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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夢沉抹大拉》2 第二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2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庫斯勒和威藍多兩人在市集的攤子上採買了稍遲的午飯後回到工坊。和蒜頭一同燒烤過的鹽醃肉,以及三尾包裹着樹皮下去蒸烤過的大沙丁魚,再加上剛烤好的麪包和滿滿一皮袋的葡萄酒。麪包和沙丁魚各分了一份,連同一枚銀幣遞給聽話地坐在工坊前面無所事事的少年。少年沒有一聲道謝默默接過,但也毫無防備地張大口當場咬了起來。

不知爲何,狼吞虎嚥的少年雖然冷淡卻有其可愛之處。

庫斯勒邊如此感嘆,邊看着眼前的翡涅希絲,她坐在放着沙丁魚的餐桌前,合手祈禱着,一直沒有張嘴喫飯的動靜。

這傢伙的每個動作都讓人想捉弄啊!庫斯勒心想。

「那,你有什麼打算?」

庫斯勒用匕首切開面包,夾了一塊如巴掌那樣厚的鹽醃肉邊問道。刺鼻的大蒜味和油脂的香味,讓閉着眼睛正一心祈禱的翡涅希絲彎起一隻耳朵,似乎感到很不高興。

「要去阿諛奉承一下那個歐特里斯嗎?」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威藍多疲倦似的半眯着眼看向他,把原本用來要像庫斯勒一樣切開面包的小刀狠狠刺進麪包裏。

「我可是不做白工主義者喲。」

「……也是啦。確實沒用。如果打算幹掉他的話又另當別論。」

「我們畢竟還是翻不出騎士團的手掌心啊。」

威藍多語畢,沒有抽出插進麪包中的小刀,就枕着雙手抬頭仰望天花板。午飯對他而言似乎一點都不重要。

事實上,在意味着關係到生存食糧的這個問題上,現在讓庫斯勒兩人抱頭苦惱的事情,遠比眼前這頓飯還來得重要。

「阿薩美徽章的傳言,是確有其事嗎?」

聽見庫斯勒的詢問,威藍多保持着閉上眼睛臉朝向天花板的姿勢回答道:

「看樣子是錯不了的。據說有人在南邊的傑拉諾達公國往北的中繼城市,包下了一間大旅店,旅店門前裝飾上阿薩美的徽章啊……看來被我強奪過來的書籍也是這麼一回事囉。爲了要成立新工坊,纔會準備往北出貨啦。」

強奪過來的,他很乾脆地認了這筆帳,不過庫斯勒沒有追究這一點,而是反問道:

「我不是說傳言的內容,而是在問它的正確性。」

庫斯勒這麼一說,威藍多就露出稍嫌厭煩的表情回答:

「我在夜裏能跟小鳥對話啊。」

「只是,關於這次的事情,我們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放棄的理由。」

只不過,庫斯勒和威藍多雖然對於自己身爲鍊金術師的技術有絕對的自信,卻沒有足以讓人信服的亮眼實績。

不合理的是,機會並不會選好時間到來。一生一次的絕佳機會往往會在你還未準備好的階段就來造訪。

明明是關係到自己去處的話題,可是卻完全不覺得與自己有關。

「嗯。」

「不過,騎士團果然是老奸巨猾。原來他們早有預定,過不了多久這裏就不再是凡事都能任意妄爲的戰場最前線了。從這裏再往北走,有座被異教徒當作根據地的最大堡壘,名爲卡山的城市。只要能征服那裏,以其爲據點的話,最後的壓制戰爭來臨時,那裏無疑將會成爲最前線。也就是說,鍊鐵廠將會移往卡山,這裏的熔爐將會熄火。」

更何況,目的地是被稱爲異教徒最大的礦山城市的卡山。那裏必然有在異教徒之中培育出來,尚不爲人知的冶金技術。有了新技術、新知識,也就表示有可能得出重要線索,好實現至今以來都只能當作是夢想的事,這絕非是誇大其辭。

「把想得到的方法都拿來死馬當活馬醫吧!」

「咦?我嗎?」

簡而言之,就是前往新天地的移民集團。

爲何會這麼認爲,只要問問自己目前站在眼前的是什麼人,就能解釋一切。

「你偶爾也會說出像樣的話嘛!」

「……知……知道了……」

庫斯勒望向威藍多,他依舊坐在椅子上像在打瞌睡似的低着頭。

庫斯勒夾雜嘆息地呢喃了一聲。

庫斯勒嘆了一聲,果然。

「剛剛我們是去抱怨照理說應該撥給我們卻被擱置的礦石。可是,被以預算不夠無法答應的理由一腳踢開。也就是說,我們冒着可能會被殺的風險來到這裏,視爲報酬,連作夢都會夢到的理想工坊,不過是個唬弄人的假象。」

他的表情讓翡涅希絲惴惴不安,但庫斯勒還是毫不客氣地說了一句話:

「哼。」

「於是,我們纔會討論今後該怎麼做……是吧?」

「還是可以……做很多實驗的吧?」

威藍多應了一聲,鬆開手坐回原來的姿勢。

在稍早之前都還只認爲是傳說、是迷信的翡涅希絲就在眼前。

雖然她的反應不出所料,不過庫斯勒還是一副苦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似的皺起了眉頭。

舔了舔沾在指頭上的油脂,直接就着皮袋喝下葡萄酒。

得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那麼,異教徒之地或許真的有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但是,一旦真的想要不受拘束地有所作爲時。纔會感受到這個事實。

「異教徒最大的礦山城市,卡山。偶爾會有攻陷該處的傳聞吶。看來終於得出最後結果啦。」

是名爲秩序的沉重枷鎖。

因爲一到夜裏就能跟小鳥對話,就表示這些是從妓女那裏打聽來的消息。

庫斯勒向威藍多搭話:

庫斯勒帶着些許自嘲的眼神瞅着翡涅希絲,顯而易見地她露出困惑。因爲自己老是被庫斯勒嘲笑、愚弄,所以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吧。

翡涅希絲也是相同反應,被威藍多的乾脆果斷嚇得呆在一旁。

翡涅希絲緊盯着庫斯勒,彷彿在說這些事她連想都未曾想過。

簡直就像在表示自己老早就對這種事情心灰意冷。

雖然如此,庫斯勒也沒有磨磨蹭蹭的打算。只見他就要把剩下的麪包一口塞進嘴巴,似乎是想快速解決這一餐後就往威藍多那邊去,這時他想到了一件事。

庫斯勒大口咬住麪包,連同裏頭的肉片一起撕咬開後說道:

庫斯勒自己在城市中囂張跋扈時,偶爾也會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啊,對了!喫完收拾之後,你也到樓下來。」

「你們看起來……十分地自由……」

就在這時候,忽然察覺到坐在冷掉的沙丁魚前面的翡涅希絲停下手中動作。有那麼一瞬間,他本以爲翡涅希絲是爲了他們在她眼前說這些讓人不明就裏的話而鬧彆扭,但在她臉上浮現的不是不滿,反倒是顯而易見的不安。

「你要更主動地伸出手來。就算是嬰兒也會這樣做啊。」

在這種時候,無論哪個鍊金術師都會思考這些事。

「……嗯?」

略顯怯弱的臉龐皺起了眉頭。庫斯勒之所以偏愛捉弄翡涅希絲,是因爲偶爾能夠看到她不服輸的一面。

「……」

儘管庫斯勒反問,威藍多也沒有多做搭理。抓起四分五裂的麪包,邊走邊塞進嘴巴里。看着威藍多這副已經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逕自走下階梯的模樣,就連庫斯勒都有些目瞪口呆。

翡涅希絲雖然沒有點頭附和,但喫沙丁魚的手已經停了下來,注視着庫斯勒。

威藍多沒有回應庫斯勒丟去的問句。

灑下誘餌讓人賣命,最後坐收所有功勞,這種事很稀鬆平常。

面前的麪包被小刀刺過好幾次,都變得支離破碎了。

「我們被僱主擺了一道。」

「所以,我們能夠來到戈爾貝蒂這個城市,真的覺得是個奇蹟。而這奇蹟,變成現在這下場啊。」

阿薩美的徽章是指負責維持陷落城市的治安及復興的部隊。而城市復興不光是靠騎士前往。只有齊聚商人、農民、工匠之後才能構築成一個城市。也就是說,在掃蕩完異教徒之後,阿薩美的徽章將會引領一批城市復興所需要的人員一同北上。

「偶爾?」

「鍊金術師必須在居住的城市中完成上頭指派的任務,一點一滴地取得信任。最後才能夠被分配到大城市或是充滿活力的城市,這麼做纔會擴大研究範圍,也才能擴展可接觸到的知識。換句話說,我們的命運被綁在分派的城市上。小城市就得過着不起眼的人生;愈大的城市就有愈壯闊的人生等着;充滿刺激的城市的話……自然人生就充滿刺激。」

翡涅希絲雖然想要立即答覆,但幾次吞吞吐吐之後,才終於說出:

但是,翡涅希絲是個倔強的人,如果採用刻意對她留心的說法,她一定會裝作毫不在意吧。

「哼,那不過是籠子大小的問題罷了。」

「動作快點。」

庫斯勒冷不防地移開視線,丟下這句話。

只是爲了苟延殘喘而在各個城市逃竄,最後落足於修道院被當成籠中鳥。

「是卡山啊……」

「可是,殺死上一任鍊金術師的兇手其實是自己人,而且還是出於一己私利。我們成功揪出了犯人,本以爲接下來可以高枕無憂享受毫無妨礙的自由了。」

「更北端是指……這不就表示,他們的目的地只有那一個啊!」

庫斯勒特意用輕蔑的眼神瞪視她,頓時翡涅希絲像是全身失去重力,沒了可支撐的依靠,小聲地回應:

庫斯勒聳聳肩對翡涅希絲說:

他一定拚命地思來想去吧。

結果,所謂的實績是信用的累積,信用是時間的累積。除了一分一秒腳踏實地花時間去累積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庫斯勒喝了口葡萄酒,打了個嗝。

「繼續就這樣留在這兒,只會被迫幹些無聊的工作。過這種生活直到終老,我們可受不了。」

鍊金術師的立場畢竟是隸屬於騎士團,絕不是處於對等關係。

鹽醃肉雖然美味,卻讓喉嚨變渴。

「當然,在這裏也可以滴水穿石般不懈地進行研究。但是,鍊金術師並不如你以前說過那般自由。」

坐着不動,可無濟於事。

「阿薩美的徽章肯定會朝這個城市靠近無誤……而且,那些傢伙的目的地並不在此,應該是更北端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然還會是什麼?要是讓你閉嘴乖乖地跟我去新城市,你就默不作聲跟過來嗎?你是我養的狗還是貓嗎?」

然後,不再是戰場最前線的地方,之後到來的會是什麼呢?

