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有一羣人被稱做鍊金術師。
在世人眼中,他們的存在被視爲與魔女或惡魔附身的人相同。
庫斯勒在草木皆息的凜冬深夜,被戴着鐵面具的騎士架住兩肋,從塔牢裏拖了出來。看着自己現在這副德性,或許世人的評價也沒離譜到哪裏去,他自嘲着。
石造的塔內鑿了採光用的窗戶,望出去,夜空中星羅棋佈,彷彿輕吹一口氣這些星光就會散落各地。
「在牢裏沒看到星星嗎?」
注意到庫斯勒腳步停滯,走在前頭的老騎士回頭問道。他的右手持着插了蠟燭的燭臺,左手則是爲了以備不測似的貼在劍柄上。
但庫斯勒發覺到他戴在左手小指的戒指,極力忍住嘴角就要咧開的微笑說道:
「看是看了,但一想到這是代表自由的星星,感覺就不同了。」
「……」
老騎士挑起單邊眉毛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又再度前行。庫斯勒還是由兩旁的騎士架着,被催逼似的往前走,他看着老騎士手指戴的戒指,失聲輕笑。
戒臺上鑲嵌着以通體湛藍爲特徵的藍寶石,傳說中這種寶石可以給予配戴者智慧及平靜,還能幫忙識破陷阱。若將純銀比做是討伐惡魔的神之金屬,那藍寶石就可以視爲神聖的盾牌或是儀仗吧。
爲了不受庫斯勒的三寸不爛之舌所迷惑,甚至於是爲了保護自身不被無法想像的某種力量侵犯,而特地鑲上戴來的吧。
庫斯勒推測着老騎士心裏的想法,然後當再次通過窗口前,看着絢麗星空時,他不屑地哼出聲來。
即便是意志堅定的老騎士,在面對這些時也不禁傾向迷信的說法。
這些就是所謂的鍊金術師。
一般盛傳他們這些人日復一日關在灰暗的房裏閉門不出,想盡辦法嘗試點鉛成金,製作返老還童的藥,拼接屍體弄出新的生物等等。
只不過就庫斯勒所知,雖然確實無法否認上述這種人的存在,但絕大部分的鍊金術師都不做這些事。那究竟在做些什麼呢?這問題卻也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
事實上,以某種程度來說,所謂鍊金術師就是對那些「搞不懂在做些什麼的一羣人」而起的臨時稱謂而已。
而且,與其說真的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更加貼切的說法是:當權者統治都市;教會統領信徒;工會統率工匠等,當有人如此制定秩序時,偏偏有一羣人無法歸於任何一種組織構造內,也就因此產生了這個稱謂。
比方說,國王在掌管一座都市時,將都市機能分成四大部分。亦即擁有大部分土地所有權的貴族;掌有信仰權威的聖職者;管理財富的商人;維持都市生活的工匠等架構。這麼一來,國王也只要記得各代表的名字就夠了。
「好險在火點燃前趕到。燒起來的話,你現在也變成死灰了。知道嗎!」
「多虧你的研究,這附近的鐵礦生產量突飛猛進,燃料費也降低數成。爲騎士團所節省下來的財富,不多不少正好足夠把被宣判火刑的你從教皇派手中救出來。」
再加上一旦被視爲異端,事情就不妙了。
追根究柢,鍊金術師就只爲了這個目的,而將身爲人的性命和所有尊嚴全都賭上。
「我並沒有在意。她是教皇派的間諜,爲了偷走我的冶金技術而接近我,對吧?」
庫斯勒自嘲道,接着不慌不忙放下面包,揭起上面那一片,再從懷裏掏出小瓶子,將內容物灑在上面。
不一會兒工夫,眼前就出現夾着烤醃豬肉和起司的麪包,還有溫熱過的蜂蜜酒。在牢裏只能啃冷洋蔥和黑麪包的庫斯勒,毫不客氣地大口一咬,和着酒灌進肚子裏。溫熱的蜂蜜酒沿着胃往下流動的感覺異常清晰,他肯定這瞬間自己能夠像是親眼看見般,描繪出胃的形狀。
在有限的職種類別裏,他該被分配到哪裏呢?
被罵做邪門外道,被輕蔑爲異端,即使受到當權者的庇護,這條命和腦袋還是常被覬覦,偶然遇到心儀的對象還可能是敵方的間諜。
庫斯勒嘴裏依然含着麪包,噘起嘴脣反問。
所以,將庫斯勒從牢中帶出來的高等騎士,並不是出於情義才這麼做。
庫斯勒不屑地吐出了一口氣。老騎士緩緩做了一次深呼吸。
老騎士的話說到這,頓了頓,等着庫斯勒的反應,但庫斯勒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桌上動也不動。
鉛管制造工?金工藝師?
「芙莉婕的事……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真的覺得很遺憾。但是事前告訴你的話,你有可能走漏風聲……你中意她對吧?」
對流行敏銳的城裏女孩,只不過是梳了一頭常規內難以置信的髮型,就會被當成異端責問的風氣下,他們所做的事當然更值得擔憂。
「……是的,而且罪證確鑿。」
「不管經歷了什麼樣的遭遇,就是無法停止好奇心。你們這些人就像是得了這種病。」
「是鹽巴啦,鹽巴。」
「果然……但是,芙莉婕她是——」
「不,砒霜是另外一罐喔。」
如果連這些事都要考量在內,那整座城市就沒辦法運作下去了。
「上面的人覺得,毀了這種才能太過浪費。」
「而且還爲了一個非常愚蠢的目的。」
庫斯勒看着老騎士。深藍色的雙眸流露出關懷的眼神。真是個好人啊,庫斯勒想着。高貴的出身,胸懷身爲騎士的驕傲,得以活到這把歲數的幸運男人。
況且,一提到新事物,信仰問題總是會隨之而來。
所以必須藉由各工會統籌制定出各工匠該負責何種工作內容,又該負責到何種程度,竭盡所能致力於減少紛爭混亂。譬如說,刀劍工匠只需打造刀劍;小刀工匠只需製作小刀,要像這樣嚴密地決定出刀劍和小刀的製作範疇。如果這之間的分界過於曖昧,一直以來只做刀劍的人突然轉換心情做出小刀,就有可能剝奪原本小刀工匠的生意。這將成爲紛爭的導火線。麪包店做起肉店的營生;網店因爲有取之不絕的肉,夜晚就在店門口賣肉食給客人喫的話,會讓旅店與酒館若不與之競爭,便將面臨經營不善的下場。在不久的將來可見到的是,混亂與衰敗一途。
即便架着庫斯勒前行的騎士們,也難逃這種分割統治的框架。
或是說,這跟從礦山挖鑿礦石,然後冶煉出純粹金屬的純金屬製造工作類似,所以應該把他歸類到冶金工人這一塊。但是,單就「把鉛變成金的工作」來說,如果真有方法的話,如此分類或許算是恰當,不過,「思考如何把鉛變成金的工作」能夠這麼分類嗎?就算可以,那又該由哪種工會來管理呢?反倒是不是還得先確認把鉛變成金是否違反了神所制定的世界秩序,這麼一來,或許應由教會接手管轄的想法也無不可。
「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找個高明的鍊金術師將我的頭蓋骨剖開來看一看,說不定就會明白。」
「我幫你推薦吧。想要脫離克勞修斯騎士團確實是很困難……但要想任職一個正常工作倒還辦得到。幸好,我們的組織夠龐大。」
「是因爲芙莉婕嗎?」
「喂!那是——」
下一秒,帶着疲憊的語氣問道:
就這樣,雖然有不同於工匠、無須生產出任何製品,只要探索「方法」的人才需求,但管理、培育這些人的適當機構或制度卻不存在。
特別是地盤之爭激烈的同業工匠之間,毫無疑問會引發流血事件。
「抹大拉,是嗎?」
端起溫熱得燙手的蜂蜜酒,一口氣一飲而盡。
然而,這龐大的管理網絕不是因爲必須奉行某人的權力慾望而織成。單純是因爲要好好統管一座大城市,就有這麼做的必要性。
即使如此,庫斯勒還是像個下一秒就要醉得不省人事的醉漢,雙手抵住桌面撐着頭。然後維持不了許久,頭便緩緩往下溜,前額就這麼貼上桌面。
「我也沒想到會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你的裁判權終於正式移交到我們手中了。」
老騎士輕輕咳了一聲,大概是不想對這句話發表任何感想吧。
對着把小瓶子收回懷裏的庫斯勒,老騎士做出一臉饒了我的表情,然後將身體靠向椅背。接着揉一揉眼頭,用眺望遠方的視線瞧着庫斯勒。
並不僅僅是因爲國王或領主渴望永恆的生命而指示他們去研究;也不是富商爲了讓大量庫存的鉛轉化成金而要他們找出方法等等,這些淨是違背常理的需求。更加貼近現實的需要纔是無處不有。
「爲了精煉鐵而使用聖人的骸骨,真的是從以前就想嘗試的做法。」
要是沒有這樣的組織,大城市可能不到一個月就會崩壞。
這就是所謂的秩序。
光是把鉛變成金就已經這麼複雜。那麼鉛變成銀呢?銀變成金呢?拼接屍體產生新生物呢?製作返老還童的祕藥呢?嘗試做出世上還沒有任何人想像過的東西時,又該如何分類?
