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庫斯勒身處黑暗之中。
身體不能動,眼睛無法張開,想扯開喉嚨大叫也辦不到。
在這股黑暗中,感覺身體沒有上下區分地轉動着,卻也像躺在某個地方。
可是,周圍飄浮着黴味與腐臭,還有血的味道,所以至少他知道自己絕不是在什麼舒適的地方。自己是已經死了,正被蠅蟲圍繞;還是正被野狗啃着呢;又或者被丟進專扔罪人的死人穴裏頭。
密探他們認爲只要擁有強大的技術,就能夠靠自己的手來征服世界,也付諸實行。火之藥的做法和原料採集的方法都弄清楚了,接下來該做的就是把不容易對付,長着會出聲的嘴巴的鍊金術師給幹掉。
很合理。
非常地合乎情理。
不可思議地,他並不覺得氣憤,也許是因爲早已看透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吧,不然就是因爲密探豁出去的決心。他們只不過是爲了朝自己的抹大拉前進,在排除障礙而已。這是值得尊敬的決斷力,也是很精彩的手段。
所以庫斯勒在冰涼且飄浮着惡臭的黑暗之中,只是覺得寂寞。
那個散發着柔和甜香,且因爲體溫偏高所以長時間抱着就會帶點溼氣的白色小女孩,去了他永遠摸不到的地方。接下來,她將會聽命於人徹底被利用,最後遭受惡毒的對待而喪命吧。
如果沒有曾經擁有過,就不會出現這種感受了。可是他曾經牢牢地用這隻手抱過她。兩個人共享過一條毛織物,在底下看着對方嗤嗤發笑。所以他沒有辦法。
只能一味地感到寂寞、冰冷。
何況,要是自己去了地獄,兩人都死了之後也沒有指望能再相見。那樣胡塗的丫頭,肯定可以到天國去。他甚而冒出亂七八糟的想法:既然這樣,倒不如干脆對翡涅希絲伸出魔掌,說不定還能一起因爲姦淫的罪名下地獄。
翡涅希絲。
庫斯勒在黑暗中如此喃喃時。
「在這塊阿巴斯的土地上,有人濫用傳說!」
極爲含糊,彷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他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記憶中的光在閃爍,逐漸浮現出對他展現的一抹傲慢笑容。
是密探。
「就是被尊稱爲神的那些白者們的傳說!」
「也被暗算了啦。只是在那之前,我跟伊莉涅一起喝了不少酒,也喫了不少東西啊……毒物生效讓我昏倒之後,身體好像立刻自行吐了出來,所以我馬上就醒嘍。只不過要是能一直昏睡不醒,也許那還比較好受呢。」
庫斯勒感覺到劇烈的頭痛,以及猛然湧上的反胃感。
庫斯勒一笑,威藍多便有些困擾地笑了,費爾則尷尬地垂下眉眼。庫斯勒想叫他們別裝了,卻發現自己手上的異狀。
「……騎士團的……密探的……目的是什麼?」
庫斯勒並沒有推辭,接過後一飲而盡。
沒想到前往地獄的同伴會是豐腴臃腫的書商,這麼愚蠢的下場他可是敬謝不敏。
「……密探們的……猴戲嗎?」
威藍多在描述時雖然發出竊笑,但他的形容比以往憔悴,臉上多出陰影。
「……可是……我們什麼時候加害他們那些人了?如果直接說我們的存在是邪惡,那我還能理解……」
然而,只要有這技術在手就能跟強大的騎士團較量,這種想法也讓他覺得有勇無謀。
不管這裏是什麼地方,他總算鬆了一口氣,要是把這種事說出來,就連惡魔都會失笑吧。
他的手中拿着另一杯水。
「她和小烏魯一起被帶走了。小伊莉涅是本領高強的鐵匠啊,有小烏魯當人質,想必她會拚命工作吧。」
雖然不知道白熊肝臟的毒究竟有什麼效用,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有劇烈疼痛跟反胃感。
「沒想到你們的同行夥伴竟是傳說中的天使的後裔。」
「……他說要創造出樂園……」
大概是事先有所認知吧,費爾對他遞出桶子。下一秒,庫斯勒便不再多想,把胃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或者他早已吐過好幾次了吧,現在吐出來的只有胃液和些許水分。即使如此,儘管吐出的毒物少之又少,身體似乎依舊感到滿足,反胃的感覺迅速消退。這一切都讓他真實擁有活着的感受。
他聳了聳肩。
「這是爲河川南岸的騎士團部隊提供飲食的人帶來的消息,食物當中被下了毒。」
最後終於出現的是名撐着柺杖的老人,他長着一張打從心底感到苦惱的山羊臉,另外還有庫斯勒喬裝跟着費爾去拿惡魔肚子的鑰匙時,出來接待他們的僕人。
費爾在這時插嘴道。
「還有一件事,對於我們這些正統的奇蹟繼承者,竟有人輸給了自己的慾望與惡魔的呢喃,打算加害我們!我命令各位!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出來!要用石頭去丟在麥粉中混進沙子的人!這麼一來,各位便能成爲新樂園阿巴斯的盟主!那些人的名字是——」
庫斯勒分不清楚這是自己作的夢或是現實。
如果光從髮色純白這點便對凡事一一起疑心,那麼夜晚的樹蔭之下不就會一直潛藏着妖怪。沒有理由怪費爾胡塗。
的確,在隱隱作痛的腦子深處,似乎有這麼一段記憶。
「那毒聽說還跟儀式流傳下來的白熊的詛咒一樣。沒想到真有其事啊。」
然而,這是因爲他覺得即使此處是地獄,只要有威藍多在就不會悶了。
「這就是獲得神所賜之力的人民擁有的力量,在一夜之間將過去的阿巴斯掃成灰燼的烈火!在場的各位,快跪下!」
「沒錯。我們就是爲此而被拿來當犧牲品啊。」
「可是,會讓身體融化……這說法還真誇張。我跟威藍多不都還人模人樣?」
無數的疑問在模糊的視線逐漸定焦的同時慢慢地出現輪廓。映入眼簾的是探頭端詳自己的費爾。
「聽說在古代哲人之間那並不是什麼稀奇之事啊。」
「至少在看得見的地方是……」
庫斯勒一把水喝下肚,就覺得這水冰涼又甘甜,即使說它是聖盃的水,他也會讓人信以爲真。只不過是一杯水,他就真的起死回生了。
「什麼嘛……還真有鍊金術師的樣子……啊。」
視野依舊像條搖搖晃晃的繮繩,他勉強去試着掌握住,就見到威藍多那被燭光照亮的臉龐。
腫脹的皮膚變得千瘡百孔。
羣衆的喧譁聲就此消失。大概是被眼前的光景嚇到忘我吧。
他還不習慣聽到威藍多沒事而放心的自己。
庫斯勒一喃喃,費爾便難爲情地笑着點頭。
「因爲我現在纔好不容易能自行走路啊。」
威藍多邊說邊遞出一個木頭杯子。
「但是,嚇壞的可不只城裏的人們啊。」
在隱於黑暗的轉角另一頭,有蠟燭之類的亮光在晃動,踏着泥土地的幾個腳步聲靜靜響起。
庫斯勒痛苦地回答,鬆了力氣。原來如此,那些是現實啊。
庫斯勒放下心,這一點讓他稍微笑了。
「……唔……惡……!」
「這是鐵匠在淬火(注:一種工件熱處理的方法。將工件加熱到某一高溫,再用水、油或空氣使其急速冷卻,並讓工件表面硬化)時所用的水。對頭痛、腹痛、切割傷都很有效。應該也能解毒。」
「怎麼?你那時已經醒啦?」
他心想,畢竟神說不定會出人意外地巧用心思做些安排。
「可以的話,還真想睡個千年左右呢。不過祭典的騷動還沒平復,其實最後有個很有看頭的表演啊。」
庫斯勒、威藍多以及費爾。
「喂,喝下去。」
可是體內的肌肉彷佛變得跟鉛一樣,無法行動自如。
當費爾正要開始說明原因時,遠方傳來鐵柵門被打開的聲音,有人在交談。庫斯勒立時感到緊張,打算站起來,費爾阻止。
「你……也被下毒了?」
「是這樣啊……」
密探叫出的人名有三個。
那是迷信吧,庫斯勒幾乎要笑出來,但說不定這纔是他的目的。威藍多賊賊地笑,把杯子遞到庫斯勒手中,自己也疲憊地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伊莉涅……呢?」
即使毫無力氣,自己仍確實在呼吸,庫斯勒對此掩飾不住疑惑。
驚訝之餘,反射性地想把那張臉推開,就在這時候——
對了。密探在民衆的眼前展示了火之藥與翡涅希絲之後,對城裏的居民自稱是神的代理人,還說要找出危害他們的窮兇極惡之人。
他的語氣裏面意有所指,因此庫斯勒不禁猜測難道是……
「……體內……是像這個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撐起了上半身,幾乎全是靠意志力。
密探的演說是夢境嗎?這裏是哪裏?難道自己還活着?或者已經被拋進地獄了?
「事到如今,外觀什麼的……我不在意。所以呢?毒殺事件是密探他們搞出來的騷動,這點雖然明白……但那些傢伙真的打算爲了建立自己的帝國而跟騎士團較勁嗎?」
「總之就是這種地方。」
羣衆一陣譁然,地面在搖晃。庫斯勒由此知道自己果然是被活埋在某個地方,也不費吹灰之力地想象得出翡涅希絲正遭人如何利用。
而且,怎麼是費爾?這裏是哪裏?
