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夢沉抹大拉》4 第二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4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卡山城就像是座爲了承接從山裏流出的東西而建造出來的城市,這樣的說明方式或許最爲貼切。其他的礦山城市都正好與礦山毗鄰而接,這是最常見的建造模式,但因爲卡山已被採掘了數百年,如今仍在挖鑿的山脈本身已經退到離城市尚有一段距離的北側。

長年累月的挖掘,讓礦山隨之移動,獨留城市仍在原地。

因此,在山與城市之間存在着一座尚可窺探出曾是山巒的小丘陵,那模樣讓人聯想到簡直就像河川奔流至海之前,於河口處沖積出來的三角洲。

大概是因爲此處的礦脈豐饒到這種程度吧,卡山的城牆是花費重金打造出來的堅固石壁。這樣一個地方真虧騎士團的人能將其攻陷啊,庫斯勒心生佩服。城牆上還鮮明地保留着攻城戰時的痕跡。穿過滿是傷痕的厚重城牆進到城內,映入眼簾的是座前所未見的石城。簡直會讓人懷疑這該不會是用一整塊大岩石切鑿出來的城市。

然而,很快地他們就發現城市整體之所以給人一種虛假不真實的印象,並非因爲所有道路都以石板鋪成的緣故,而是因爲這裏毫無生氣。

雖然可以感覺到有居民在。

不過,他們全都害怕這羣來自敵國的新移民,緊閉門扉屏息靜觀。

「看來我們並不受歡迎啊。」

「那還用說嗎?我們可是侵略者。」

庫斯勒和威藍多一面走下馬車,一面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兩個女孩子則藏身於掛了車篷的載貨臺上。直到不久之前這裏都還是個戰場。雖說騎士團的兵力還駐留在此,但也防不了戰敗的餘黨自暴自棄向他們突襲。就連傭兵們也不約而同地噤聲,沒有像往常一樣恣意談笑,絲毫不敢大意地觀察四周。

各個街頭巷尾都有攻佔這座城市的騎士團騎士以及傭兵在站崗,表明了此地的戰後處理工作尚未完成。

庫斯勒看着這副景象,小聲喃喃道:

「不過,我倒有點意外。」

「嗯?怎麼了?」

「那些傢伙。那些站崗的傢伙。」

庫斯勒將視線移到臉上包裹着繃帶,還清楚留下受傷痕跡的騎士團騎士及傭兵們。在這些人的眼底,一定都把戰爭結束之後纔到來的阿薩美徽章部隊看成一羣安逸撿便宜的傢伙。所以,他原本以爲會見到更深懷敵意的眼神,沒想到這些人卻都是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因爲這裏是遙遠的異國之地啊。」

威藍多這麼解釋。

「成功攻佔雖然是件好事,心裏可能不安得很吧。」

書記官抽出厚重的管理清冊,翻了幾頁後,就指着一處空白的地方對他們說。看樣子是要讓即將成爲這座城市市民的人按照順序寫上姓名。清冊用的是全新的紙張,讓人意識到卡山城今後將煥然新生。

就在這座龍型噴泉坐鎮的廣場上所搭建的臨時指揮處中,庫斯勒他們詢問了分配到的住宿地點以及今後的工作詳情。

就算眼裏看着同樣的東西,也會產生不同的看法。這雖然很理所當然,但是如此大不同的見解,讓旁觀者瞧着也甚覺有趣。

「什麼!」

庫斯勒輕佻的口吻讓書記官不悅地哼了一聲,然後又說:「啊,還有一件事。」

沉重地意識到他們本身是侵略者。

「所以呢?如果要在城裏走動,是不是我們還得換上男裝比較方便呢?」

「另外,我們被派來先行查閱留在城裏的書籍。當然不包括英雄傳說那種內容。這裏應該有地方收集了與礦山和冶金相關的書籍或羊皮紙吧。告訴我們地點位於何處。」

「竟然會把噴泉做成龍的形狀啊。」

「你給我記住了!」

另外,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用這麼草率的流程馬虎了事,這點也讓人實際體驗到此處與墨守成規、拘泥舊習的老城市在本質上天差地遠。在一般的城市裏,想將自己的名字填進市民清冊,必定得先通過一道又一道的資格限制。

其設計似乎是從張開的龍嘴噴出泉水,因此從嘴邊一路延展下來的肌肉線條上還看得到水痕。

「到鐵匠工會去,說不定在那裏會看到與這東西的製作由來相關的記載。」

在水池的正中央有一尊比人還要高大的龍型銅像,正張口朝向天空。

鐵匠工會的門前有騎士團的人在看守。畢竟裏面放置了能夠轉賣獲取金錢的書籍還有尚未加工過的金屬,這麼做是爲了防止盜賊前來搶奪吧。庫斯勒等人自然也被懷疑,但當他展示手上的特權狀後就沒有受到阻攔。或者,看守的人可能只是單純認爲庫斯勒和威藍多帶着女孩子,沒理由進行搶奪。

即使庫斯勒能理解人的思考,卻無法深入瞭解到這麼細微的程度。

「那裏有這座城市的地圖,請你們去問負責人吧。」

當然,伊莉涅和翡涅希絲見到龍型銅像時,對它投注的好奇視線也非同小可。

之後一行人走進石造城市,翡涅希絲和伊莉涅兩人都雙眼圓瞪。對於看習慣踏實穩固的泥土地,以及用塗了漆的牆壁再加土木頭屋頂所搭建出的房舍的人而言,這座城市看起來真的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活像個模型建築。

「貴族宅院的地板都還沒掀開過,我也說不準。」

「……」

「但是它的模樣好像有點奇怪喔。」

伊莉涅因爲庫斯勒的這句話,把眼珠往上吊對他翻了個白眼,被威藍多一笑就更是滿臉懊惱地咬牙切齒。

「這種龍真的曾經存在過嗎?」

伊莉涅指出的疑點,庫斯勒他們也隱約有些同感。龍仰着頭朝向正上方,看起來總覺得有些痛苦。或許是爲了讓水儘可能朝正上方噴出纔會做成這種形狀吧。

就在這樣的對話之中,一行人抵達了卡山城的中心區域。

「曾耳聞馬卡斯·洛伊德博士已經年屆高齡纔是?」

「怎麼可能。這座城市的正式調查八成就在宴會之後進行啊。怎麼能夠錯失這種良機。」

「真是高超的技巧啊……不過,讓水通過後,從它有沒有漏水的情況來判斷,說不定我們也……」

這銅像分明就是異教的象徵,其他人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應該沒有其他東西能比這尊銅像還更強烈地帶給衆人身處異國的感受。

庫斯勒雖然考慮要真的伸進去,但實質行動還是應該要保留在緊要關頭時執行。

他們先去了趟旅店,把馬車安放在馬廄之後,才掀開車篷。兩位少女不知是否因爲一直見不到城市的風貌而心生不滿,一走出馬車外,就裝模作樣大口深呼吸。

書記官擺出一副無所謂隨你寫的模樣,威藍多倒是「嘿」地輕輕笑了一聲。

聽到庫斯勒這句話,不僅伊莉涅,就連翡涅希絲也雙眼閃閃發亮了起來。

「我覺得簡直就像在當助手啊。」

庫斯勒本想說「你說什麼傻話」,但舌頭卻不聽使喚。

伊莉涅雙手橫抱在胸前,板着臉問道。

威藍多用一個爽朗的笑容,對他回答稱是。

書記官如此回答。他看起來雖然很年輕,但或許是因爲他隨着攻城部隊進到這座城裏,所以即使對方是鍊金術師,他也絲毫不畏怯。

正好想着翡涅希絲的庫斯勒聞言,微微愣了一下。

「哼,原來如此。」

「有個聽來的消息,等主力部隊一到達這座城市,就會舉辦宴會。將會大手筆地準備喫慣的南方地區菜色,讓我們養精蓄銳唷。」

庫斯勒半眯着眼探詢,威藍多便會心一笑。

威藍多邊摩挲下巴的鬍子邊說道。

但是,不管噴泉是多麼所費不貲的設施,庫斯勒他們也早就看慣了。然而這時卻比旁人還更加啞口無言,其原因就在於噴泉的形狀。

「搞不好喔。」

「你明明就藉由那件事和小烏魯兩人感情變好了,居然還說出這種話啊。」

「反正只要不去杳無人煙的地方或是在夜間走動的話,應該也沒有那麼危險。」

聽到庫斯勒的回答,伊莉涅大大嘆了一口氣。

「這些話你向神說去吧。那些傢伙才真的把許多可敬可佩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是這樣啊。那麼,就請在這裏寫上名字。」

雖然翡涅希絲稱不上能與龍相提並論,但她本身的存在也已經相當稀奇,這樣的她一臉正經地詢問着,她身旁的伊莉涅則是面有難色地喃喃道:

「勇猛是勇猛啦,但南方地區可不會有這種冷冰冰的石造城市,這裏的天空也一直都是鉛灰色的啊。就連喫的食物和喝的酒也都不一樣不是嗎?雖然庫斯勒你是不會去在意這種地方啦。」