當時喝的也是蜂蜜酒。
城市的律法,基本上是由城市中的名流、貴族和權威人士組織出來的議會所主持。在城市生活的居民們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都在該會議上決定。
像是鳥類吞嚥食物時的動作,抖了抖肩膀,把麪包吞下肚。
「根本就沒料到我還這麼有價值啊。」
庫斯勒連回答都覺厭煩。
「……唉。」
「哈。」
「當然會繼續做下去。我……只剩下這條路了。」
如此一來,就只有想以新技術超越其他國王或領主的當權者,才能挹注自己的資金、自行培育、以自己的權力去保護這羣人,事實上這樣的模式早已在各地傳承多時了。特別是金屬相關的研究最受當權者重視,而這羣接受保護的研究者,不知不覺就被稱呼爲鍊金術師。
明明最擅長事前調查。
而是因爲他隸屬於這個世上聘僱最多鍊金術師的巨大權力機構,克勞修斯騎士團,作爲其中一員的身分使他這麼做。
教會的人一聽到馬上就會昏厥的說詞,老騎士卻絲毫文風不動。
這句話聽起來像出自一位慈父的口中。
老騎士的視線從庫斯勒身上移開,像是在同情身世悲慘的人般重重嘆了一口氣。
「但是,倘若發覺事先走漏消息,你肯定也會一起被殺掉。」
單單這句話,就讓庫斯勒停止動作。
但是提高從礦山採掘礦石的效率所需要的技術,是靠拉起石頭的繩子強度?還是挖掘時用的道具強韌度?是道具的形狀?還是溶解巖塊所用的酸性溶劑的發明?抑或是還沒有任何人想到過的某種方法,一思考這些,工匠的工會組織問題也會跟着一口氣爆發出來。而且工匠已然全心忙碌於自己的工作,有了手上的工作還想跨足新的領域,就會被工會盯住,所以這根本不可能由工匠去思考。
庫斯勒用黯淡無光的眼神看着老騎士。
而如今,此處有一個企圖將鉛變成金的男人。
庫斯勒再拿出另一個小瓶子,老騎士瞪大眼睛盯着它。
搶在老騎士的話頭,庫斯勒開口問道。
庫斯勒駝着身子,下顎幾乎抵到桌面,嘴裏還塞滿面包,一面抬起眼皮望向老騎士。
「你邊喫邊聽我說。」
「到底爲什麼?爲何要做出那種浪費才能的事?」
「……反正,這瓶也是鹽巴對吧。」
絕大部分的理由在旁人眼中簡直是無聊透頂,那就是自己的夢想。也可以說,原因就是無法抑止的好奇心。
「什麼嘛,果然是開玩笑啊……」
「這麼認爲,對我們彼此都好呢。」
「爲何要裝出一副地痞無賴的樣子?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有非常難得的常識和判斷力。不要笑!我是真心這麼認爲,而且這是種美德。不僅如此,你還具備其他人該多充實的特質。然而,爲什麼?這次的事,從教會的寶物庫偷走聖人遺骨丟進燃爐內焚燒這種舉動,不像正常的你會做的事,你想找死嗎?」
研究如何從礦山中更有效率地採掘礦石;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提煉出金屬,這些工作都值得讓人投注大量資金。畢竟能夠期待獲得無比龐大的回報,例如鐵的生產量多寡,就直接關係到能讓己方戰力獲得多少武裝。
然而,真正的問題在於,就是有羣人會出資援助這些帶來麻煩問題的事業體,還有它的必要性不容小覷。
「爲什麼?」
大抵能想得到的職種都制定得一清二楚,他們只會被要求在自己份內的工作中精益求精,要是想擴大業務內容的話,就必須買下執行該工作的權利。
他的話裏多半沒有虛假。以他們之間的來往,庫斯勒對這一點有把握。
穿的衣服、戴的鎧甲、手中燭臺上燃燒的蠟燭、收到的薪資,就連把庫斯勒從牢裏帶出來的權利,這一切都必須有人管理。
「想不想辭掉鍊金術師的工作?」
要嘗試改變這條遍佈荊棘的人生路嗎?
鍊金術師就像是爲了填補這個世界的秩序機能所產生的空隙而存在。因爲不是正當機能的一部分,身分又不明確,總是遭受白眼冷落。儘管如此,鍊金術師之所以願意成爲鍊金術師,當然有其箇中緣故。大多數人明明能夠以工匠身分展露才幹,卻故意選擇這條地獄之路是有理由的。
然後,不知是誰起頭的,把鍊金術師所注視的「前方」世界,叫做抹大拉之地。
「別對我撒謊!你的實驗報告我可是都有在看。你應該比任何人更己坐詳與迷信相關的方法纔對!」
「我已經找不到其他可以嘗試的方法了嘛。」
刀劍鐵匠、磨刀鐵匠、小刀鐵匠、胸甲鐵匠、頸甲鐵匠、護腿鐵匠、頭盔鐵匠、甲冑組裝匠、箭簇鐵匠、銼刀鐵匠、銼紋加工匠、錐子匠、鐮刀匠、槌子匠、鼎鍍匠、鐵鍋匠、水盤匠、鐵釘匠、鐵針匠、蹄鐵匠、吊鐘匠、鎖鏈匠、鉛管制造工、香爐匠、鐵工藝師、銅工藝師、銀工藝師、金工藝師、黃銅工匠、錫器工匠等等。
但是,儘管庫斯勒已意識不清至此,他的雙眼仍舊無法閉上。
在這世上,神不會從天而降給予仲裁,所以與其想辦法解決糾紛,倒不如想辦法避免引發糾紛還更來得重要。
「這次是哪間工坊?」
老騎士一聲長吁,望着做賊似的邊偷藏麪包邊拚命大口吃的庫斯勒。
這種危險不是工會這般程度的組織能夠承擔。
「想要的話,可以孝敬您喔。」
但是,負責聽取王命的各集團首領,當然就必須統率該集團更下層的人。於是,以工匠來說,就有建立各職業工會加以管理各成員的必要性。像麪包店工會、肉店工會、鐵匠工會等等就是特別重要的。
庫斯勒對驚訝到臉上大爲失色的老騎士說道。
「所以囉,殺了她就對啦。趁我去打酒的空檔。大刀砍下那一笑就會浮現淺窩的鎖骨,割開那瘦削卻不顯得突出的肋骨,再一刀刨開那稍微戳弄到就會輕輕顫抖的腹部,讓美麗的肝臟咕溜地滑出來,接着呢,再仔仔細細搜索腸子裏,要是有找到你們想找的東西那就不枉費啦。說什麼肚子裏懷藏着陰謀……別開玩笑啦!」
因此,就以鐵匠工會爲例,內部職種被劃分得極爲精細,細到讓人看了暈頭轉向。
沉默被深夜的黑暗隱沒,老騎士平穩地說道:
就算遭遇到這一切,還是要做下去。
還真是諷刺啊。
鍊金術師是個需要與工匠不同的技能才能勝任的特殊職業。
不容易取代,卻常常亡故。
除了被人殺掉之外,也頻頻傳出意外死亡的例子。
他們就像是徘徊在篝火周圍的金蛾。
「只是,這次事件比過去任何一次都來得惡劣。就連騎士團也沒辦法讓你無罪赦免。」
「……我早有覺悟。」
「戈爾貝蒂。」
「咦?」
庫斯勒不禁抬起頭來。因爲這個地名實在太過於意外。
「前線附近?可以嗎?讓我去那種地方?」
「我覺得對你們而言,是再適合不過的地方了。」
「戈爾貝蒂……戈爾貝蒂啊……」
庫斯勒在口中反擾呢喃這個地名,過了一會兒,老騎士的話才終於鑽進腦子裏。
「你們?」
「你認識威藍多吧。」
老騎士臉上的表情非常不痛快。
但是不這麼表現的話,庫斯勒一定會徹底裝作沒聽懂這個問題。畢竟這個名字的出現,實在太過令人難以置信。
「難不成?」
「正是那難不成。已經決定由威藍多和你一同前往戈爾貝蒂的工坊。」
「嘿!」
這個時間,早市似乎早已經結束,看起來像是從鄰村過來的農夫,趕着牛悠悠晃晃地踏上歸途。如此安詳,唯一的變化就只有季節的更迭,這正象徵着回到家就有家人在等待的平凡人生。
