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9萬 字

這場盛大的宴會似乎也包含了懷柔原本城市居民的用意,通宵達旦的狂歡,甚是熱鬧。
杯觥交錯聲,喧譁笑語聲,引吭高歌聲,這些聲音在筵席間從未中斷過。
雖然如此,庫斯勒等人早早便上牀就寢。一方面單純因爲身體已經疲累,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隔天也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着他們。
所以他們相當節制地喫喝,隔天一早就前往工會會館,又將書庫大肆搜索一番。順帶一提,會館正面的廣場恰如他們預料一般,簡直就像遍地屍體橫陳,就連該站崗的衛兵都不見人影。如果讓伊莉涅也去跳舞,這裏想必就會多一具屍體吧。
前往工會會館的只有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兩人,威藍多和伊莉涅嚷嚷着當工坊的熔爐就在眼前時,誰還能裝出乖乖看書的樣子呢!他們就以此爲由留在工坊。而且看不懂字的伊莉涅幾乎已經將書庫裏的畫卷全都看過一遍,沒有其他事可以做。
因此,就成了由庫斯勒將書庫的寶貴知識一本又一本地翻開來看,而翡涅希絲只顧着拿筆抄寫下去。
翡涅希絲昨晚相當罕見地喫了少許的肉,然後在舔了幾口葡萄酒之後便快速地癱軟倒下,因此似乎睡得很飽,這天的工作表現確實相當可靠。
然後,時間倏忽就來到正午,當庫斯勒問要不要就到廣場上擺出來的攤位隨便買點東西果腹時,得到的回應卻是被反問:爲何不在工坊裏喫?
或許是因爲翡涅希絲想在自己的新住處多待一刻。庫斯勒也想再多觀察一下工坊的熔爐情況,所以並沒有特別反對,就抱了幾本書離開書庫。
然而,僅只如此還無妨,但庫斯勒忽略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買了中餐的話,就必須負責將它們帶回去。剛出爐的麪包和起司,甚至還買了一個小湯鍋,裏頭的湯底已充分用爲了昨晚的宴會宰殺但沒有用完的雞肉調味過。買完這一鍋後,庫斯勒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策。
「太不像話了……」
「咦?」
翡涅希絲爲了能在工坊裏繼續工作,已經雙手拿滿筆記工具。
肩頭掛着裝滿書本的頭陀袋,兩手捧着食物的庫斯勒消沉地說:
「我可是鍊金術師唷。爲了午餐走回工坊,兩手還任由食物佔據,這太像一家之主纔會做的事,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翡涅希絲愣了數秒,然後才咯咯地笑出聲來。
「工坊裏也有爐竈,所以要儘快準備個鍋子纔好啊。」
「……傻子的想法。」
「是嗎?啊!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打掃。因爲看起來似乎久未使用了。」
昨晚也因爲雖然有牀鋪底座,卻沒有毛毯被褥,結果庫斯勒他們就在旅店歇了一晚。伊莉涅雖然勉勉強強能獨力走到旅店,但翡涅希絲就只得由庫斯勒揹着她走。
「嗚哈……沒有睡飽啊,我還是再去睡一下喔。」
放鬆一下肩膀的力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面對明知故問的庫斯勒,伊莉涅微微縮起下顎的同時開口問道:
「嗯。說什麼物資的通路尚未確立出來,因此要我們別浪費燃料。」
也正因爲他懂,所以才刻意不看翡涅希絲。
「嗯……我比較喜歡年紀再稍微大一點的啊。」
伊莉涅很苦惱地呻吟着。看來她十分不能忍受無所事事。
雖然沒有回應,但他很清楚威藍多隻是躺着沒有唾着。
庫斯勒喚了一聲橫躺在房間角落的威藍多。
「去找出蠟燭和木頭板子過來。」

「……叫我不要出手,免得多生事端的人,不就是庫斯勒你嗎?」
中午用完餐後,庫斯勒便稍微集中精神,翻開應該看的書,翡涅希絲也繼續抄寫工作。
「啊……那是因爲你們出門之後,騎士團馬上就派了人來。」
怎麼了?晚了一步的庫斯勒感到一頭霧水,踏進門後才恍然大悟。
真是一頓不像話的午餐。
伊莉涅激烈地狂吼否認之後,才說:
「騎士團?」
「不如用你最擅長的技巧讓小姐開心一下?」
庫斯勒用手指了指翡涅希絲,翡涅希絲則轉動着綠色的眼珠子,偏頭表示疑問。
「……」
庫斯勒望向威藍多,威藍多露出似乎在思考些什麼的表情,沒多久就突然打了一個大呵欠。
騎士團編織了彷彿蜘蛛網般的情報網,掌握消息和物資的流通,然而此處正巧是與該情報網疏離的異教徒之地。即使已經攻陷最大的城市,想將這裏納入與南方聯結的網絡中應該還需要一些時間。
「怎樣啦?」
「我想請你們教我認字……」
「我們買了午餐回——」
的確,如果是這一類,必須記得的單字數量並不會太多。伊莉涅可是個初次接觸到以水車爲動力的風箱,就能在片刻之間把握住構造,三兩下將它組裝好的人。再來就是記述在上面的礦石種類、火力強弱等等,只要學會閱讀理解這些直接相關的單字,就綽綽有餘了。
「咦?爐裏怎麼沒有火?」
而且庫斯勒雖然嘴上說不像話,但心裏其實認爲這種有點窩囊的感覺倒也不壞,纔會造成這樣不堪的後果。
「吵死人了啦!」
庫斯勒再次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接着對伊莉涅吩咐:
像這樣眼珠朝上一臉哀求的伊莉涅,或許有些難得一見。
「你要拜託什麼啊?難不成,對象是我的話會比較好嗎?」
「威藍多!」
翡涅希絲雖然噘起嘴巴,但誰都看得出來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喂,威藍多!」
「真了不起!」
如同還在戈爾貝蒂鐵匠工會時所做的一樣,伊莉涅把這裏打掃得閃閃發亮,這樣自然不打緊,但庫斯勒原以爲伊莉涅鐵定會和威藍多一起進行煉製,所以感到意外。
伊莉涅在陸續看了庫斯勒、威藍多和翡涅希絲一眼後,以少有的怯懦這麼說道。
庫斯勒左右移動視線,很佩服她把作業區整理得如此整潔。
「本來就是真的啊。」
「咦?那怎麼可能啊!」
「那麼,感謝神,大家開動吧!」
「喔喔?」
威藍多如此自言自語時,伊莉涅卻出乎意料地開口說:
原本雖然想裝作沒聽見,但庫斯勒早已注意到伊莉涅閒得發慌的模樣,所以還是挑起單邊眉毛,將視線轉移到她身上。
「隨便你。畢竟你正值喜歡扮家家酒的年紀嘛。」
除了在熔爐前面進行煉製的時間之外,威藍多總顯得無精打采。
「基本的礦石名稱就是這些。正確的發音,我可能也發不準確。」
原本工匠就不是靠語言在教人技術。
庫斯勒的心中突然響起翡涅希絲對他說的話。
「所以威藍多就賭氣跑去睡了?」
「晚安!」
「呼啊……」
「不然就去縫補一下衣物啊,比如說這傢伙的作業服。」
在伊莉涅收拾乾淨的作業臺上擺上菜餚後,四人便一一就座。
「我不是那個意思。」
工坊被洗刷得光鮮亮麗。
當然,這只是一個玩笑。
「啊?」
「那麼,我們要去哪裏玩纔好呢?」
庫斯勒隱約可以明白伊莉涅想表達的意思。
但她似乎立刻就膩了,站立在沒有火苗的熔爐前面,雙手扠腰,沉吟了老半天。
別人在打掃的同時,竟然還能在旁邊睡起大頭覺啊!庫斯勒感到有些佩服。
可以嗎?
庫斯勒的視線落在工坊的一個角落,原本應該是用來堆放木炭的粗草蓆,如今卻包裹在威藍多的身上,威藍多就像個乞丐似的睡在那裏。
如果是在南方常用的詞語,這部分的單字她似乎都記得。
威藍多慢條斯理地起身,露出臉來。
將蠟塗在木板上,然後在上面寫下文字,這是最基本的練習方式。
「伊莉涅小姐閒到快死的樣子。你何不當一下她的良伴?」
「也是要看時機和場合啊。」
「是嗎……」
「哈哈,就像真的工坊一樣。」
「有沒有什麼事要做呢?」
「……怎樣啦?」
「那真可惜啊。不能使用燃料的情況下,鐵匠也就一無是處了。」
「纔不是!」
「喂!」
「那……那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要拜託。」
語畢,威藍多就捲起粗草蓆走去內側的房間。導覽這座城市和教人認字明明花上的工夫不會差到哪裏去,威藍多這個人也太反覆無常。
「這和我知道的字,樣子有點類似,算是……有點幫助吧。」
庫斯勒稍微想了一下該教伊莉涅哪一類文字,伊莉涅本身則表示想要能夠立刻幫上忙,因此便決定教她周遭最常使用的內容。
「啊!啊!不用這麼麻煩啦。」
「啊,喂!」