「所以就可以知道小烏魯是個多麼堅強的孩子了吧。」

不過,這些話讓他聯想到,這麼說來翡涅希絲在拚命逃亡的時候,大概也一直都籠罩在不安之中吧。

「哼。所以呢?我們應該要往哪裏去啊?」

以前翡涅希絲若聽到他這麼說,總是會臉色發青,現在卻只是縮起脖子一笑。

「難得我在戈爾貝蒂救了你一次啊。給我好好幫上忙喔。」

不過,因爲稀罕而感到興奮也只在一開始的時候。

若非威藍多惹出的問題,他和翡涅希絲的確不會起那麼多衝突,也就看不到翡涅希絲表現出精明強悍的一面了。

書記官來回打量了庫斯勒和威藍多,然後小聲嘆了一口氣。

「庫斯勒以下共四名是吧……反正,爲了復興城市,人再多都不夠用,請各位要勤奮努力地做事。」

「是這種原因嗎?他們可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喔。」

更別提若是想在其中出人頭地,還得含辛茹苦許多年,努力修行不懈怠,只顧着一直順從在上位者,等到走進人生最後階段時,才終於能夠熬出頭。如今,這裏的做法大概是有實力的傢伙、做事甚得要領的傢伙、以及單純只是運氣好的人都能夠佔得一席好位置。

此處擁有水池及噴泉,與這座資金流通熱絡的都市十分相稱。隱約暗示着當地高超的技術還有被戰火波及之前的榮華富麗。製作噴泉必須要有能讓高壓水流滴水不漏地通過的管線,這是種既費工又傷財的造物。

「沒錯。」

只不過,威藍多大言不慚地把整件事說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勞,他的厚臉皮每每都讓庫斯勒深感喫驚。庫斯勒露出彷彿食物被人奪走的流浪狗般的眼神,瞪着威藍多。

「我想您們也很清楚,那些書籍只要有任何一點可疑,就會送交到異端審問官的手中。私藏東西絕不會有好處喔。」

「首先前往這城裏的鐵匠工會。聽說最重要的書籍都在那裏。」

庫斯勒自然毫無猶豫地如此回答。

「你要是打瞌睡的話,我可會把手指伸進你的耳朵裏喔!」

卡山的鐵匠工會按照與其他國家的城市相同的區域規劃,設置在城裏的中心處。也就是城裏最賺錢的龍頭能佔據最佳地理位置的法則,鐵匠工會就位於讓庫斯勒等人瞠目結舌的噴泉廣場附近的大道上。

聯繫上有疏漏已是家常便飯。對方沒有再起更多疑心,也沒有進行確認的打算。

「在此城只是一時停留嗎?或者是?」

「那老人家是寶劍,我們是能砍人的劍。」

「我們可以在這裏得到一間工坊。」

「有多少紙張和墨水就全都帶上。」

「博士那羣人聽說會在三四天後前來進行調查唷,所以我們得趕在之前看完纔行。」

「那麼,接下來就要馬上開始工作了,對吧?」

「我忘了還有她們。」

威藍多半開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反正這副模樣也讓人分不出差異,應該沒差吧。」

戰爭的痕跡依然鮮明地留在城裏。特別是見到模樣狀似家裏被燒燬而無路可去,蹲在街角一隅的人時,就算不是翡涅希絲也會感到心頭一沉。

考慮到萬一的情況,他們事前就將男裝備好放在馬車的載貨臺裏,但性格好強的伊莉涅表現得滿腹牢騷,於是庫斯勒便故意找碴:

他補上兩名助手的名字。將來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各字是否登錄在這本清冊之中必定會造成截然不同的情況。

階梯的扶手和一般人家的樑柱上都雕琢了裝飾花樣,看起來都是工匠的手藝。

「你!」

「你要參加?」

「這裏……該不會全是用鑿子和雕刻刀做出來的吧……」

「你很清楚嘛。」

「包在我們身上吧。」

接着,就在他們一一通過入口之後。

庫斯勒挖苦地說道,威藍多一副理所當然似的,臉上依舊掛着笑容說:

當然,她們的臉上也洋溢着與不滿程度相等的好奇心和興奮之情。

庫斯勒點了點頭,接口說道:

庫斯勒接過羽毛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威藍多,威藍多也寫上名字。接着,在書記官就要點頭受理的那一刻,庫斯勒再次向他借了筆。

聽到庫斯勒迫不及待地發問,書記官只是聳了聳肩。

「你在攻陷後就一直待在這兒嗎?你知道數量有多少嗎?」

《夢沉抹大拉》4 第二幕插圖(2)
《夢沉抹大拉》 · 4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但是,當庫斯勒兩人表明自己是鍊金術師時,書記官露出訝異的臉色。

「那麼就請前往這家旅館。」

每個人的反應雖然形形色色,但開口第一句話卻幾乎一模一樣。

「好厲害。」

穿過入口,兼作用餐場所的大廳立刻映入眼簾,這點即使是異教徒的城市也與戈爾貝蒂並無不同。差異之處,首先在於寬敞度。這裏是大規模的礦山城,光是單純從建築物的寬敞度就可以充分看出這工會肯定獨佔了當地的利益。

「好厲害……」

伊莉涅讚歎不已似的說出這句話,同時語氣另有弦外之音,聽來彷彿心有不甘到就快哭出來一樣。

她抬頭仰望天花板,表情簡直就像在探問神是否存在的殉教者。

從天花板的粗壯橫樑上垂掛下來的是一頭鐵製的龍型雕像。

精雕細琢到令人戰慄,一眼就可以看出這絕非鑄造而成。龍的臉部神情及手足的複雜程度自是不用多說,那脖頸的微妙曲線,身體的圓潤,以及鱗甲的尖銳感,絕對只有用手工鍛造才能夠表現出來。這頭龍以倨傲的姿態俯視來訪者。

無論哪個地方的城市,光是城裏存在着能夠打造出如此精美工藝品的工匠,就足以大肆宣傳,引以爲傲了。

「這裏也好厲害啊……」

這麼說的威藍多,眼睛正盯着牆壁。

牆壁上裝飾了大概都是從這附近的礦山挖鑿出來的礦石標本。甚至可以看到不需要以水銀或灰吹法處理也無妨,稱得上完美無缺的黃金結晶或銀的結晶。都是些足以讓前人深信金屬是「植物」的美麗結晶。

這些標本沒有被強行奪走而是完好地留在這裏,騎士團的人竟然擁有這等自制力,稍微令人有點喫驚。

或者,說不定是因爲他們認爲這裏的一切已經全都屬於「騎士團的東西」,基於這個道理才刻意不伸手奪取。

「好厲害……啊!」

接着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翡涅希絲,她注視着裝飾了礦石相對的另一面牆。

這片牆上琳琅滿目地掛着寫上人名的木牌,以及幾幅肖像畫。

木牌上八成是隸屬於此工會的頭目名字,從肖像畫的人物裝扮來看,應該是出身於這間工會並且參與了城市營運的富裕工頭。

近乎傲慢的自信不約而同地滿溢在他們臉上,增添了歷史的重量。從他們的模樣來看,任誰都絲毫不會疑惑支配這座城市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最後,庫斯勒說了一句話:

而且,見到翡涅希絲像個木頭組成的精緻洋娃娃,東倒西歪地坐倒在椅子上,庫斯勒不禁輕聲失笑。

這副模樣簡直就不像伊莉涅,庫斯勒差點要爲之失笑。

伊莉涅的模樣透着一股說不清的傻笨,她如此回答後,簡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又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向隔壁的書庫。

雖說如此,看伊莉涅這副模樣,讓人疑心起她或許也看不懂一般城市居民所使用的低位文字。

庫斯勒一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翡涅希絲便嚇得身子顫抖。

「才……纔不是咧,笨蛋!」

因爲她只是一個勁兒地不斷書寫着。在修道院之中,也少有比寫字還更辛苦的修行方式。花上超過一整年的時間寫出來的謄本,光看文字的模樣,就隱隱約約能瞧出抄寫員是在哪個季節抄寫那一頁。酷暑當頭時,墨水容易糊掉;隆冬來臨時,指尖的凍傷裂痕所滲出來的血會暈上紙面,文字也呈現顫抖模樣。

基本上,最先讓頭目們想把技術的關鍵部分隱藏起來的對象,就是自己的徒弟。

隨你們怎麼想。庫斯勒哼了一聲,這次就真的重新埋頭於自己的工作。

待在書庫一角,翻動書頁的伊莉涅,動作硬梆梆到不行。

庫斯勒飛快地翻動書頁,在引起他注意的地方夾上紙條。那上面記載的內容本身並非牽涉到異端,只是符碼和暗號的記載方式偏向奇特,有些地方又清楚地寫到冒瀆的內容,搞不好會在異端審問宮的審視下就此塵封。

伊莉涅滿臉通紅地垂首默認。

庫斯勒聳了聳肩說明:

極力勉強身體的關係,她疲累到一時之間無法順利從椅子上站立起來,她還真能逞強。如果還是在戈爾貝蒂工坊的那時候,庫斯勒應該又會極盡挖苦之能事地對她說一句忠告,但如今她的表現,卻有種特別的可靠。

「可以休息啊。」

說不困也明擺着是個謊言。長途旅行所累積的疲累不容易消退,何況他們沒怎麼歇息就緊接着開始這項工作。

不管再怎樣她可是曾經擔任過代理首領的人喔。庫斯勒看向威藍多的視線陳述着這件事實,然後他把視線移回伊莉涅身上時,才嚇了一跳。

伊莉涅苦着臉,囁嚅不語。

「不然是怎樣?不要在那裏磨磨蹭蹭。」

不過,就在他們有如怒濤排壑地展開工作當中,庫斯勒猛然注意到一個人。

只是,庫斯勒和威藍多自然能讀能寫。翡涅希絲大概是待在修道院時學會的吧,她在讀寫上也沒有問題。

「怎麼了?」

「完全看不懂嗎?」

即使所作所爲根本就不符合自己的個性,根本就不是遵照自己的本意。

「怎樣啦?」

然而,如果可以,庫斯勒倒希望她能凡事用不着人逐一提醒,比如像威藍多一樣,要是判斷自己的辦事效率開始變差的話,就立刻打個瞌睡,但是這樣的程度或許有點期望過高了。

「好簡陋的暗號啊。只不過是把高階文字……和占星術調換而已。你那邊情形如何?」

「我……知道……了。」

不過,他並非因爲伊莉涅看不懂文字而出聲抱怨。伊莉涅是名工匠,只要本領高超便萬事足矣,能不能看得懂文字都在其次。

因爲伊莉涅在他動口的期間,一直茫然地張着嘴。

這麼一來,這點技巧自然就成了能夠在卡山城內部充分發揮效用的暗號。「說不定會有外敵攻入,把所有財產都奪走」,像這樣的想法早在那般堅固的城牆建造完畢時,就已經拋諸腦後了吧。對於來自南方的侵略者而眼,這點防護根本一點都不管用。