「還用得着你說。你呢,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彷彿是要把胸口的鬱悶感都替換掉,庫斯勒大口大口地吸入塵埃瀰漫猥褻雜亂的空氣,滿意地笑了。
「唔……」
外面雖寒冷,卻是個晴天,空氣中帶着冬天獨特的清冽氣息。
「嘿……」
「我是不可能會得知的。」
庫斯勒立即給了答覆。雖然原本就不可能有拒絕的餘地,但他還是很快給了答案。
那場戰爭自開始以來,二十二年過去了,直到今日都還持續着。
幸好,被交代必須閱覽的書籍和信件堆得像座小山,除了屁股痛之外,也沒喫到什麼苦。如果可以的話,他竟覺得這趟旅程就這麼走下去也無妨。
在這個世界的權勢之大,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金錢與軍事力量的化身。
不過,真的很久沒聽到威藍多這個名字了,庫斯勒感覺到後腦勺的頭皮好像正在發麻。
萬物流轉,永不止歇。
慢吞吞地拖着語尾的說話方式是這傢伙的怪癖。蓬亂無章的金色長髮胡亂地綁成一束,臉上那邋遢的鬍子,看了會讓人想出聲要求他刮掉或留長,兩者擇一就好。即使如此,看到庫斯勒之後還能臉帶笑容的,這世上應該只有這個男人了。庫斯勒也不自覺地歪了嘴角。
更何況,這個城市有港埠,中心區域應該在那裏。
「真懷念戰場。那時候,無論何時都能一眼望到遠方的地平線啊!」
而且,克勞修斯騎士團已經從根本支配了這座城市。
教皇佛朗吉努斯四世無法忍受繼續漠視這個事實,憤而起兵。利用當代最爲傑出的神學家——阿梅利亞的聖吉貝爾所倡導的神學理論,藉由教義將奪回土地正當化。說穿了,就是主張自己的掠奪行動已得到神的赦免。
克勞修斯騎士團的前身——克勞修斯兄弟團爲了這些奔赴戰場的戰士、巡禮的信徒,在前往聖地的漫長旅途中提供了住宿、療傷的場所,是有點類似醫院組織的團體。
「誰知道,照理說應該有人來接我們。」
能夠授予人智慧,幫忙看穿陷阱的藍寶石,在黃道十二星座中代表金牛座。當然,這是在嘲諷戴着藍寶石戒指的老騎士。老騎士下意識縮起左手小指。
「你平安無事哪。」
「那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我聽說你把聖人的遺骨丟進燃爐裏燒了喔。」
「要是你能點鉛成金的話,一切都好說啦。」
最後他們就在這個中途休息站留下遺言,將身後財產全數託付給兄弟團後,辭世長眠。
馬伕連回聲「嗯」都沒有,他握着繮繩的左手指頭少了一半,隱藏在帽子和鬍鬚下的側臉有條巨大刀疤沿着臉龐攀爬到耳朵斜後方。應該是長期在騎士團下服役的退休老兵。與其說他是庫斯勒的護衛,不如說他是當庫斯勒企圖逃走時,負責追殺的最佳人選。
注入港口的河川水量充沛,整條水路上架了三、四座橋樑。
「……」
但是,這個目的地是如此遙不可及,因疾病或受傷而中途暴斃的人也爲數不少。
而是太過於驚訝,讓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
「目的呢?您剛剛說了不能夠無罪赦免對吧,肯定包含了懲罰性的理由吧?」
跟着,旅途也總有一天會結束。當屁股肉就快要磨蹭到破皮時,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馬伕開口說出這趟旅程的第一句話:「到了喔。」
但現在,庫斯勒穿過城門後不由自主地輕輕吹了聲口哨,就爲了眼前看到的熱鬧繁榮。首先,光是規模而言,庫斯勒待過的城市根本不能跟戈爾貝蒂相提並論。
「聽說你對他下了九次毒。你們兩人至今能順利躲過毒物的暗殺,不就是活用了當時的經驗?」
庫斯勒從來就不是高稚的人。
只是,老騎士的話也許多少說對了。芙莉婕是個好女孩,雖然隱約察覺到她可能是間諜,但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真的很可愛。許久沒遇到這種讓自己覺得在一起很開心的人了。
老騎士面無表情地聽取了庫斯勒的疑問,不帶一絲笑容。
「我也不知道。你們是鍊金術師,不是嗎?」
「接下來要往哪裏去?」
所以,每次想到芙莉婕,他的胸口會隱隱作痛的原因就在此吧。他並未真誠地爲她感到悲傷。沒有心神大亂。也許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事實本身就很傷感。
「是聖艾利魯女子修道院。專收貴族千金的高雅修道院。」
庫斯勒簡短地下了結論,輕聲嘆息。
鍊鐵之際,加入骨頭焚燒會得到不同結果是事實,也有使用石灰代替骨頭的例子。
經歷十天,庫斯勒終於跳下馬車,第一件事就是伸懶腰。
「教會爲什麼還放那種人一條生路啊?」
只要身上有他們的紋飾,誰都不敢對庫斯勒的所作所爲有半句怨言。
城牆十分厚實,足以在其中安置讓守衛休息的設施。城牆內壁應該是走道,堆積如山的弓箭和投石器就藏在裏面。那些可不是裝飾品,而是塗上火油,或是沾了血跡的真傢伙。
庫斯勒並不特別認爲這種差異值得羨慕,或者值得難過。也許,自己的感情比常人來得遲鈍。芙莉婕的事他也覺得很遺憾,如果能夠讓她死而復生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了。不過,當庫斯勒看見芙莉婕慘死在自己眼前時,絲毫沒有心神大亂。他所想的是倘若她的死亡能夠運用在冶金上,該怎麼操作纔行?僅此而已。
「別開玩笑了,那傢伙在我的飯裏下過七次毒啊!」
「我也無法得知詳情,只知道一些傳聞拼湊出來的消息,而且,在這裏說出口會留下禍根。我奉上面的命令將你送出城去,你就老實謹慎地好好服從吧。順利的話,你可以作爲騎士團的鍊金術師繼續往上攀爬,失敗的話,你要擔起到目前爲止所有的責任。當然……」
也許是金錢問題,甚或是更直接的,爲了想要一把強化斧頭好劈開某人的頭顱。
這次十分明顯是嗤之以鼻,庫斯勒還笑得晃動了肩膀。
相信這變化,追逐它,持續冶煉金屬,這樣纔是「鍊金」術師啊。
數不清的人們披上刻有教會紋飾的鎧甲,甚至直接將紋飾刻在身體上,朝東力起身。另外,不只是持劍的人,祈求能夠長眠於聖典記載的應許之地,拄着柺杖踏上巡禮之旅的也大有人在。
無論這個傳聞是否有些言過其實,至少庫斯勒曾四度被教會宣判死刑,也四度被騎士團所救。對一向善於分析利弊的騎士團來說,只要還存有利用價值,即便是教會,要將庫斯勒處以火刑仍然是困難重重的一件事。
馬伕突然猛地把頭往上一抬。
然後,穿過城門映入眼簾的盛況更是名不虛傳。載貨馬車及馱滿貨物的騾子絡繹不絕,眼前更正好有輛載滿雞籠的貨車駛過。還有一些夥計揹負着比自己的身體還要龐大的貨物,纏着頭巾,眼角嚴重曬傷,大概是攀越終年積雪的高山來到此地行商的商隊之一吧。背上包裹裝的應該是在森林中獵取到的毛皮、琥珀、蜂蠟之類的東西。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從雪堆裏爬出,來到城市裏看到的,卻是令人生厭的景象。路面上滿布馬匹和騾子的糞便,在那上面還有如雪崩般成羣放養的豬隻和不知從何處逃出來的雞羣來回漫步。