威藍多聞言,愣了一下。
「似乎真有這打算。畢竟——」
又或者是殺了庫斯勒等人之後,拿她來當威脅翡涅希絲聽話的人質。
「……惡魔的肚子?」
庫斯勒突然感覺到他們三個人會不會是已經死了,現在只是在前往地獄的等待室內抒發怨言。
「可是一定能治好。我重新查閱了在北方航海的人們留下的紀錄後,發現只要能從初期的昏厥找回意識,就能走向痊癒。」
這麼說來,庫斯勒他們的性命被騎士團的部隊盯上了。
這句話讓威藍多忍俊不禁,庫斯勒則揚起嘴角苦笑。
兩人愚蠢的說笑讓此刻的庫斯勒反倒覺得自在。
庫斯勒把視線移向費爾,順便好好地環顧自己的所在之處。這裏很暗,看起來像是倉庫,但天花板相當低。而且,這時的他聞得出來,在留有淡淡腐臭的黴味之中,多了新的鮮血味與野獸的體臭。
庫斯勒打算起身,並拒絕試圖幫他一把的費爾。
「我是不知道庫斯勒怎樣啦,但對方若有那麼可愛的話,『多了一點』,我也無所謂哦。」
「……只是沒死而已。」
「沒錯,他們毫不吝嗇地使用了火之藥呢。容易盲從的城市居民當然不用多提,連那些管理這座城市的傢伙也都看傻了哦。唉,這也沒辦法吧。他們害怕城市該不會又要被炸燬啊。」
庫斯勒發問,在威藍多的視線轉向他之前,費爾先出現在他旁邊。
「別擔心。」
費爾說完,庫斯勒便伸手去摸自己的臉,觸感換來的是一抹苦笑。
「我跟你被大概是密探僱來的流氓運到某處的空屋,是費爾率領基德魯商會的人把我們救出來。真是,沒想到竟然有這種幫助鍊金術師的濫好人啊。」
人們下跪的聲音混進了騎士的甲冑所發出的聲響。
「白者的傳說是歷史的真相,我們乃是其正統的繼承者!看吧!這位公主正是失落血脈的後裔,是展現奇蹟的人!」
「我……睡了多久?」
「在大人物的餐桌上唷。」
「我纔不是什麼濫好人。是因爲被搜捕的人頭當中,我也名列在內啊。」
費爾回答庫斯勒的疑問。
庫斯勒一問,威藍多便像在繼續說笑地表示:
火之藥的確是強大的技術。
「該說這裏是連接通氣孔的通路呢,還是爲了這種時候而留的房間呢?」
接着,傳來竄起一團烈火的聲音,就像用巨大風箱把大量空氣送進熊熊燃燒的爐子時一樣。
「目的?獲得征服世界的技術後,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吧。」
在這瞬間,庫斯勒看到了全部的計劃。密探等人拿到白熊的肝臟後就讓部隊的領導人喫下。然後將其誣陷爲庫斯勒等人所進行的暗殺,掌握部隊的實權。情況大致如此吧。
無論怎麼推斷,這都是爲了要殺掉知道火之藥製造方法的擋路者。
「以一個小學徒來說,她的確太美了,而且出身還是在應許之地附近,我雖然曾覺得奇怪……沒想到啊,我還以爲她是你的『特別』助手呢。那方面的可能性更大啊。」
在下一個瞬間,庫斯勒隨着人在水底逐漸往上浮的感覺一起找回了意識。
「我們繼承了那些白者的神奇偉業,是將於這塊污濁大地上創造出新樂園的人!覺得懷疑的話就懷疑吧;覺得害怕的話就害怕吧!但白者的偉業確實存在,可以撼動山嶽分割大海!看吧!這就是奇蹟!」
「勞您大駕光臨,波多羅孚大人。」
費爾殷勤地垂首行禮。
波多羅孚就是治理這座城市的名門當家。
「我可沒有理由接受罪人行禮啊。」
他不悅地說着,坐到僕人幫他拉開的椅子上。與其說是爲了展現威嚴,或許他咳嗽是因爲累積太多嘆息,把喉嚨給哽住了。
「你又惹出不得了的事了呢。」
他說這句話的同時,瞪着費爾。
「我承認大部分的原因是我造成的,但我們也只是被捲入而已。嗯,應該說是那些騎士團的人佔了先機吧。」
「哼。」
波多羅孚哼了一聲,才把視線轉向庫斯勒他們。
「就是這兩個人?」
「是的。他們正是重現白者傳說,貨真價實的鍊金術師。」
雖然不清楚「貨真價實」指的是什麼意思,不過就視爲讚美接受吧。
「不是……騙子哦。」
庫斯勒自虐地邊笑邊逞強,波多羅孚卻只是一副不感興趣似的噴出鼻息讓嘴邊的鬍子晃了晃。
「我不懷疑。至少那道火柱是真的。」
會覺得他臉色蒼白,大概是因爲火之藥的威力太過強大,對這名不久之後就將啓程前往天國的老人來說,不適合當作護送他的靈火。
「而且,工具不會選主人。因爲我的父親常跟祖父起爭執。說如果找出天使的技術會怎樣,那將會成爲紛爭的根源。」
「真是明君吶。」
威藍多讃道,山羊老人聳了聳肩表示多謝。
費爾挺起胸膛,神情凝重地回答。
而且,庫斯勒有個地方尚未理解。
「就是這麼一回事。關於這一切,我已經從這傢伙的口中聽說了。然後他說是你們找出來的技術。所以,我纔想不妨把他們給我波多羅孚家的時間轉讓給你們。」
「那麼……這裏就不是什麼藏身之處……」
「不過,既然這樣,你說的猶豫是指什麼呢?」
波多羅孚鄙厭地把柺杖拄在地面上。
老人厭煩地說着,但庫斯勒完全不懂話中涵義。
「我被迫站在分岔路上。一見到良機就敏捷行事,極北的獵人也是這樣的性格,所以我不怪那些人。可是,一旦搞錯勇氣與魯莽,就會倒栽蔥地掉下懸崖。」
「沒錯,很令人難以置信吧。」
如同生活在嚴峻的北方大地,重視血與名譽的獵人。
「什、麼?」
是經驗這麼告訴他的吧。
威藍多不加修飾地直問,波多羅孚也用下顎對費爾隨意一指。
「是土地的盡頭。有各式各樣的人從南方逃到這裏來。」
「倘若把這名書商丟入火堆,我們這些阿巴斯人勢必會變成與基德魯商會爲敵。阿巴斯的成立靠的是極北居民與南方各國的貿易中繼點這個角色,而貿易仰賴與許多區域的關係。在這當中去跟大商會作對,無非等於掐死自己的脖子。肯定會在某條貿易路線上受到嚴重阻擾。不過……」
「但就算把我們交出去,你們還是有可能難逃一死哦。」
「波多羅孚先生……你們爲什麼不那麼做……就好?對方可是……獲得奇蹟的騎士團哦。我想不到任何違抗的理由。」
「可是,老爺爺你們不是商人吧?」
「我們也讀得出來對方策畫的內容。畢竟是那麼顯而易見啊,簡直就像把書信寄給我,教我怎麼做一樣。但他們還欠缺關鍵的一步。城裏的居民多少也是因爲正值祭典期間,所以才徹底信了那些人的奇蹟。但還不能完全捨棄在神轎上的小姑娘的耳朵其實是白色熊耳的可能性。」
庫斯勒再度轉向威藍多。
費爾滿不在乎地表示並聳了聳肩。一臉苦悶的人依舊是波多羅孚。
「因爲你們,我被迫站在分叉路上。」
「可是,我本以爲那不過是把因大戰而破敗成灰燼的城市,以浮誇的方式形容成像傳說那樣。可我的祖父輩跟再上一輩的人似乎並不那麼認爲,在某天,他們就像這個怪人一樣,追尋白者傳說來到這個地方。當然,還是沒有任何人找到。卻沒想到……」
波多羅孚有如一名老奸巨猾的策士,在話語間咳個兩聲。
密探們雖然能夠拆掉阿巴斯中的所有地板來找出庫斯勒等人,卻不願與波多羅孚爲敵。這足以成爲想盡可能穩當處置的理由。
庫斯勒望向費爾,費爾點了點頭。
對手不是騎士團嗎?
「那可失禮了……」
聽到庫斯勒的話,波多羅孚依舊面無表情。
「那是任何人都能夠重現的技術。」
「我們的臉被刻在進入樂園的貨幣上啊。」
波多羅孚認爲,首先,即使密探他們擁有天使的傳說技術與天使的後裔,也不代表就能征服世界。這麼一來,要是在此輕易協助密探他們,往後密探這方的叛亂軍遭到討伐時,不可避免地,阿巴斯會被追究是否協助過他們而遭譴責。
結果,威藍多也以帶點困惑的神情看着庫斯勒。
然而,費爾與波多羅孚的表情很正經,威藍多也沒有嘻皮笑臉。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若是那樣,我就不用這麼猶豫了。」
反正有這段時間也不過是在猶豫而已。最後他還嫌煩地加了這一句。
「我波多羅孚家並不是正教徒。」
教會不可能從以前就這麼安定太平。曾經接受過無數次來自純粹的信仰,又或權力的慾望所提出的挑戰。
「曾是密探的那幾個應該有腦袋。如果他們有心要儘量得到勝算,就絕對需要這座城裏的商會提供協助。因爲全是從事遠距貿易的大商會啊。不管在哪裏作戰,都一定可以幫他們調遣到物資。」
「哼。有多少異端……嗯,就你們所說的異端啊,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這樣的人逃過來嗎?無論是誰都相信『這一次我們的神將會讓世人認清聖典的真相,主啊,給予救贖吧』,可最後還是被教會追殺,一路逃到這裏來。當然那些人信仰的神從來沒有拯救過他們。」
「騎士團再過不久就會瓦解。」
「因爲我知道火之藥的製作方法啊,大概是以爲我會寫成書公諸於世吧。」
「……」
庫斯勒忘了呼吸。教皇是正教徒在信仰上的領導者,神在地上的唯一代理人。所有的權威都發跡於此,國王們在加冕時一定會向教皇低頭,爲了讓教皇將神祕的力量灌輸到王冠上。被教皇逐出教會。
「對新神的狂熱比不上與舊神的契約。」
不過,與其說這名老人抱有不會被任何事物蠱惑的高潔意志,更令人覺得那是因爲他早已胸有定見。
「啊?」
「騎士團被教皇宣告逐出教會。」
他再次大嘆一聲。
白熊有那麼龐大嗎?庫斯勒瞪大雙眼,但老人並沒有露出一丁點笑意。
騎士團變成世界的敵人。所以,密探纔會那麼說。
怎麼回事?庫斯勒瞇起眼睛,費爾回答了他的疑惑。
「是啊。那些人正在放手一搏。只要我把你們交出去,就表示波多羅孚家歸順於他們的軍營,看到這一幕的城市居民就會認可他們的權威。如果我們不照做就會被盡數殺光,好展現他們的權威。」
「至少……蛋蛋並沒有不小心拿去用在鍊金術的實驗上。」
「你不知道南方那些傢伙怎麼稱呼這裏嗎?」
終於明白他想說什麼。
這表示教皇廳也牽涉在這次的陰謀中,憂慮懼怕騎士團的力量也許會勝過自己,甚至取而代之自稱是神的代理人。
聽到明天大地將會裂成兩半時,他還不會如此驚訝。
但教會持續逼退了這一切,而人們開始上教堂,接受神的代理人教皇的庇護。
聽完庫斯勒的疑問,波多羅孚望着他。抑或是出於不希望流傳在自己城市裏的傳說被人任意利用的根生土長之情呢?