「本來就應該有效利用放在身邊的工具。我們可不是來這裏玩。」

當這一切都被貪婪吞沒的瞬間,會感受到不同於肉慾的一種無法眼喻的快樂。

「不……我還不困。」

伊莉涅驚嚇地轉過臉來。

以單手就能拿的食物填飽肚子。休息方式則是拿着書或羊皮紙到一旁繞圈子,等到腰痛和雙腳的僵直程度得到舒緩,就再次坐回椅子上,一頭栽進工作中。

「不……只是沒想到庫斯勒會說出那麼積極鼓勵他人的話啊。還以爲你鐵定會奚落她一番,惹她生氣咧,對不對?」

當然,某間工坊的頭目獨自開發出來的技術也是貴重的東西。正因爲有那樣的技術,才能在使用了相同礦石的情況下,比其他工坊得出質感更勝一籌的金屬,若非爲了什麼重大理由,這些技術是絕對不會外泄。

她一直努力到時辰過了半夜,手指終於再也無法聽從意志力的吩咐,握不住筆端。

庫斯勒的目的是從這裏的書庫偷出所有的技術和知識,爲了這個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既然已經爲此來到這裏了,好好安撫伊莉涅的情緒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咦?」

「……」

「只是模仿古代神話所做的暗號啊。大概是因爲南邊的書籍文物未曾流傳到這裏來,所以只要做到這點程度就足夠的關係吧。就連拼法都有幾處弄錯咧。」

「一般文字……的話……看得懂……一點點……」

在城裏跋扈行使特權的鍊金術師。

然而,庫斯勒只是站在入口不動,觀察另外三個人的模樣。

若是往常,聽到如此露骨不要臉的說話方式,伊莉涅總會蹙眉,如今她看起來卻是在極力忍耐但也制止不住嘴角揚起。

這裏的礦山能夠產出質感良好、種類豐富到驚人的礦石,還有本領高超得可怕的工匠,而且這樣的工匠人數何其多,這些人隨着厚重的歷史扉頁共同積累出許多事物。

負責抄寫的翡涅希絲看着逐漸往上堆疊的書本及羊皮紙,臉上表情不禁僵硬了起來。

「把這本書的這裏抄一抄。還有這裏……啊!還有這裏喔。」

而且對方的抵抗若能帶來愉悅的話,愈是抵抗,快感就愈強烈。

這片土地所能開採到的礦石的最佳煉製法,其蘊藏的價值就如字面上所看到的價值千金。

「好厲害!」

「……」

威藍多和翡涅希絲互看對方一眼。

而且,這裏的書籍幾乎全都是用高階文字撰寫。原本這就是正教徒的聖職者或修士們爲了要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同伴交流聯繫有關學問或信仰的事情,纔開始使用的特別語言。一般市井小民如果能看得懂,想必應該是個相當愛好學問的人。

「唔……」

這裏確實厲害。

「從今天起我們就能隨意使用這個地方。這不是很厲害嗎?」

庫斯勒究竟爲何產生這個想法?三人各自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

被威藍多拖下水的翡涅希絲有些爲難地接下這話題,戰戰兢兢點了點頭。

庫斯勒對她說。翡涅希絲正嘗試着重新握住筆,與已經僵直的手陷入苦戰。

揭發所有一切,使其成爲自己的食糧。

這裏不愧是獨佔了這座富饒城市所有利益的工會會館,擁有好幾間書庫。庫斯勒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是收藏了當中最貴重文物的上鎖書庫。另外還有未上鎖的書庫,裏面大概是富貴有餘的頭目爲了自己的興趣,再不然就是爲了擺架子而收藏來的書籍玩物。

像這樣想在技術上留一手的人,多半是醫生或建築師。

是怎樣?庫斯勒正感到詫異時,威藍多問道:

彷彿與翡涅希絲更換立場一樣,心有不甘地垂下頭。

聽到這句話,威藍多、伊莉涅,和翡涅希絲都回頭看他。

儘管如此,翡涅希絲還是幾經躊躇之後才屈服。

至於爲何如此,則是在於正因爲他們不輕易把關鍵示人,自己才能保持住頭目的地位。

「既然如此,就早點說啊。」

揭穿隱藏的事物時,有很大的快感,說不定還有些類似於將羞答答的少女脫得一絲不掛時的感覺。

即使庫斯勒發問,伊莉涅也沒有抬起臉蛋。只是眼珠朝上地瞬間瞄了庫斯勒一眼,就小聲地回答說:

「啊?」

「……我知道了。」

庫斯勒毫不停頓地說完這些話,最後再加了一句:「你有聽懂嗎?」

庫斯勒小聲嘟噥,然後伸手拿了一本新的書。

「去休息!」

但是,他沒有笑出來,自然有他的理由。

「想要小便的話,就到外面去。」

庫斯勒夾雜嘆息地如此抱怨,伊莉涅聞眼便嚇得瑟縮了一下。

聽完庫斯勒的解釋,威藍多隻是聳了聳肩望着翡涅希絲。

一心想占卜未來他們四個人能否永遠在一起的翡涅希絲,對上威藍多的視線後再朝着庫斯勒看過去,神色欣喜地笑着。

「像一些不適合用文字清楚記錄的內容,大多會間接藉由圖畫留存下來。而且,身爲工匠的你若是遇到奇怪的工具,應該能夠一目瞭然吧。如果看到你不知道的內容、不懂的內容、或是看起來有問題的內容,就把它們挑選出來。畢竟誰都不知道究竟裏面會隱藏些什麼啊。」

而且,伊莉涅之所以會受到工會會員那麼嚴重的輕視,這部分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庫斯勒再次嘆了一口氣。

不過,感覺到旁人視線的他又猛然抬起頭。

而翡涅希絲的頑固和一本正經的個性,與殉教者不相上下。

庫斯勒哼了一聲,纔回頭欲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旁邊的書庫裏不是有很多畫卷嗎?你去調查那些。」

太陽西沉,黑夜的影子愈來愈濃,刺骨的寒冷已然悄悄襲近,他們卻都不爲所動。每個人各自裹了毛毯因應寒氣,不過在更換蠟燭時,翡涅希絲便不時地將手貼近那小小的火苗,好暖暖手指頭。

嘗試、改良過無數次,並且累積從不間斷的努力之後才總算得出的知識,這之中不只包含了人們所下的工夫,還有燃料及礦石本身的龐大投資,然後,更必須要有最爲貴重的運氣。

「那麼,我們就徹徹底底享用留在這裏的所有一切吧。」

「是爲了要前往抹大拉。」

能做到的事就會盡最大限度去做。

但是,伊莉涅似乎認爲這道指示簡直是在侮辱她。

「你先不要動。」

庫斯勒的嘴角高高揚起,犬齒隱約可見,然後推開門邁入知識與歷史的寶庫。

「別因爲是畫卷就輕忽大意喔。」

「你說的話不值得相信。」

臉蛋變得如此羞紅,怕是因爲對這件事相當在意吧。如此想來,伊莉涅在戈爾貝蒂時,會那麼勤快地把工會會館洗刷得光亮無比,也就帶有另一種涵義。亦即說不定她是爲了自己不擅於閱讀書寫文字,無法好好處理工會首領必須做到的一些事務性工作,才用這方式去補償。

「啊?」

「啊!該不會是小伊莉涅,你看不懂字嗎?」

「嗯?咦?」

伊莉涅面紅耳赤地叫道。之後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叫聲也把威藍多和翡涅希絲的注意力引了過來。

把毛毯鋪在牆角,坐在上面的庫斯勒放下書本,站了起來,繞到翡涅希絲的椅背後面,幫她拉開椅子。

翡涅希絲終於藉此站起身子,不過她的膝蓋似乎過於僵硬,無法順利伸直。

就在她快要身子一歪倒地時,庫斯勒抓住她的後頸。

「你簡直就像只流浪貓。」

庫斯勒笑着打趣翡涅希絲,她卻好像因爲肩膀也變得硬梆梆的緣故,沒能回頭怒瞪庫斯勒。於是翡涅希絲就用另一個方式代替,她從喉嚨深處發出像在微微呻吟般,並且混雜揉和了屈辱與憤怒還有羞恥等情緒的聲音。