庫斯勒爲了讓久坐十天的身體活絡一下筋骨,就徒步跟隨在馬車旁邊。
克勞修斯騎士團。
特別是和冶金扯上關係的都不是什麼好事。
騎士團就在過去由教會主導的東方失地收復運動——取回失去的聖地,這個宗教性軍事行動下應運而生。
鍊金術師會被召喚於此地,就代表這裏有等待解決的問題。
話說回來,鍊金術師相信萬物流轉,世間一切沒有永恆不變的道理。人會面臨死亡,世事滄海桑田,舊物轉換成新貌。唯有如此,才能相信着,鉛有可能轉變爲金,愚蠢的白日夢終有一天也可能成爲現實啊。
「那麼,爲什麼是安排我和威藍多去同一間工坊?」
「呵。」
爲了避人耳目這個理由,這十天來他一直待在馬車中。
「只是,我很介意上面的人到底在圖謀什麼。」
「因爲有神的保佑喲。」
「哈,也可能是金牛宮的庇廕!」
同樣地,只要順從對方便能爲自己帶來好處的話,庫斯勒就會繼續以騎士團專屬鍊金術師的身分展露才能。因爲他無論如何都想去「抹大拉之地」。
因此,守衛通常會給騎士團的人臉色看纔對,但是這麼幹脆地讓庫斯勒順利通過,全是因爲多虧了對方看出他鍊金術師的身分吧。對有常識的城市居民來說,他們寧可和異端分子攜手同行,也不願和鍊金術師扯上關係。
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敢貿然艇而走險。
聖典裏所記載的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在漫長的歲月裏受到異教徒佔領、蹂躪。
硬要說的話,他喜歡嘈雜紛亂,喜歡熱鬧的氣氛。
所以,原本他就應該像只溫順的羔羊,乖乖效力於騎士團。當他把聖人遺骨丟進爐裏焚燒,測試精煉的結果會不會改變時,就等於做出自殺行爲,因爲就算他的下場是被當成廢物丟棄也不爲過。
揮動繮繩,讓馬車駛向十字路口的街角。
直到如今,他們擁有的資金和信徒據說已凌駕於教會首腦的教皇之上,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擁有壓倒性騎士數量的克勞修斯騎士團。
但此刻,從牢裏被釋放出來後,在這寒冷季節朝着北方城市戈爾貝蒂前進的庫斯勒,正坐在馬車上回想着和老騎士的談話過程。芙莉婕之死,以及那位老騎士的臉龐。
庫斯勒露出苦笑。
「我做!」
老騎士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但是,真有悲傷到那種程度嗎?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庫斯勒卻沒有自信。
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朝庫斯勒瞧上一眼。
「真不錯。」
「到底在想什麼啊?畢竟威藍多不是那個了嗎?毒殺某個修道院的院長而被逮捕。」
當然,躑躅徘徊的不只是動物,靠在牆上、神情浮躁地觀察來往行人的可疑分子也不在少數。其中不乏小偷、強盜這等三教九流、賣春女,說不定也有警察奉領主之命前來追捕從領地逃出的流亡農民。在手中不停把玩貨幣的是無照貨幣兌換商。這種人向來在旅人熙攘、景氣繁榮的地區纔會出現,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可以算是好兆頭。無照貨幣兌換商在此地並沒有遭到排斥,就表示有爲數衆多的人需要兌換商的存在,需求多到不將他們一一取締也無妨。
光是城牆入口處就那般熱鬧,那港口附近定是更加繁忙雜沓。
像只野兔,在這人羣雜沓中也能迅速發現注視己方的視線。
在那裏站着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嘴角掛着促狹的微笑。
他早就推測出多半會沒事。就算真的把聖人的遺骨投入燃爐中,嘗試能不能冶煉出品質良好的鐵,最後一定也能夠獲得赦免。因爲芙莉婕被殺,使得他精神錯亂。因爲太過傷心,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這樣的理由和長久以來自己的貢獻,肯定能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命。
可惜沒燒成。
「聽說你們在學徒時期是同一間工坊出身,個性脾氣應該互相都摸清楚了吧。」
沿途不管是路上叫賣的小弟、賣春女、無照貨幣兌換商,都沒有人上來搭訕,這是因爲庫斯勒的舉手投足都讓人對他的身分一目瞭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關係吧。
專門化不可能爲可能。
毒殺修道院院長這種大案子,即便辦案上稍有差池也是難逃一死的重罪,但現在威藍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真的就像老騎士所言,鍊金術師都會魔法。
「唔……」
夾雜着嘆息的這句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爲了這個目的,他只能繼續當個鍊金術師持續研究,畢竟爲了專心研究,需要龐大資金和豐富原料、還有經年累月的時間,以及足以保護他倖免於危險的權力。如果不是在騎士團的庇護下,這一切就不可能得到。
這不是鼻間發出的冷笑,也絕不是在表示不滿。
克勞修斯兄弟團託這些遺產的福變得富裕,富裕之後爲了守護自己的財產,就必須擁有獨自的武力。最後,原先只是善良修士接受虔誠信徒的最後佈施的團體,不知不覺間演變成貪婪騎士積極追求財富的組織。
絕對不是像「某一天主動對你示好的女孩其實是間諜,好不容易覺得自己喜歡上她,卻在下一秒稍微移開視線時,她就慘遭殺害」之類的人生。
點鉛成金,是鍊金術師的招牌名言。
「……可惜錯過了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啊……」
開口的是馬伕。
還真是恬不知恥的奢求,庫斯勒偷偷地嘆口氣,通過了城門的檢查哨。庫斯勒本身不僅沒被盤查,就連馬車裝載的行李也完全沒被翻弄,這都是由於他握有騎士團的特權狀。戈爾貝蒂現在是一座議會會員幾乎都被騎士團強迫收買的城市。這對高築自家城門,曾以獨立都市爲榮,自古以來在此生活的居民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火還沒點燃呢。而且不是有個好用的陳情理由:『把聖人的遺骨丟進燃爐裏焚燒,卻沒有遭受神的懲罰,那是因爲聖人其實也覺得冷』。」
威藍多邁開腳步,盯着腳尖不予置評地聳了聳肩膀。
「你呢?」
「我?因爲我沒有毒殺他啊。」
「……怎麼說?」