威藍多開起玩笑,還以爲波多羅孚會不耐煩地用柺杖去絆他的腳,沒想到老人維持一貫的冷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真不可思議,我們竟然沒被綁住手腳。」
「說在肚子裏面只是個比喻,有封信藉着這個祭典被送了過來。率領城裏南邊部隊的聽說之前是密探啊?我雖不知道他們怎麼掌握到這項情報,但都是一丘之貉。總之,他們掌握到跟我們一樣的情報,所以才立下決心吧。他們手中掌握了奇蹟,握有武器,有幫手,地點也很好,既然如此就該站出來,估計是這麼想的吧。」
庫斯勒凝視如此表示的波多羅孚,然後轉向威藍多。
庫斯勒淡淡一笑。
「在南邊城牆裏的傢伙說,他們很寬大,只要在明天早上找出你們這幾個毒殺犯人交出去,就會把我們視爲同伴。」
下意識看了費爾一眼。費爾生硬地給了個微笑後,立刻收起笑容。
「雖是如此,但能跟性格陰晴不定又充滿猜忌心,幾乎等同野獸的極北之民交談的只有過去撐起北地黃金時代的波多羅孚家。在無數個語言與習慣各不相同的部族遍佈當中,能成爲窗口的就只有我的家族。」
他投射出責備的目光,不過這樣的視線,庫斯勒可是覺得熟悉又親切。
「哼。」
費爾接着說道:
庫斯勒這時能做的唯有刻意歪起嘴角而已。
「那些傢伙也想要這男人的心臟。」
回答很直截了當的地方也讓人有好感。
「那些人……搞錯了嗎?」
「你算是男人嗎?我聽說被扛在神轎上的是你的公主哦?」
這表示廣佈於世界上的教會弟兄們會立刻視騎士團爲敵。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一事,並非南方少數貴族突然想到策畫的點子。
「我們基德魯商會若從世界的地圖消失,那麼其他商會就能分得較多的商品,皆大歡喜呢。」
問題是儘管這個考慮合情合理,已出鞘的劍正映着火光在夾着河川的南側熠熠生輝。
「那倒不會。」
「不把我們交出去的話……你們當得了代罪羔羊嗎?」
意思就是這雖爲得失利弊的計算,可天平卻不會輕易地傾向某一方。
「什麼!」
再怎麼等待賞賜似乎也是徒勞了。所以我們纔想靠自己把回報拿到手啊。
即使擡出翡涅希絲,用上天使的奇蹟,波多羅孚仍認爲這次的騷動只不過是同等程度的叛亂之一。
「我的意思是,那你就拚死去試着找出活路啊。」
看來,並不是因爲餘毒未清才讓他無法理解波多羅孚的話。
密探若爲了確保後勤運輸,渴望獲得大商會的協助,就只有約定在戰勝時他們立刻擁有特權。其中不免也包含與極北之民的交易,但撇開波多羅孚就無法成立的話,密探的確必須對波多羅孚家表示敬意。
不過,是個明事理的老爺爺,庫斯勒心想。
「傳說若能夠依然只是傳說,那充其量不過是個喝酒鬧一鬧的祭典罷了。」
「強行把白熊運來其實是有原因的。繞過被騎士團封鎖的海路而來的南方特使就藏在其肚子裏面。」
「火柱可是真的哦。」
當然,如果他們的要求未能如願,還是得有所行動讓人嚐嚐苦頭。
波多羅孚說完,右手便摸起已變得稀稀疏疏的白髮。
「是監牢吶。」
另一方面,波多羅孚以宛如老狼般的銀色眼睛釘住庫斯勒,眼神看起來既像在責備,也像在發怒。
這個地利之便似乎也是讓密探他們打定主意的理由之一。
庫斯勒的語氣充滿刁難,波多羅孚那白又長的眉毛卻動也不動一下。
不是爲了保護人,而是避免人逃出去。
「如果那是魔法,說不定會讓人更加相信。」
毒似乎散了,庫斯勒以稍微恢復靈活的口舌說出這句話。
「如果沒落的騎士團真能控制世界,讓基德魯商會不敢多說話,那我可以無視這點。」
他拿柺杖往地面一點之後說道:
「紙包不住火……聖典之中也有這樣的教誨啊……」
威藍多的臉浮現出滑稽的笑容。
不會吧?從眼神就足以對話。
「難不成……你是要我們找出能『反擊』,那些人的奇蹟?」
老人乾咳了一下。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讓你們活着?找出那樣的方法之後,我們也就不會再被跑來這座城裏的蠢異端者騷擾了。」
這要求才叫蠢。
這跟是不是男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能打倒密探,讓翡涅希絲回來,庫斯勒當然會覺得是再好不過了。
但他明白有些事再怎麼強求也沒用。如果頭上有蜂窩,手中有棍棒的話,他能立下決心,不畏蜜蜂地敲打蜂窩。但如果他只能大聲叫喊,那麼做了也等於白做。
「沒有工具。密探那些人肯定已把工坊的東西全都搬走了吧。」
太陽的碎片、炭、硫磺。還有可能會跟新發現有關的各種材料,以及伊莉涅做的蒸餾器。
密探不可能放着不管。正是因爲有這些奇蹟用的工具,他們纔會認爲自己能征服世界。
「有。」
波多羅孚簡短地回答,並用下巴示意。
於是,在旁聽後差遣的僕人往前一站,扯下掛在牆上的一塊布。
有那麼一瞬間,庫斯勒還產生錯覺,以爲翡涅希絲與伊莉涅坐在那兒。
不,真是錯覺嗎?
不明白。
雖然不明白,但那擁有柔和圓弧曲線的器具經常得到具女性色彩的稱呼。
「這裏是我曾祖父輩所打造的地方。直到上上一代都還實際在使用。聽說一樣心儀白者傳說的玻璃工匠也經常出入此處。上一代,我的父親雖然非常討厭這個魯莽的挑戰,但看來他也捨不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吧。他並沒有疏於維護工具,而且,最後還交代我,唯獨這點要維持下去。」
庫斯勒在聽他解釋這些時,依舊處於茫然的狀態。視線前方是無數種工具。其中甚至還有不常見的玻璃蒸餾器。位於那裏的是足以孕育出征服世界的技術的一整套工具。
「嗯?」
難不成鍊金術師是最敦厚的人。
就好像在等待那個一遇到不幸的事,就深信世道如此,用這理由灰心喪志的自己,慢慢燃燒起來一樣。
威藍多基本上也是相同的想法,費爾則說只要能夠得知這個祕法的真髓,之後不管怎麼做都可以轉換成利益。
但他要證明並非永遠都是這樣。
也說不定是這些全都混在一起的妄想驅使他這麼做,但費爾看不出絲毫難爲情,反而有些自豪。
被波多羅孚厭煩地反駁後,威藍多捧腹大笑。
但他不會弄錯該着眼的地方。
即使交談中充滿玩笑話,作業還是確實地進行下去。
有東西消失的話,肯定會在某處留下蹤跡。
去死吧,庫斯勒想咒罵一聲,但他沒有這麼做,理由並非因禍得福的關係。
鐵匠會被人奪走蹄鐵,被國王苛虐。
庫斯勒邁開一步、兩步,手搭上桌面。
「要解開世界的祕密,無論何時,時間都不夠用,不是嗎?」
庫斯勒他們開始動手。波多羅孚爲了穩住城市居民的驚恐,還有思索如何善後已先行返回。執行白熊儀式的惡魔肚子裏設有巨大的換氣口,其中一個就與現在這間密室相連。另外,還直接與波多羅孚的地下室相通。
「簡直就像靈魂一樣。」
「這算是因禍得福啊,請原諒我。」
「那打算怎麼做呢?跟酒的做法相同的話,得把太陽碎片跟炭、硫磺混在一起,然後加熱哦。絕對會燒起來啊。」
費爾把之前準備好的蠟燭放到蒸餾器下方,讓火源靠近。
費爾遍尋四周。
波多羅孚嘴上的鬍子因鼻息而晃動,他並沒有點頭也沒有微笑。
察覺此點的威藍多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手快腳地開始清點工具。
「白者也是流浪到阿巴斯的旅人。重新解開謎團的又是旅人,這聽起來很合乎道理。」
沒有人會來干擾實驗。但威藍多畢竟也服了毒,所以主要負責作業的人是費爾。費爾似乎曾有樣學樣地嘗試過鍊金術,動作雖稱不上洗練,但應該不至於影響實驗吧。庫斯勒等人便在長年埋藏了白熊內臟的地下洞穴中,着手準備實驗。這樣的景象很是詭譎可疑,鍊金術師風格十足,若被翡涅希絲看到,她一定會覺得開心。
「也是,想釐清其真面目。不過……」
威藍多說出這種不吉利的話,但庫斯勒無視於他,專心凝視蒸餾器。蠟燭的火宛如蛇的舌頭伸伸縮縮地舔着蒸餾器底部。
「然後,我認爲知識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應該傳承下去。沒有什麼壞知識跟好知識之分,只有壞的用法與好的用法而已。」
「我看看。」
費了一句玩笑話,又接着補充:
沒有人說話,庫斯勒一動也不動地看着蒸餾器裏頭的東西。
費爾把放在角落的木箱搬到桌上,打開蓋子。
這麼想來,認爲太陽碎片隱藏的力量已經被應用到極限的想法,將只是在冒瀆過去的鍊金術師。
「太陽的碎片……在融化。」
但至少有一個人對這種念頭大叫着「去喫屎吧」。
「承接的那一邊呢?」
「因爲我總在看書啊,偶爾想試試看得到的知識。」
「……嗯?」
單純只是不甘心。
被毒搞得不堪一擊,強打精神,但時間確實不夠,經歷了百年歲月都沒有人解開的天使傳說,他必須找出能從正面痛擊它的其他技術。
庫斯勒與威藍多撫摸着用兩手就能輕鬆拿起的小型蒸餾器的光滑表面。
威藍多露齒會心一笑,縮了縮脖子。
「密探他們想殺我們的理由,有一部分也許是爲了確實掌握住部隊的實權,把我們誣陷成暗殺犯人吧,但更能確定的是因爲我們知道火之藥的做法。這樣做等於是將相隔百年之久才復活的知識又埋葬在黑暗之中的暴行。更別說殺害解開謎團的人了,豈有此理。這些人肯定會再度抵達新的境地,提供我新的寫作題材吧。這麼一來,我勢必要賭上一切,全力協助你們纔行。然後一定得向與知識爲敵的人們,揮下正義的鐵錘纔行!」
「我會讓你見識奇蹟。鍊金術師可是能點鉛成金唷。」
「那是礦山技師的智慧呢,能藉此發覺是否出現毒霧。不過,關於這點……」
他被人喚作不眠的鍊金術師,也老說自己是沒血沒淚的鍊金術師。過去那樣的自己實在令他窘迫到無以復加。另外,像只被踢飛屁股的家犬,耷拉着耳朵夾着尾巴的自己也令他覺得丟臉丟到家。
庫斯勒踩穩地面,深呼吸。
威藍多在說話的同時,嘴邊浮現笑容。他肯定是認爲絕不會有這種事才提問的。庫斯勒不痛快地看着費爾。
看似溫厚的費爾,對着桌子咚地揮下拳頭。他的怒火還有這番話,全都讓庫斯勒覺得爽快。有種懷念的味道。體內似乎有什麼被點燃了。
看來也打算去幹。
波多羅孚依舊不悅地說着。
「有材料,有道具啊……其他繁瑣的東西呢?」
「可是,時間不夠是事實啊。」