被騎士團收留之前,翡涅希絲曾和族人一起在各個城市中流浪、遭受迫害,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這世間。言語不通等同於無法分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即使聽不懂的是對話內容,感受應該並無不同吧。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滴溜溜地轉動着綠色的雙眸。

從淪爲被人當成詛咒道具利用的翡涅希絲眼中看來,鍊金術師的待遇或許並不這麼差勁。

「咦?」

爲什麼?心裏一陣茫然。

接着,威藍多也猛然抬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城市中是能夠隨心所欲地來去。可是,我們沒有越過城市圍牆的自由。我們的財產就是這個腦袋裏的知識。要是去了別的地方,可以很輕易地散播對騎士團不利的知識,因此騎士團對於鍊金術師出城一事加以管制,且嚴格得嚇人。絕對不允許鍊金術師隨意走出城外。所以就瞭解世界之廣大這一個層面來看,說不定你還比我們淵博多了。」

庫斯勒開始做這樣的猜想,但翡涅希絲即使明明感到不安,卻不強行在對話中插嘴,又繼續用她的小手挑着沙丁魚的小刺,那副模樣可憐得讓人感到氣憤。

覺得不安的話就開口問啊!要爲了守護「自己」行動!

「不,不過……」

「這座城市是和異教徒之戰的最前線,所以經費可以任意揮霍,也能盡情做想做的實驗。像我們這種年輕鍊金術師原本是不可能被派到這種地方來。然而,上一任鍊金術師離奇死亡,再派來這裏的傢伙說不定又會被殺掉。於是,他們纔會對我們提案,如果做好承擔風險的覺悟就能夠前來這裏。」

庫斯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他腦海中盤旋的事情太多。該思索的事情不可勝數。

庫斯勒和威藍多無法就此放棄,把這件事視爲無可奈何的最大理由。

「……是。」

翡涅希絲忐忑不安地插嘴道:

庫斯勒站了起來,先往樓下的工作室走去。

而且,即使卡山這座城市的確保有意想不到的知識和技術,但在經過篩選調查之後,被當作危險技術而就此封印住的可能性也絕不渺茫。要是就此被埋藏於騎士團寶物庫深處的話,這些技術極有可能再也無法重見天日。能夠趕在情況變得如此之前,觸及這種技術的大概唯有最前進入殖民地的人吧。

因此,爲了表現出一派自然的樣子,庫斯勒邊挑着塞在牙縫的肉筋邊說道:

庫斯勒用飽含焦躁的眼神瞪着翡涅希絲,她似乎才終於理解到自己聽到了些什麼。

「我在做灰吹法實驗的時候就說過了吧。多想想自己的事。這麼一來,你纔會看得見你所討厭的、不想遵從的、雖然討厭但遵從會有好處等等,各種諸如此類的事情。」

「……」

那就是阿薩美的徽章將來到這個城市,這項來自威藍多的情報,除了是確切昭告這間工坊在不久之後將變得對克勞修斯騎士團不再重要的證據之外,同時也是在黑暗中帶來預兆的曙光。

庫斯勒所說的話讓翡涅希絲有些手足無措。想必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就算再怎麼習慣唯唯諾諾地順從不合理的命運,也該稍做反抗!不過對庫斯勒而言,他也是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樣的話。

走下樓梯時,他側目瞥了一眼翡涅希絲。她正拚命地想把這頓飯喫完,但是看起來卻沒半點真實感。

他能做的唯有嘆息。

看來前方的路還很漫長。

雖然已經說好把能做的事都試一試,但重新確認過方法的具體細節後,果然還是得面對現實問題。

「列舉在候選方案的第一項,還是鐵的煉製啊。」

「因爲這最能產生效益啊!」

翡涅希絲收拾完上頭走到樓下時,看到的是已經陷入僵局的討論。

「那麼,最根本的東西呢?」

「嗯?跟山裏的人組成一個礦山探索隊啊……找到的話就賺翻了喔!」

花一整天的時間在山裏頭徘徊,從生長的樹木或泥土的色澤去探索埋藏在地面下的東西。對熊或狼提心吊膽,原要留到早上享用的前晚剩飯被狐狸或鳥類擾亂搜刮,一旦遇難或失足很容易就會喪命,據說在這些險阻下,千人中只有一人能夠找到利潤合宜的礦山。

但是,找到的話就賺翻了。

庫斯勒試着回想那些找尋金山或銀山的傢伙的故事,卻只是聲聲嘆息。

翡涅希絲看着庫斯勒和威藍多兩人的模樣,斟酌着自己該怎麼出聲纔好。她沒有走近工作臺周邊,而在櫃子前的長方形箱子上坐了下來。

庫斯勒看着那樣的翡涅希絲,差點失笑。雖然她不可能是刻意這麼做,但翡涅希絲剛好坐在擺放水晶或玉石等貴重寶石的櫃子前面。她那對祖母綠的雙眸與其交相輝映,這麼靜靜坐着看起來就像個精雕細琢的洋娃娃。

「毫無真實感啊。」

庫斯勒被翡涅希絲的模樣吸引說了這句話,不過接着說出口的就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果然,還是隻有試着重現上一任人選湯瑪斯的鐵吧?」

語畢,威藍多很稀奇地面露難色。

「已經做了各種嘗試,還是毫無頭緒喔……」

提到冶金就比岩石還要頑固的威藍多竟然示弱了。

應當如此纔對。

頻頻拭汗的是名身材明明不顯臃腫,臉頰上的肉卻鬆垮垮的中年男子。他來自以戈爾貝蒂爲據點的主要商會,庫斯勒託他幫忙介紹商會的倉庫。

只是,既然已經被如此誤會的話,就繼續誤會下去吧。做事情方便許多。

庫斯勒含糊地回了一句,威藍多嘆了口氣繼續說:

「如果只是我們兩個人,睡在馬廄裏的稻草堆上,幫工匠們幹活兒賺點喫飯錢是不成問題啦,但是帶着小烏魯,就不能這樣了吧?」

「……不管怎樣,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地去做了。」

那樣她才能用自己的雙手,去牢牢抓住某種東西。

這是透過鍊金術師進行的異端審問抽查。

抱着厚重書本的模樣宛如身上全無憑藉的力量,走起路來東搖西晃。

「這個來自哪裏?」

「啊?」

正因爲這種熱心學習以及認真的態度,纔會看在旁人眼中更像是異端審問。

「要是庫斯勒你把小烏魯還給聖歌隊的話,我是不會再多說什麼啦?」

若是如此,想要討當權者歡心,鍊金術師就得順應他們的希望採取行動;想要搭上墾殖卡山的順風車,就得證明自己能在墾殖時派上用處。

商會男人大大吞了一口唾沫,彷彿要將他那僵硬不靈活的舌頭也給吞下似的,之後才繼續說道:

男人如此說明這些來自目前正是短兵相接的異教徒之地所引進的商品,但庫斯勒置若罔聞。即使當地仍處於戰火之中,只要是能獲得利益的東西,就會不擇手段取得,這是庫斯勒所熟知的商人作風,也和鍊金術師本身的抹大拉觀念相近。

翡涅希絲正搜索着抱在身側的書中目錄,一翻閱到她的目標物,便立刻就者書中記載的內容和眼前所見的東西進行比較。

是因爲愈做實驗愈可以明白湯瑪斯和自己的技術之間有多少差距的關係吧。

「要不要再把這棟建築物翻個徹底?說不定湯瑪斯的煉製方法遺留在某個角落。」

雖然自認已經在工坊裏看習慣空間內堆滿東西時的景象,但商會倉庫遠比鍊金術師的工坊來得雜亂無章,完全沒有整齊感。如山高的洋蔥堆旁邊,是高高疊起的毛皮;尚待完工的衣料在酒桶上堆得像山一樣高。努力抽動鼻子去分辨,也還是隻能嗅出香料的芬芳、動物的腥羶味、以及習以爲常的硫磺味全部混雜在一起時的氣味。

國王及貴族,抑或是像克勞修斯騎士團這種當權者,不會爲求虛名或出於好奇而庇護鍊金術師。他們自身有必須解決的問題,而鍊金術師則有解決問題的動機。兩者之間永遠都只有利益關係,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不幸中的萬幸是,雖然他們得對騎士團逢迎獻媚,相對地也正好能夠簡單利用那羣傢伙的地位行事。恐怕只要向大多數的人搬出「這乃是領主大人所期望」之類的說法,就能夠打通各個關節。

「嗯?」

儘管庫斯勒兩人已經解讀到近乎關鍵的部分,可是羊皮紙卻被暗殺湯瑪斯的波斯特燒成灰燼。

「啊,是……是的,這些都是來自北方的商品。」

輝銻礦的發現和精煉者都是修士,這是種有點特別的礦石。只不過,它的別名「聖職者殺手」廣爲人所知,也被人當作毒物使用。這個別名來自一個傳說,據聞輝銻礦原本拿來當作家畜的肥育藥劑使用,一位身體狀況欠佳的聖職者誤食之後就立刻前往他界。

鍊金術師之中有很多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一來多是這些人原本就生性如此,再加上他們手中握有的權力非同小可。

這瞬間,庫斯勒才察覺到威藍多說這番話的目的。

「輝銻礦?」

聽到庫斯勒沒有理睬他的捉弄直接下結論,讓威藍多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

只是,鍊金術師將自身的研究結果留存於工坊一角是司空見慣的事。於是庫斯勒和威藍多兩人任憑自己沾滿煤灰在天花板橫樑內側爬進爬出地查遍各個角落,卻沒有得到結果。

庫勒收回視線,翡涅希絲正好落進他的眼底。坐在放着寶石的櫃子前,像個精巧洋娃娃般的她安安靜靜聽着他們的談話,發現自己成爲他們的話題時,不禁身子抖了一下。

湯瑪斯是名實力堅強的鍊金術師,足以被分派到最前線的繁華城市。如果他現在尚在人世,大概也會被派遣到卡山吧。

「哼。」

「這……這些是要用在豬仔的肥育(注:在豬隻增長的初期開始養肥,使脂肪適當分佈,提高可食用部位並增添美味)上,嗯,就是……」

庫斯勒思考過後,雖然十分不願說出口,但還是不得不說:

「我不認爲歐特里斯會真的將我們的要求當一回事,但若是找阿薩美徽章的傢伙直接談判,可就還無法預料囉。」

庫斯勒看向威藍多。

雙手捧着以鹿皮裝訂華麗的書本,這傢伙不是別人正是翡涅希絲,身上穿的自然是一如往常的修女打扮。

更何況,他們也不是平時在工作上散漫無心,假使有什麼能建功立業的方法,老早就提交上去了。

「唔!」

一邊說,一邊將視線移向翡涅希絲。

「我沒打算把這傢伙還給聖歌隊。倒是你,幹嘛突然——」

「如果可以開發出像黃銅那樣全新的金屬啊……」

對卡山裏也有輝銻礦的說法,表示狐疑。

裏面裝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今天中午前被歐特里斯駁回的輝銻礦。

「咦?啊,是,是的,這個……」

威藍多也看着庫斯勒,露出若有似無的笑容。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所以呢?打算怎麼做呀?」

庫斯勒將雙手枕在腦後,邊仰望天花板邊說道,威藍多卻提了一個問題:

而庫斯勒則是反過來領取了她。

「去到卡山這座城市時,什麼樣的技術會是最爲必要的,我們就從這一步開始尋找吧。」

然後,庫斯勒主要只是要求對方讓他瞧瞧從北方運來的礦石及金屬類商品,商會的男人卻對庫斯勒的一舉手一投足全都緊張得狂吞口水。

「用正面交鋒,直接訴求如何?」

庫斯勒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大概,在他心中是這麼想的吧。

這一段時間,商會男人的臉色已不再僅僅是發白,而是面如死灰。

畢竟,喜歡這種感情,無論對象是人或是東西或是地點,都會讓人勾勒出強烈的目標意識。何況,庫斯勒有時也會想到,現在身在此處的翡涅希絲只不過是改變了依附的對象,這並非治本之策。翡涅希絲應該從更根本去做改變。

「啊?啊,是的,當然有。」

「遇到不知道的事,就問到懂爲止吧。」

「這樣的話,就只有從騎士團手中拿到正式的隨行許可囉。」

「……」

男人回答後,邊引導庫斯勒他們往倉庫更深處前去。

庫斯勒的話還沒說完,威藍多的視線就從庫斯勒身上移開。

鐵是支撐人們生活骨幹的重要金屬,因此倘若能夠提升它的品質,就能直接獲得莫大的收益。只要有這麼一件實績,騎士團上層的人也會更加器重自己纔對。

「不然,要直接帶着行李擅自跟上去嗎?」

被暗殺的湯瑪斯·布朗科特在這間工坊製作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純鐵。而且雖然他將煉製方法記載在羊皮紙上,那內容偏偏是用暗號做記錄。

「可以讓我看看刀劍類的商品嗎?應該也有從那邊運來的進口商品吧?」

「有了要守護的東西,就得承受相對的負擔,不再輕鬆自在囉。雖然這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眼前被人搖晃着玩具逗着玩的貓大概就是像這個樣子吧,庫斯勒看着翡涅希絲暗暗思忖。步履虛浮、跌跌撞撞,毫無依靠嬌小無力的身體,讓人不自覺想對她伸出手做點什麼。

不過,負責導覽的男人身處在這樣的倉庫之中也未見其步伐猶豫過,庫斯勒心裏盤算,這裏必然依循着商人特有的分類方式。

庫斯勒看着威藍多露出詭計得逞的獰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威藍多一副事不關己地說道,相對地翡涅希絲則彷彿被潑了一身冷水似的慘白了臉。翡涅希絲一直以來盲目追求的便是——哪裏都好,只要是一個能夠接納自己的容身之所。

威藍多若有所思地看着庫斯勒之後,一臉不耐煩地說:

男人的身後是庫斯勒,在更後面則是翡涅希絲。那件下襬很長的純白色修女服拖累着她,再加上中間儘管穿插了休息,但進行灰吹法後的疲累還殘留在她身上。

她的雙眼圓睜,臉頰通紅,任誰都一目瞭然的反應。

比起庫斯勒,商會的人還更加戰戰兢兢地注視着翡涅希絲。

果然還是會對爲了一己私利而暗殺掉湯瑪斯的波斯特感到慍怒,不過他亦然是個忠於自己慾望的男人。身爲鍊金術師,庫斯勒肯定會對波斯特的這方面給予一定程度的評價,整樁事的對錯有些模糊不清的地帶。

這則傳說,應該是確有其事吧。

「那你打算拿小烏魯怎麼辦啊?」

「做出新合金是好,不過還要看它能有什麼用途啊……」

威藍多毫無幹勁地提議,不過,如果他真的沒興趣,會連回答都省略。

庫斯勒不由自主地上鉤,目光追隨着那道視線,就看到坐在櫃子前的翡涅希絲。

「大概是鐵吧。」

不過看到翡涅希絲的反應倒是讓他有些想法。如果讓翡涅希絲真心地喜歡上自己,那迷失「自我」的問題可能就會迎刃而解吧。

庫斯勒半威脅半請託這名商會男人進行倉庫內的商品檢視,並不是爲了探聽商會機密。當他看到其中一個木箱的內容物時,稍微感到驚訝。

這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嗎?

「唔,嗯……」

果然,想要一蹴可幾呈現出成果,並不是簡單的事。

翡涅希絲的內心還在一個不安定的狀態。

被當成傻瓜的庫斯勒碰了一鼻子灰,但這絕非可以就此被無聊的虛榮和意氣用事擊潰的選項。

但是,這次的檢視卻稍顯特別,原因在於庫斯勒的身邊還多了一個人。緊跟在他身後,每逢經過某種礦石時,就會翻閱起手中那厚重書本的傢伙。

「要挑戰看看合金嗎?不是有銅要從北方運來?」

「東西就在這裏……這些都是有得到騎士團和教會雙方的進貨許可……」

聖歌隊,雖然名字聽來就跟在教會里悠然地唱着讚美歌的聖歌隊相同,實際上卻是騎士團之中一羣以信仰爲盾牌,殺人不眨眼的宗教狂熱者。翡涅希絲在那裏被人當成棋子利用,送到這間工坊來。

他不能把威藍多的話置若罔聞。

庫斯勒從鼻間冷哼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一手撫着下巴。

鍊金術師巡邏檢視銅礦石、銀礦石,或錫的金屬溶液、原鐵等等,並不是什麼罕見的行爲。由鍊金術師自己親眼見過,親手碰觸過再收購實驗材料,是極爲稀鬆平常的事。

威藍多朝着庫斯勒翻了翻白眼。

輝銻礦被當作藥品使用的話,便是催吐劑。

「是……是,這個是……經過……畢約路得……從,從卡山來的樣子……」

倒抽一口氣的是翡涅希絲。

面對威藍多的追問,庫斯勒以鍊金術師的精髓回答他:

商會男人翻動帳簿,最後眼神上抬偷窺似的覷了他們一眼。

因此,庫斯勒邊把說明當作耳邊風,邊快速地抽出一把劍查看。漾着微青色的刀身表示其中的鐵相當柔韌。

「很好的鐵啊。」

「啊,承蒙您不嫌棄……」

「問題是,這麼好的鐵是怎麼做出來的,吶?」

庫斯勒把劍滑進劍鞘,發出的聲響也令聽者悅耳。鍛造的工匠也很有一手。

「可能是礦石的品質,或者,其使用的添加物。」

「添加物是嗎?」

跟着這麼一問的是商會男人。

八成認爲這直接關係到買賣,所以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發問。

「輝銻礦既可以殺害聖人,也能把豬隻養肥,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用途。」

庫斯勒這麼解釋時,可以感覺到緊跟在他身旁的翡涅希絲周遭氣氛突然變僵。即使並沒有想要捉弄或懷有惡意,但他習慣性挑選出來的用詞還是不自覺帶有褻瀆。

「精煉過的輝銻礦擁有容易與金屬融合的特性。可以與金、銀、銅、錫等幾乎所有金屬融合。而且,適度參雜進去後,金屬的彈性會降低,硬度會增強。如果當地可以取得輝銻礦,卡山的工匠大概都會混入最適當的分量。」

「啊……意……意思是……」

頗感意外地,商會男人竟主動開口:

「鐵的品質變化,有可能會被其他種類礦石的流通狀況所左右嗎?」

看來是個頭腦靈活的傢伙。

庫斯勒微微一笑,把劍還給他。

「就算能對製作工法保密,也無法連材料的採購也一併掩蓋啊。如果認真查閱帳簿,應該就能夠推斷出哪間工坊都是以何種添加物進行金屬的煉製;某座城市的金屬品質如何,也可以從進出該城市的物資流通量得到一定程度的答案。比方說,輝銻礦的流通要是中途斷絕了,毫無疑問一定會影響到鐵的品質吧。」

商會男人彷彿變成剛要開始熟悉工作的小夥計,對此番說明深深地點了點頭。

《夢沉抹大拉》2 第二幕插圖(2)
《夢沉抹大拉》 · 2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照理說,工匠們都拚命用各種手段去遮掩這些工法,所以要是能夠察覺到,可算是十分幸運。」

「是……是什麼?」

庫斯勒認爲只有那樣的翡涅希絲才值得他去鑄造奧裏哈魯根之劍。

看似卑微的笑容,讓庫斯勒心滿意足,撤回了手。

「點……點鉛成金並不是正確的說法。」

翡涅希絲那張鬆了一口氣,並且還顯得洋洋得意的神情,自然是有趣得很。

「沒有歪掉。還是一如往常地可愛喔。」

商會男人見到翡涅希絲的神色時,臉上透露着狐疑,但庫斯勒隨即開始向他搭話,他便將全副精神放在對應上,不再予以理會。

走出商會時,小從夥計大至商會首腦全都列隊目送他們離開。

庫斯勒感到有點造化弄人,對她說:

庫斯勒當然不會把他心中所想的透露在臉上,而是一如往常,用「我現在就要把你耍得團團轉囉」的語氣,讓她可以聽出究竟。

庫斯勒的手環抱在稍微一用力恐怕就會被折斷的纖腰上,活像是要一口吞下她似的,居高臨下緊緊注視着她的雙眼。

留在原地的庫斯勒被周遭這股貨物堆積如山的場所中特有的塵埃黴味,逼得在鼻間吐出一口氣,接着他伸出手指掀開一個裏面的稻草都被推擠出來的木箱蓋子。裏面是好幾顆足足有手掌大小的金色蘋果。隔水加熱到蘋果中心都變得溫暖後,擺在書桌上就成爲供人在書寫之際可以暖手的道具。他拿起一顆,正喃喃驚歎其鑄工精巧時,突然,身後傳來某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這裏也不會有別人,正是翡涅希絲從後面湊上前張望。