「事情的真相是,在那隻豬如秋風掃落葉般地解決眼前的食物後,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餐桌,露出笑臉拿着小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已。誰知道,那傢伙就突然臉色發青,翹辮子啦。」
類似庫斯勒用來捉弄看守人的手法,而且還是最惡劣的一種。
話說回來,既然這樣就被嚇死,那就表示對方也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他糾纏我的女人啊。」
還會有什麼理由呢?威藍多望過來的眼神帶着這個詢問,但庫斯勒還是不得不探究:
「是女修道院的院長對吧。」
「就說對象是修女啊。女修道院的院長可不一定是女的喲。」
庫斯勒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能夠和立誓與聖職者共進退,猶如籠中鳥的修女有一腿,威藍多的本事還真是一如既往。
「那隻豬平常也做了不少壞事。我這可是懲奸除惡啊。修道院的修女們聚集起來哀求我拯救她們。所以囉,無罪釋放。在修道院裏我可是被當作英雄呢!」
「這點你從以前就很拿手。」
「是庫斯勒你太遜了啦。」
一下子就墮入主動接近自己的間諜所編織的情網,最後對方還輕易地被殺掉,這些事實擺在眼前,庫斯勒只能聳聳肩踢飛經過他腳邊的雞。
「不過,真的嚇了一跳喲。」
威藍多邊走邊悠閒地說道:
「從外面看起來,感覺設備不錯喲,真不愧是戰爭的最前線。」
當庫斯勒還年輕氣盛時,對於世人的評價尚會冷笑並且恐嚇回去。
就連路邊的小石礫都能拿來或割或削,認真觀察,開心地玩上一陣子的威藍多,當他露出無趣的表情時,就表示他的心情極差。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他用一種平淡的口吻,宛如只是在敘述花凋謝了般,於是庫斯勒開口問道:
「咦,你還沒去工坊嗎?」
「難道說,安排了兩個人的原因就是這個?」
「是啊。」
被帶往房間正中央後,就一直這麼站立着的庫斯勒和威藍多,各回答各的,視線也分別落在不同的地方。
「別退縮了喲?」
「你們的上一任人選,是名叫湯瑪斯·布朗科特的男人。不清楚有沒有四十歲,這傢伙很優秀,不過已經死了。」
突然覺得,要稍微認真問問題了。
「不說這些了,趕快去跟絞刑執行者打聲招呼,然後到工坊去。我可是很期待呢!」
之後兩人陷入沉默,庫斯勒張望着四周,威藍多則踢着小石頭。
「什麼擅長暗殺啊!我纔是那個戀人剛剛遭到暗殺的人。」
庫斯勒這次不再演戲,而是真的和威藍多對望了一眼。
「至少就要有這點程度啊,我跟騎士團要的就是這種人選。」
「不過,我同意到工坊去。比照熔鐵,我想消融一下身上的寒氣。」
「有——嗎?」
鍊金術師。
模仿狗對着遠處咆哮,就像庫斯勒愛捉弄牢裏的看守一樣,這是威藍多喜歡做的舉動之一。此處接近戰場,城市居民平時應該看慣傭兵或跟盜賊沒兩樣的騎士等粗野鄙俗之流,卻在聽到之後也不禁駭然快步離去。
安排每天作業上需要的物資自不用說,就連鍊金術師倘若被教會派燙下異端的烙印,送往火刑臺時,他也必須負責救援。相反地,要是鍊金術師的存在對騎士團不利,他也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人讓渡給教會,有時甚至直接執行暗殺。
「你自己先去看看也好啊。」
所以,被稱爲絞刑執行者。
「那也才稍早的事。」
彼此只會打架,學了點皮毛就老是從工坊裏偷毒藥出來,在對方的飯菜裏下毒。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絞刑執行者——是鍊金術師在城市的工坊駐留時,負責擔任所有指示的人。
撇除得和威藍多兩個人一起工作這個條件,他現在一定是欣喜若狂啊。
「……」
兩人的眼前出現了絞刑執行者的宅第。
但現在已被磨得圓滑許多,所做的不過是捉弄一下看守人。聽說威藍多倒還是跟學徒時一樣,能夠毫不猶豫地下手殺人。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呀——」
已經有五年沒有像這樣,跟某個人一邊走路一邊鬥嘴了。
五年前,這兩個人回想起當時的自己,都覺得真是令人苦笑不已的臭小鬼。
「……什麼意思?」
路上的行人急急忙忙地躲開,爲他倆讓出一條路。
庫斯勒確實是幾進幾齣,威藍多倒也不遑多讓,兩人偶爾會在牢裏打個照面。
「然後,知道自己破功後就假裝順從是嗎?你們都合格了。」
這次的配置,帶有騎士團所想出來的懲罰。
「鍊金術師一被小看就玩完了。」
「我想想……已經,是五年前了吧?真讓人懷念喲……」
庫斯勒小心地將視線飄向威藍多;威藍多也已然望着庫斯勒。
「能夠自己保護自己的人。」
好像比我們預期的還要麻煩啊!彼此的眼神如此說道。
「你別老掛在嘴邊,明明就是你在強忍淚水吧?」
他們就如同字面上所示,擁有鍊金術師的生殺大權。
「我都聽說了,你們擅長毒殺和暗殺。」
「話說回來,上次待在同一個工坊是幾年前的事?」
「一個人的話,可能又會被殺,所以派兩個人好壯膽嗎?」
被忌諱厭惡的邪魔外道之輩。
眼前這位阿朗·波斯特在流動於戈爾貝蒂周邊名爲金錢的動脈中,便是執牛耳的地位。他賺取了莫大財富,而且更努力將隨着財富日益膨脹的身體,塞入這張按自己大肚腩打造的桌底下,繼續工作。
克勞修斯騎士團戈爾貝蒂後勤運輸隊隊長,阿朗·波斯特。
「怎麼可能精於毒殺啊!我從來不碰毒藥的喲。」
「先讓對方喫點甜頭,等他大意之後再絆他一腳。很不錯啊。」
「我的好搭檔。」
但是,身分位在騎士團上層的人,過得可就不同了。
「我雞皮疙瘩掉滿地了。」
爲過着軍旅生活的士兵們調度食物和酒等所有必需物資,並且負責運送乃是後勤運輸隊的任務,事實上許多役勤運輸隊都是在戰場上工作。
兩人連個回應都沒有。
威藍多打了個呵欠,庫斯勒揠弄着指縫間的甘皮。
「聽說是死了喲。」
回想起五年前的種種,肩膀不自覺地出力。
「還沒去。行李是先運過去放了啦。我也是今早才和騎士團的後勤運輸隊一起抵達這個地方的喲。」
還有,他寫字的優雅姿態叫人看不膩,同時也讓人驚疑爲何那隻肥胖渾圓的手能夠如此靈巧地寫出文字。
威藍多聳了聳肩,順勢「嘿」地跳起,轉過身來,
無窮無盡的資金、優先配給的書籍、對當地工匠和礦山的行使權。另外,還有祕藏禁書的閱覽權等等不勝枚舉。
他身爲掌控整個城市的當權者,到底是怎麼管事的!拐彎抹角地提出這個質疑。
庫斯勒只是避開排成一列馬糞,一時之間沒有答話。
「你好過分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嗯……我是這麼認爲啦。會派這個肥缺給品行一點都不端正的我們,這其中必定有內幕啊。」
爲了騎士團所執行的神之代理行動,他們高舉着以此爲名的大義名分,尋管道滲透進商會經商。想當然爾,其資金實力與情報網絕非一般市井商會所能並駕齊驅,所賺得的利潤亦是如此。畢竟,相較於信奉哪邊有戰爭就往哪邊去賺的商人,騎士團可是能夠自己決定要不要引發戰爭。