文字中包含字形與字音,再根據各種排列組合顯現其含意,若是從頭開始教起,必定得格外花上一番工夫,不過伊莉涅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工匠,想法非常實際。
庫斯勒心想當時的情景看在別人眼裏,大概也會被認爲很窩囊吧。
「唔……」
「來用餐了!」
伊莉涅慌張地說道,但被婉拒的威藍多卻顯得更爲開心。
「哼……」
庫斯勒嘆了氣,然後往伊莉涅一瞧。伊莉涅似乎是下定決心才說出口,但這拋出去的請求卻懸在半空中,讓她露出非常無地自容的樣子。就跟當初翡涅希絲因爲只有她一個人的冶金能力差人一大截,而嚴重受創時相同。
「等……等等!你們在商量什麼啊!」
伊莉涅仰起臉來,以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就迅速地開始着手準備。
翡涅希絲打開工坊大門,朝裏頭喊了一半,聲音就戛然而止。
然後,下定決心似的轉過身來。
冷不防笑出聲來的是伊莉涅。
她提出的是自己能看懂並且最有效率的學習方式。換句話說,就是希望庫斯勒能教會她畫卷中偶爾穿插的那些單字所代表的意義,比如像收藏在那工會里的畫卷。
「那也在旅程途中就補完了。」
伊莉涅閉着眼睛只用手觸摸也能區別出哪個是金哪個是銀,或着是其他種類的礦石,如今面對這些礦石的名稱,她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很剛強地如此表示。
庫斯勒聳了聳肩,威藍多一副很是無奈的樣子,站起身來。
用過餐的伊莉涅似乎還有地方沒打掃完,一手拿着抹布和水桶在工坊中轉來轉去,最後總算把一切整理妥當,回到作業區來。庫斯勒誠心地認爲真是辛苦她了,但伊莉涅卻依然有幾分坐立不安的樣子。她在作業區裏來回走動,靜不下來,一下摸了摸書櫃,一下把附屬於這間工坊的工具之類弄得匡啷作響。
雖然這裏是北方的異教徒之地,但畢竟是塊相連的大地,文字的形狀還不至於在根本處就有所改變。
只要努力的話,立刻就能記住。
「這裏的單字呢?」
「這些也幾乎常出現在一些慣用句子裏。比如像『懺悔吧!否則大門將不會爲你開啓。』這句話有聽過吧?只要一記住就會發現它們出沒在各個地方。」
「原來如此……」
畫卷裏雖然也記載了工匠們的工坊模樣,但看起來幾乎都夾雜了一些說教的成分。比方說怠惰的工匠、將徒弟當作僕役使喚的傲慢師傅等等,做出違反當地風俗習慣的行爲而遭到報應的人,還有實際演練從南方傳來的奇形怪狀的風箱。
在這類情景下穿插的簡短文章,幾乎都是一些常見的例句。
當人完全看不懂文字時,會以爲上頭記載了某些高尚的訊息,等到謎底揭曉後,就知道其實內容陳腐,不知所云。現實往往都是這麼一回事,並不侷限在文字這方面。
「嗯,大概就記下一百到兩百個左右的單字吧。只要一口氣記下這些,應該就能把握住畫卷裏大部分的含意了。再來就是遇到不懂的地方時,可以問我或是問問威藍多。偶爾一次發問的話,我會好心回答你啦。」
伊莉涅看着庫斯勒,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表示清楚了。不過,庫斯勒也沒有譏諷伊莉涅說明明就是她先開口請求人教她。因爲,伊莉涅的那副表情應該其實是在責備自己太不中用。
「順便問一下……」
「啊?」
「現在可以問問題嗎?」
她的學習熱忱不輸翡涅希絲。
爲了教伊莉涅認字,庫斯勒和她並肩坐在同一邊。翡涅希絲則坐在作業臺另一端,默默抄寫着,如果要問伊莉涅有哪一點勝過翡涅希絲,答案應該是她能確實奉行「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這個道理吧。
「無妨。我算是還滿愛教人的喔。」
「……滿嘴胡說八道。」
伊莉涅雖然嘴上抱怨,但神情有些鬆了一口氣。
「我想請你教我認這個。」
她邊說邊從懷裏拿出一張字跡潦草難看的備忘筆記。
她留下這句話後,就一把抓起筆記等東西,躲到裏面的房間去。
關於這點,庫斯勒也很認同。
「你也稍微練一下字吧!這根本就不是女孩子的字啊。」
伊莉涅來回看着翡涅希絲和庫斯勒。
如同當初威藍多被人要求證明自己是個鍊金術師時一樣,感到束手無策。
她很直接表達出困惑。
然後,視線接着遊移不定。
「寫一下哪個字是哪個意思。」