「真是服了你……喂,快點躺下!」

庫斯勒攫住翡涅希絲的後頸,又拖又拉地把她領到先前自己還坐在上頭的毛毯被臥處,鬆手讓她滑落下去。

下頭傳來小聲的悲鳴,更是扎呀戳地刺激了庫斯勒想欺負她的慾望。

「暖一暖身子就會變柔軟了。安分地給我睡覺喔。」

翡涅希絲纔剛躺下沾到毛毯,一直剋制住的睡意似乎便突然爆發出來,她就這麼一動也不動了。連庫斯勒的叮嚀,也只是動了動頭紗下的耳朵,充當回答。

庫斯勒幫她蓋上毛毯後,邊說聲「接下來」邊站起身子。

他舉步朝着旁邊的書庫走去。正如他所料,伊莉涅也類似翡涅希絲,模樣蜷縮成像一隻快被寒冷及睡意逼上絕路的昆蟲,窩在成堆的畫卷中。

甚至當庫斯勒走近時,她都還在藉着蠟燭的火光,儘可能地把臉湊近畫卷,讓人感受到她連蠅頭細言都不願放過的執着。

只有自己看不懂文字這件事可能相當傷了她的自尊心。儘管如此,伊莉涅這份不輕易退縮反而賭上一口氣的心志,讓人理解到這就是年紀尚輕的她之所以能習得一身冶鐵好本領的原因,也免不了對她心生佩服。

但是,庫斯勒不由分說地沒收她手上的畫卷,像對翡涅希絲那樣,抓住她的後頸,拖着她離開。伊莉涅也幾乎毫不抵抗,讓她躺在翡涅希絲的身旁後就立刻睡熟了。

於是,庫斯勒心中的罣礙就此消除,他再度回到工作上。

在寧靜的夜幕包覆下,室內只聽到兩道小小的鼾聲。威藍多再過不久應該就會從瞌睡中醒來吧。

庫斯勒一邊靠呵氣溫熱翻着書頁的手指,一邊在心裏揣想。

翡涅希絲所渴望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情景吧。

「嘖!」

不過,庫斯勒一不動聲色地回看翡涅希絲,她就又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庫斯勒把話吞了回去,站起身,大口吐氣。

此處原本的使用者們如今不是身陷囹圄,就是逃離這座城市,再不然就是已經一命嗚呼。不管是何種下場,無論他們誇耀過多少榮華富貴,已經都有如點金成鉛一般化爲烏有。

但是,庫斯勒期待的並不是這種中規中矩的文件。

「你不是說我可以休……休息嗎?」

就算現在追上去,也不過只是成爲當他們與騎士團的人交涉時,悠哉悠哉地前來露個臉的傻瓜丑角。

她畏畏縮縮地回答,視線則有一眼沒一眼地看向庫斯勒身後的羊皮紙。

「他們到外面去了。騎士團派人來要我們去挑能夠作爲工坊的建築物。」

庫斯勒思索着這件事,然後嘴角上揚輕斥自己:這想法太蠢了!

庫斯勒狠狠罵了一句,仰頭看向天花板。

感受到庫斯勒逼人的怒氣,翡涅希絲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回答他:

對神的忠實僕人、溫順的羔羊而言,或許轉念這樣一想就無所謂,不巧的是,庫斯勒他是個只會考慮自身利益的鍊金術師。特別是在和騎士團的交涉上,與騎士團的人愈有來往,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愈緊密。這一點絕對會在將來產生相當大的影響。

庫斯勒站起身子,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就看到工作臺上只剩翡涅希絲一個人默默繼續持筆抄寫。

「……」

「沒有空讓你打混摸魚喔。」

「啊?」

「我雖然不懂……什麼是工坊的主導權,但我覺得只要公平使用就好了啊。」

「……」

翡涅希絲志忑不安地開口。庫斯勒歪斜着身子難看地仰躺在椅背上,聞言,他像個被詛咒的屍體一樣,只把視線轉向翡涅希絲,身體依舊保持面朝天花板的姿勢。

「……可惡!」

其他還有像礦山礦脈的所有權、特權狀,以及規劃礦區時發生的相關糾紛的裁定記錄等等一應俱全,這些都是端看個人的運用方式,想要多少財富就能聚斂多少財富的文件。

「請……問?」

道理明明就在這裏,翡涅希絲卻又補充道:

對方發出小小的悲鳴,仔細一看,原來是翡涅希絲。

「嗯……這上面也畫了龍啊……」

庫斯勒的確說過。拿別人的話爲自己發聲,這份氣魄並非壞事。

庫斯勒背對着翡涅希絲,正想伸手去取接下來要查閱的書籍,聽到這樣的回答時,手就突然停在半空中。

被書櫃包圍的房間正中央有張作業臺,還有用來裁切羊皮紙的小刀、可以穩固作業臺的鐵釘和秤陀,以及筆及尺規等文具,這些東西都保留在原地。看來這一間和上鎖的書庫不同,平常有人在使用。

雖說如此,喫過午餐後,呵欠便頻繁地從嘴裏溜出來。一方面是因爲疲勞已經開始出現,主要原因還是在於眼前所及的書物都沒能看出什麼端倪。

這裏的格局與先前待的書庫如出一轍,但缺少人的氣息就明顯感到一股冷清。

庫斯勒回身喊道。翡涅希絲也從他的言行中感到異樣,轉過頭看他。

「不會熄滅的火……地獄之火……」

「威藍多先生幫我綁的。他說這樣會比較舒服。」

然後,變得垂頭喪氣。

原料進貨、研究計畫、大案子的調整等等,這些內容如何進行都是由相當於工坊代表的頭目擔任窗口去洽談。要在這座城市的哪個地方成立工坊等等,解決這類問題的權限,正是握在頭目手上。

「你的工作做完了?」

「災難……世界的盡頭……」

翡涅希絲瞧了瞧自己的手,然後連同深呼吸一起伸展背部,便很有自信地說:「我沒問題。」

不過,翡涅希絲這副因爲畫卷在眼前而表現得心癢難耐的模樣,讓庫斯勒很想捉弄她,於是他便開口: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背後突然有聲音響起,他立刻將手貼上腰間的短劍,轉過身去。

發怒的人必須要能站得住腳。這表示翡涅希絲已經找到自己的立足之處了。

庫斯勒展開畫卷一路讀下去,中途稍稍感到喫驚。

「什麼?」

所以又怎樣?這句話幾乎就要從庫斯勒的嘴裏脫口而出,不過這麼一來就變成在遷怒於她。

從她的聲音狀態聽起來,身體似乎並沒有染上風寒。

過沒多久庫斯勒便把眼睛睜開,因爲他聽見城裏正人聲鼎沸。喧鬧聲從會館入口處傳來,想必廣場上正一團熱鬧吧。說不定阿薩美徽章的部隊主力已經進到這座城市。

「手還好嗎?」

「嗯?那是怎麼了?」

「大概……一刻鐘前……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翡涅希絲邊重操手上的工作,邊回答庫斯勒。

「……累了的話就自己隨意休息一下。」

庫斯勒不自主地咂舌,因爲他竟然不合乎身分地認爲:這感覺似乎也不壞。

「呼啊……我……我是被你傳染。」

看樣子這是一幅描繪了城市居民與龍的戰鬥場面的畫卷,上頭有頭噴火的龍以及四處逃竄的人們。畫上還有一篇用此地的文字寫成的簡短文章,內容並不難,連庫斯勒都看得懂。

收藏在這裏的內容包含了從特定礦脈開採出來的礦石如何分析、最佳的煉製方法、熔爐的形狀、燃料的篩選,還有想讓金屬熔鑄出期望的特性,需要用到何種添加物的一覽表等等,光是這些知識當然就已經是一大筆財富。

「但是,既然是威藍多先生和伊莉涅去挑選,應該會挑到不錯的工坊纔對啊。」

像是和醒來的兩人交棒似的,庫斯勒鑽進被兩人的體溫充分暖和過的毛毯,稍微打個盹。威藍多雖然在一旁抱怨接着蓋那條毛毯的他太過狡猾,但庫斯勒自然無視這番抗議。他本來就沒有打算特地去另拿一件沒人蓋過,冷得要死的毛毯來補眠。

「早安。」

從鐵板組成的鐵窗縫隙照射進來的陽光光線角度,可以知道日頭已然高掛。

龍的數量增加,龍的對手也不再是胡亂逃竄的民衆,換成軍隊。

這句話讓翡涅希絲原本因好奇心而閃動光芒的碧綠眼睛頓時蒙塵。

翡涅希絲的手腕到手指都纏上繃帶。

「別睡着喔。」

「不過……外面這麼熱鬧,裏面倒是很安靜啊。威藍多那傢伙去哪兒了?」

庫斯勒聽到這句無憂無慮的評語,閉上雙眼,再度嘆了一口氣。

「……你要去哪裏?」

結果,庫斯勒一直工作到天色整個大亮,旁邊的威藍多正詭異地笑看着翡涅希絲和伊莉涅像姊妹一樣互相依偎,沉沉睡着。庫斯勒在威藍多的背後踹了一腳,也順便將兩名助手踢醒。

「因爲你說『累了的話就自己隨意休息一下』。」

「什麼!」

想要和已經先聲奪人的威藍多並駕齊驅的話,就只剩下這個方法。庫斯勒如此盤算後說出這句話,但翡涅希絲卻異常開心,十分有精神地回覆:「好!」

「和伊莉涅到外面去了。」

「而且,我認爲每個人都有拿手與不拿手的項目,也都各有其職掌。像我雖然不懂熔爐的形式,但是看得懂文字。我覺得兩者擇其一之中,你是也屬於比較喜歡接觸知識的這一方。」

難不成,這個地方真的曾經存在着龍。

翡涅希絲的眼珠往上窺探。

庫斯勒丟下這句話,就逕自往隔壁的書庫走去。

抽出一半的短劍轉而回鞘。翡涅希絲依然一臉驚魂未定,庫斯勒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她,隨口問道:

「快點回去工——」

「我們得找出厲害的獵物喔!」

庫斯勒咬牙切齒地咒罵方纔還裹着毛毯悠然酣睡的愚蠢自己。

即使過了中午,威藍多他們也尚未回來。這裏是大規模的礦山城市,工匠街裏想必也淨是一些厲害的建築物吧。他們大概看得眼花撩亂,搞不清究竟哪個工坊好。事到如今,庫斯勒再怎麼焦躁不安也無濟於事,他只是默默繼續工作。

畫上的人物沒有表情,因此他們身上着火仰望天際的模樣,十分毛骨悚然。

而且,每一隻龍的身影不管是體型或大小都一模一樣,掌握着主控權。

「老是看相同的內容都看膩了。用伊莉涅原本在查閱的東西換換口味。」

然而,目前爲止他看不到這樣的內容。全都是一些從南邊傳過來,經由這片土地的人長年累月不斷努力加以改良的技術或知識。

「這和你有關係嗎?」

展開一看,都是用數張上了顏色的羊皮紙所銜接起的畫卷。

這時庫斯勒想起翡涅希絲似乎很喜歡神話或傳說之類的東西。威藍多送給她記載了當地傳說的書時,她興高采烈地收下。

庫斯勒用指腹輕輕撫過羽毛筆,然後注視起被擱在桌面的羊皮畫卷。地板上排列了大量的畫卷,只有幾幅放置在作業臺上,這些應該都是伊莉涅覺得有問題的東西。

庫斯勒再次打了一個呵欠,坐在對面的翡涅希絲也被傳染,跟着張嘴。庫斯勒半眯着眼看見她這副模樣,就提醒道:

「還……還沒……」

見到威藍多表現出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的細心顧慮,庫斯勒半感頭皮發麻地以最大的努力說出這句話。

庫斯勒的詢問中也隱含了像在問工作夥伴「鐵錘還順手嗎」一樣的涵義,翡涅希絲的目先移向庫斯勒,微微抬起右手讓他看。

「……什麼啊,原來是你呀。」

「啊!」

對於翡涅希絲的抗議,庫斯勒只是聳了聳肩,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庫斯勒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說:

仔細一看,筆也和手指綁在一塊兒。

庫斯勒冷淡地回了一句,翡涅希絲卻未見落寞反而鼓起臉頰生悶氣。

簡直就像是龍的軍隊在和人類軍隊戰鬥。

他要的是某種更能從根本顛覆他的認知,貨真價實理當被封印的技術或知識。

翡涅希絲大概也是被這個說法哄騙了。

帶着伊莉涅一同前往,這也的確符合威藍多的作風。這麼一來,他就可以主張他們是這羣人中最喜歡煉製的兩個人,當然就由他們來選擇。

「你說去尋訪適合當工坊的建築物?這下子那傢伙今後不就可以根據這點,擺出工坊代表人的架子嗎!那混蛋,竟然趁機奪取主導權……」

「但是……」

「真的累了嗎?」

翡涅希絲很老實。她頭紗下的耳朵爲難地縮了起來。

結果,看來她還是做出不可以說謊的決定,打算張口坦承。這時,庫斯勒先說道:

「跟你開玩笑。」

「咦?哎?」

「要是你沉不住氣,在抄寫時出了紕漏,我可就頭大了。」

「嗯……意思是?」

「看夠了的話,就回去工作喔!」

「是!」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綻開笑容回應。

隨後,庫斯勒和翡涅希絲便並肩站在一起觀看這幅畫卷。這麼做並非代表他們兩人的感情很好,單純是因爲閱讀畫卷必須一邊展開才能順利看下去而已。

只不過,當庫斯勒這麼做時,就發現自己只顧着注意翡涅希絲凝視畫卷一臉沉迷的純真模樣。

看她專注的樣子,若是庫斯勒在這時從背後摸她屁股一把,或是透過頭紗冷不防地抓緊她的耳朵,肯定會表現出相當有趣的反應。庫斯勒對於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一陣訝異。突然,他注意到翡涅希絲的側臉露出喫驚的模樣,才把視線移回畫卷上。

一張接着一張的羊皮紙整體構成了一則故事。正確說來,這是個橫幅相當長的系列畫作,如果不是在相當寬敞的房間內,絕對無法一次展開。

翡涅希絲急切地捲動着畫卷一路看下去,但是沒有預料到最後出現的畫會是這樣的情景。

「……龍從池子裏?」

嘴裏噴火的龍陸續地從烏漆墨黑的池子裏飛躍出來。被燒得焦黑的人類死屍則悽慘地在其周遭散落一地。

上面寫着「與地底相連的災厄之池」。

「這是在隱喻什麼?」

大部分的故事多半是將現實中的某件事物當作背景材料,隱射某種意義。就像黃金之羊的傳說,也是衍生自使用羊皮淘金的方法。

這裏是異教之地。隱藏着未知的奇蹟。

「這樣一來就不會想睡覺,不失爲一件好事啊。」

一看,是名神情透露着訝異的士兵。

庫斯勒對她這份天真感到有些無言,但另一方面,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也多少抱着「如果龍真的存在就好了」的想法。他希望這世間不只是乏味的日常生活的延伸,在人們未曾翻越的山頭對面,有一片沒有看過的廣闊世界。

庫斯勒一邊思索這些一邊往前走,突然,視野前方的景象吸引了他的目光。

「!」

庫斯勒沒什麼特別用意地挑了單邊眉毛,對翡涅希絲說:

這兩人去尋找工坊,看中後就直接生火打算做點什麼了。這樣看來,伊莉涅是受到威藍多的吩咐,回來拿取記載了他想嘗試的技術的書籍。

「我只是在監視有沒有可疑人物潛逃到這裏面來而已。」

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就這個層面而眼,比起一名工匠,伊莉涅確實較適合鍊金術師的工坊。

伊莉涅奉身對煉製的狂熱與威藍多相比之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東翻西找地檢閱畫卷,肯定不如親自動手來得有趣。說不定威藍多之所以帶着伊莉涅去尋找工坊,其實根本不是爲了掌握工坊的主導權,單純只是因爲比起看書,他更想進行煉製的實驗罷了。

當然,庫斯勒不會告訴她實情,只交代了句:「去拿你的外套吧!」

「別離開我身邊。」

「磷光?不對啊,這是陽光……但是……」

原以爲裏面會像一般認知的坑道一樣,事實卻不然。腳底踩的路、牆壁、還有天花板全都由石板拼貼而成。應該用大都市的地下水道來比喻才合適。

「有亮光?」

就因爲她總露出這種表情,才讓庫斯勒無法罷手。

「不想去的話,就接着工作吧?」

「可……可以嗎?」

不管怎樣,這廂的翡涅希絲眼睜睜看着伊莉涅離去,一臉茫然。

就算只是個玩笑話,翡涅希絲的表情還是稍微僵了一下。暫且不論她有多容易對凡事深信不疑,多容易被拐騙,她似乎是真心相信龍確實存在。

庫斯勒在頓時安靜下來的書庫中,嘆了一口氣。

城裏相當熱鬧。

「哈哈哈,也是有這層擔憂啊,不過裏面只有一條路,其他錯綜複雜的岔路都已經謹慎地被封住了。畢竟能夠通往城牆外面的通道就像雙面刃啊。城裏的傢伙大概比較重視被攻進來的風險,就把通道都掩埋了吧。」

「啊啊,是城裏新來的傢伙啊。」

這裏可是在地底呀!庫斯勒的話哽在喉嚨。

「威藍多?」

不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眺望這幅景色時,有人出聲質問他們。

「如果龍跑出來,該怎麼辦呢?」

「喂!你們在做什麼?」

「那個……其……其實,我真的也想幫這邊的忙,但是,那個人只要一生氣就會拿耙子揍人對吧?呃……所以……抱歉了!」

士兵毫不客氣地把目光移到翡涅希絲身上,她就逞強回瞪了對方一眼。

「啊?」

另一方面,當他們走下幾道階梯,兩側出現了地下水排水溝時,看到這精巧設計的庫斯勒也不禁佩服了起來。礦山的採掘等同於和水在作戰,光是從這項設計就可以一窺這座城市的技術有多高明。

翡涅希絲回頭看着庫斯勒,轉動她天真無邪的眼珠子,側首表示疑問。

士兵一說完,就走回待在神殿側面打盹的夥伴身邊。

「是來眺望美麗風景,順便懺悔的嗎?」

庫斯勒探頭一看,就見到伊莉涅披頭散髮地一面確認像是塗了蠟的板子上所做的筆記,一面把書一本又一本地堆到作業臺上。

翡涅希絲用力地點了點頭。

「或者,從裏面跑出來?」

眼前的視野就是如此開闊。

「我聽說神殿裏有異教徒描繪的畫,就過來確認一些事。而她則是我的助手。」

庫斯勒反問時才注意到伊莉涅的臉頰上沾了煤灰。

「看來夜晚將會相當熱鬧啊。」

接着抽出短劍,反手握住,視線緊盯入口處。戰事結束後,就算有誓言復仇的一方潛藏於城裏也並不奇怪。這些傢伙說不定會被巡邏中的騎士團士兵發現,進而逃到這棟建築物裏躲藏。

「是我想太多嗎?」

但是,門口站崗的士兵在做什麼?