「鍍金還分成許多種類,比如說金的鍍金會使用到水銀。水銀儘管方便,使用時卻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

而且,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身體並沒有移動。

庫斯勒把話說到這,就一手環繞在深表佩服的男人的肩膀。

依然是宛如小孩吵架時的反應,但應該沒結交過朋友的翡涅希絲說不定就連吵架都沒經歷過。這麼轉念一想,也讓庫斯勒思忖到說不定就靠這種小事的積累,可以讓翡涅希絲逐漸明白她的自我是長什麼樣子。

「呼哇!啊,啊!」

雖然薄弱,但翡涅希絲的身上果然還是存在着她想守護的自我。

最後用力捏了一下放開手後,淚眼汪汪的翡涅希絲捂着鼻子狠狠地瞪着他。

「唔?咦?」

「這……這是當然……」

「~~……」

物體的形狀也總是在被施加外力之後,才清楚顯現。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可是馬上就能學會給你看。

「正……正確應該是,鉛裏面本來就含有金纔對。」

聽完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的嘴無聲地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嗯?」

「那麼,你應該明白我們想看的東西是什麼吧?」

庫斯勒環顧倉庫內部後,將視線停在感到膽怯的翡涅希絲身上,捏住她的鼻子左右搖晃。

這一瞬間,男人似乎才猛然覺醒到庫斯勒是名鍊金術師。

「我自己看書然後做實驗。」

「好,好,不要那麼生氣嘛。」

實際上,要來這家商會時,翡涅希絲表現出不比尋常的幹勁。商會的人之所以會懷疑這是異端審問而表現得戰戰兢兢,探究其原因肯定是翡涅希絲認真的舉動所致。

當翡涅希絲回神時,她嬌小的身軀已在庫斯勒的懷中。

庫斯勒聳了聳肩,視線朝向倉庫的入口處。商會男人正賣力地邊確認手中帳簿邊走進倉庫。另一方面翡涅希絲則是神經兮兮地查看自己的長袍是否因爲庫斯勒的惡作劇而凌亂。庫斯勒輕輕拍了拍翡涅希絲的後背。

不出手打我嗎?庫斯勒有點開心地想,同時很乾脆地放開了她。

因此,每當翡涅希絲突然察覺到某件事時,就會露出「讓人不知不覺想伸出雙手擠壓」的自鳴得意的一張臉。

「……」

「……但是……」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不是因爲翡涅希絲的心事太容易看穿。

「鉛是最差勁的,但裏面如果含有金,它還是最差勁嗎?還是說最受人喜愛?」

但是,看着庫斯勒那張奸計得逞的笑臉,她搜索枯腸極力想反駁。

「……咦?」

在這世間尋求安身之所,身上流着被詛咒的血的少女。

威藍多說出那番話可能只是想稍微開個玩笑,但如果聽到是她的存在牽制了庫斯勒他們的行動,她又會做何感想呢?自己至少要能夠變得有點用處,照她的性子肯定會這麼想吧。

「我跟你說過什麼?不要做出狗被鏡子反射的光照到時會出現的反應!」

「因爲你不是說鉛裏面還含了金?」

「啊?」

「但是,你要記住一點!」

翡涅希絲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的小孩,張開的嘴不停顫動着,然後舉起手中的書本往庫斯勒的臉上按過去,死命將他推開。

「還有,這些相關內容並非都會寫入書本之中。只不過是讀了書就以爲了解全部,這種想法就證明了自己是個笨蛋,一被捉弄就會露出像動物般的反應,這種不經大腦的思考模式更是愚蠢。」

「這不是純金,而是鍍金啦。」

庫斯勒再次詢問時,她的腦筋才終於轉過來,理解到自己差點受到何種對待。

我纔不會被你顛三倒四的說法所矇騙!

以此透露他不是爲了課徵稅賦前來的密探。

「咦——?」

完全無法獨自一人存活下去,結果竟淪落到連自我都失去的小女孩,爲了活下去,她近乎瘋狂地渴求明確的東西。這樣的冀望超越了倫理和理性,想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都交託給某個人的衝動,必定深深螯伏在她的心中。

「……?」

庫斯勒移開視線輕輕嘆了口氣後再轉回來對她說:

也因爲這樣,庫斯勒一直等到商會從視線中消失後,才終於揮手拍掉身上衣物在那間倉庫裏沾到的灰塵。

不過,庫斯勒當然察覺到了。

而是因爲他知道翡涅希絲在與人交談時,其實就宛如被衝上淺灘的魚一樣焦急無助。

面對庫斯勒的笑容,商會男人也竭盡所能試圖將嘴角往上揚,最後還是宣告失敗。

這句發言可算是展現了強勁的不服輸精神。

商會男人的肩膀被庫斯勒搭上,自己的表情也正被仔細研究,經過一段雙脣緊閉近乎扭曲的時間後,他終於這麼回覆:

庫斯勒反問一聲,翡涅希絲就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想要掩飾心中的動搖。

庫斯勒冷淡地說出這句話,翡涅希絲自然察覺到他話裏的愚弄。

庫斯勒兩人還差點就被逼迫收受來自商會的贈禮,雖然對方應該不是存心賄賂,但總不能不知好歹地連禮物都收下。並非擔憂自己會受到良心譴責,而是因爲和商人之間還是得極力撇清關係纔好。他們這種人就和鍊金術師一樣會揣摩對方的心思,再以其所需拉攏對方從中圖利。雖然這與翡涅希絲的例子不同,但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過於深厚,自己的行動就會受到牽連,畢竟有其道理。

可以看得出來有那麼一瞬間翡涅希絲猶豫着是否要無視庫斯勒的話,繼續宣泄怒氣,如果她能做到這一點,日子應該就可以過得稍微輕鬆些。

「一個大前提,我是爲了把你留在身邊纔會收留你。你難道不清楚這一點嗎?」

「但……但是,金已經被取得一乾二淨的鉛,當然就不是金。而且,誰能保證你不是屬於那種鉛呢?」

「你……你真的……你真的差勁透頂了!」

宛如在撥弄水已裝滿到邊緣的容器,翡涅希絲把外衣拉到齊眼,正拚命想要隱藏起那張異樣情緒就快要滿溢出來的臉蛋。

聽到這個問題,翡涅希絲立刻瑟縮了一下。

「喔?」

「而幸運,就該儘可能與他人分享,你也這麼覺得吧?」

「嗯?」

但是,庫斯勒卻在鼻間冷笑了一聲,翡涅希絲的表情也在瞬間變得陰鬱。

「我對這裏賺了多少財富沒有興趣。如果我的目的是這個,該前往的地方將會是別處。」

翡涅希絲面紅耳赤地正拚命整理自己的儀容,但庫斯勒並沒有漏看,當她被擁入懷中時臉上曾浮現瞬息即逝的期待。

「你很在意威藍多所說的話嗎?」

困惑及混亂。臉頰的紅暈是因爲害羞而染上,還是其他某種因素?

唯獨在察覺自己被愚弄時,翡涅希絲纔會總是表現得神采奕奕。

「但是,照你這個說法來看,我難道真的很差勁嗎?」

「還是說,你想要可以讓你安心的證據?」

當然信與不信全憑對方判斷,比起相信庫斯勒的話讓他查閱賬簿,這名商會男人似乎把若是表現得疑心過甚而拂逆了庫斯勒的情緒,還看得更爲嚴重。

他緩緩點了頭。「請稍作等候。」語畢,便轉身向右走開。

但是,因爲被當笨蛋耍而哭出來,就太荒謬可笑了。

庫斯勒不耐煩地說道,懷抱着巨大書本的翡涅希絲便略顯急躁地快速回嘴:

翡涅希絲頓時瞠目結舌,然後,隔不了多久便反應過來:

庫斯勒感到一陣莫名,然後「啊」地反應過來。

但是,這在某種層面上,也等同於期望着死亡好讓自己解脫。

翡涅希絲捂着鼻子看起來泫然欲泣,不過她的舉動應該不是由於鼻子上的痛楚所造成。

翡涅希絲意識到這一點,便堅強地偏過頭望向別處。

「獲得的線索比預料的還來得少啊。」

「我是鍊金術師。可以把最差勁的鉛,化爲最受人喜愛的金。」

「鍍金就是……啊啊,就連鍍金也要人教喔……」

原本以爲已經被追到前面是死路的小巷子中,卻意外地發現了逃生之路,成功守護了應當守護的自我。

「就該這樣。別再輕忽了。」

「……」

所以,翡涅希絲確實做出抵抗的反應時,看在庫斯勒眼中反而覺得高興。

他小聲地對她說道,翡涅希絲則停止動作,愣愣地抬頭往上看他。

他一路拍到褲管,再挺起腰桿,望着晴朗的冬日天空擺動脖子。

頸骨隨着他的動作喀拉作響,讓原本心情稍微平復下來的翡涅希絲又受到一些驚嚇。

「那……那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嗯?」

庫斯勒沒有料想到翡涅希絲會問這樣的問題。

不過,立刻就明白這是她努方的表現。

得小心翼翼別摧毀了剛萌芽滋長的改變,儘管態度表現得一如往常,用來回答的字眼卻精挑細選過。

「那樣規模的商會都未能有所斬獲的話,就算到別的地方結果也跟那裏差不了多少吧。」

「那,那麼……」

她下定決心要接續對話的模樣很是令人憐愛。

但是,庫斯勒肯定她接下來也道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就搶先在翡涅希絲泄氣之前順勢將話頭接過。

「就到鐵匠工會去。在城市中進行冶煉工作的工匠想必能夠掌握住大致動向。關於冶金的情報也必然瞭若指掌。」

「原……原來如此。」

「不過,我一點也不期待啊。」

翡涅希絲聽到這句話時,有些茫然不解。

是被庫斯勒一臉厭煩的表情所影響的吧。

「是……是這樣嗎?」

「算吧。」

「喔……」

翡涅希絲的臉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應該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

語畢,他刻意在臉上浮現出奸詐的獰笑,原本認真專注聽取建議的翡涅希絲也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事呢?」