費爾說完就把木箱蓋子蓋上,推到庫斯勒兩人的面前。
起碼庫斯勒並不想要全世界。他心目中的世界只需一個狹窄的工坊,並非廣大的領土。只要能夠在裏面平靜地,不受任何人打擾地,跟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埋頭實驗就夠了。現在的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抹大拉之地其實就這麼簡單樸實。
威藍多在指示之前就已做出行動,移開蠟燭,靜靜地等待時間經過。
「只是沒有時間的話,這樣的條件跟平時並沒有差別。」
「也是啊。要是這樣就放棄,就辜負了鍊金術師之名啊。」
絕對不是。
庫斯勒得向波多羅孚道歉。他或許真的把自己的蛋蛋弄丟了。翡涅希絲被密探掐住脖子,伸長的手無力垂下的那時候,他也許就像悲慘的牛一樣被去勢了。只顧着想世道就是如此啊,絕不可能逃出這種命運,任由自己沉溺在自以爲頓悟的放棄之中好感到安慰也說不定。
一般都會認爲這麼荒謬的事,哪有可能辦到吧。
「你……瞞着我們抽走了這些嗎?」
「……什麼意思啊。你從工坊偷帶出來的?」
「覺得一切都很煩的時候,就丟火之藥進去烤看看吧。」
「你以爲這城裏有多少商會呢?」
先發出聲音的人是威藍多,過沒多久,庫斯勒也察覺了。
爲此,他只希望對方能交還翡涅希絲與伊莉涅。
「關於這點的話,請看這裏。」
單純只是空氣也會因爲加熱冷凝而產生水滴,所以有可能是這個原因。
「雖然拚上性命這種事,我並不會猶豫,但很遺憾地,命就只有一條啊。」
「隨你們用。到天亮之前啊。有短少什麼嗎?可別哭着跟我說是時間。」
不知道他是想征服世界,還是輸給了好奇心,抑或爲了買賣。
「他都這麼說了哦,庫斯勒。」
「把火移開,等冷後打開來看。」
是上頭放着太陽碎片的緣故嗎?他感覺到一股熱。
結果死前跟死後並沒有差異。
因爲鍊金術師該前往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泡在冷水水桶中的玻璃瓶罩了薄薄的霧氣,雖然量很少,但底下積累了液體。
翡涅希絲當時纔不是在對這樣的鍊金術師伸出求援的手。
這裏有太陽的碎片。多虧費爾毫不疏漏且無休止的貪慾,跟雙手環抱大小差不多的木箱中塞滿了太陽碎片。然而就算把這些全都混入炭與硫磺,要說是否能擊退攻過來的騎士團部隊,答案大概是不行吧。一樣都是劍,但由劍術高超的武夫來拿,跟女人小孩來拿,結果將會完全不同。何況對方還有龍形火焰噴射器。所以在理論上,必須找出某樣東西來讓這厲害的火之藥的威力急劇提升。
而且庫斯勒他們還有一個策略可想。
「當然,我知道有個實驗是把臨死之人放在天平上測量靈魂重量哦。」
倘若能找出天使傳說中剩下的另一個技術,在天空飛翔的方法,那也許能夠成爲交易的條件。
不可能吧。一般來說會這麼想,但若說到是否真的不可能,答案其實沒有絕對。因爲光憑現有的紀錄,就知道連鐵的冶煉也是歷經千年不斷地進行改善。即使認爲已經不可能了吧,卻還是必然能透過某些方法來提升效率。
庫斯勒繃着臉拉下脣角。
聽到威藍多的話,庫斯勒站起身。毒尚未解清,身體東倒西歪,腳在顫抖,腦子裏頭就像掛在馬背上的水桶搖來蕩去。
然而,實現那些被認爲不可能的事的正是鍊金術師,所謂技術的歷史,本來就一直都是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歷史。
「太陽碎片萎縮時,冒出了一些煙。如果這裏能有小鳥之類的就好了。」
眼看在玻璃蒸餾器之中,硫磺與太陽碎片的混合物逐漸萎縮。
「拿只混入炭,還有隻混入硫磺的來試試吧。它們各自的反應有些不一樣啊。」
庫斯勒說完,打算站起身,但他的腳跟嘴巴不同,尚不能行走自如。
但在庫斯勒見識到這個維護得很了不起的地下工坊後,便覺得能明白箇中緣故。
那麼,另一個人呢?
「放嘍。」
庫斯勒一面說,一面在小鐵盤上放入各種材料。
首先在用來加熱的部位放進硫磺與太陽碎片,點火。加熱部位以圓嘟嘟的瓶身跟長得像鶴嘴一樣的伸長部分構成。鶴嘴是個前端細長的圓錐體,爲的是在插進另一個用來承接的容器瓶口時能夠毫無縫隙。
「如果太陽碎片能像酒一樣濃縮,威力似乎會提高。」
但燭火燒烤的這一邊已經只剩下一點點灰了。
如同亞榮的玻璃工匠散盡家產去追尋般,波多羅孚家代代的主人似乎也在天使傳說上投下不少錢財,從此處有四、五個大小不一這樣的玻璃蒸餾器就能察知這點。
所以波多羅孚一直蹙眉苦着臉的原因並非他的個性使然。
「因爲酒單獨一種也能燃燒啊。只要把裏頭的精華萃取出來。」
「希望不會突然燃燒起來啊。」
「到時候可別忘了準備酒哦。」
可是,一旦知道他們將在這裏進行什麼,就連神也會顫抖吧。
「有一整套。但還少了最重要的原料啊。太陽的碎片雖然能從這裏的土採集到,但會耗上時間啊。無論如何來不及。」
說不定波多羅孚自己也曾經在某段期間追尋過天使的傳說。卻不料答案就在自己的腳底下,他大概不願吧。想出「遭人挖牆腳」這個慣用語的傢伙若出現在他眼前,肯定會被那根柺杖痛打一番。
「嗯……沒有啊。」
「你該不會在找蝙蝠吧?」
庫斯勒半開玩笑地問,費爾卻一臉認真地回答:
「不,是蜘蛛。蜘蛛會對連小鳥也無法察覺的毒霧,表現出痛苦的反應哦。」
庫斯勒望着威藍多,問他:
「你知道這事嗎?」
「第一次聽說,不過以前鍊金術師的書中常畫有蜘蛛,原來那除了表現出陰森可怕的氣氛,也許還有其他涵義呢。」
「大概是遭到遺忘的智慧之一吧。」
費爾自滿地挺起胸膛,一點也沒有他這年紀該有的樣子。
然而,這裏沒有蜘蛛也沒有小鳥。庫斯勒從冷卻後的蒸餾器取下承接的部位,以手扇風聞聞味道。
「……要暈倒的話,往後面躺哦。」
威藍多說着風涼話,但庫斯勒當然並沒有倒下。
「稍微有點硫磺的味道……感覺沒有毒。總之打開看看吧。」
於是,他就將內容物倒入鐵盤。
「既然使用了火之藥的材料,那這東西也直接用火烤——」
就在話說到這裏時。
盤上的液體突然以猛烈的氣勢沸騰了。
「哦,哦哦!」
費爾大喊,庫斯勒與威藍多也反射性地退開保持距離。鐵盤上騰起白煙冒着泡沫。
但這反應沒多久就平息了,也沒有出現火柱。庫斯勒覺得莫名其妙,視線一移向威藍多,不要命的鍊金術師已緩緩伸出手指觸碰了盤子。
「炭跟太陽碎片吶。」
「因爲我們身份最低微啊。」
「既然這樣,之後就只能選不輕鬆的道路走了。」
因爲鐵盤沒有被融化,所以庫斯勒就在匕首劍尖塗上那液體,放到蠟燭上烤,但蠟燭的火併沒有像火之藥那時一樣往上竄燒。
「很遺憾,書籍並不會附上味道。」
費爾聳了聳肩,不疾不徐地拿走盤子,在用來冷卻的水桶裏嘩啦嘩啦地洗起來。庫斯勒和威藍多雖急忙想阻止他,卻已經來不及,用自己的衣服擦拭盤子的費爾露出一臉的不可思議。
「嗯……」
可是,再怎麼掙扎也只到天亮之前。
「炭如果溼掉也不會燃燒啊,會不會是因爲這樣呢?」
「這就是最後了。」
「不是這個問題……」
他很擔心這股瘴氣如果飄到波多羅孚家,會不會遭到抱怨。
「有道理。」
這次也是差不多的反應,混和了太陽碎片與炭的物質彼此相融且蒸發,然後剩下像白灰的東西。承接部位也一樣累積了液體,但其中有兩個決定性的差異。
有硫酸這個前例。庫斯勒稍微遲疑了一下,決定仿照前例。
「要混合看看嗎?可是,盤子要怎麼辦?不管倒進哪一種,肯定都會有一個盤子被溶解。」
察覺他感受的威藍多說道,庫斯勒哼了一聲。
突然對所有的液體點火,然後在這個地下狹窄空間竄出火柱的話,一切就玩完了。庫斯勒他們取出少許混合液滴進另一個新的玻璃容器中,然後把點上火苗的細麥稈緩緩地移近。
威藍多對庫斯勒伸出手指,像在表示「說得沒錯」,然後仰頭看着偏低的天花板。
費爾忐忑地詢問,但這對庫斯勒與威藍多而言,還不過是剛起步而已,因此他們只是微微聳肩。
「那盤子呢?」
庫斯勒使了個眼色,威藍多立刻搜索器具,找出需要的東西。
「……不會燙?」
「就試試鉛的吧。」
「……」
手上的兩種液體在鍊金術上說不定是很寶貴的發現,但卻似乎無法拯救庫斯勒們脫離困境。
書上不會把所有的危險都寫出來。粗心大意地處置實驗用過的東西,就像蒙着眼睛走在整間都是狗的房間。好比聖典不也沒有加上批註說,有時神也會派不上任何用場。
盤上的沸騰幾乎已完全平息,現在只剩一些小泡泡。
硫酸會溶解鐵,不明的液體會溶解鉛。威藍多也苦思良久,在器具堆中尋找是否有適合的容器,這時費爾戰戰兢兢地說:「那個,玻璃並沒有溶解哦。」
他們雖然很難與聖職者成爲朋友,但這時似乎能夠深深體會當聖職者遭到暴徒襲擊時,會合掌向神祈禱的那份心情。
結果,液體沒有沸騰。
「既然如此,就換這個。」
「實驗、實驗、再實驗。」
「因爲硫酸似乎能溶解大部分的金屬。請看,就像這樣。」
庫斯勒大口吸氣,用力鞭策餘毒未清的身體。
「太陽的碎片還有,再做就行了吧?」
「意思是?」
「能在火山口採集到的那種強酸啊。我也只看過一次。因爲極北之地存在着隨時都在噴發的火山。」
雖然按住口鼻也還是吸入了一些,但幸運的是似乎不會立刻斃命。
「只有這樣並不會燃燒。」
就是煙是褐色,並散發刺鼻惡臭。
「啊?」
「姑且打開來看看哦。」
「……怎麼辦呢?」
「我們的目的也不是要讓士兵感冒啊。」
「也太誇張了……連小鳥都不需要了。就算是死人也會被嗆到爬起來。」
庫斯勒之所以感到沒意思,是因爲看來費爾曾閱讀連他都沒看過的鍊金術書籍。
費爾給了一個心裏還不甚明白的答覆。翡涅希絲一聽到這樣的交代,就乖乖地順從,看來即使她很迷糊,動作慢吞吞,也還是一名相當能幹的助手。
「雖然覺得很厲害,但就算我們把那裏所有的太陽碎片都變成這個硫酸,情勢會有所改變嗎?」
這句話回答了庫斯勒的疑問。盤子的確沒有加熱過,在這大冷天裏反而應該變得冷冰冰的纔對。承接部位裏的液體也被泡在冷卻水中,理應徹底冷卻了。
「……大量製造出這東西,然後從頭頂澆下去的話,騎士也會化爲無形呢。」
「庫斯勒?」
「下次你要做什麼之前,一定要問過我們一聲。」
跟混着硫磺加熱後的反應明顯不同,採集到的液體自然該視爲完全不同的東西。但這樣究竟有什麼幫助呢?