然後。

「……」

伊莉涅連珠炮似的說完這些話,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概是對翡涅希絲感到過意不去吧。

「咦?啊,你……你很煩吶。讓開,讓開。不然威藍多要發脾氣了。」

這時庫斯勒之所以還未將短劍收回,是因爲不能排除伊莉涅被暴徒追趕而逃進這裏的可能。

而且,庫斯勒對於這幅畫卷異樣的結尾產生一種突兀的感覺。

「緊接在旅途之後的睡眠不足還真折磨人啊。」

庫斯勒點了點頭,翡涅希絲略感不安地走到庫斯勒的身旁。

「……」

看來她明明本身就老愛說未來充滿希望之類的話,等到幸運真的來訪時,卻也不禁感到懷疑。

明明就還有下一張圖,卻故意不再畫下去,徒留一種空虛感。

庫斯勒立刻抓住翡涅希絲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的後方。

正當庫斯勒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他聽到建築物入口處的大門敞開所發出的巨大聲響。

「喔?」

腳步聲響起奇特的迴音,翡涅希絲顯得有些興奮。

跑過庫斯勒他們所在的書庫前面的人是伊莉涅。

延伸通往小神殿的石頭階梯爬起來很是累人,爬完最後一道階梯時,已經額頭冒汗,氣喘吁吁。

接着,她「嘿」地一聲,就將書一口氣抱在懷裏。

庫斯勒故意冷着臉這麼說,就見到翡涅希絲垂着頭,閉起嘴巴。

溫柔的風吹拂着。

似乎只畫到一半就停筆了。

亮光從通道前方的轉彎處透了出來。

伊莉涅雖然對庫斯勒的態度相當草率,不過當她對上翡涅希絲的眼睛時,也不免停下步伐。

過去的山巒已經成爲如今的丘陵,被納入城牆的內側。

「喂!小偷。這手法還真是大膽啊!」

一方面是因爲阿薩美徽章的部隊主力進到這座城市,城裏的人數也單純增加的關係,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廣場上的衆人正使出渾身解數進行宴會的準備。看到他們備好堆得像山的食材和美酒,不禁讓庫斯勒有些佩服他們竟然真的要辦。

庫斯勒晃了晃掛在肩頭的袋子,士兵毫無疑慮地笑了。

而且還不是來自於燈火。竟是陽光。

唯獨能夠站在尖塔或城堡上的國王或當權者,才擁有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俯瞰的特權。爲何神祇們都身處於天上,這問題無須搬出那些艱澀的神學理論,只要站在這裏就能夠理解。

「反正,你們至少就小心別被異教給影響啦。」

更往裏頭走去,途中也經過了幾個明顯較爲低窪的凹坑,在過去,那些應該都是別條坑道。有塊低窪處上面設有簡陋的小祭壇,擺着的供品都成了枯萎的花朵和乾裂的食物。或許在戰事期間,人們曾來這裏祈禱戰爭的勝利。

聽到翡涅希絲一本正經的評語,庫斯勒聳了聳肩代替回答,然後朝着城市北面邁開步伐。他們向早已在這座城市展開過一次地毯式調查的騎士團的人詢問剩下的畫位於何處,直刻就得到了答案。地點就位於讓這座堡壘變成礦山城市的當時所挖鑿的礦山遺址。

「我對龍的傳說也有興趣。就到礦山的遺址去看看吧。」

坐落在城市最北端的丘陵上,據說有間神聖的小神殿。

「我手上也握有特權狀。如果有什麼怨言,就跟庫拉託魯大公說去吧。」

「嗯?啊,無所謂啦。裏面也沒有財寶之類的東西。」

「戈爾貝蒂的景色已經算相當不錯了啊……」

之後,兩人並沒有特別交談些什麼像樣的對話,沉默地前往北方丘陵。

「這景色還不賴啊。」

「我是庫拉託魯大公的手下。」

「走吧?」

「嗯……你們是鍊金術師和……修女嗎?」

儘管這座丘陵曾是高山,已經因爲開採而被剷平許多,但還是具有相當的高度以及坡度。

戰爭之後的和平時刻。

但是,這層擔憂也立即雲消霧散。旁邊的書庫傳來沙沙作響的聲音。

啪躂啪躂啪躂的腳步聲筆直朝着書庫接近。

城中建有用來與外面世界暗地裏互通有無的坑道,這是常聽到的做法。既然是過去的礦山遺址,想必密佈在裏面的坑道一定遠比螞蟻窩還來得錯綜複雜。光是想像爲了掩埋這些而必須耗去的工夫,就讓人不寒而慄。

庫斯勒半開玩笑地說,翡涅希絲倒有些嚇一跳。

庫斯勒小聲地發了個牢騷,回頭確認晚他一步的翡涅希絲的狀況,但就在這瞬間,庫斯勒的視線被別的東西給吸引了。總算緊跟在庫斯勒之後爬完石階,正把手撐在膝蓋上的翡涅希絲查覺到他的異樣,愣了一下,便也朝着身後望去。

庫斯勒心頭一熱,加快腳步前進。或許是預感到了什麼。鍊金術師原本就是一羣愛作夢的傢伙。儘管他們總是講求合理性,認爲與其向神明祈求實驗成功,有那段空閒的時間倒不如重複進行更多次實驗,然而這絕對不代表他們就不會被神聖崇高的事物吸引。相反地,正因爲醉心於這世界的祕密,才促使他們成爲鍊金術師。

「搞什麼啊?」

喃喃自語也在瞬息之間煙消霧散於壯闊的天空。

「是嗎?虧我還特地背了頭陀袋過來呀。」

會這麼想都是爲了一個充滿孩子氣的推論:燃燒的湖泊確實存在,傳說中的龍亦現身,自然也會有奧裏哈魯根。

「請……請不要……使壞心眼。」

然後半吞半吐地說:

「我們也休息一下吧。」

翡涅希絲的耳朵在頭紗下「咻」地豎直。

因此,見到眼前景物的這瞬間,庫斯勒再也無法拿穩手中的燭臺,任它滑落在地。

那是如此具有壓倒性的一幕。

「位於地下的……聖堂……」

一繞過通道前方的轉彎處,頓時出現一個寬敞的空間。天花板的位置呈現半球體,頂端部分開了一個大洞。洞口與天空相連,光線便從該處流瀉進來。

《夢沉抹大拉》4 第二幕插圖(3)
《夢沉抹大拉》 · 4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但是,厲害之處在於這幅「光景」。

在通道上直直望過去,就會看到一個巨大的祭壇,後面的牆壁上施以龍型雕刻。整幅壁雕十分巨大,因爲實在過於巨大,龍的頭部伸展到天花板位置的正中央。

也就是說,龍的頭臉牴觸到陽光流瀉進來的洞口,呈現張嘴的模樣。

庫斯勒曾經聽說過,礦山內部即使失去了身爲礦山的價值,也還能夠再利用。

此處在成爲聖堂之前,曾經被另作他用。

「原本是個巨大煉製爐啊!」

爐的形狀愈是筆直深長,火勢就愈能增強。

因此,在進行大規模煉製時,會往小山丘的內部挖出一道直立的洞穴,再打通橫向洞穴與其相連,就能當成一座熔爐來使用。只是在兼顧費用的考量下,一般而言,也無法挖掘出相當具有規模的洞穴。

然而,這裏曾經正是靠着挖掘纔會有利可圖的礦山,因此並沒有那樣的限制。

庫斯勒茫然仰望天花板,搖搖晃晃往前走,走到洞口的正下方,眯起雙眼觀察它。這洞穴一直向上延伸到相當高的地方,內側整片烏漆抹黑。應該是被煙燻成這樣的吧。

「簡直就像是龍吐出火焰一般……」

最初只是座聽憑挖掘的一般礦山,這項任務結束後,就從別處相鄰的礦山運來礦石在此煉製,終有一天,這份任務也畫下句號,此處便化身爲聖堂。而且肯定是爲了對過去在煉製之際產生的強大火焰表示畏懼之心,才使用龍當作象徵。

光是想像當時的情景,背上就因爲興奮而感受到一陣又一陣的抽動。

「壁畫也都是龍嗎?」

庫斯勒的視線往下移,凝目細看。

「喂!你一直想看的畫也——」

「原來如此啊……」

正當他想起自己沒帶火種時,翡涅希絲朝他走近,輕巧地蹲了下來。

就是該這樣啊!庫斯勒賊賊一笑。

「……不對,這裏面好像寫了些什麼……會是什麼呢?」

庫斯勒在詢問翡涅希絲意願的同時,走回去撿起掉落的燭臺。

「這傢伙……」

「更裏面還有其他的畫,要不要去看看?」

「因爲你很壞心眼。」

但是,有這樣大的一幅畫在眼前,就連庫斯勒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翡涅希絲八成是看到書上的插畫時,心裏就產生懷疑了吧。畫上有些人物具備了人的身上不會有的特徵。

內容似乎比正教徒所受的教誨還要嚴格。

她笑着如此解釋。

然後,庫斯勒注意到有個橫倒在地的櫃子,裏頭的簡陋燭臺、瓶瓶罐罐都被亂翻過,有本黑色的書籍掉落在它旁邊。他彎下腰打算把書撿起時,發現與他的視線差不多高的牆壁上開了一個洞。

「噴火的龍,以及拿着盾牌抵擋的勇者……」

「我只是忘了把它收起來。」

「下手真夠狠。」

「以前的人似乎心胸很開闊啊。」

他啪拉啪拉地快速翻動羊皮紙的頁面,發現一張墨水相對而言較新的插敘。

「確實聽到不少由流浪之民傳來遠方的文化或技術等等的傳聞。五百年前來到此地傳授煉製技術的……是這羣人啊……」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幅壁畫。酷似那本書上描繪的畫。

但是,那個位置確實有個將煉製爐比擬成龍的巨大雕刻。

「你都隨時帶在身邊啊?」

看到這樣的景象,就會讓人明白當情況危急時,信仰或權威都派不上用場。

「『然而,這塊土地富含的礦物全都來自龍身上破碎的鱗片』……原來如此。」

再怎麼說,龍之類的不可能存在於世間。

被隱藏在此處的東西大概是龍的黃金雕刻品之類吧。

翡涅希絲彷彿剛洗完澡一樣,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

翡涅希絲當然察覺到庫斯勒已經走回來,所以她並沒有因此受到驚嚇,緩緩移回視線。

庫斯勒小聲地嘆了一口氣,撿起黑色書本,重新站直。

讓龍復活?