「也?」

但是,她並沒有畏懼退縮,這表示庫斯勒所說的話或許已經多少鑽進她的腦袋裏了。

「不要做無謂的逞強。需要幫助時,就好好地尋求他人幫助!」

「……」

「打擾了。」

然後,喃喃道出這句話。

最後添了一句挖苦意味濃厚的話,庫斯勒只能以苦笑帶過。

庫斯勒將椅子從桌面卸下,一屁股坐上去。

庫斯勒說完伸手就去拿書。不過動作不太順利,是因爲翡涅希絲宛如她重要的洋娃娃要被奪走似的做了抵抗。

不過,看那樣子應該是從庫斯勒嘴裏說出來的話,讓她感到相當意外的緣故。

「真是的!」

「鍊金術師大人竟然玩起密探遊戲?」

但是,現在身邊還跟個翡涅希絲,他決定行事要文雅一點。

庫斯勒攤開雙手錶示,這動作是爲了強調他所提的內容並沒有刻意隱瞞任何事。

伊莉涅聽完,更是眉頭深鎖地瞟視庫斯勒。

庫斯勒正這麼想時,她卻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我該如何行動纔好呢?」

她用矜持作態的鄭重口吻,輕聲細語向他們詢問。

伊莉涅毫無顧忌地在鼻間嗤笑一聲說:

接着,她轉過頭面向他們,臉上淨是給人自暴自棄之感的扭曲笑容,見到庫斯勒斜後方的翡涅希絲時,冷不防地睜大雙眼。

噤口不語的是名紅髮女孩,統率戈爾貝蒂鐵匠工會的首領——伊莉涅,一如既往的樸素打扮看起來就像個打雜女傭。她屬於那種雖然不是什麼出類拔萃的大美人,但個性上的直率大方能讓她廣受男人喜愛的女孩。

儘管庫斯勒可以選擇做出這種回答,但是看樣子,依照現階段翡涅希絲的判斷,她認爲聽庫斯勒的指示纔是聰明的抉擇。

伊莉涅有些驚訝地望着庫斯勒之後,找出幾個字眼搪塞。「喔,不,沒什麼。」看着她咳了幾聲,搔搔耳後,有些難爲情的樣子,或許是外表完美的修女翡涅希絲站在眼前,讓她終於醒悟到自己的粗野。

「爲什麼會問這種……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問題?」

「我們來並非爲了異端審問,這點請放寬心。」

「……嗯?」

伊莉涅意識到這是在自找麻煩,便慌慌張張改了口。

這樣的伊莉涅正因爲喫驚和羞愧而滿臉通紅,爲了避開這場尷尬,她轉身面向棚架裝作在尋找東西似的弄得沙沙作響。

庫斯勒點了點頭,正經八百地回答她:

但是,就在翡涅希絲傾身向前要將書本奪回時,庫斯勒伸出左手食指抵住她的鼻端。

「過去你確實提過工匠的工坊是個危險場所,對吧?」

明明自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一察覺到庫斯勒正在前頭等着,翡涅希絲便拚命地踩着小碎步跑上前。

「我想請教關於金屬的事。從北方運載到這座城市的金屬……特別是,與卡山相關的東西。」

就在距離克勞修斯騎士團的後勤運輸隊所駐屯的建築物不遠處,一棟華麗雄偉,門口有塊刻着鐵錘模樣牌區的宅第就是鐵匠工會。

「……」

他們大概是工匠頭目吧,三人都尷尬地僵直着身子走上大道,消失在人羣之中。

聽到庫斯勒這麼一說,伊莉涅極其明顯地皺起眉頭。

沒過多久,他們就抵達第二個目的地。

就在庫斯勒邊說邊嘆氣之際,他們聽見了。

「……?」

之後可以聽見幾次雙方在對談但是無法連內容都掌握到,還能夠聽到毫不客氣用力踩跺的腳步聲。知道再過不久大門就要開啓,庫斯勒輕巧地在門口往旁邊一站。

「……我明白了。畢竟……我也不想成爲累贅。」

「什麼都可以。」

「沒……沒什麼。然後呢?你要問的是?」

他可以緊咬這個破綻不放,想辦法讓她全盤托出,應該可以辦得到吧。

背影看起來有種莫名的窩囊。

翡涅希絲像是在盯着蜻蜓般注視着庫斯勒的指尖,然後緩緩將視線移往庫斯勒的臉。她似乎很難爲情,想把表情全都隱藏在兜帽裏。

之後,庫斯勒將情緒切換成「鍊金術師」。

庫斯勒在心底把先前對她的肯定全部一筆勾消。

「再說,你們這羣人打聽那種事到底有什麼目的!啊!」

這個依舊背向他們而提出的問題,庫斯勒選擇暫時不回答。並非源於她這樣的舉動讓自己不符合首領身分的外貌更加顯得幼稚。

從上一次的接觸來看,繼續這麼做反而會得到反效果。

「那麼……」

「煉……鍊金術師大人到這裏來有何貴幹啊?」

非關演技,庫斯勒自然地回問道:

與卡山相關的種種傳聞,還沒傳到她的耳邊吧。

纔剛進入的瞬間,就聽到懷着滿腔怨慰的聲音,不過怒意並沒有徹底爆發就漸漸收住了。

「先決條件是,必須是尚有改良空間的東西。」

「啊?」

工會是招集一羣職業類似的人們,透過僅有的共同利害關係去牽制束縛他們的不自由組織。發生爭執、摩擦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庫斯勒輕輕拍了拍在人來人往時沾到身上的灰塵,準備要走進去,才突然警覺到。

伊莉涅閉口不語,接着像是要讓自己鎮定下來似的,做了深呼吸之後才說道:

隨後大門敞開。「聖典中也有記載:被人隱藏的東西必定會遭人揭露啊!」其中一人最後不甘示弱地撂下這句話。帶着滿臉憤慨走出來的是三名看來各自有其立場的中年工匠。

「你就乖乖待在一旁,聽我們之間的對話。只要別插嘴說些多餘的話,就已經算是及格了。」

纖細的兩隻手臂抱住的那本巨書眼看就要搖搖欲墜,實際上那本書也不斷地往下滑,她已經伸手重新調整姿勢好幾次了。

你不應該老是想着問人,到時候又會被誘騙說出猥褻的話喔!

「啊?我不是剛說過,在我們這裏流通的貨物,光是鐵就有幾十種。就算你說什麼都可以,也不是——」

從聲音聽起來的感覺可以知道怒吼聲的主人是個年輕女孩。庫斯勒由此回想起統率這個工會的首領是名叫做伊莉涅的年輕未亡人。

目前他還沒有任何能夠反駁的本錢。

但是庫斯勒不打算像初次見面時,戴着假面具和她說話。

可是,大白天日正當中之際,在工會的建築物裏互相怒吼咆哮,絕非尋常之事。更何況,就連「名譽」這個字眼都出來了。名譽之於工匠,可說是抹大拉之於鍊金術師般的重要。

翡涅希絲在身後有些侷促不安地亂動,偏着頭回望她後,似乎就顯得有些安心。

打磨過的地板。擺置在桌面上的椅子。牆邊的燭臺上頭,一如往常插着剛切下的新品蠟燭。

「關於這部分,已經都向騎士團報告過。再說了,上一任的湯瑪斯可是早就幫我們解決了不少囉!」

庫斯勒刻意露出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到的笑容。

「難不成你也是?」

兩隻手環抱住巨大書本,彷彿要將心中不安也一併壓碎,她一臉嚴肅地問道:

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伊莉涅的表情透露出這訊息,嘆口氣放鬆肩膀之後,「隨意坐吧」她擺手要庫斯勒他們坐下。對鍊金術師毫無畏懼之色,是因爲她的膽子夠大,還是因爲凡事不在乎的態度所致,無從推究。或許兩者皆是吧,庫斯勒逕自給了答案。要是她沒有被逼迫承接下這個徒有虛名的地位,身陷於這種奇怪的狀況,她敢情會是個性格人見人愛,充滿活力的城市女孩。

「給我!」

看來她似乎稍微知曉自己有幾兩重了。

翡涅希絲怯生生關上大門,乓地一聲,立即隔離了外頭的喧囂。

其中一人注意到庫斯勒,便慌慌張張打斷另一個回頭望着建築物裏面想要再多撂下一句狠話的人。

庫斯勒用下頷暗示身後的翡涅希絲去將大門關上。

「你們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唔。」

庫斯勒注視着工匠們離去時的方向,同時聳聳肩,踏入建築物之中。

庫斯勒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翡涅希絲看了他的反應,顯得有些開心。

庫斯勒就領着臉上愉悅的翡涅希絲,走入戈爾貝蒂最繁榮的大街。

「是要認真相信那些癡人夢話,侮蔑自己的名譽嗎!」

於是,他將目光移到來時方向,就看見翡涅希絲一手扶着工會外面的大片牆壁,蹣跚地走着。一手抱着很重,該說是非常重的鍊金術入門書。

「……」

不過,令他驚訝的是,如此氣呼呼的她,在下一秒就放鬆肩頭的力氣,如此回應:

「不限於鐵,有沒有任何只要解決問題之後,就能夠帶給騎士團莫大和益的東西?」

門的對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咆哮。

裏面的人怒氣沖天,不用認真傾耳聆聽都能夠聽見。幸而,木造窗戶緊閉,大街上的熙來攘往很是熱鬧,在路上行走的人們沒有留意到任何聲響。

「……材質呢?」

「我有關於冶金的問題想要請教。」

翡涅希絲不在旁邊。

「然後呢?具體來說是想問什麼?我們工會里頭光是職種就不下五十種。若論到產品種類,可是上百種甚至兩百種左右。你想調查什麼?原料?作業工法?半成品?」

「原料和等待完工的半成品吧。」

「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您正在忙,看來我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這麼回答後,才注意到翡涅希絲無法順利將椅子搬下來正感到窘困,便幫了她一把。

伊莉涅雙手環抱在胸前,滿臉狐疑盯着庫斯勒的言行。

「總之,你的意思是想要幫自己加分?」

「確是如此。」

庫斯勒據實以告之後,伊莉涅一副不可置信地搔搔頭。

「竟然拜託工會這種事,你還真是個怪人啊。」

城市工會和鍊金術師的關係,無論在哪座城市都相當複雜。特別是向騎士團借錢的工會,以及受騎士團聘僱的鍊金術師,多了這層糾葛後關係就更加微妙。

不是完全的敵人,也不是同伴。

工會向騎士團借錢後,也等於依附了這份權力,比起城市中其他工會來說,在競爭上必然佔了上風。依經營的方法論來看,這絕不是錯誤的決策,但無論怎麼盤算,欠債的總是矮人一截。