庫斯勒和翡涅希絲相對而坐,機械式地翻開那些曾經在別處見過的「寶貴知識」,腦子裏一邊想着這些事。
知識?難道是找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將會過着恬靜安穩,腦袋某處總感到麻麻的每一天。
伊莉涅顧慮到翡涅希絲的感受,拚命想辯解,但愈是這麼做反而愈可疑。
腦袋深處有一小區塊感覺麻麻的,就類似身上出現了伸手構不到的癢處。
有什麼原因讓她必須那麼猶豫不決呢?庫斯勒感到訝異的同時,天生的惡作劇心理不禁開始作祟。
「你前夫的字可是相當凜然有力喔!」
「笨蛋!」
「嗯?」
「……果然是那種內容嗎?」
在這之前,雖然爲時已晚,但庫斯勒終究明白了爲何喜好女色的威藍多會選擇不教伊莉涅認字。翡涅希絲該不會一邊在心裏想着明明自己也能幫得上伊莉涅的忙,一邊看着庫斯勒和伊莉涅之間的對談。那對她而言,肯定感到很不是滋味,簡單來說,或許還產生了嫉妒心態。
因爲,就連在這個卡山城裏,庫斯勒也沒有找到如他所期望,能夠讓天地顛倒的技術。
「才……才,纔不是啦!笨蛋!纔不是那樣……」
「嗯,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啦。」
庫斯勒一開口譏諷,伊莉涅便抬頭以「啊?」地一聲反駁他。
方纔的話並非揶揄,而是上面的字跡真的太過醜陋,很難看懂,不過總算還能辨識出在寫些什麼。
「想借用您的知識。」
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庫斯勒自忖道。但伊莉涅不期然地開口說:
不過,騎士團的人八成會照這樣下去,把在此地的統治權變得堅如磐石,自己就能夠在他們這頂保護傘下過日子。也可以進行各種研究吧。
也擁有一直以來始終如此的自負。他認爲這絕不會受到翡涅希絲和伊莉涅帶進來的浮躁氛圍影響,而變成沒用的東西。
「啊……咦……這……」
但是,一想到往後就只有這樣,內心突然一陣寂寥。
庫斯勒的笑容也不自覺地稍微僵掉。
伊莉涅雙眼眨也不眨地瞧着庫斯勒朗聲誦讀的筆記。
讓伊莉涅閉嘴後,庫斯勒認真讀起伊莉涅取出來的紙片。
「不要迷失了自己的目的,也不要被禁錮在近乎迷信的執迷不悟中。把聖人的遺骨丟進煉製爐裏,算是勉強還在可容許範圍內,但一天到晚只會觀察羣星的運行,或是吟唱咒文的話,可就得留心了。兩者的差異,你能明白嗎?」
事實並非如此!庫斯勒雖然這麼想,卻沒有任何手段可以證明。
「你可以盡情去做你想做的事。重要的是……」
庫斯勒賊賊一笑地說,伊莉涅很是訝異地望向庫斯勒。
這是怎麼了?庫斯勒正狐疑時,紅髮女孩已瞧也不瞧庫斯勒一眼,只再度把筆記遞過去給他。
「唔……」
「還是說,你希望我教你呢?」
「永遠的……初始……地獄,火?這應該是滅世之火吧。另外還有……創造……古代……」
「你打算要成爲鍊金術師嗎?」
「大魔導師。」
「不……不是……」
伊莉涅改口,然後把那張筆記搶了過去,讓它重回自己手中。
「你也有不懂的事嗎?」
雖然她的髮色和翡涅希絲不同,但也不失爲一名有趣的助手。
「對了,你就讓翡涅希絲教你吧!」
但是,庫斯勒並沒有取笑心中明顯出現動搖的伊莉涅。
翡涅希絲吞吞吐吐地否認後,再度提筆重新開始進行抄寫。
明明沒有任何需要覺得不安的要素,這種感覺卻反而讓人不安。
伊莉涅對庫斯勒似乎有好感的想法不小心露了餡,因爲這樣而明顯內心產生動搖的翡涅希絲所表現出的窩囊樣,老實說很是可愛。庫斯勒感覺到她爲了自己而流露出來的稚嫩獨佔欲,原來是這麼引逗人心的東西。還想到被她喜歡,也絕不是一件壞事。
萬一真的遇上那樣的機會,庫斯勒當然相信自己能夠展現自己身爲鍊金術師的特質。
庫斯勒連苦笑都笑不出來,當場呆住。因爲他感覺那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將有可能療愈自己這顆如此渴望抹大拉的心。或者這是在表示,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東西其實只是這點程度而已?明明自己卯足了連神的衣服都敢扒開的幹勁,拚命地伸長手想接觸到世間真理,沒想到一旦得到更容易掌握的東西,就簡簡單單感到滿足,只是這點程度而已嗎?