可以稍微一提的就只有混入硫酸後,不知爲何連鉛也會融化。因爲性質有所改變,庫斯勒便在備忘寫上鹽酸,可是除此之外,沒有更大的發現。
「沒什麼。換下一個。」
「這是……」
庫斯勒說到這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手撐着額頭。
「真是。所以呢?爲什麼突然洗盤子?」
「就你的所知當中,有什麼符合的東西嗎?」
而看着他們兩人的費爾則愣了一下。
「跟古代庫魯達洛斯的鍊金術師阿布·阿魯·依麻姆的記載一模一樣。使用跟硫磺同樣的文字,這酸被命名爲硫酸,所以應該跟硫磺有所關聯吧。我猜在火山採集得到也是因爲其中有什麼祕密。可惜的是,不知道是已經失傳了,還是被故意抹消掉了,製法至今不明。」
「爲什麼沒有燃燒?」
「說不定會被粗陋的鉛製護甲給抗衡住。」
費爾的疑問讓庫斯勒揚起嘴角。
「會不會像油一樣燃燒?」
庫斯勒把蒸餾器承接部位中所剩的一點液體,沿着鉛容器的邊緣倒進去。
得到的是類似的反應以及類似的毫無反應。威藍多說,這就好像無論你怎麼討一名冷淡的女人歡心,對方頂多也只是在心情好時,賞你一個微笑。
「……」
在翻書搜尋時,比任何人都還清楚書籍一切的費爾說道:
「所以呢?這有什麼幫助?」
庫斯勒沉吟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明知應該沒有用,卻還是把平凡無奇的鹽巴混進去試試看,結果沒有什麼變化。
臭味很快就緩和下來,吸了一口氣之後,庫斯勒朝蒸餾器伸出手。
庫斯勒搔了搔頭,重新制作出硫酸後,把硫酸緩緩倒入方纔使用的玻璃瓶中。
若不使出自己所有的能力,他一定會後悔。
把裏頭有的各種物品都拿來混合、加熱、冷卻,烤火。
「仔細去調查的話,感覺這東西可以進行許多有趣的實驗,可是……」
「……真是個難搞的傢伙啊。」
因此,改成倒進鐵盤一試,這次就沒有溶解了。
哦哦,神啊。兩名鍊金術師發出呻吟。希望是因爲中毒導致腦筋變得遲鈍。
「嗯。」
鉛盤噗嗤噗嗤地溶解。
剛纔蒸餾器之中放入了幾湯匙左右的硫磺與太陽碎片。雖然不知道他的想象是否正確,但就算使用木箱中所有的太陽碎片,頂多也只能製造出大約一個提桶多的酸吧。
他並非對實驗感到無望,單純是因爲身體狀況不佳。
庫斯勒詢問費爾,費爾掀着上衣邊掮瘴氣邊回答。
作爲最後的晚餐的調味,應該不算壞吧。
「不眠的鍊金術師要發揮本領啦。」
「……」
「如果那真是我所知道的東西,請你們試着將它倒進鉛的容器裏。」
那麼,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
費爾將擦拭過的鐵盤遞給庫斯勒他們看,盤子的確凹陷,還差一點就要破洞了。
「說也奇怪。一加一再加一之後,不等於三或四,反倒只剩二或一了。」
三個人都沒有開口,有可能是因爲他們正努力地吞下失望的喟嘆。
「蒸餾酒雖是液體卻很容易燃燒,油也一樣。」
「也許還是得湊齊三種,藏寶洞窟的門纔會打開吧。」
鉛不會變成黃金,這理所當然的道理往往會在這種時候應證。
「這點也跟火之藥一樣呢。要不要用根長棒子放上麥稈,引入火苗試試看啊?」
「酸?但這種反應……」
使用的材料是硫磺、炭跟太陽碎片。這麼說來,把收集到的兩種液體混合在一起,然後點火的話,以加法來看應該行得通。而且經過蒸餾的關係,想必可以期待它出現比濃縮的酒還更強大的效果。
「是萃取威力這個想法太過輕鬆隨意嗎?」
庫斯勒厭煩地說道,威藍多的手拄在桌面,輕聲呻吟之後說:
威藍多從器具堆中找來一個小鉛盤,於是庫斯勒就把液體倒進去看看。
單手能勉強拿起的大小。庫斯勒曾看過記載,鉛的容器適合用於必須經年累月等待熟成的藥物等等。大概是因爲沉甸甸的重量給人安定的感覺,還有鉛跟鐵不一樣,不會被腐蝕成坑坑洞洞。
「難不成是一種酸?」
「兩種不行的話,就換三種。」
「那也不行的話,就換四種啦。」
逐一組合手中的材料,不斷重複實驗。篩選、混合、調整分量、加熱、冷卻、烤火、清洗、再篩選、混合……十次、二十次、三十次……累積下去。儘管是一小步一小步,依舊相信這麼做能夠接近真理,埋首隻是不斷重複下去。
不去想:又不行了。從經驗中早已領悟,期待與失望一旦反反覆覆,不管多麼強韌的心,都一定會磨耗掉。所以,不去期待,然而,也不放棄。將冰與火同時藏在心中,一臉若無其事的進行下去。這就是鍊金術師的本領,也是爲了只顧一心向前的唯一方法。
但是,不管精神再怎麼強韌,臂力有其極限。超過四十次之後,不去計算石盤上記錄的次數就分不清到底是第幾次,疲勞與寒冷再加上洗滌的工作,雙手幾乎已經失去知覺,肩膀沉重到感覺像扛着一隻驢子。太陽穴好似被鑽進一根棒子,喉嚨深處感覺嗆辣得厲害,可怎麼喝水都無法減輕。
記錄實驗結果的文字也因爲視線模糊而不易辨識。
特別岌岌可危的是專注力。
奪回翡涅希絲與伊莉涅,讓那些密探好看,並且抵達抹大拉之地的決心,將熄未熄。耳中傳來惡魔的呢喃:爲什麼你要做這些事呢?