波斯特唰嘴一笑,但眼神中毫無笑意。
在這當中,希望能夠駐留前線附近的工坊,是許多貪得無厭的鍊金術師的夢想。這是因爲前線就像是能夠容納大量木炭焚燒的巨大燃爐,只要能使戰爭獲勝,一切都能得到通融。
庫斯勒邊避開馬糞邊說道,威藍多則像在討論昨天天氣似的回答:
「咦?發生意外嗎?」
庫斯勒一面暗中提醒自己,注意不要讓嘴角隨便上揚,一面回問威藍多:
不是斬首執行者的原因是,鍊金術師不比一般老百姓,沒有資格承受這種溫和乾脆的刑罰。火刑則很快就會死去,也算是輕鬆。基本上得和狗一起被倒吊,被痛不欲生的狗撕咬、抓撓,得花上三、四天才能死去。
威藍多用力搔着頭,一派無趣地走着。
庫斯勒問道,視線維持在天花板上不動。波斯特晃着巨大的身軀笑道:
彼此嘆了口氣,端正儀態後直視前方。
「在騎士團的懲戒牢裏倒是見過幾次面呢。」
「我沒有批評你們的意思,相反地,還很讚賞呢!」
「這些舉動也不壞,算是對應得體。畢竟給對方第一印象的機會只有一次。要是一開始就被上司看輕了,之後日子可就難過。」
「靠毒殺和暗殺?」
「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這是我在軍事上唯一學到的。」
「不是,好像是在城中被殺的喔。」
一隻被拴在門口的狗滿嘴鮮紅,大概是早上出去獵食過。當然,獵物都是在城市中晃盪的生物吧。
「庫斯勒從那時候起,淚腺就很發達喔。」
波斯特將羊皮紙轉交給隨侍在側的執事,在他臉上顯得極小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手指揉着眼頭。
但是,當時的師傅是比這兩隻臭小鬼還壞上好幾倍的垃圾,所以他和威藍多擬定好在畢業那天清早進行毒殺,就在師傅喫下半碗摻了水銀的毒飯後,他們倆也被逮捕了。
「聽說是在波斯特大人眼皮底下發生的兇殺案?」
「哈哈,那個垃圾師傅也就只教了這一句話啊。」
故意將語尾拖得更長,聽得出來他在戲弄人。
「不過,原本待在戈爾貝蒂工坊的傢伙怎麼了?竟然會把這麼好的工房拱手讓人,太愚蠢了。」
「沒想到你也來到同一間工坊。」
克勞修斯騎士團目前傾注最多資金和軍事力量的就是北方大地,身爲其中一處據點的就是這個最北端港口城市戈爾貝蒂。不過,這個最北端其實是對騎士團來說的最北端,當然如今在這世上也沒幾個有勇氣的人敢於嘲笑「騎士團就是世界」的這個認知。
想壓抑卻壓抑不住的懷念,還是使他揚起了嘴角。
至今仍記憶猶新的是,當兩人分別被押送的時候,庫斯勒揮手道別,威藍多則一臉微笑回望他。
雖然覺得這種事並不稀奇,但有一點讓他開始在意。
「故意讓我們認爲你是個難纏的上司,好壓制我們嗎?」
用純金紙鎮壓住羊皮紙的男人,在辦公桌上流利飛快地運筆寫字一邊說道。
當然,如果這點程度的挑釁就能激起他的怒氣,那麼現在坐在這個位子上的就不會是阿朗·波斯特了。
「事實正是如此。而且犯人到現在還沒逮捕到案哪。」
「喔?」
「感到意外吧?就連一直以來想要奪回這個城市裁判權的教會,所派來的人也都找紅了眼,卻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鍊金術師之死通常會直接跟信仰問題扯上關係。所以這次要是他們能乘機找出異端的證據,的確不失爲讓我下臺的好機會啊。」
騎士團雖然頭頂信奉着神,但不擁戴身爲教會之首的教皇。
一般認爲原因在於他們擁有獨立的軍力和資金,甚至於獨自的信仰。
不管是在哪座城市,教會和騎士團之間的對立永遠都圍繞着管轄權問題。
「所以,是何處的某人出於何種目的而殺掉湯瑪斯,目前都還掌握不到。意外身故、醉漢之間的紛爭、強盜、甚至於試刀殺人,或是有人對鍊金術師存着某種偏見,而進行類似獵殺魔女的屠殺;還是說,教會派想要得到湯瑪斯的鍊金術結果,硬要他變節但遭到拒絕。也有可能是早已變節,再也派不上用場了,所以將他滅口……有諸多可能。只要我們不清楚敵人是誰,就沒有辦法制定對策。但是也不能就此閉關鎖城啊。」
「如果想保護我們的身家安全,讓我們重回牢裏,倒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那是比我還高階的人才能下的決定。而且,我討厭不勞動的人。」
庫斯勒聳了聳肩,以手勢表示對剛纔的打岔感到抱歉,並請他繼續敘述。
「現狀下,城裏的鐵礦相關事宜最爲糟糕。戈爾貝蒂以北的戰況雖然不算惡劣,但已確認到的北部礦山,多數掌握在異教徒手中。就算可以在南邊取鐵精煉,製作武器,對方的勞資太高,且途中索取的關稅名目更是繁多。何況還有其他許許多多要搬運的物資,像是小麥、黑麥、葡萄酒、明礬、大青葉……騎兵隊所乘的馬匹,每餐都要吞掉一大堆燕麥,那也得靠輸入纔有辦法供應。」
「也就是說?」
當一個人已經爬到隨便一句語尾被抓住小辮子,就可能永久失勢的地位時,等他說出結論總得花上不少時間。
但鍊金術師的人生並沒有長到可以耐心等候他說完。
被庫斯勒插嘴打斷,波斯特的這番話一時哽住,隨後他彷彿樂在其中地笑了。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需要冶金技術不同凡響的鍊金術師,好讓鐵的生產量往上提升,但既然上一任人選的死因未明,就不能貿然地接二連三帶後繼者過來。」
「也就是說,我們是要被犧牲的棋子。」
「在戰場上,這種人也是不可或缺。爲了能在大局下贏得勝利,這是必要的。」
很好,給我去死。
倒不是威藍多的個性怕生,而是在那種人面前,他本就沉默寡言。暗地裏,一直思考着該如何殺掉對方。
庫斯勒和威藍多兩人從那張大旗和守衛中間穿過,城市的活絡和中午的陽光讓他們的眼睛一時間無法完全張開。
這種事當然早已有所耳聞,但親眼見到卻還是不禁大爲驚歎。
「燃爐也很壯觀。在城裏竟然可以造出這麼大的爐。我看一定是因爲水車就在隔壁,才勉強獲准的吧。」
「我會將偏離神之光明路的兩位的所作所爲,逐一向上級報告。勿遺忘神之教誨,勿擾亂神之秩序,勿玷污神之威光。請將以上三件事牢記在心,爲了騎士團,爲了神,努力工作吧。」
兩人輕輕聳了聳肩。
「湯瑪斯這人很不簡單哪。」
走廊上捧着各式文件的部下們排成長列等候傳喚,每個人的表情僵硬,帶着緊張感。
「喂,幹嘛停下來啊!」
一直以來,像水車這種大規模設備,庫斯勒只能與工匠組織不斷地衝突協商下,折衷共用。從這種背景便可知,眼前所見到的已經是能令他口水直流的奢侈。

庫斯勒從威藍多的斜後方偷覷他的側臉,但威藍多已掩藏神情,讓他無從分辨。
己方有兩個人在的時候,他會緘口不語,把談話都交給同伴,自己只專注在思考如何殺死對方,曾經如此豪言壯語的威藍多率先開了口。而且用的可不是敦親睦鄰的語氣。
當庫斯勒和威藍多打算告辭退出房間時,波斯特出聲喚住他們。
「專用水車?」
就因爲多看了這一眼啊!