那雕刻簡直過於信心滿滿,讓人覺得它彷彿在宣言這裏過去確實曾曾經存在着龍,有那麼一瞬間,庫斯勒差點將這段文字信以爲真。

「是你的同伴嗎?」

「需要火的話,我有。」

《龍血之書》

「我……我不知道。」

庫斯勒半開玩笑地這麼一說,翡涅希絲就露出了哭累後的疲憊笑容,不過其中還帶有一絲覺得有趣的笑意。

只是,把翡涅希絲收留在工坊裏的庫斯勒一反問,她就樂得笑了起來。看來她是刻意說出剛纔那樣的話。

「那麼,我們來尋寶吧!」

還是說,像那樣的存在在過去並不罕見?

庫斯勒看到此文,不禁抬起頭來,望了一眼聖堂的所在位置。

也就是,畫裏的人物擁有非人的耳朵,穿着讓人聯想到沙漠地區的獨特服裝。

這座城市的人民一定都很敬畏此地,奉其爲重要場所,這裏的祭器也都被視爲神聖之物,小心翼翼地保管吧,另外用便宜的錫做出來的儀式用杯盤則受到了比照原物料價格的對待。而站在外面看守的土兵們可都絲毫看不出有遭到天譴的模樣。

不過,當庫斯勒再三查看畫裏的樣子後,他終於明瞭爲何翡涅希絲會被這幅畫吸引。原本龍的故事應該是愛作夢的少年纔會喜愛。

但是,這幅畫爲何會如此吸引翡涅希絲的注意呢?

在這樣略顯幽暗的聖堂中,翡涅希絲抬頭仰望巨大的龍型雕刻。

庫斯勒越過翡涅希絲的身邊,靠近壁畫,凝目細瞧。

庫斯勒認真專注地邊觀察畫邊做此想。

文化與蒲公英的棉絮種子不同,並不會乘着風廣佈到各處,一定必須先塞進某個人的腦袋,或者被人揹在背後搬運,才能夠推廣出去。

連這本頁數不多並且以染成黑色的外皮裝訂成的書也是,雖然模樣令人發毛,但它的封面被不知名的人毫不客氣地踩出一個明顯的腳印,便讓庫斯勒產生莫名的同情。

書裏寫的正巧就像矇昧無知的鄉巴佬纔會聽從的內容。

庫斯勒想呼喚翡涅希絲來看,但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可能的話,他想要找出與這座城市的起源相關的描述,特別是如果有關於那些流浪之民的軼聞會更好。他們的服裝那樣醒目,甚至還被描繪到壁畫裏面,多少有些相關記違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庫斯勒的鼻間哼了一聲,從散落在地板上,被人踩得破破爛爛的物品之中一一撿起值得注意的東西。這些人恐怕只對有價值的東西感興趣。一束老舊的羊皮紙卷遺留了下來,真是萬幸。裏面的內容似乎是這塊土地的聖職者拿來傳道用的備忘錄,記載了正教徒所謂的禮拜程序,並適時穿插了祈禱文的記錄。仔細一看,內容就像在繞遠路歌詠着這座城市的歷史,對庫斯勒而言,這種東西才真的貴重。

「對神的崇敬有如微風吹拂一般。若是迷失了風向,不滅之火想必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隨着打火石的敲擊聲,火光迸濺,以乾草生起火後,兩人就把蠟燭點燃了。

書上說,龍血可以給予人永恆的生命,失足掉進龍血之池的人,在三十年後的某種機緣之下被打撈上岸,他還是維持着原本的外貌。書上說,在龍血上點火之後就會永遠燃燒,即使用水也無法澆熄。如果龍受了傷,燃燒的血會散落各地爲世界帶來災難等等。

一般而眼,這樣的場景應該是冒險故事中最高潮的地方,然而這幅壁畫果然異樣地欠缺緊張感。龍的身後也有人站立着,怎麼看都不像是士兵。簡直就像是把龍與勇者的戰鬥場景當作輕鬆有看頭的醜戲,一點都不像是在抵禦龍單方面進行的襲擊。

庫斯勒訝異地走近,終於有所發現。

翡涅希絲似乎是聽到這句話後,才終於想起庫斯勒也身在此處。

「你說……以前的人?」

歲月的變化雖然讓它變得相當斑駁,但這樣大片的壁畫足以讓人一目瞭然。

不過,庫斯勒還是姑且把這本書放進自己的頭陀袋裏。在空閒的時候閱讀剩下那幾頁,應該也不失爲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然後,雙眼眨動之下,眼淚晶瑩滾落,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聖堂中的通道以看起來像是巨大煉製爐遺址的寬廣空間爲中心,呈放射狀延伸到各方位。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滿足啊。」

翡涅希絲連她背後塞了書本的沉重包袱都沒有放下,就一動也不動地呆站在原地。

「人們因歲月的變遷而變得懦弱。來自異國的智慧會令人墮落。對龍神的崇敬切勿懈怠!否則,永恆之火將奪走我們的一切……」

庫斯勒喃喃說道,一邊遙想過去當地的情景。

這宗教還真是與一年到頭大半時間都被鉛色雲層壟罩,又陰鬱又寒冷的國家相符啊!庫斯勒心想。

翡涅希絲虛弱地回答。

「哼!」

其他的畫上大概也有描繪到模樣是異類的人吧。這對長久以來被迫害、同血緣的人慘遭殺害的翡涅希絲而言,或許就有如奇蹟一般。

接下來都是一些常見的描述,於是庫斯勒又快速地翻閱書頁,一句令人在意的話出現在他眼前。

「地獄之火的災難將造訪挖掘出此物的人……」

「看夠了嗎?」

滿足到讓庫斯勒不假思索地想露出苦笑。

「萬物初始之時,龍自死寂之池覺醒,口吐烈焰,將一切燒燬,這塊土地僅留下靜謐……」

庫斯勒感到欣慰地隨口一問,翡涅希絲便難爲情地看着他回答:

倘若每次一做禮拜,就得聆聽這世界荒蕪時的模樣,還真令人提不起勁啊。

原來是因爲這點,這些人才會對龍又懼怕又崇敬啊。庫斯勒對此略顯讚歎。人只要開始進行種種思考,就會稍微雀躍起來。

「龍血的利用方式……稀釋得很淡之後再使用,即成萬靈藥;以高濃度使用,即成維持青春不老的祕方妙藥。龍之血雖然能燃燒出水澆不熄的永恆之火,但只要別忘記心存敬畏,即能爲吾輩帶來許多利便之處……」

庫斯勒拂去洞穴入口處的塵埃,藉着蠟燭的火光,貼近仔細端詳。

回想起在工會的書庫見到的畫卷後,庫斯勒心裏感到恍然大悟。

傾倒的櫃子原本應該就被安置在這道牆壁前面。大概是扇隱密之門。牆上的洞穴則是剝開拼貼在石壁上的其中一片石板所造成,因此大概是某個很執着的人,用短劍的劍柄之類的工具一片一片敲響石板,用這種方式調查牆壁上的空洞。

另一個原因,是刻在封面上的書名。

然後,他就走出收藏祭器的房間。沿着通道走到聖堂,就發現從空中傾瀉到地下的光線量少了許多。想必是日頭西斜,陽光已經無法完整抵達洞穴之下。看來他們耗去了不少時間。

靠知識維生的庫斯勒,一見到書籍被人隨意對待,就會感到不快。

「沒有其他內容了嗎?」

龍和翡涅希絲這種異類不同,根本就是故事中虛擬的生物。

庫斯勒轉過頭向翡涅希絲問道。

翡涅希絲看到的是龍以外的東西。

「……真是蠢話。」

當然,礙於角度,從這個地方根本不可能看得見。

「……嗯?」

庫斯勒竭力保持面無表情的模樣,對她說:

在一旁觀看龍與勇者戰鬥的人羣中,有些人顯得特別。

原本里面究竟放了什麼呢?庫斯勒蹲得更低,接着從約莫膝蓋高度的洞口望了進去,不過,裏面當然空無一物。

「不可嘗試讓龍……復活?」

對神心懷敬畏算是最爲常見,不過從這內容看來,倒比較接近恐懼。

在聖堂裏面或許還留有一些記錄了城市起源的軼聞之類的文物。又或者,城市的歷史往往會被改以信仰的形式留存下來,於是庫斯勒便找起收藏祭器的房間,然後在一條通路的深處發現了它。從士兵們那樣閒散的模樣大抵可以想像到裏面的狀態,房間裏被徹底翻箱倒櫃過,一片凌亂不堪。

通道的長度雖然不長,但每條路的牆壁上都繪有圖像,也有地方放置了龍的石像。翡涅希絲果然不是在看龍,而是爲了填滿自己心中的某個地方,一心一意地凝視畫中人物。庫斯勒也沒有打算干涉她,如果要能幫上什麼忙,就只有找出與那些人相關的記錄。

語畢,就從頭陀袋裏取出打火石及乾草。

她明明老愛裝模作樣,但一受到稱讚時卻又表現得謙遜。

「回去囉!」

只庫斯勒的手上才持有燭臺,所以翡涅希絲連忙慌張地跟了上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得比往常都還要近啊!庫斯勒正這麼自忖時,翡涅希絲小聲地開口: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庫斯勒用聳肩代替話語來回答她。