違抗命運形同在激流中逆水而上。何況之前還是從跟瀑布一樣的高度掉下來的話,這番往上爬的辛苦連鳥看了都會往後退。
壓根就不可能。你努力過了,已經夠了吧。
翡涅希絲也會諒解的。她受過許多殘酷的對待,與我們這些人共度的旅程讓她稍微作了個好夢。這樣不就夠了?她原本是要在初次相遇的戈爾貝蒂裏被當作詛咒的工具,就此喪命的。救了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啊,所以說,就算在這裏無法救出她,也沒必要過意不去。翡涅希絲也不可能會恨我。
不是嗎?庫斯勒。
「吵死了!」
庫斯勒不自覺地吼出聲,忽然抬起臉。
威藍多射出兩道狐疑的目光,費爾則以驚愕的神情望過來。看來他在蒸餾當下等待反應的期間睡着了。沒事。庫斯勒揮揮手躲避兩人的視線,然後搔了搔頭。
他感到怵然。是夢,還是惡魔真的對他呢喃了?誘惑本身就令人不快。名爲放棄的禁忌之果,是讓人只要一度嘗下就永遠再也無法留在樂園內的墮落果實。
然而,相對地,紅透了的熟成果肉很甜又很柔軟。
看,就像會滴血般的石榴。
「……唔……呃?」
耳邊似乎有人說了些什麼,庫斯勒的眼神逐漸聚焦。
「咦?」
但靈魂跟不上身體的動作。他想,這樣下去靈魂早晚會被身體拋開,與身體相連的細絲搞不好會斷掉。
唯一能肯定的是,至少他曾在片刻感到幸福。
「我說逃走啦。你們和我的腦子裏存在着知識,只要時間夠,一定會有辦法。先逃,再來思考。」
「不、不就是因爲這一招不管用,我們才這麼努力的嗎?」
又或者,他已經瀕臨極限到連失去這樣的庫斯勒也會使他傷腦筋。
如果他們的辛苦能夠凝聚成結晶,還真想瞧瞧會長成什麼模樣。
所以,沒有必要爲了得不到解法而失望。
費爾說到這裏便閉口不語了。庫斯勒看着大概是在責備自己的費爾,輕輕嘆了口氣。費爾這個人是無與倫比的人才,無奈偏偏已是個有了歲月痕跡的圓肚子大叔。要是翡涅希絲與伊莉涅在這兒,他的笑容中將會沒有絲毫後侮與躊躇啊。
好寂寞。
當然心裏會認爲豈有如此,拚命地伸手去要,如今也繼續伸長着。
「用火之藥把那些傢伙炸飛。」
「因爲已經束手無策了。」
費爾疲憊不堪的臉上浮現困惑的皺紋。
可是,只要在密探他們帶兵搜過來之前小憩片刻,肯定還擠得出最後掙扎的力氣。
「……爲什麼只有在這點上那麼實際呢……」
之後,當混合四種材料、五種材料的組合全都結束時,誰也說不出話來。爲了找書而四處雲遊的費爾,身體應該算相當強健,但無奈已有年紀,要想奔走忙碌,身形也稍嫌圓潤了點。他喘着大氣,稍微一得空就坐在椅子上,旁觀就能看得出來他站起身的速度愈來愈緩慢。
「可是我們早已被貼上標籤啦,絕對不會被相信啊。」
至少要把火柱燒得很旺盛,想讓翡涅希絲她們也聽得到。希望那將成爲訣別的招呼,比起默默地被殺死,至少還能藉此爲了沒有守護好她們而道歉吧。
庫斯勒明知道這是第三次入夢,他依然揮手想趕走往自己逼近的黑色怪獸。就像在拼命地對這殘酷的世界抗議。
他說的也是實情。
庫斯勒用拳頭敲打顫抖的腿,站了起來,硬是伸展已經區分不出是因爲毒物還是疲勞造成的過度僵化的身體。
原本在眼前的彷佛內臟的石榴到哪兒去了?
不然,庫斯勒還有一個想法。
「可是……真的嗎?」
如果他還跟以往一樣懷疑世間的一切,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這點最爲諷刺。與翡涅希絲、伊莉涅,以及威藍多一起旅行而獲得的最大收穫,是萌發相信他人也不錯的想法。然而,也是因爲如此,他鬆懈了戒備。
然而,眼前的現實殘酷無情。
也或許,連這一步都省了……
對於費爾的感嘆,庫斯勒連聳肩都嫌麻煩,只是微微偏頭表示響應。
這是否是件壞事,庫斯勒已經無從判斷。
出神地想着這些事時,深深感覺到沒有一個聽了這點小知識就會欣喜,也會懷疑是不是胡說的小女孩在身邊,有多麼寂寥。
全部殲滅縱然不可能,但至少可以報個一箭之仇。
威藍多以快活的語調商量的內容並非棺材板的材質,而是用來自焚時的火之藥該用什麼容器填裝。
這瞬間天花板似乎變低了,應該不是錯覺吧。
「也是啊,那就選木頭吧。」
庫斯勒的心境忽然轉變成彷佛在俯瞰自己,覺得想哭又想笑。他心想這可不正是幅人生的縮圖嗎?人們只能觸碰到位於自己手臂長度範圍內的東西。所以說,曾在指尖掠過,就此被遠遠彈飛的東西是永遠要不回來的。
不算壞的一段人生吧。
威藍多明白庫斯勒很清楚這點,所以暫時先放過他。但下次若再打瞌睡,也許會二話不說地揍昏他,直到人被吊上絞刑臺之前都別想醒過來。
「要決一勝負啦,而且是從正面。」
不一樣的是,書本會乖乖地聽他的話,庫斯勒他們卻並非如此。
「呵呵,還真像庫斯勒的想法。」
可是,已經沒有能做的事了。
「……而、而、而且你們……自己照照鏡子吧,模樣都已經這麼狼狽不堪了。決勝負?是在說笑吧。」
翡涅希絲。烏魯·翡涅希絲。
費爾發出呻吟,其實哪有看漏這回事。說到被神拋棄的人,這裏很容易就能找出三個人啊。
感到莫名其妙的就只有費爾。
當然,身體仍在動。已經養成的經驗不會那麼容易消失。
「……居然……是死衚衕啊。」
這若是帶着諷刺意味的問法,那還算好。然而威藍多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拜託「真的有地方看漏了」,使得費爾露出比遭到嘲諷時還更難受的臉色,把頭垂下。
「庫斯勒!」
費爾以乾燥嘶啞的聲音說道。都到這種地步了,他也未曾示弱,可見費爾也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
庫斯勒讓發黏的喉嚨像地獄深處的風箱一樣震動。每次呼吸,肺裏頭都會發出咕咕的聲音,他卻連咳嗽的力氣也沒有。即使如此,終於來到尾聲的這一刻,庫斯勒反倒覺得心情大爲豁然。
庫斯勒的雙手重重地放在桌上,不再動。那並非因爲庫斯勒已經筋疲力盡。應該還能動。只論雙手的話,他有自信可以活動到他氣絕的那瞬間。
「逃吧,現在立刻。」
鍊金術師怎麼可以說寂寞!
「所有的……硫磺跟炭。」
威藍多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也狀似無奈地笑了笑。
「得到……結論了。」
至今一直站着的威藍多終於坐倒在椅子上。
庫斯勒一說,費爾的嘴便「啊」地大張。幸好聲音沒有發出來,但很明顯可以看出他接下來想說什麼。但是,費爾雖然將「笨蛋」兩個字吞了回去,卻一臉難以置信地激動表示:
唯一像普通人一樣行動的是威藍多,可是也沒能派上多大用場。
不知不覺間,翡涅希絲不在這件事,已非幫助點燃庫斯勒腹中怒火的燃料,反而轉變成在奪走他體內的某樣東西。
庫斯勒說完,露出微笑寬慰費爾。他邊笑邊感到不可思議,原來自己也能表現出這種笑容。
庫斯勒緊盯着因重複進行蒸餾而變髒的蒸餾器。
「庫斯勒,要抱在身上的話,你會選木頭嗎?還是會選鐵的?」
「啊?」
錫擁有一種特性,一旦被過度冷卻,它就會放棄金屬的狀態,像硬掉的沙子一樣紛紛崩解。那時偶爾會發出嘎吱嘎吱,很難以形容的悲慼聲響,這還被喚作錫的哭聲。
自己並不怕死,這點無庸置疑。既然如此,那在他心中盤旋的這份情感會是什麼。
「這是種因果報應。」
「沒事。」
不過,以好似從遠方眺望的感覺看着他們的庫斯勒是當中最不中用的人吧。他已經無法從椅子上起身,只勉勉強強地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動着雙手。威藍多之所以沒從身後把這樣的庫斯勒揍昏,肯定只是因爲他連這麼做的力氣都不剩了。
「……看漏……比方說是哪裏啊?」
庫斯勒在心中默默呢喃這句話,隨即責罵自己是笨蛋。
庫斯勒一聳肩,威藍多便輕笑出聲,還因此嗆到不住咳嗽。
他當然也知道費爾不是單純想活下來才如此勸說。費爾至今肯定也遇過類似的狀況,並且對着抱在懷裏的書本說出相同的臺詞。
而且,只要不失望,就還能想得到下一步怎麼走。
看着威藍多說話的模樣,庫斯勒在思索。
庫斯勒想着這個玩笑話,嗤嗤竊笑,把另外兩個人的視線吸引過來。
「嗯?呵呵呵……庫斯勒從以前就這樣,好狠毒啊。」
「我倒覺得下場會是被火焰噴射器先燒死啊。」
「不過,你逃吧,我不會阻止你。」
費爾說完,搔了搔頭。
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竄出火柱的話,根本就無處可逃。可以與許多敵人同歸於盡吧。
「如果有更多時間……」
費爾說如果還有時間就好了,但庫斯勒並不這麼認爲。反倒是該做的事都做了,時間其實夠用。單純只是沒能得到結果罷了。不過這原本就是連是否有答案都存疑的問題,好比「能有幾位天使在針頭上跳舞」般的神學性問題。
「可、可是,要怎麼決勝負呢?」
然而,這份情感就好像被取了名字的小狗。不管怎麼驅趕,它都會追上來,親暱地繞着你打轉。
「鐵的話,會冷吧。」
先行一步成爲大人的費爾以悲傷的眼神看着依舊是兩個淘氣頑童的鍊金術師。
「……該死。」
對威藍多的聲音起了反應的庫斯勒吞下口水,緩緩說道:
「……說不定……是哪裏看漏了。」
庫斯勒吸氣,把空氣送進沉重到脊椎幾乎快斷的身體中。
「是啊。就算你逃走了,我也不會恨你;就算你搖尾乞憐盼他們饒你一命,我也不會輕視你。你有你的目的,也非常忠於它啊。我會尊重你的。」
對此苦笑一會兒後,他再度嘆氣。
「你以爲逃得掉嗎?」
庫斯勒當然已經明白,但他不想說出口。這感受宛如惡魔,一旦說出口就會現身。
「你的話,有足夠的理由棄械逃走。就算被捕獲,只要對那些傢伙宣誓絕對服從,便極有可能保住一條命。」
庫斯勒訕訕地轉向前方好躲避他的視線。威藍多並不是在擔心庫斯勒,而是深恐庫斯勒因疲勞犯下愚蠢的失敗,釀出嚴重的事故。
庫斯勒之所以冷笑以對,是因爲這裏太冷,在體內燃燒的東西就快要熄滅。