看起來像是從畫卷節錄下來的短文。
「唔……咦?」
這樣簡直就像在曉諭他,被翡涅希絲親近,光是守護她或許就可以滿足自己的內心,這樣的平凡才正是世間的真理。
伊莉涅仰着頭,筆直地凝視庫斯勒,然後緩緩點了頭。
「咦?」
「來自艾魯森大人的傳喚。」
「啊……沒有,沒什麼。」
庫斯勒不加掩飾地笑了出來。
庫斯勒一邊思索這件事,一邊以伊莉涅認識的語言將字詞意思寫在筆記上,交給她。伊莉涅非常熱切地注視上頭的文字,這時,庫斯勒突然察覺到對面的翡涅希絲投射過來的視線。
問題在於,如果是其他因素讓庫斯勒心緒變得不穩,他絕對會用盡各種手段將那個原因排除掉,但關於這件事,他卻不這麼想。
浮躁波動的少女氣息讓庫斯勒小聲地嘖了一下。
不過,這麼做之後的她又突然弓起背脊。
「什麼?」
「……」
沒有任何不順遂,也沒有不滿。
「這裏並不是鐵匠的工坊,把你束縛住的那些常識也不適用於此。」
「請您立刻前往。」
況且翡涅希絲正一臉茫然地瞧着伊莉涅,終於伊莉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結果會是這樣嗎?
「喂!我是在開玩笑才這麼說……」
而這道敲門聲,說不定就是未來將持續多年的日常生活的開始。
庫斯勒可以想像得到是什麼樣的畫卷吸引了伊莉涅。她肯定是被「嚴禁追求奇特手法的人碰觸」、「隱含惡魔性質」的那種內容給奪去目光了。
「你這個人……」
庫斯勒看到翡涅希絲這副模樣,就把頭歪向一邊,猜想是怎麼一回事,然後才揣測到該不會翡涅希絲正想着明明自己也能幫得上忙。
接着,在這樣的反應之後,伊莉涅隨即清楚地露出「糟了」的神情。
「她在語言上,有些地方可比我還優秀喔。」
翡涅希絲一被詢問,便驚嚇得縮了縮身子。
「!」
有這兩個小女孩在,空氣也就真的變得很弛緩。
因此,就在中餐也差不多消化完畢的過午,工坊的大門被敲響時,在某種層面上確實讓庫斯勒受到驚嚇。
「咦?啊,是,是。」
庫斯勒將視線移向翡涅希絲。
呆若木雞的翡涅希絲因此慌慌張張地重新展開工作。
庫斯勒打開被敲響的門,有一名士兵站在門邊。
「你也對奇怪的東西有興趣啊!」
簡直就像五歲小孩第一次拿着木棒在地面上畫出來的塗鴉。
庫斯勒不過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但伊莉涅或許相當感到意外。
庫斯勒神情一變,正色道:
她漫不經心的模樣根本就昭然若揭,但庫斯勒反倒特意不去糾正。
「那……那有什麼關係啦!我可是個工匠!」
過着只是日復一日相同的日常生活,然後被偶爾發生的不講理之事愚弄的人生。
現場只留下庫斯勒、翡涅希絲,以及異樣的沉默。
有事前來這間工坊的人,毫無疑問一定是來自騎士團。
只不過,庫斯勒讀着這段文字時,嘴角稍微上揚。
「怎麼了?」
伊莉涅再怎麼說都是名優秀的工匠。從小受到的訓練便是隻能相信眼前所見以及可以重現的事物。
不過,他的眼神閃動着奇特的光芒。
伊莉涅從筆記中把頭拾了起來,發出相當意外的驚訝聲。
庫斯勒在腦海中進行各種推測,士兵則壓低音量說:
「你的手停下來囉。」
不過,庫斯勒也開始在意起引發伊莉涅興趣的畫卷。「大魔導師」這一個單字並沒有出現在其他的畫卷裏。
發生了什麼事呢?