但是,那雙眼睛閃耀着知性的光芒,透露出她是真正的修女。
「你是什麼人啊?」
庫斯勒詢問在波斯特面前甚少開口的威藍多。
庫斯勒和威藍多模仿騎士的敬禮方式,回答道:「遵命,閣下。」他們竭盡全力表現出嘲諷的意味,波斯特卻落落大方地頷首回禮。看來他的演技更勝一籌。
然而,騎士團不受權限拘束,將鍊金術師召來這城市,在議會賭上本身威信設置檢查哨管理人們進出的城牆邊,也沒人能檢查他們的行李。
誰能揮刀砍下罪人的頭顱,誰就是這座城市的支配者。
「?」
這是因爲面對親自批閱文件的當權者,他們不能有任何隱匿之事。
「這是指?」
威藍多打開房門,庫斯勒開口告辭後,兩人走出房外。
如果想要待在這裏,就得承擔相等的危險。
不過,不管是庫斯勒還是威藍多,也絲毫沒有打算對此結論提出抗議。
「有件事不得不先跟你們道個歉。」
「不過,礦石也是同樣道理啊。不管哪種金屬,神都沒有讓它們以純粹的姿態埋藏在土中。」
「終於到了嗎。」
水車的力道強弱由水流強度決定,而水流強度往往取決於水位的高低差。
「你怎麼想?」
國王或領主會從身居高位跌到一文不值,往往都是因爲負責代筆書信的書記官有心背叛。畢竟在位者一心想隱蔽的敗仗或祕密,無法連書記官都隱瞞住。
「發生火災的話,就全部付諸流水嗎?」
位於戰場附近的工坊,可以說擁有無限的預算。像庫斯勒他們這種年輕又素行不良的鍊金術師,原本不可能被分派到這種好地方。
「我叫烏魯·翡涅希絲。是騎士團派遣我來的。」
威藍多以一派輕鬆的口氣敘述着,實際發生時也會如此從容不迫吧。
而是更簡單的理由,鍊金術師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因此綜合以上條件,站在庫斯勒眼前的人,的確就是從聲音推論出來該有的姿態。但這也更讓他不自覺地揉一揉眼睛,因爲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好奢侈的工坊呀。」
「而且,水在這片地表下流淌,想必是特地挖鑿了暗渠。不過,獨佔水源看來還是有點難度啦。」
「你領悟得很快。而且從死亡之地活着回來的戰士一定會成爲英雄。我不認爲這報酬相對過於廉價。」
這就是那個被壓抑許久的「東西」,在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出現雪崩的房間裏所響起的一句話,凜然宛若迴盪的鐘聲。
頭上罩着頭紗、渾身雪白的少女仿如洋娃娃一般,或許是那令人懷疑真假的綠色眼眸和銀白色瀏海帶來的錯覺。雖然與白金色調相似的髮色並不罕見,但這種程度的白卻不常看到。
怎麼出手?
雖然並不喜歡,但行爲動機簡單明瞭,在這層面上,也利於產生某種信賴感。
「雖然我盡了最大努力,但還是有無能爲力的事。」
威藍多在衆多鍊金術師當中,也無疑是極具鍊金術師特質的人。
「所以,只要我們沒有死,就能夠一直待在戰場上?」
威藍多嘿嘿地笑着向庫斯勒招手。走到工坊的建築物側面,往懸崖下方一看後,即便是庫斯勒也大喫一驚。
如此不容侵犯的庫斯勒和威藍多,往後的生死存亡卻是仰賴波斯特的鼻息而定。權力的階梯這般高,同時這般沉重。
雖說這並不會是最後一眼,但景色真的太好了,好到讓庫斯勒戀戀不捨地回頭,將懸崖上所看到的風景再次收進眼底。
「嗯……會是什麼呢……我也想像不到喲。」
威藍多轉動黃銅鑰匙走進工坊,他也隨之步入,下一秒卻撞上突然止步的威藍多。
這個身上包裹着長及腳踝的修女服長袍,個子嬌小的修女。
不愧是戰爭前線,看來這裏已不是性情溫和的老騎士能夠發號施令的地方了。
「也許只是單純在唬人吧。比起這個,我們先進去吧。有點冷。」
這棟建築物似乎也是從原先主宰這城市的大商會手中接收過來的,想必接收的不只是建築物本身吧。只要走到門前大道上,就會發現用來誇耀權勢的那面騎士團大旗高高揚起,彷彿要讓地平線對面的居民都能瞻仰似的。
威藍多將視線從水車移開,望向前方,遠眺這一覽無遺的美景邊說道。眼下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有種萬事順遂的氛圍環繞在這片風和日麗中。
看來石垣似乎用木頭補強過,是棟牢固的建築物,地表建築上應該是牆壁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滿東西,是個濃縮了主人神經質的房間。當然絕不是說它凌亂,相反地,想要維持這樣的狀態,恐怕需要大量勞力才辦得到。
但是,庫斯勒並不認爲這點小事能讓威藍多停下腳步。
威藍多揚起嘴角緩緩答道。
這間工坊順着懸崖建造而成,若將現在庫斯勒他們所站的地方視爲一樓的話,這棟建築物至少延伸到地下二樓。水車就位於最底層,正好可以完全獨自承接住從暗渠奔流傾瀉出的強勁水勢。
「……請容我們告退。」
「但是,那個肥豬大叔究竟是爲了什麼道歉呢?」
「啊,對了。」
「也是。」
這種年齡且頭腦異常優秀的少女,與信仰狂熱這種病往往令人驚異地一拍即合。
無比美麗的景緻。
就在建築物前面不遠處的廣場上,豎立着代表這座城市的獨立,手持裁判刀、偉岸英勇的男性青銅像如今早已顯得面目模糊。
所謂戰爭,不在最後一刻得到勝利的語,一切就毫無意義。
「嗯,就進去吧。」
然而,翡涅希絲並不在意庫斯勒他們的反應,她報上姓名後,才總算起身。不管是坐在椅子上或是起身站立,頭頂的高度看來都沒什麼變化,想必坐在椅子上時,她的腳是踩不到地。
「只憑剛剛的談話內容,弄不懂任何事的啦。」
「所以說,照往常一樣行事就好。」
在城中人聲鼎沸的市集用過午餐後,庫斯勒他們往工坊走去。
「到了工坊,你們就會知道了。反正對擅長毒殺和暗殺的人來說,總會有辦法吧。」
波斯特回答了庫斯勒的提問。
因此,爲求勝利就要不顧一切,思索評估這類的事,等你得到勝利後再去想就行了。靠鍊金術師發明的一項技術徹底顛覆戰況的事蹟要是經常發生,那麼即使接近前線的工坊有些許恣意妄爲,也可以得到通融。
不可能是誤闖進來的吧。
語調這種東西遠比想像中包含了更多情報,因此即使只有一句話,這部分也不會改變。從聲音聽起來的感覺,可以推測說話者大約的體格或臉型;從發音方式可以大致猜到說話者的出身和階級;當然從說話方式的快慢就可以知道是個性霸道或是個性溫和,就連情緒的好與壞,都能窺探一斑。
並不是因爲他們的立場相對弱。
庫斯勒狠狠罵道,然後,看向房內。
剛這麼一想,有道不該屬於這裏的聲音隨即傳入耳中:
「我是兩位的監視者。」
小孩子?
眼下是廣闊的城市風光,放眼望去是無盡的大海。
即使是如此喧鬧的城市,一定還是留有靜謐無聲的空間。庫斯勒他們信步走過的便是空屋林立的區域,出了這區塊,眼前突然一片開闊。
波斯特眯眼注視他們,看起來像是在俯視埋進墓穴裏的屍體。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道具,爲己所用,這正是抱持着如此想法的當權者特有的眼神。
這傢伙待在鍊金術師的工坊裏做什麼?