與此相對,被工會欠下一筆債務的騎士團就像是鍊金術師的再造父母,而鍊金術師則是騎士團的放浪形骸的不肖子。雖然騎士團不會對他們太過於刻薄狠毒,但是無論他們如何力求表現,還是無法受到騎士團真心喜愛。

而鍊金術師也竭盡所能利用雙方之間的從屬關係。

因爲他們認爲如果遭受輕視,研究上就會出現阻礙。

一直以來,庫斯勒也是秉持這個準則去立身處事,但今天的表現卻有些不同。

「我有個賭上人生所有一切的目標。既然是爲了它,向擁有知識和經驗的人表達敬意,也是合情合理。」

他單腳翹起,雙掌交疊在膝頭,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樣子。

伊莉涅掩飾不了內心驚訝,眨巴着雙眼瞪視庫斯勒,然後呼地長吁一口氣,嘴角揚起諷刺的笑意說道:

「時常聽人說起,要多小心鍊金術師嘴裏吐出的話啊。」

「這是很好的忠告。意思就是要你認真考慮啊。」

庫斯勒的這句話讓伊莉涅厭惡地撇了撇嘴。

「所以,心裏有沒有底呢?就如您所推論,我想建立良好功績,讓騎士團加深印象。不計代價。」

遇到對方如此開門見山地請求,即使再怎麼覺得可疑最後還是會點頭相信,是個老實的人。

「布克魯格商會?」

伊莉涅在鼻間嗤笑出聲。翡涅希絲的身體突然打了個冷顫,想必是由於伊莉涅朝她看了一眼吧。

和翡涅希絲的層面不同,但她也是個令人感到不安的女孩。

「什麼都沒有的人最幸福,是嗎?就因爲擁有讓人眼紅的東西纔會被奪取啊。」

感覺到伊莉涅逼人的視線,庫斯勒微微地閃躲開。

「這時候才展現出你的良知嗎?明明只要你稍微施加壓力,想看多少就能看多少。」

「光憑本事就能得到女人的賞識,當工匠還真是好福氣啊!」

「你是指把目光放在地位和財產這點?」

庫斯勒聳了聳肩。

「四年前……還只是個喝奶的孩子嗎?」

庫斯勒側頭看向她,翡涅希絲則是帶着些許不安地望着他。

「要是能讓那麼厲害的人別枉送性命,這倒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看來應該是這樣吧。

「呵呵呵。」

伊莉涅爲難的臉龐,透露出她也徹底瞭解自己的這副脾性。

伊莉涅感嘆地說出這樣的話。她所坐的是一張椅背異常高聳,在某些部分則加了形式上的裝飾,象徵坐在這上頭的人才是首領的座椅。

「就算你稱讚我,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喔。」

「哼!」

既是高興自己想受人稱讚的地方得到稱讚,也是警惕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她處於夾縫之中。

「那是對誰而言呢?」

她原本的個性應該是屬於平易近人吧。

「最舊的是四年前的東西啊?」

伊莉涅毫不保留地緊皺起眉頭,還噘起嘴來。

身爲亡夫的後繼者,一肩扛起繁華港口城市的工會,伊莉涅聳聳肩,臉上帶着悲感的笑容說道:

坐在椅子上,連同椅子都面向側邊的伊莉涅,在桌面上拄着手托住臉頰開口說:

「鍊金術師會使用魔法是真有其事嗎?」

「我並不是要你也要表現得像她一樣。」

「那個人可是個非常厲害的鍊金術師啊!」

「我想我可以理解爲何你會身在此處。」

「唔……可是,我的結論還是一樣。希望改善的地方已經都向騎士團報告過,而且絕大部分已經都由湯瑪斯幫忙解決了。」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

庫斯勃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粗魯地翻動堆在辦公桌上滿布塵埃的文件。

聽到庫斯勒矯揉造作的說話方式,讓伊莉涅半睜着眼露出燦爛的笑容。

庫斯勒邊撫摸下頷邊說道,身後的翡涅希絲則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文字會透露出一個人的品格。上頭有布魯納簽名的書信全都是你的……丈夫所寫的吧?」

就像雖然一樣是金色,但黃鐵礦還是有別於黃銅。

「原本應該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壓根兒沒想到他會死得那麼幹脆。雖然的確是有點年紀了……」

她不是個壞女孩,庫斯勒心想。

伊莉涅無聲地笑了笑,擺擺手往屋子深處走去。

說這句話的同時,庫斯勒也筆直注視着伊莉涅的眼睛,而她還是臉上隱隱帶着哀傷,微笑着承接他的目光。

聽到庫斯勒的疑問,伊莉涅擺出十分不悅的表情。

「只不過是你很容易被人猜透罷了。」

面對庫斯勒的刻意調侃,伊莉涅當然連動怒都沒有。

「我收到哪裏去了呢?要請你在這兒等一等……還是說我差人送到你工坊去?」

「讓您如此費心的話,我會太過受寵若驚。」

這句話讓伊莉涅稍微皺起眉心。

「現在也沒有多大改變啊。」

《夢沉抹大拉》2 第二幕插圖(3)
《夢沉抹大拉》 · 2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這句話像是參透了這世間秩序的某種道理。

「大概吧?在那之前是教會較爲強大,騎士團大人也還沒有這麼大的面子。比這更之前的話,大規模的材料進貨就應該是在布克魯格商會的倉庫裏吧。」

的確,假使翡涅希絲找尋到自我,言行舉止上能夠變得堅定,他也不認爲要像伊莉涅那副模樣。伊莉涅和翡涅希絲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你是說……卡山是嗎?目前還在戰爭中。東西不會直接進來,不過的確有許多商品經由別的城鎮流通到這裏來。不過,聽你的意思,我想比起進貨明細,由本工會提出的請願書還有和湯瑪斯之間的往來記錄可能比較符合你的需求。」

「……」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翡涅希絲像是喫下定心丸一樣如釋重負。

「不過,已經四年啦……」

「如果他不是一名鍊金術師,而是身爲工匠就好了。」

「一個不錯的女孩嘛!」

注意到庫斯勒稍稍瞪大眼睛的反應,伊莉涅便一古腦兒將文件全都擺到辦公桌上,伸手扶住上頭,用故意刺激人的語氣說道:

伊莉涅用眼角偷覷一下庫斯勒,稍微放鬆嘴邊肌肉。

「我可不希望鍊金術師死賴在這兒。」

「因爲我總是說實話,纔會容易惹人厭啊。」

庫斯勒語畢,伊莉涅只是聳了聳肩。

「我想也是。」

「我無力做任何反駁,他的確厲害得讓人生氣啊!」

「追逐夢想的人無法成爲一名好工匠。」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伊莉涅先是呆愣了一會兒後,有些壞心眼地笑了出來。

哎呀哎呀,庫斯勒心道。

「權力是在不得已時才端出來用的東西。」

「……你還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布克魯格商會曾經待過如今由騎士團大人駐守的建築物。也是騎士團大人來到之前,通融我們資金的地方。我還聽說把工匠帶來這座城市的原本就是這個布克魯格商會。」

「那麼我就在這裏稍等吧。」

「我也想見見他啊。」

「找到了。」

「如果我是男人的話,這點也的確是個好處。」

伊莉涅聳聳肩,把手扠在腰上,輕輕嘆了一口氣後說道:「那麼。」

「真令人討厭的事啊。」

「……提到這個名字,就會讓我沒勁啊。」

鐵腕作風的工匠本色。

庫斯勒偏過頭,笑了笑。

大概是以身爲一個職業與金屬息息相關的人來說,她真心認爲湯瑪斯的確是個厲害角色。

儘管她的外型相當纖弱,不過不愧爲工匠的妻子,似乎挺有力氣。

那是對自己毫無實權的處境再明白不過的眼神。

伊莉涅抱着如字面上所說,堆得像座小山的文件,走了出來。

「……」

看她坐的模樣似乎十分不舒適,也像是在跟人賭氣。

直到眼底再也瞧不見那隨意綁起的紅髮後,庫斯勒便讓自己沉浸在先前這段讓人覺得舒爽的對話餘韻中。雖然不知道她和那些工頭們究竟爲何起爭執,但那一連串強勁有力的怒吼也十分厲害。

伊莉涅的視線飄到遠方如此說道。

這句話裏面或多或少有些諷刺和挖苦,但一定是她的真心話,庫斯勒思忖。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啊。」

「不過,還是不行。那個人進不了我的工會。」

想在戰場上求得勝利,武器和工具的製造是決計不能短少,因此必須快速地將鐵匠工會納入其完整的支配之下。最爲迅速的方法自然是直接奪取早已確立了支配鐵匠工會權力的組織。

伊莉涅聽聞此話後愉悅地笑了,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開心。好比是自己被人稱讚了。

「溫柔文雅的煉餘術士大人可帶得走這些文件?」

庫斯勒一提出這個問題,伊莉涅不勝其擾地冷笑。

「我並沒有打算說笑話。」

伊莉涅冷笑出聲,不過她依然託着腮,氣勢有些衰減地說道:

騎士團下手絕不留情,而且還鍾情效率高的方式。

敵意有些消退。

「……」

「沒錯。」

「可以嗎?不需要先徵求工坊頭目們的同意嗎?」

「真不巧,本人和同伴都不是力氣見長的人。我們只會拿走值得注意的內容。」

儘管不清楚伊莉涅是否愛着其亡夫,但對他的本事心懷仰慕這點應該是無庸置疑。

「真的,我怎麼會被鐵給吸引了呢……」

庫斯勒在伊莉涅這樣的神態中,似乎窺見到她平日的辛勞。

每個人都有各自合適的所在地。比方說男性應該打鐵,就像女性應該去摘花。

倘若走岔了路,該會有多麼痛苦、多麼艱辛,舉個極端的例子,看看翡涅希絲就可以明白了。

「和同年紀的友人應該很難有共同話題吧。」

「就是啊。鑽進熔爐中把全身搞得都是煤炭烏漆抹黑,就爲了堆磚砌瓦,有誰想聽關於這種苦活的事呢?」

「我倒是已準備好洗耳恭聽?」

「你以爲我們之間有可能相談甚歡嗎?」

滿是譏諷的笑臉,不知爲何讓人覺得風情萬種。

對於她毫不留情的回答,庫斯勒不以爲意聳聳肩說道:

「你是工匠之首,我是鍊金術師。」

「沒錯,各自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吧。」

庫斯勒在鼻間嘆了一聲,最後挑選出約三分之一的文件。

「總之,我先借走這些。」

「你不用再拿來還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啊。」

她還是側着身,沒有直接面對庫斯勒,神情認真地要求道。

讓人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話是開玩笑,也正因如此,庫斯勒纔會對伊莉涅抱有好感。

「我會找人送過來。」

「哼。」

當庫斯勒告辭時,伊莉涅還是沒有看向庫斯勒,只有揮揮手示意,馬上就開始動手整理起辦公桌上剩下來的文件。

「那個……」

「要是這個世道能夠再好一點,我也會有這種想法。只不過,能夠讓我們繞個路,休息一下的地方並不存在!」

不會被任何事蠱惑,鋼鐵般的意志。

但是,沒能順利避開的翡涅希絲轉瞬間就像只落水的小貓,被推擠到後方去。費盡辛苦找到可以落腳躲避的地方,是某家商會的卸貨區。接着,像是要逃離卸貨工人的笑聲一樣,小跑步趕回庫斯勒身邊。

「她看起來非常痛苦。」

「你要說差勁透頂也好,騙子也好,總之就是這樣,不要隨隨便便什麼都想指望我!」

「你……你……你真的是——」

庫斯勒開口道,料想這句話多少能幫助到翡涅希絲,因此也不能說我沒有打算讓你更加依賴我。

「唔。」

頗感意外的庫斯勒,不帶半分玩笑地說道。

嫌麻煩地丟了這句話,翡涅希絲馬上漲紅了臉,雙脣緊閉。

「唔~嗯。沒什麼收穫。你那邊呢?」

「在擔心他人之前,何不多擔心自己的事呢?」

「與他人有所牽連也是一樣的道理。應該要視爲能夠幫助自己接近目標的手段,除此之外不應該還心存他念自以爲有些什麼。因爲我認識那傢伙,因爲他正感到痛苦——爲了這種理由而採取的行動,往往都不會帶來好結果。『利息(庫斯勒)』被世人畏懼的原因,就在於『利息(庫斯勒)』只對本身的目的感興趣。不過,就是因爲這樣利息纔會確實增加;我才能確實往前邁進,在這個滿地是鉛的動盪世間。」

「咦?要不然我就退到樓下去吧?」

「鍊金術師是派誰去呢?」

他滑進方纔翡涅希絲坐着打盹的椅子,開始處理眼前這頓幾乎沒被碰過的晚餐,一邊開口詢問威藍多。

庫斯勒對仍坐在椅子上的翡涅希絲使了個眼色。

整座城市也顧不得伊莉涅的心情,照樣熱鬧如常。

翡涅希絲聽到這句話,便緩慢搖搖頭。

庫斯勒繼續說道:

其實,庫斯勒也不想說出這樣的話。

庫斯勒一說完,滿臉通紅將胸口的修女服抓得緊緊的翡涅希絲,突然以悲傷的眼神端詳他。或者,那也許是庫斯勒本身亦流露出相同眼神。

「怎麼了?」

所以,話音一落,他便滿是唏噓地補上一句:

在鐵匠工會取得進貨明細和請願書等文件後,就順道去了市集一趟,調查來自北方的貨物,還有城市工匠所製作的商品,但是還沒有得到能讓他驚呼:就是它!之類的情報。

這是他自今爲止看過不少事實所歸納出的結論,他不得不說。

庫斯勒陡然停下腳步,一臉嚴肅地說道:

可能是由於白天過於疲憊吧,還沒等到晚飯,翡涅希絲就已經開始東搖西晃打起盹來。

庫斯勒是名鍊金術師,只對自己的夢想有興趣。說穿了,就是隻會對自己的夢想竭盡全力的意思。

「啊!」

非常氣悶地面向前方走在庫斯勒身旁,一本正經地用同樣的步伐踩了一,二,三,四,五步後,側頭望着庫斯勒。

翡涅希絲接受到暗示後便立即站了起來。庫斯勒拿起較厚重的文書,較輕的文件類就往翡涅希絲懷中塞。翡涅希絲有些疑惑地接過,她的疑惑與其說是對庫斯勒的體貼感到不解,或許有更多是被他和伊莉涅之間的談話害得心神不寧。

不過,他抬了抬下頷表示總之還是得先離開,然後邁步離去。

看到庫斯勒用身後那隻手關上寢室的門時,正喀滋喀滋咬着魚背骨的威藍多開口說道。要是對他說的話斤斤計較,就顯得太愚蠢了,所以庫斯勒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

毫無疑問地,她生性也屬於會關心顧慮他人的個性。

竟然還會說詼諧的話!庫斯勒思忖,但隨即回想到她這是在套用剛纔自己說過的話。實際感受到自己確實在影響對方,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在腹部深處逗引他。

「!」

他把手從有些驚訝的翡涅希絲的頭上抽回,重新轉身向前。

雖說如此,翡涅希絲原本就對神的教義相當熟悉。

爲了隱藏剛剛發生的失敗而羞紅的臉,同時也因爲她對庫斯勒的話心知肚明吧,翡涅希絲低下頭爲之氣結,不過臉上的慍怒並沒有維持太久。

「所以呢?你那方面進行得如何?你似乎在城中溜躂得挺晚的啊?」

「你……你在做……」

庫斯勒一有回應,翡涅希絲就彷彿下定決心一樣接着問道:

「我甚至還產生想叫他師傅的念頭咧!」

刻意將油脂肥厚的沙丁魚熬煮出來的湯放在她的鼻子前,結果只撕了一小片面包,喫了一口就宣告氣力不繼。

她在椅子上睡得很不安穩,只好無可奈何地由庫斯勒抱她到寢室去,這種時候她還是一點警戒心都沒有。能活到現在還真是太厲害了。庫斯勒將毛毯拉到翡涅希絲的小嘴下方同時心裏嘆道。

「你還不懂嗎?」

庫斯勒側目瞅了翡涅希絲一眼,就這麼略微偏着頭,避開從對面走來趕着一羣豬隻的養豬戶。

庫斯勒在這巷子裏轉身面向翡涅希絲,對她說:

「請說明。」

他明白依翡涅希絲的個性,她絕不是能拐彎抹角耍花招的人。

「鉛沒有辦法變成金。」

她想說的是:是我太不經世事。

「算吧。以每天過着不合乎本性的生活來看,的確是感到困擾吧。」

庫斯勒聳了聳肩,再度往前走。翡涅希絲與他間隔幾步之遙後,纔開始跟上。

但是,在補充完這些能誘導她更親近自己的話之後,因爲某種奇妙的罪惡感而閉口不再說話。

「我採買到不錯的魚。」

如果是這樣,在這層意義來看,翡涅希絲的雙耳的確是受到詛咒的耳朵。

「結果,我這裏得到的情報是阿薩美的進軍比預期還來得快,就只有這樣。」

翡涅希絲依然低頭沉默,像是乖乖聽人說教的小頑童。

「因爲是你,我纔會幫的!」

「……請停止這些故弄玄虛的話。」

「是嗎?」

「我要說幾遍你纔會懂呢?不要馬上深陷其中!輕易相信別人說的話更是毫無道理。」

像是懷疑自己在屋裏遺落了東西一樣,翡涅希絲眺望緊閉的門扉,隨即就跨出步伐要往前走,但還是在意門的另一邊似的又回頭一望。

翡涅希絲雖然還是很在意門的另一端,不過終究放棄,快步趕上庫斯勒。

庫斯勒做了一個深呼吸,正要舉步朝外頭走去時,留意到翡涅希絲還呆立在工會大門前。

可是,湯瑪斯因爲疏忽了讓人難以察覺的事情,像蟲子似的簡簡單單地被人揉死。生命輕如鴻毛,必須在還存活於世上時完成些什麼,已經沒有拖拖拉拉的餘地了。

「既然如此……」

進入殖民地墾殖時,爲了防止無謂的爭端和掠奪,會帶着能以雙方語言溝通的妓女一起前去。被行軍挑中的女人無法預料自己是否能回到原本的城鎮,於是便開始費心打理自己。當然,這是充滿了前往新城市找到好男人的氣勢下所做的戰前準備。

「對……對不起……」

翡涅希絲只是茫然。

「你要我……也去救別人嗎?」

雖然不清楚翡涅希絲有沒有在聽,庫斯勒還是面朝前方繼續說道:

「我在問話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開始在『理毛』了。」

「就因爲我從那混帳聖歌隊中把你接手過來,我就是個任何人都會幫的大善人?」

「而且,這的確像你會做的要求。」

是因爲主人目前處境的緣故嗎?鐵匠工會瀰漫着一股陰鬱,他們走到屋外,沐浴在晴朗陽光下才覺得心中舒暢。

「畢竟,這間工坊對我們而言,原本就是個高攀的地方。」

「男人的那個。」

「那……那位女士,是不是爲某些事而困擾着?」

從熱鬧的大道轉進窄巷,穿過這條巷子後就是工坊了。

「……」

「那女孩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我會想解決你身上的問題,是因爲那和我必須解決的事息息相關。不多不少,僅只如此。」

可是,她的表情泫然欲泣,可能是有人在她的耳邊輕聲喃喃:你纔沒有那樣的價值!依附在她頭上的獸耳所能聽到的,一定都是藐視、拒絕、避諱翡涅希絲的言語。

庫斯勒又嘆了一口氣,舉步往前走。

然後,隨着這句話緩緩滲入腦海中,紅霞也慢慢攀上她的臉蛋。

被白淨的修道服包覆全身的她,在骨子裏也還全然是名修女。

儘管翡涅希絲正式的身分已經不是修女,當初也不過是騎士團爲了便於監視而讓她進入修道院。況且,說穿了,翡涅希絲之所以會在神的教義上表現出固執的一面,應該是她無意識地期望能用一些堅定不移的東西去穩住自己不安定的部分。而遵奉神的戒律則是最簡單不過的行動方針。

庫斯勒一邊說一邊把手搭在翡涅希絲的頭紗上。

「我正洗耳恭聽。」

「你對我有所期待的地方,說實話我很開心。」

「啊?」

「反正,阿薩美那羣人要是太過磨蹭,就會在投靠的旅館中接到一堆陳情吧。像我們這種對新天地垂涎不已的人,一招呼就會蜂擁而至啊。」

看見她開口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庫斯勒掛在臉上的訕笑便蕩然無存了。

有好一會兒,翡涅希絲的理解力都沒跟上庫斯勒所做的動作,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耳朵還差那麼一點兒就要露餡,趕緊慌慌張張壓住頭紗。