庫斯勒感覺到有人狠狠地在他背後敲了一記。
當他醒悟到是自已心跳加快時,臉上肌肉已經擅自扭曲,回了一個符合「利息(庫斯勒)」的微笑。
鑲着阿薩美徽章的墾植部隊。其中居於最高位者,是個熱愛餘興表演,會吩咐鍊金術師表演噴火雜技的紅鬍子大個頭男人,大貴族庫拉託魯大公,然而實質上負責統籌部隊的人是傳令官艾魯森。
站在部隊行軍的最前哨,負責調停一切事務的身分,在即使已經進到城裏來也沒有改變。
前進的路途中如果發生問題,就一定會將其摘除。
這樣的艾魯森如今卻露出在戈爾貝蒂時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僵硬神色。
「來了嗎?」
庫斯勒、威藍多以及伊莉涅都在傳喚名單裏,因此最後就連翡涅希絲也帶過來了。不過,艾魯森似乎僅知道伊莉涅的頭銜,當他看到本人是個年輕女孩時,稍微震驚了一下。
「有真本事的話就無妨。」
他這麼說之後,便領着庫斯勒等人來到辦公室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擺着巨劍、盾牌、鎧甲,以及箭鏃和馬鐙。
「……這些是?」
「前天往西行的士兵帶回來的東西。」
艾魯森言簡意賅地說道。
往西行的士兵大概指的是先前駐守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戰爭一結束,以戰鬥爲工作的士兵們也該步上回家的路。雖然也有往南走陸路這個選項,但帶着巨劍和鎧甲這類大件行李的話,先朝西行到岸邊再利用海路會比較快。
只不過,「士兵帶回來」這個說法令人在意。
因爲那應該不是走個一兩天就能夠往返的距離。
而且,看到眼前擺放成排的這些東西時,翡涅希絲,甚至連伊莉涅,都嚇得雙腿發軟。
那些東西上面被飾以鮮明的血痕及爛泥。
這裏就是卡山。
「有危險嗎?」
然而,艾魯森並沒有對此多加解釋,僅僅問了問題。
庫斯勒說完便把劍放回劍鞘裏。翡涅希絲聽到自己被喚作「搭檔」,有些動搖的樣子,但拚命地壓抑住臉上的神情。
艾魯森和庫拉託魯大公的歇腳處安排在原議會會館,就位於擁有龍型噴泉的廣場的正對面。當他們離開該棟建築之後,剛好聽見威猛的號角聲。
但是,這名少女毫無疑問地曾溺水於跟庫斯勒相同,甚至更深的地方。
庫斯勒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艾魯森便怏怏不樂地蹙起眉頭回答:
「很簡單啊!」
「騎士團曾經打贏過,所以還能夠戰勝吧?」
「喂!你去拿繃帶和軟膏過來。」
「在這裏發生的事不可以告訴他人。」
庫斯勒聳了聳肩。
伊莉涅又問。
「該注目的首先是艾魯森那慌張的模樣。再來,則是這些武器配傭的做工精巧。」
「沒錯。你們的話應該看得出來吧。」
「啊?可是……」
「喂,喂!」
「箭鏃的形狀和……鐵的品質也都很均勻。我猜應該是來自工會組織相當健全的城市吧。」
「只不過是知道或不知道一件事,情況就會像天地顛倒般改變。」
還有人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談論這些內容。
伊莉涅有些慍怒地反問。
庫斯勒避重就輕地回答這個問題,艾魯森一時之間因憤怒而氣結。
「所以,這些是?」
這一點雖然也會出現在用久了的刀刃上,但那缺口處還包含了因爲沾到脂肪而生成的霧氣。儘管上面的血跡已經被擦拭掉,但這把劍明顯纔剛砍過人。
附近的工坊裏,有些地方還在持續進行作業。從南方前來的移民工匠們都在無人使用的工坊中作業。庫斯勒暫且先讓伊莉涅橫躺下來,然後才注意到,伊莉涅兩手上形成的繭都已經綻開流血,不堪入目。
「辛苦你們了。」
「怎麼啦?我們的騎士團大人唷!」
人們也察覺到號角的用意,一時之間都顯得不安,但不安之中並沒有害怕。
「……抱歉了,搭檔。」
敵人是爲了求得有名譽的戰死而回到此地的敗兵殘將。是在酒館中常從那些行旅商人或旅行樂師們口中聽到,悲傷又瘋狂、帶着名聲及戰爭悲劇性的傢伙。
「在城市裏也能買間房了。賊盜與騎士之間的身分有着天壤之別,但是能夠分出差異的特徵就只有他們穿戴在身上的武器。工匠與鍊金術師的差異只在好奇心,那麼,說說看誰的好奇心比較大?」
「詳細的答案只能等將它熔燬,調查成分後纔可以得知,不過,無庸置疑這應該是來自相當南方的成品。無論哪一樣都能讓人嗅出當地的自鳴得意。可能是南邊海運帝國的督拉巴魯第、或路翠亞諾大皇國,這類大都市中的龐大工會……」
庫斯勒手上的劍有些缺口。
「難不成是被配戴了如此裝備的盜賊給襲擊了嗎?」
庫斯勒望向伊莉涅的視線,訴說着「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們只要把你們知道的事說出來!」