非常理所當然的條件。
簡直就像修道會的入會儀式,可怕的是,這個自稱翡涅希絲的修女,她的眼神有着無比認真。
目光順着威藍多的話語投向懸崖底下,從該處直往港口眺望去,有數座水車轉動着。雖看不清楚是麪粉鋪還是縮絨店note,是冶鐵店還是採石廠,總之需要水車的店家在水車周邊鱗次櫛比。
反過來說,像波斯特這種做法,不管他本身有多少祕密都能夠隱藏,再加以捏造進行報告。
「所以說?」
在他臉上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鎮靜淡然,這是隻有曾下過好幾次類似命令的人才能表現出來的。
這是在五年前,兩人都還是臭小鬼時,從他口中聽來的。
「下游的人可就遭殃了哪。」
「既然這個城市仍在我的管理之下,我豈能讓那樣的暴行再三重演,環境需求也會盡最大努力幫你們準備好。你們就好好努力吧。」
正疑惑這一帶爲何如此蕭條時,仔細一看,不就是因爲崖上的貴賓席堂堂矗立着鍊金術師的工坊嗎?
修女服長袍上的滾邊繡着隸屬騎士團的修道院紋飾。
除了自己的目的之外,不太會去在意一些瑣碎的事。不僅如此,就算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有時也不會放在心上。就連自覺以一般世人的標準來看,凡事已經表現得相當事不關己的庫斯勒都這麼認爲。或許該說,開始會去在意這些事的自己,以身爲鍊金術師來說可能多少有點神經質吧,庫斯勒如此察覺到。
視野狹隘,情感直率。
波斯特大概是爲這件事道歉。如同世上可以區分出戰鬥者,祈禱者,耕作者這三種人,騎士團內部的權力構造也並非人人團結一心。
受僱於騎士團的鍊金術師,由於工作性質上絕大部分會關係到武器和攻城技術,因此隸屬於戰鬥集團。而且又因爲需要各式各樣的物資,基本上被編列在後勤運輸隊之下。
但眼前的翡涅希絲很明顯地是祈禱集團的前哨。既然身爲修女,想必是騎士團專屬聖歌隊的一員。當然,他們和教會的聖歌隊有所不同。教會的聖歌隊在寧靜的教會中讚美神;騎士團的聖歌隊則在鮮血飛濺與怒吼交錯的戰場上讚美神。
信仰的特質和方向性不同。更爲陰險,更爲權力主義。總是虎視眈眈地潛伏着準備獵食戰鬥集團的權勢。企圖將波斯特拉下臺的人不只存在於教會,就連自己人當中也爲數不少。即便是如霸主般的野狼,在森林中負傷也會淪落成其他動物的獵物。看來是得知等同於騎士團「配備」的鍊金術師被殺,嗅出了傷口的味道,所以派人來窺探有沒有機會從波斯特手上奪取戈爾貝蒂的權力吧。
而且更爲棘手的是,儘管同樣隸屬於騎士團,聖歌隊的人長久以來還是敵視鍊金術師。
敢頂撞神的任何存在,都必須從這世上消失。聖歌隊的那羣人真心這麼認爲。
靠毒殺和暗殺保護自己,原來指的就是這件事。
還沒有查出湯瑪斯是被誰殺的。
也就是說,敵人是自己人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你們的答覆呢?」
翡涅希絲收起下顎詢問道。
回想起年幼時,臉被附近教會的臭修女用懲戒棒打腫的事。
對付這傢伙,第一印象最爲關鍵!
庫斯勒這麼盤算,準備就要開口的瞬間。
威藍多不疾不徐地往前站,伸出手。
握手?
不會吧?對方看來也是同樣錯愕。儘管臉上的神情不掩意外,她還是自然地伸出右手。這已經是人類的反射動作。
但是,威藍多的手就這樣掠過對方的手繼續向前,直到抵達目的地。
翡涅希絲雙眼圓瞪,追隨着威藍多的手。
威藍多雖然看似瘦弱,但冶金工作把他的身體錘鍊得比路邊那些傭兵還來得結實。
「嗯?」
翡涅希絲面無表情,並不是因爲她的掌摑被閃過,而是因爲腦袋還沒跟上事態的發展。就連庫斯勒也因爲威藍多的舉動愣在一旁。
庫斯勒只能呆愣在一旁。

庫斯勒責怪自己沒有立刻展開行動,咎由自取,然後在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只是任由淚水流下的修女身旁蹲了下來。
其中一人讓目標感受到壓倒性的恐懼或徹底的厭惡,另一人就反而容易與目標親近。開口自稱是監視者時,這傢伙就大難臨頭了。當下沒有馬上採取行動,就是該庫斯勒倒大楣。
那一巴掌幾乎是反射性動作。
「嗚!嗚!」
「——啊!」
威藍多歪着腦袋,臉上表情像是沒有找到他要的目標物。
威藍多反將翡涅希絲那纖細的手臂抓住,差異過大的力氣使得翡涅希絲的身體又開始搖晃。
「做、做什——」
翡涅蒂絲的嘴巴被覆蓋住,睜開的眼睛卻連眨都不眨,或許是因爲來自本能的恐懼告訴她,閉上眼的那瞬間,頸骨就可能會被折斷。
威藍多輕鬆地後仰身子避開這一掌。
「這裏是鍊金術師的工坊喲。小孩子在這裏閒逛可是非常危險的。」
(注:縮絨,運用在織物上的一種加工方法,利用熱水及化學藥劑使織物質地緊密,增加厚度、彈性和保暖性)
即使遭受如此對待,明天甚至後天她一定照樣會出現在此。
這時候,庫斯勒終於注意到威藍多的視線。
更何況,現在已經不能挽回什麼。只能努力嚥下嘆息,認命接受自己的角色。既然是被陰險的祈禱派那羣人送來當監視者,也就表示這可憐的少女或許是在非關自我的意志之下,被迫接受這個工坊的監視任務。
推開威藍多的胸口,就要逃走那一剎那。
「你還好嗎?那傢伙腦袋有點不太正常啊。」
「哼。」
翡涅希絲的抗議聲有多麼激動高亢,庫斯勒是聽不到了。
不過,只爲了方便角色扮演就毫不猶豫搓揉少女的胸部,甚至沒有絲毫憐惜地威脅她,威藍多的精神構造還真是令人感到可怕。
終於,翡涅希絲不再因爲掙扎,而是發自於恐懼,身體開始顫抖。
「我直接進去工坊,剩下的就交給你囉。」
「哼。」
最後像是感到無趣地哼了一聲,威藍多的手總算離開翡涅希絲的臉。
翡涅希絲沒料到會這麼簡單地被避開,一時之間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肩膀搖搖晃晃地撞到威藍多的胸口。
這是漫長的安慰中,說出的第一句話。
等庫斯勒恍然大悟回神後,爲時已晚。
但是,這個對象的麻煩程度,光是想像就感到厭煩。
翡涅希絲把威藍多的手打落,並且一巴掌拍了過去。
這是掌握人心的基本方法中的基本。
翡涅希絲髮出小小的悲鳴,往後瑟縮了一下。
壞人角色已經被威藍多搶走,還把麻煩的好人角色硬塞給他。
威藍多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靜靜探究着翡涅希絲的雙眼。任憑翡涅希絲如何死命扭動身子,還是無法牽動他分毫。
這一撞,才終於讓她回神的樣子。
接着,威藍多使勁將仍然瞪大雙眼的翡涅希絲的臉蛋拉近,簡直就要窺視進那對眼睛深處般說道:
就這麼注視着那隻貼在自己胸前,毫不客氣地屈起五指的手。
面對正推開他的胸口、企圖逃離的修女,威藍多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則緊攫住她的臉,覆蓋了年幼少女的嘴巴。看着在威藍多手中逐漸縮小的臉龐,庫斯勒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持續睜大雙眼的翡涅希絲踉蹌地往後退,撐了幾步之後,立刻腿一軟就這麼癱倒在地上。
然後,爲了再做確認,胳臂一動就要伸出另一隻手的那瞬間。
不管翡涅希絲多麼拚命掙扎,他依然文風不動。
不用點技巧拉攏她,以後作業上可就困難重重了。
然後,快步走下階梯,當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