思議地，如今的他甚至很難想起爲何直至剛纔他都無法對翡涅希絲露出微笑。

「不過，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那種灰竟然還有這種用處。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會是鉛灰。明明在學灰吹法的時候，我已經看過許多。」

一說到灰，就容易想到草木的灰。只是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東西也被稱作灰。然而，人們思考問題時總被侷限在自己居住的世界中，只從自己站着的地方觀察事物。這則道理聽在庫斯勒耳裏也覺得很剌耳。

工匠們再度發出歡呼。

似乎有人端出酒來。

「在鍊鐵時也會產生很多鉛灰。如果玻璃工匠和鐵匠不要爲了爭奪木柴搞得水火不容，那他們在更早以前找到也不足爲奇。」

「……所以說溝通是件重要的事啊。」

聽着她那帶有責難的語氣，庫斯勒戲譫地揚起脣角。

爐子前面，其他工匠齊聲爭着想製造那奇蹟的玻璃。

頭目依舊單手抓着那片玻璃，另一手抱緊裏希特，連荷蓮娜也在他的懷中。

「那就是傳說中的玻璃。」

「幾乎就是水晶了。幫它取名的話……應該叫水晶玻璃。」

光是找出技術，沒什麼意義。

庫斯勒說完，就往密探的方向看去，他們站在爐火亮光所能投射到的極限邊緣。

「好啦，傳說復甦了。接下來就要談談現實層面的事了。」

「……明明那麼注重外表，卻在重要的地方毫不關心，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你果然有點奇怪。」

像冰一樣透明，美得無與倫比的玻璃板。

庫斯勒笑着回答，翡涅希絲則像個看重現實的女孩一樣聳了聳肩。

「因爲我是鍊金術師啊。」

「愛情藥不也就叫作愛情藥。流傳於後世的名字都是這麼來的啦。」

這點又像是在隱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吧，庫斯勒握着不記得在何時握住的翡涅希絲的手，一面這麼想着。

「我覺得這樣太隨便了……編年史上說不定會就這麼以此爲名。」

那模樣簡直就像——

加以活用後，那技術纔會變成有意義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