聽見威藍多的問題,伊莉涅像是被盤問一樣,先吞了一口水。
那張臉上流露出其實已然理解到答案的感覺。
別把鍊金術師當成萬能好嗎?庫斯勒雖在心裏如此嘟噥,但既然被問到就只得回答。庫斯勒伸手拿起劍;威藍多彷彿要聞鎧甲上的鮮血味道似的把臉湊近,專注地凝視着。起初看到這副景象而猶豫不前的伊莉涅也戰戰兢兢地拿起箭鏃,開始調查。
「小伊莉涅的話,應該估得出來這些東西直到完工需要花上多少費用吧?」
伊莉涅在有些膽怯的情況下,也提出看法。
無論哪一塊地方都是距離這裏非常遙遠的南境,是教會總部教皇廳或者掌握鉅額財富的豪商在當地設有主要據點的國家。經歷相當漫長的旅途跋涉才抵達此地的吧!庫斯勒邊想邊再多望了這些東西兩眼。
這麼一來,結論就變得相當侷限。
「對啊。那樣的話,只需艾魯森閣下的錫杖一揮,敵人就會如晨霧般消散。」
彷彿再也忍不住而出聲詢問的人是伊莉涅。
威藍多也終於從鎖甲中抬起頭說道。
庫斯勒再次握住那把劍的劍柄,刀身發出「鏘」的一聲。
聽到翡涅希絲的問題,庫斯勒撇了撇嘴角。
「……這部分的詳情,我想那些商人應該會比較清楚吧?」
「……」
伊莉涅問道。
庫斯勒看着這名隨伺在艾魯森身邊的人。
那是在通知士兵前來集合吧。
在他們發問之前,就已經先被吩咐。
「比起堅實的硬度,還更講求高等韌度的感覺。」
他的反應絲毫沒有逃過庫斯勒的眼睛。
人們聽着號角聲,往廣場方向聚集過去。
艾魯森當然沒有離譜到脫口自露馬腳讓他們看笑話,不過似乎也無法表演出輕描淡寫的迴避身法。尷尬的沉默恰好示意了艾魯森的回答。
「危險隨時相伴左右啊。」
「這是……最……後……」
「啊?」
能夠以相同品質做出多件而且質感上等的成品,這就表示當地擁有好幾座大規模工坊,並且是在工會的嚴格品質管理之下營運。
「咦?」
「你們先回工坊去!」
「也……也就是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
鐺!敲下鐵錘的伊莉涅就這樣倒向後方,在千鈞一髮之際,庫斯勒接住了她。作業告一段落的時候,天空也正開始透出薄薄一層光亮。
但是他之所以不那麼做,自有其理由。
他們路過一家攤販,負責經營的夫婦兩人一派輕鬆地說。他們應該是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新移民者吧,一般想來應當是如此。
身爲傳令官的艾魯森照理說當然知道詢問那羣商人就可以得到答案。
短短几分鐘,她就取來庫斯勒交代的東西,然後癱軟在地。
「卡山城有可能並未被攻陷。」
簡直就像只有他們四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所以又怎樣?」
然後,就在那天的夜幕垂下之前,卡山城已經被敵軍的陣仗團團包圍。
「那和你們沒有關係。比起這個,我還想知道這些裝備的流通狀況,它們都是容易弄到手的東西嗎?」
艾魯森留下這句話後就走出房間。隨侍的人也跟着走了出去,被留在房間裏的庫斯勒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威藍多也滿臉疲憊地抓了抓頭髮。
伊莉涅變得啞口無言,令人意外地,竟然是翡涅希絲執起她的手。
「……在村子裏的話,可以輕鬆蓋起一棟房子。」
翡涅希絲的語氣太過明確。
「如果只是被一些殘餘亂黨攻擊,事情還好辦啊。」
庫斯勒這麼一說,伊莉涅便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了開。翡涅希絲也嚇得呆立不動。
就在那之後,房門被打開。
「如果內容一樣的話。」
假使這不是攻進,而是被吞沒呢?
「說不定這只是個陷阱。」
「就像你們兩個對我做的事啊。」
這天晚上,庫斯勒他們都沒有闔眼。
觀察比對了排列在眼前的這幾副鎧甲後,威藍多說道。
「看得出來這是哪裏的東西嗎?」
不久前還想用滴落水中的鉛形狀,來占卜大家是否能在一起的小女孩。
艾魯森的語氣裏充滿焦躁和不耐。完全感受不到他在戈爾貝蒂時表現出來的從容。
庫斯勒看了看翡涅希絲和伊莉涅。
「您是指產地嗎?」
但是,庫斯勒他們反而就照吩咐,走回工坊。
但是正如同點鉛成金一般,金也能夠變成鉛。
庫斯勒回答。
「另外,這些產自大工坊喔。品質都很整齊。」
「這把劍纔剛砍過人。」
庫斯勒微微地笑了。
不過,絕不是因爲城池被包圍,對敵人感到害怕而睡不着覺。
「我不是指那個意思。」
庫斯勒一吩咐,這廂也已經疲憊不堪,毫無生氣,淺淺地稍坐在椅子上的翡涅希絲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消失在深處的房間。
假使這並非陷落而是請君入甕呢?