反正他早料想過總有一天會這麼迎接死期。然而,也不是說他沒有抱着沒想到會成真的念頭。如果他沒輕忽,如果他沒鬆懈戒備,也許就可以避開這件事。當火之藥完成的時候,他若將其視爲金山銀山,妥善看管的話,就不會被密探捷足先登了吧。尤其也就不會輕易地將他人遞來的食物放入口中。
「你們……」
「或者等他們逼到這裏來的那一刻,點燃火之藥。」
地底下一直有徐徐但絕對真實的風吹進來,換氣口發揮了十二分的功用,另一方面也冷得不得了,庫斯勒等人的體力被確實奪走。波多羅孚家代代備下這些可疑的實驗器具,當中唯獨剔除掉錫制的東西真是明智的判斷。
威藍多對他投以感受不到絲毫溫情的冰冷眼神。
隨後,世界上下顛倒轉了一圏,在玻璃的破碎聲以及東西翻倒的聲音之後,一股悶痛走遍全身。
臉所緊貼的地面像冰一樣冰涼,許久未聞的泥土味並不難聞。
之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因爲自己的模樣實在太不堪入目。
「你、你還好嗎?」
正當庫斯勒想揮動右手阻止驚慌的費爾趕過來時。
他感覺到一股刺麻的劇痛。
「別動。你被玻璃割傷了。」
費爾抓住庫斯勒的手臂,威藍多一臉受不了似的遞來手巾代替繃帶。用來喬裝成商會大少爺的上衣以及底下所穿的衣服袖子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穿在下方的衣物陪伴他許久,早已磨禿了,何時破掉都不足爲奇。就算要補也沒針線可用,費爾東試西試稍微想過法子後,結果還是切割掉衣袖的部分。
「實驗用過的酸濺上了手臂……不、不要緊嗎?」
「嗯……至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吶?」
頭頂上傳來威藍多的話,庫斯勒笑着輕咳兩聲當作回應。
「傷口很大,幸好並不深。太好了。用水洗過後就包紮吧。」
費爾貌似很習慣旅行,對傷口的處理看起來也很得心應手。
「這下成了滿身瘡痍啊……」
「表示你把神賜予的身體活用到這地步啊。」
沒錯。庫斯勒對威藍多一笑,掙扎着想要起身。費爾連忙扶了他一把,威藍多見狀則說:
「要不要乾脆就這樣睡下去?我會幫你把裝滿火之藥的木桶綁在肚子上。」
「啊?」
庫斯勒好不容易站起,反駁道:
「我可是不眠的鍊金術師哦。」
到了這階段,庫斯勒們終於開始理解他們得到的是什麼東西。
況且,既然正面進攻不可能突破,那就唯有出人意表了。而威藍多這個人正擁有這種善於出其不意的特質,就像他陸續提出方案那樣,被他拿在手上的工具往往會發揮最大功效。一定有辦法可以打破僵局。
庫斯勒用力搔頭,同時從椅子上站起。雖然不知道是毒素已經減輕了,又或者因爲憤怒讓他遺忘了痛苦,庫斯勒這時活像一隻熊,在工坊內兜圏子。
冒出來的是巨大的火焰。
然而,技術這種東西就是會依據用法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庫斯勒歪嘴一笑,伸手去抓袖口。與他共度過許多個實驗的夜晚,難以計數的辛勞滲進其中,使它變得破破爛爛。他的手指勾住這個辛勞結晶。
即使沒有,也得要製造出來。
「這如果是事實,此時此刻魔女就是世界的女王啦。」
庫斯勒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以火力來說,跟火之藥比起來,哪一個比較強呢?」
袖子瞬間化成灰。
費爾喫驚地抬起頭來,然後聳肩表示:
庫斯勒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呻吟,目光掃過桌面。然後他直覺認爲不在這上頭。袖子燃燒是因爲它本身起了變化。
袖子的變化。那是因爲庫斯勒受傷才割下的,而傷口則是蒸餾器造成的,那個時候……
「毒殺的情節在故事裏面雖然不稀奇,但不過是歹徒在國王的飲食上下毒這點程度罷了。用的是什麼毒,書中少有描述。更荒謬一點的還有暗殺者是魔女,她一揮舞魔杖,地面就立刻裂開,落下閃電,將護衛變成青蛙等等。」
「……原因,原因是什麼?」
威藍多邊抽動自己的小指邊說道,庫斯勒的手臂因爲還有被碎片割傷的疼痛,故而沒有發覺,但其實碰觸到液體的地方形成燙傷,同時還出現奇怪的顏色。
「……看到了。」
費爾望着石盤上記載的靈藥特性。
「哈哈哈。」
「而我們就邊看這光景邊繞圈跳舞嗎?」
「唔!」

也許,忽然觸碰到神的瞬間就是在這種無意之中發生。
亂七八糟的桌面迸現出閃光,時間停止了。如劍尖般鋒利的光芒射進了停止動作的庫斯勒等人,並且與綻放時等速收攏。然後,在停擺的時間中,被切割掉的袖口緩緩升起。看起來彷佛神正想將手臂穿過這個破爛衣袖,也好似袖子想從口中吐出什麼東西一樣,痛苦地喘息着,持續吸收強烈光線的袖子終於潰決了。
「費爾大哥啊,你不是書商嗎?難道就沒看過暗殺的書或者其他也許有幫助的書嗎?」
冗長的沉默之後,威藍多回答:
只不過,庫斯勒看着他那遭到切除,髒兮兮又整片都是酸的衣袖時,突然有個想法。
他們得到的東西彷佛性情忽冷忽熱的小貓。
「該怎麼做……該怎麼做……」
哪有可能呼喚出火精靈。剛纔是某種反應。用的是跟火之藥完全相同的原料。既然出現的是類似現象,就表示這並非魔法或奇蹟之類的東西。
「沾到紙上,然後裝成降書送過去呢?」
模樣就像稍微成長,帶點成熟韻味的翡涅希絲。
「——!」
庫斯勒喃喃道,費爾與威藍多也點頭稱是。剛纔光是要動動手臂就已費盡全力的庫斯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事到如今,這些看慣的器皿、容器與蒸餾器都顯得多少有點可愛。幾百個、幾千個日子以來都一直眺望的蠟燭也輪到最後一眼了。
在等待液體滲進布料時,庫斯勒把蠟燭拿在手中。他回想着那瞬間,自己把手伸出去的那瞬間。袖子被手指勾住,放到了魔法陣上。
「……這就是最後缺少的一塊啊?」
「沒想到會是讓它滲進布料之後,再點火啊……」
展現身影的是精靈。精靈拍動火焰的翅膀,拖曳火焰的長髮,飄揚火焰的衣角。
「這個液體光它自己並不會燃燒。」
「啊?」
費爾吞了一口唾沫,接着說道:
之後,隨着「譁沙」這道令人錯愕的聲音,生命燃燒到盡頭的袖子完成它的使命,殘破不堪地倒在桌面。看着這副景象,所有人都靜止不動,也沒有人開口。
被埋下的衣袖在主人死後也絕對會永不放棄掙扎,朝着真理前進。留下這麼一個傳說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
被召喚到這世間,不屬於此處的火焰精靈就好像在爲掙脫了大地而歡喜似的顫抖着身子,正以爲它會朝着天空輕快飛去時,它的身影就被天花板吸進去,轉眼不見蹤跡。
「這個液體只有在滲入布料、紙片或木片時,纔會對火起反應。另一方面,浸染這液體的東西只要不靠近火源,就不會燃燒。那麼……」
威藍多聳了聳肩,笑得很開懷。庫斯勒不禁被他的反應給唬得不知如何是好。
「沒有其他東西比這更適合突襲。既然這樣,一定會有辦法,會有辦法的!」
「這或許是個打開僵局的關鍵處。」
錯了。
威藍多在椅子上淺坐,不得體地伸長雙腿,交叉雙臂做思考。
「就是液體這個特點吧。火之藥會因爲黑炭而顯得醒目,對反抗者來說,看不見這一點向來都很合適。」
在那之後,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喚出火精靈,結果發現在聲勢上這確實較壯大,但若論作爲兵器時的火力能否取勝,就令人躊躇了。
庫斯勒回想到這裏,隨即脫下自己的上衣,拿出腰上的匕首割下剩下的袖子,然後把實驗後就一直放着的那東西撒上去。那就是明明跟火之藥的原料一模一樣,卻不知爲何點了火也沒有燃燒的東西,炭與太陽碎片、硫磺與太陽碎片各自蒸餾過後獲得的液體所混合的溶液。
不,怎麼會有這種蠢事。庫斯勒搖了搖頭。
庫斯勒以爲這會不會又是打盹夢到的景象。實在太沒有真實性了。而且那位火精靈還衝着庫斯勒莞爾一笑。
要完成那副模樣,需要蠟燭的火。
「庫斯勒,那——」
「對,正是希望如此。」
「抓到神的衣角了。」
庫斯勒耐不住沉默,開口問道。
「結果,思索的方向還是變成那樣啊。」
如果此時想不出任何方法,庫斯勒與威藍多就會被處死,翡涅希絲與伊莉涅大概將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送上戰場。翡涅希絲會被吹捧成能夠展現奇蹟的人,多番利用之後,不是變得再也無法激起人們的期待,就是被密探們嫌礙事,像只螻蟻般立刻遭到殺害。伊莉涅儘管有一身好本事,但她畢竟是知道所有祕密的人。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玩笑開得不錯,感覺每晚都會聽到邪惡鍊金術師的低鳴啊。」
沒錯。儘管一樣都會燃起火焰,但那聲勢簡直就跟把火之藥濃縮了一樣。
庫斯勒食指所指的東西並非火之藥,而是裝了火之靈藥的玻璃壺。
希望當火之藥點燃時,爆炸聲能傳達到翡涅希絲耳中。
威藍多從儲藏物品的地方回過頭來的下一秒——
「看到……火的……」
「……雖然跟火之藥相似,可是……」
混和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做過嘗試,但答案實在太令人意外。
「這就是我們反擊的材料。」
在那幾秒鐘,時間在庫斯勒的眼前緩慢流過。儘管如此,火精靈這個急性子還是令他來不及抓住它的瀏海。
「咦?」
這不是幻覺。庫斯勒瞧了瞧袖子,雖然已經幾乎被燒成炭了,但還冒着一點白煙,微微發出火光。直到方纔都平凡無奇的東西,居然熊熊燃燒起來,簡直像把手臂伸進地獄一般,變成呼喚火精靈的契機。
在惡魔的肚子中到處走來走去,找出與外面相連的洞口,抬頭確認天色。
「統整一下吧。」
庫斯勒說:
庫斯勒將手指擱在石盤上。被白熊的肝毒搞得面目全非的手,添了嚴重的燙傷變得紅腫。威藍多也一樣,所幸費爾並沒有受傷,可是他的上衣似乎沾染到濺起的液體,整件都被燒成黑炭。