「幾乎全部都被填上已解決。讓人深切領悟到自己的平庸啊!」

庫斯勒略嫌用力地按了按翡涅希絲的頭。

「要好好說明的話需要花很多時間喔。」

「嗯?還真是氣餒呀!」

「這是我從事實中得出的結論啊。這座城市曾有個名叫湯瑪斯的怪物。你在調查時沒有遇到相似的事嗎?」

「是你拯救了我。」

「鍊金術師會走上邪路,是因爲他開始期待遠超過實驗內容和結果所引導的某種東西。煉製的結果若是成功,就表示他得到天使的祝福;失敗的話就一定是惡魔在作祟,不外乎於此。當然,如果是抱着某種目的,像是想做出能發現神之姿態的眼鏡、能夠捕捉精靈的水晶瓶等等,就另當別論了。」

庫斯勒翻閱從工會中帶回來的那堆請願書的影本,挑起半邊眉毛。

「誰知道……反正應該是在南方讓貴族或諸侯印象良好的某個傢伙。不是像我們這種從戰火餘燼中撿回來的,而是出身良好外加優秀的人啊。」

「哼,還真不屑那種人自稱爲鍊金術師。」

威藍多嘻嘻竊笑,但他的笑容近乎苦笑。

「就算沒有想克服的過去,沒有瀕臨瘋狂的夢想,有些人還是相當優秀啊。」

「……」

威藍多過於敏銳的理解能力,反倒讓庫斯勒覺得害怕。

「你到底是怎麼了啊?」

他感覺不到威藍多平時的狂傲。

庫斯勒如此疑惑着,最後喝下一碗麥粥,將木碗放在桌面上的威藍多則是讓下巴抵在高舉到椅子上的膝頭,帶着笑容說道:

「無法原諒自己的不中用啊。」

正因爲威藍多平常表現得放蕩不羈,讓人感覺到他現在對自己的苛責更加深沉。

「如果我的鍊金術師經歷還多個二十年,絕對有自信自己能夠雀屏中選。但是,現今的我在世人眼裏只不過是個毛頭小子。」

可以輕而易舉將他的發言視爲自信過甚而一笑帶過。但是,埋首鑽研未知結果的實驗、追尋新事物的人就該抱持這樣的自信,否則無法勝任這項工作。

未來必能開創。

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正因爲他們心懷這樣的信念,纔會選擇走鍊金術師這一條路。

「這麼說來,你想等下次機會?」

庫斯勒提出疑問後,威藍多輕聲笑了笑。

「幸運女神的後腦勺可沒有頭髮(注:Fortuna,羅馬神話中的幸運女神,爲了象徵機會不會有第二次,女神的形象通常不會有後面的頭髮或是將所有頭髮盤在前額)。當機會來到眼前的那瞬間,如果沒有伸手抓住,就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聽到他的回答,庫斯勒也只能搔搔後腦勺。

「可能要抱着舔人鞋底的覺悟了。」

鍊金術師的工坊大門被敲響,往往不會有好事。

威藍多思索着,他現在是靠著作業臺託着腮。

就如同伊莉涅所說,鐵匠工會里有工匠負責生產不下五十種商品,使用到的金屬更是好幾十種。當然作業上遇到的麻煩或想要改善的地方更是這數字的好幾倍,他們將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認爲早就該被解決的問題,一一向騎士團提出,尋求解決之道。

《夢沉抹大拉》2 第二幕插圖(4)
《夢沉抹大拉》 · 2 · 第二幕 · 第4張插圖

「完美的方法,鍊金術的精髓。」

注意到起居間的蠟燭還亮着時,他不禁想嘖舌。沒道理室內點着燈火,人卻不在,於是庫斯勒開口問道:

對方簡簡單單就招架了,庫斯勒便走向門口,解鎖開門。

威藍多看着庫斯勒,露出他的一口利牙。

這說話方式聽起來就像個鬧脾氣的小鬼,庫斯勒感到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這真是十分完善的結構,庫斯勒心中極爲佩服。

能夠找出來的話,就不用這麼苦惱了。

庫斯勒說出這個單字,威藍多鬆開雙手,回身坐好。

「那可是長處啊。需要守護的東西還是少一點來得好。」

眉頭緊蹙,臉上完全就是一頭霧水的表情,但庫斯勒還是接着說:

「抹大拉。」

「而我們也不是想要大量生產劣等的鐵。」

庫斯勒這麼一問,閉上雙眼面朝天花板的威藍多,便噘起下脣。

騎士團方面當然沒有一定要回答的義務,然而無論在哪座城市,這類請求都會如雪片般飛來。這是因爲不是那麼優秀的工匠所遇到的那些特別枝微末節的問題,往往會挑戰到真理。

「純鐵。或者是純粹的金屬。不然的話……」

「最後,製作出來的鐵的純度則是工坊燒製出的純鐵的八成左右。但是,這也是很厲害的成就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吧!」

現在庫斯勒眼中看到的威藍多,是個鬧情緒的人。

而湯瑪斯則是將這項機制運用得淋漓盡致,絲毫不吝惜自己的才能,完整灌注到這上面去。

「完美但做法艱難的方式比不上差強人意但做法簡單的方式是嗎?」

這瞬間,只有眼睛還轉動着,是爲了不想讓身體的動作或衣衫的摩擦發出聲響。

「我們這些鍊金術師到現在還這麼默默無聞的原因,便是在於做不來那種事啊。」

「有什麼……呢?」

再加上,騎士團在本身支配的城鎮中一定會放款給當地工會。如此一來,對工會的請願釋出改善方案,提升他們的生產效能,從債主的立場來看也不失爲一種有益無害的做法。

客人?

那發生在他沉吟地看向天花板的下一秒。

威藍多有點開心地笑了。

「大規模生產方法就不是『是否要混入骨頭的粉末』、『要用樺樹的木炭去燒嗎』之類小家子氣的問題了。」

「是啊。」

他彷彿聽到對方全身的骨頭嘎啦一響。

這就是現在的世道,儘管這點庫斯勒已經瞭然於胸,但我還有金石不渝的志向在,他自忖。就如同威藍多所言,他只會朝着鑽研出這間工坊能夠辦得到的,細膩、純粹、徹底的方法去着眼。

他上到一樓後,靜靜轉向寢室門口的方向。

威藍多吹熄蠟燭,庫斯勒在黑暗中起身,隱藏住腳步聲,爬上樓梯。

站在門邊的,是一名露出奴顏婢膝的笑容,戴着兜帽的中年男子。

這天夜裏,庫斯勒和威藍多在地下層的工作室商討如何加深騎士團對他們的印象。

主要是研究庫斯勒從鐵匠工會帶回來的請願內容,不過,結果還是正如他們所預料,令人不甚滿意。

實際上可能正倒抽一口氣吧,爲此庫斯勒將短劍的別扣重新扣上。

威藍多一說完,就站起身子。

別醒過來!他祈禱着,同時於再度響起的敲門聲中,解開腰間短劍的別扣。

「誰叫我出身不好。」

就連威藍多都不得不俯首稱臣。

不過,排列在作業臺上,那些讓庫斯勒兩人無法着手,或是即使着手進行也沒有太大益處的內容之中,存在着幾張藏寶地圖。

「像是提高金屬純度的方案等等,在此能做到的事似乎全部都完成了。」

靠近門口之前,還是出聲做個確認。

「要試試看混身滿是泥巴汗水,削土砌瓦嗎?」

只要能夠得到改善,肯定會受到騎士團的禮遇,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答案。

庫斯勒附和,煞後繼續描述:

「湯瑪斯真是個天才!」

威藍多也是同樣靜止着,叩叩聲持續響起。

而且,像騎士團這樣的組織就是爲了找出那「有什麼」,纔會規劃出如此讓人歎爲觀止的縝密龐大架構。即使鍊金術師再怎麼自視甚高,無賴狂妄,也得要有像騎士團這樣的地方聘僱他們,原因就在於這種架構。他們畢竟都只有個人之力。

「對這檔事,你的念頭總是轉換得很快,真不愧是庫斯勒啊。」

「……」

研究的根本在於不斷提問。這是什麼?爲何會變成這樣?某種東西究竟會變成怎樣?諸如此類。而且,提問的觀察角度愈多愈好。

「嗯?」

庫斯勒的視線先射向樓上,再回到威藍多。威藍多點點頭,聳了聳肩膀。

「在這裏也可以研究怎麼提升鐵的純度,不過……」

依然閉着雙眼朝向天花板的威藍多,像是在對神祈求一樣低喃。

而且還是夜已深,連平常無所事事的神也要就寢的時間。

叩,傳來這個聲音。

「畫出大型燃爐的設計圖,聘請幾十個工人,擬定個要花費好幾年的工程,等燃爐完成後就召集技術和幹勁個個不同的工匠,消磨自己的耐心頻頻監督得花上好幾天的煉製作業,然後找出最適合該燃爐的煉製方法?」

如果對方是宮廷派來的暗殺者,這點小伎倆或許直刻就會被看穿,但假使只是來試試身手的強盜之類的話,總有辦法對付。

庫斯勒聳了聳肩,用嘴撕咬開鮮魚乾。

威藍多僅以嘆息代替言語上的回答。庫斯勒用指頭掐起一張紙。上面寫的是與這世上最重要的鐵相關的要求,連湯瑪斯這樣的天才都未曾觸及的問題。

「這聲音我好像在那裏聽過啊。」

就算沒有辦法幫上任何人,只要那是爲了自己就夠了。照庫斯勒的個性,往往會萌生這樣的想法,這也是師傅將他命名爲「利息(庫斯勒)」的緣故。

「這是在挖苦我嗎?」

「結果,我們還是隻對在這間狹小的工坊中能做的事感興趣。可是,這個世界更巨大、更廣闊喔。要幫得上人們,就得活躍在這廣大範圍中啊。」

「白天……我曾經從您身旁走過……」

鐵的大規模生產方法。

「……我是……鐵匠工會的人……」

「唔……嗯……」

庫斯勒任手上的最後一張紙飄落到作業臺上,威藍多將手盤在腦後,身體直接倒向椅背,嘆了一口氣。

「是哪位?」

在他快要以爲是醉漢或死小孩的惡作劇時,對方給了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剩下的可能性,果然是這個啊……」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能直搗黃龍的猛烈一擊……」

來人是故意改變聲音斷斷續續回應,或者是鼓起勇氣開口說話,這之間的差異庫斯勒還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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