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就這樣從坑道中走了出來。夕陽在北方大地似乎日落得很快,當他們走到外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可是,卻沒見到負責看守的士兵。「夜晚不需要派人看守」之類的理由當然不可能成立,過沒多久兩人便立刻發現另有原因。

當庫斯勒走到能夠俯瞰整座城市的階梯口附近時,他停下腳步。

「喔。」

「哇啊……」

庫斯勒發出的細微驚訝聲和翡涅希絲的讚歎聲。

「就像你喜歡說的話啊。」

「咦?」

「幸運比想家中來得多。」

篝火在四處燃起,宛如祭典般熱鬧的城市風景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們的眼底。

從位於城市中心的廣場一直到往四面八方蜿蜒的羊腸小徑,各個角落都明亮到幾乎可以看得見人的容貌。這幅畫面簡直就像是眼前有座如此形狀的煉製熔爐,而鐵則在廣場中被熔化,沿着道路流至各處。

「我們就要在這座城市擁有一間工坊。應該會有漫山遍野的發現吧。」

「……」

翡涅希絲緩緩抬頭仰看庫斯勒,然後又將視線移回城市街景。

「真難理解你究竟是悲觀消極,還是積極進取。」

「我不是說過我只是慎重了點嗎?」

翡涅希絲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頭轉向別處。不過,卻沒有放開手。

善於反駁的伊莉涅咬住威藍多話中的語病,並且以肉串前端恫嚇他。

這副德性哪裏像是個會讓哭鬧的小孩閉嘴的鍊金術師呢?庫斯勒雖然如此自嘲地想着,卻也沒打算放開對方的手,可能是由於翡涅希絲也正死命地猛瞧着自己的腳下,顫顫巍巍地步下階梯。另一方面,或許是由於她的手握起來的感覺比想像中還要堅定,還要溫暖。

「……」

「說得也是……不過,我在那裏喝也無所謂啦。」

庫斯勒一邁開步伐,翡涅希絲就跟了上去。

「晚餐啦。既然舉辦了宴會,應該會有好喫的東西吧。」

「啊?」

兩人手上都拿着酒,伊莉涅甚至還握着肉串。

「不牽手就不會走路了嗎?」

聽着耳熟的聲音,探頭一看,下方的石階站着伊莉涅和威藍多。

「喔?這真不像庫斯勒會說出口的話啊!」

走下石板階梯時,大概因爲沒把握翡涅希絲是否能踩穩每一步的關係吧,當庫斯勒回過神時,他已經握住翡涅希絲的手。

另一方面,翡涅希絲沒想到自己的意見竟然讓大家開始有所行動,顯得有些困惑。

歡迎進入鍊金術師的世界。

「我……我自己會走啦!」

「答案揭曉囉!」

翡涅希絲說完,便追趕着跟上庫斯勒他們。

咻!頭紗下的耳朵豎了起來。

「歡迎來到新天地!」

庫斯勒不着痕跡地將手放開,似乎因此而突然回神的翡涅希絲抬頭看着庫斯勒。

威藍多一面回答,一面看着翡涅希絲拚命想把手抽開的奮戰模樣,發出了抑止不住的笑聲。伊莉涅畢竟是伊莉涅,雖然拍打着威藍多的手臂要他收斂,但臉上已是笑容滿溢。

翡涅希絲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仰望庫斯勒,大吼說:

翡涅希絲回應了一聲,就在那瞬間她的肚子叫了起來。其實也算是情有可原,畢竟他們中午並沒有好好用餐,一直都在工作,但是,翡涅希絲身子縮了一下,臉頰通紅,就連在這片黑暗中也清晰可見。

真實的時間大概只有經過數秒,但庫斯勒卻覺得這個擁抱維持了相當久,他在開口說話之前,還得先清清嗓子。

「嗯?」

「別動不動就哭啦。」

「要走囉。」

「既然這樣,不如就去新工坊喝吧?」

「慢着!意思是我就不是公主嗎?」

「你就在熔爐前跳吧。我會看你跳的啦。」

「請……請不要笑。」

庫斯勒一副奸計得逞般地笑了笑,看着威藍多說:

「在工坊裏喝……就行了。」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啊。

稍微在翡涅希絲的背上用力一抱,就聽到含糊不清,類似貓在喉嚨間發出的咕嚕聲。

「我不是說過了嗎?」

自翡涅希絲一出生,她就飽受唾棄,不斷遭到迫害。即使在這當中,她好不容易在庫斯勒他們的工坊裏找到容身之處,那也不過是個等同於鳥籠般的暫時避難之所。不過,如果從這座城市的歷史來看,此處確實曾經在過去接納了和自己相同的人們……

「啊?」

翡涅希絲凝視腳底下的城市模樣,不知不覺之間她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對於庫斯勒而言,在與大馬士革鋼相比之下,說不定這張表情才真的是他從未見過,十分貴重的東西。

庫斯勒撓了撓頭。

「啊……」

「咦?」

接着,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正欲跟着威藍多和伊莉涅的後頭走下去的庫斯勒,回頭對遲疑的翡涅希絲說:

「咦?可是人家想在廣場上跳舞啊……」

庫斯勒低頭一看,陡然覺得翡涅希絲的側臉看起來相當成熟。

因此,爲了填補這分落寞,她纔會不斷徘徊,盲目地想要握住他人的手。

威藍多說着,目光卻移向伊莉涅。

「我·才·不·要!」

「那麼,我有一件事想聽聽慎重的你有什麼看法。」

庫斯勒根本不需要去反問她這個問題有何意味。

「我覺得在這座城市裏,我可以適應得很好……這個想法會不會太天真?」

「既然公主如此期望,那就沒辦法囉。」

「你又沒有提到他們會手牽着手。我也有猜中,所以算平分秋色啦!」

因爲這類纖細的玻璃工藝品,他可從來沒有接觸過。

翡涅希絲方纔明明還那麼認真奮鬥,想從庫斯勒的掌中將手抽回,對方真正放手時,她卻又露出非常不安的神情。

「我沒有……哭。」

庫斯勒將目光往下移,就見到翡涅希絲氣惱的模樣。

「算還可以吧。」

聽到庫斯勒的回應,翡涅希絲又樂得笑了一下。

「你看!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總之,去確認看看幸運是什麼味道吧!」

伊莉涅拒絕後,視線冷不防地射向翡涅希絲。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在翡涅希絲的頭頂揉啊揉地安撫她。翡涅希絲任由他擺弄,身體也就順勢靠在庫斯勒身上。又或者,是庫斯勒自己將她拉過來抱住。不管怎樣,翡涅希絲既沒有抵抗,庫斯勒也沒有推開。

「我對你沒那麼有興趣。」

庫斯勒啞然失笑。因爲他剛剛在嘲笑的人是自己,遠比翡涅希絲表現出來的害怕還更加恐懼那道幸運階梯的自己。

「啊!在這,在這!」

「你覺得要怎麼辦?」

因爲那裏將是自己的新落腳處。

庫斯勒面向暗夜,嘴角要笑不笑地勾起如同新月般的角度。

他該雙手奉還「利息(庫斯勒)」這個名號了。

幸運遠比想像中要來得多。

庫斯勒半是好玩地如此想着,就在這時傳來一道聲音:

「小烏魯,你覺得呢?」

被問到的翡涅希絲壓根兒沒想到會有人詢問自己的意見,不斷眨眼。

「纔不是!」

而翡涅希絲也在聽到伊莉涅的話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伊莉涅和威藍多的面前,和睦融洽地與庫斯勒手牽手。於是她慌慌張張想把手抽離,壞心眼的庫斯勒自然不讓她得逞,反而把手握得更緊。

「我們是搭檔對吧?」

庫斯勒用下巴指了指,那個角度的前方是圍成一圈的傭兵們正大肆飲酒作樂,他們應該是在天色還亮着時就已經開始狂歡了。照現在這個情形看來,怕是隨着夜色深沉,可能就會惹出什麼事端來。

濡溼的綠色眼眸中映照了街上的燈火,就像一件祖母綠鑲金的工藝品。

「難不成你打算在那陣騷動中喝嗎?」

「有找到好工坊嗎?」

翡涅希絲緩緩抬起頭。

翡涅希絲只轉動眼珠子看他。原本含在眼眶的淚水也就隨着這動作滴落下來。

原來哭泣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喜悅與期待。

順應情勢發展之後,她抓住的是庫斯勒的手。

大概是因爲翡涅希絲經歷過的旅程中,一路上有好幾次放開了某個人的手,和對方也就這樣不復相見。

庫斯勒低頭瞧着翡涅希絲,聳了聳兩邊的肩膀。

庫斯勒一說完,便將新工坊的大門推開。

結果張口說出的竟然是這麼粗聲粗氣的一句話。

「~~……」

傭兵、商人、經歷了長途跋涉的工匠們,大夥兒或許都迷失在沿途日益劇增的騷動混亂。

兩人之間你一言我一句地說道。

沿途,他們籌備了菜餚美酒,在伊莉涅和威藍多的帶領下,前往工匠街。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坐落在前方的是一棟連厚顏無恥的鍊金術師都感到畏縮的華麗石造工坊。

有那麼一瞬間,庫斯勒無法理解翡涅希絲所指何事,接着他才終於明白過來。翡涅希絲似乎以爲自己在黑暗中戰戰兢兢走下石階的模樣被他取笑了。

庫斯勒的視線望向城牆彼端,那條融入夜空的地平線。

「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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