天空雖然還黑得像被潑了墨汁,可星星的位置已經指着東方即將翻出魚肚白的時刻。夜梟將入睡,修士將起身的時刻。剩下的時間已經不長了。
「精靈。」
「更加地……華麗啊……」
於是,地下再度被染上光的顏色,產生出火球,火舌舔過天花板後便消散了。
庫斯勒再三呢喃。
「用那種經過火烤纔會顯示的文字嗎?」
「把布浸在裏頭,就能讓布變成火衣呢……不然把沾染了這靈藥的衣服分送出去讓敵人穿在身上,之後再射出火箭如何啊?」
「把這個衣袖埋在這裏吧?」
翡涅希絲雖然不在,至少還有威藍多。庫斯勒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眼神彷佛再也不會被吹皺的湖面,靜靜觀察這地下洞窟的模樣。
「……看到……了嗎?」
但現狀並沒有變成那樣。
事情哪有可能如此順利。
他們已經確認靈藥的威力沒有強大到可以使看信者燒成黑炭。除了瞬間喫驚之外,想來不會有更大的效果。庫斯勒雖搔着腦袋,但他覺得威藍多的提案也不是全然荒謬。
「直接觸摸,手就會像被火燙到一樣。」
桌面依舊留着實驗後的混亂,而且更因爲庫斯勒睡昏頭摔了一大跤的關係,變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全然不像是鍊金術師該有的桌面,這下他終於也歇業了。
「火之藥也很強大啊。所以說,這邊所佔的優勢……」
結果,庫斯勒在剎那間感受到的那份如同抹大拉般的安寧再也回不來了。真的只能作爲轉眼消逝的瞬間奇蹟,讓他在絞刑臺上空回味。
另外,庫斯勒與威藍多的手在作業時燙傷,變得傷疤累累,但他們並沒有用繃帶包紮。因爲考慮到液體要是滲入了繃帶,就太危險了。
心裏明白對手不是那種正面挑戰就能贏的角色。被抓走人質,人數不敵,而且敵方還是重武裝。雙方的手中王牌性質類似,在性能上何者較強,目前尚不清楚。不同的只有用法。
「可是,想想看……只能拿手上的來思考。」
這不是比喻,而是幾近真實。
「因爲不眠的鍊金術師將在這裏沉睡啊。」
這是他唯一的念想。
掐着翡涅希絲的臉頰要她依賴自己,明明還只是幾天前的事。當時他以爲世界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然而,總是伸手就能掐到的臉頰並不在這裏。明明受到捉弄就會生氣,卻又匆匆跟在他身後的堅強身影也不在這裏。老愛插嘴別人的事,自己卻更像個黃花閨女的鐵匠當然也不見人影。她是個很有工坊頭目風範,無法將別人的事置之不管的好人。連欠她的債,都還沒有還呢。
更重要的是,庫斯勒曾一度找到通往抹大拉的道路。
他不認爲未來還會有比那更厲害的奇蹟。之所以絲毫沒有放棄一切試着逃走的念頭,也是因爲他很清楚離開這裏去到任何地方,都跟死沒有兩樣。
自己所有的人生意義都在消失。
「該怎麼做……」
可是,命運很殘酷。
神雖然讓庫斯勒他們看到一點光明,卻沒有出示解答。
煩躁與焦慮幾乎快將胃燒斷。威藍多對他投來欲言又止的目光,但庫斯勒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
「如果……量能夠再多一點就好了。」
費爾自言自語地說。
「是啊。量夠多的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用這麼煩惱啦。」
量的變化就是質的變化。一顆葡萄只會腐爛變幹,但大量集中在袋子裏的話,轉眼就會變身成美味的葡萄酒。
「還是說,有什麼真能被稱爲魔法的方法。」
庫斯勒說着,望向威藍多。
「這可能性……大嗎?」
庫斯勒爲了排遣煩躁,自問自答起來。
「精靈不現身,連惡魔也是。」
「還是說,費爾大哥啊,與召喚惡魔的儀式做連結的可能性呢?」
鍊金術師不倚靠迷信。一發現迷信,就會冷靜理智地照做,確認是否實際有效。
但若是似乎值得嘗試的事例,不管有多蠢都無所謂。
「庫斯勒啊。」
聽完計劃的威藍多露出似乎在忍住眼淚,感到爲難的笑容。
威藍多笑着對費爾說:
「會來到這裏的契機就是把聖人的骨頭丟進爐裏去燒啊。原來如此,神或許真的存在,還會降下懲罰也說不定。」
「拿來做嘗試呢?」
這此特定物質是什麼呢?
吐氣時,他已做好覺悟。
從費爾的語氣聽起來,恐怕他早已經試過了。大概用雞血在地下室的地板上畫了魔法陣之類的吧。雖說要改用火之靈藥來測試,但如果真以爲這樣就會出現什麼變化,那他們也沒資格當鍊金術師了。
「就用靈藥在這畫上魔法陣吧。雖然只是虛聲恫嚇,但多少會有點效果吧?費爾大哥啊,可以拜託你嗎?」
庫斯勒按住自己的嘴巴,再度進行確認。整理自己的思緒。
想象。
不管何時,時間都不夠用。
心生期待,遭到背叛,再度心生期待……如此反反覆覆。
關於這點,正像威藍多提出的那些方法,好比分送浸泡了靈藥的衣服再點火,或者以靈藥畫出魔法陣來召喚出火精靈等等,把無從懷疑的奇蹟擺在衆人面前。
角色安排得如此齊全。
同樣被分配到工作的費爾也躍躍欲試。
「呵呵呵,對啊。反正那些傢伙是打着復仇戰的名義來捕捉我們的吧。看他們隊伍嚴整地走過來,我們會從正面把能炸飛的全炸飛啦。」
「要搞成充滿異教氣息的騷動的話,我想要很大塊的布料啊……哦,這不恰好正合適。」
「得把騷動搞大到讓被關在城牆另一邊的公主們也能聽見吶。我們會把地獄的大門推開到最大。」
說得沒錯。
「時間差不多了,天要亮了。」
同樣覺得唯有此法可行的庫斯勒也望着費爾。
他說的是覆蓋在鍊金術工具上的一大塊布。
想象那情景……想象……想象……
因爲曾在瞬間目睹希望的光芒,所以更叫人火大。
然而,只有這條路了,這肯定是最好的方法。唯有展現奇蹟。而且還是展現出傳說等級的奇蹟,準備好地獄之門,把騎士團的精銳部隊全數吞進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庫斯勒睜開眼睛。
而且,記載了傳說的書本中最後向來都是——
另一邊能想象到的是敵方行軍的模樣。既然是復仇戰,那部隊就會對死去的長官表達敬意,整齊列隊。這樣的形式肯定也是將權力轉移到密探手裏的一種儀式。
這將會是道最棒的料理吧。
威藍多說。
技術會依用法不同而發揮莫大的效果。
「可惡……神又逃走了嗎!」
「好,傳說要開始了!」
「只、只是這樣的話,根本就是舉手之勞。」
庫斯勒爲了粉碎心裏的愁苦,勉強露出笑容,大口吸氣。
威藍多點點頭,很有氣勢地從椅子上站起。
「或者用弓箭把浸泡過靈藥的布射出去,然後再追加一支火箭,這樣能不能奏效呢?」
火之靈藥在乍看之下的確只是普通的液體,只要在布上畫點魔法陣,然後把火悄悄靠過去,怎樣都能讓人誤以爲是奇蹟。
可是庫斯勒沒有響應,定睛凝視記錄了靈藥特性的石盤。
「因爲我們要拿天使留下的傳說技術大鬧一場。關於這點,你至少得寫出像『打開地獄之門,帶着騎士團一起上路』這樣的描述哦。」
庫斯勒將計劃說明給威藍多與費爾聽。這做法雖然多少需要費爾的協助,但最必須仰賴的是從學徒時期起,就與他結下孽緣的人。
威藍多大概是爲了整理思緒吧,在附近溜躂之後走了回來。
「費爾大哥,如果你有機會記載編年史,至少要把我跟威藍多的惡作劇寫得精采點哦。」
人並不會二話不說地就去做真的沒意義的事。
必須讓它成爲點鉛成金的鍊金術師生平最後一次的大魔術。對於威藍多的方案,庫斯勒也清楚得像是有腳本在手。原本在騎士團本部當學徒時,他們倆就是無可救藥的惡作劇頑童。
調查到的靈藥特性全記載在上頭。透明,光是它自己並不會發火,只有當滲入特定物質中時,把火湊上去纔會竄出猛烈的火舌,燃燒起來。
「隨你怎麼說。不管怎樣,我一個人無法做好準備。」
「來幹一番吧,我們來創造新傳說。」
「咦?」
「嗯——要看有沒有那閒工夫啊。而且,這樣有點乏味啊。」
人們或許將之稱爲「可能性」。
布、紙,還有木頭。
「嗯?庫斯勒啊,你怎麼啦?」
聽到威藍多的呼喚,庫斯勒轉頭看他。
最後結果就算是輸,也想要報一箭之仇。即使鍊金術師在死時不會留名,且無人問津,卻還是相信自己的研究會傳承給後人,正因如此,他們纔會持續研究。
如果那樣能夠成爲對翡涅希絲與伊莉涅最起碼的致歉,他們手中的工具算是最合適的東西吧。
學徒時期由於爭強好勝,兩人互相仇視到幾乎要殺了對方,但庫斯勒還回想起在一些有的沒的惡作劇上,他們也曾攜手合作過。所以他很輕易地就能想象出威藍多的方案。庫斯勒在心中描繪那幅景象,淡淡地笑着。對一本正經地行軍到來的部隊,設計出生平最後一次荒唐的奇術,他想象着那畫面,決定進行的步驟。
費爾與威藍多悠哉地討論起來,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這件事攸關生死,一旁的庫斯勒則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
「庫斯勒?」
但要達到這點,就必須將得到的所有工具毫無遺漏地全數用上纔行。
會被這種事騙倒的只有那些一看到作法嚴謹,且聽人大聲宣稱這是真的,就會盲目相信的愚昧民衆。正如現在密探們在城市南岸所做的事,擺出樣子,然後部隊裏的傢伙便信以爲真,完全唯命是從。
「……關於魔法鎮的書籍……在這片土地上有很多。因爲異端者在逃離南方的異端審問時,於北方留下了他們自己的研究。」
「咦?啊?」
他有自覺,自己笑得就像個惡魔。
「也許能夠重現天使,不對,是惡魔的奇蹟。」
只要把材料丟進鍋子裏,之後任它自己煮熟就行了。
魔法陣?
「正好也有等待我們去拯救的公主啊。」
「可以創造出奇績!」
找回兒時神情的三個人一起點了頭。
這麼說來……
「庫斯勒,你才真的是名鍊金術師啊。」
「把阿巴斯變成火海啊!」
威藍多發覺庫斯勒的異狀。
然而,率領敵軍的是清楚那並非奇蹟的密探,他們手中也握有與奇蹟相近的火之藥。把熱水銀灌進雞的嘴巴里來演出一場奇蹟的做法可行不通。必須是某種更直接,能強迫人屈服的奇招妙計。
「……我是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