「看來,戰爭似乎尚未結束。」
「……你也可以去睡了。做得很好。」
翡涅希絲的身上沒有具備像樣的本事,只能一點一點地做好庫斯勒、威藍多還有伊莉涅交代下來的雜事。
而且在這節骨眼上她也沒有閒情逸致去長吁短嘆自己沒有本事。
翡涅希絲聽到庫斯勒的話,點了點頭,不過既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打算躺倒的跡象。
是過度的疲累讓她連睡覺都有困難。
工坊中就如字面上所指,每個人都忙到暈頭轉向。庫斯勒他們被傳喚去檢視那些沾了血的武器,並且一邊聽着召集用的號角聲一邊走回工坊之後,緊接着傭兵及騎士等人便大舉蜂擁而至。
無論是這個人或是那傢伙全都是爲了修理最近怠於保養的武器。
騎士團已經好幾年來都勢如破竹地攻陷各地的城鎮,擴張勢力。由於那氣勢實在過於驚人,只要一攻佔,殘餘的敵軍也都畏懼尚有後患而不敢靠近,攻陷後的再度迎戰幾乎不可能發生。因此大多數的傢伙都心生傲慢,裝備上只圖外觀像樣就前來從軍。特別是那些無論自己的裝備優劣與否,酬勞都不會改變的傭兵們。
艾魯森立刻就注意到這一點,在他的一聲令下,燃料被配給到工坊中、工匠們被硬塞進工坊中,總之就要加緊腳步修好武器。研磨劍身,重新系緊扣環,鎧甲、頭盔、長槍、斧頭,在所有使用到金屬的東西上全都施加了應急措施。工匠街的其他地方,一定也有別的工匠們在做相同的事。
當然,在庫斯勒他們的工坊中最爲活躍的人是伊莉涅。
另一方面,庫斯勒和威藍多則埋首於完全不同的作業中。他們使用被遺留在工坊中的鑄模,鎔鑄出鐵塊以供應投石器丟擲,或者製作材料好拿來修理在攻進卡山時被騎士團自身擊毀的城牆。不在乎純度或品質,總之講求的是速度,與鍊金術師平時的工作方式根本就是兩極。剛燒成的鐵板沒有充分冷卻就被堆上馬車送了出去。即使戴着鹿皮做的厚實手套,還是添了幾處燙傷。
庫斯勒在伊莉涅的手上塗了軟膏,包裹上繃帶,就將她移動到靠近熔爐的牆壁角落,讓她橫躺下來。爐裏面一整晚都有火在燃燒,建築物整體變得溫暖,因此這樣睡着也沒問題纔對。像威藍多那傢伙可是光裸着上半身,就這樣睡在地板上。雖然與其說他在睡覺,或許倒不如說他是因爲疲憊而昏厥過去。
接着,庫斯勒伸手去探放在左近的水壺,並且爲了裏面還有水的僥倖,謝了一聲,然後在翡涅希絲的身邊蹲了下來。
距離上次累成這樣恐怕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反倒感覺神清氣爽。
「喝。」
庫斯勒邊說邊將水壺遞給翡涅希絲。但是翡涅希絲似乎就連接過水壺的力氣都不剩,直到庫斯勒將水壺送到她的嘴邊,她才終於笨拙地喝了起來。
嘴角處溢出了一些水來,不過翡涅希絲和庫斯勒都沒有閒情逸致去在乎這點。
過了一會兒後,翡涅希絲輕輕地搖了搖頭,庫斯勒便毫不客氣地喝起剩下的水。
熔爐裏面過於熾熱,幾乎都成了熱水。
庫斯勒能在城裏逞盡威風,說穿了不過是受聘於騎士團,他的身分獲得保障而已。接下來情況會變成怎樣,將會被艾魯森或位居其上的庫拉託魯大公,更甚者,是距離此地迢迢千里,安排一切的某個上位者的判斷所左右。
並不知道究竟可以撐個幾天。
半呈熱水狀態的水喝起來倒也讓人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對相信幸運比想像中來得多,總是表現樂觀的翡涅希絲的嘲諷。
「戈爾貝蒂也曾經發生過一次戰事。不過,騎士團的所有人都跟熊一樣厲害啊。」
「昨天又恰巧是豪華盛宴,應該消耗掉相當分量的食物和酒吧。一切都是預想今後也會很順遂之下做出的行動。」
「端看對方怎麼出手囉。」
庫斯勒神情冷漠地說:
「把毛毯蓋在那傢伙的身上。就算她醒過來,也別讓她到我這邊來。女人不要單獨走在城裏。」
「感覺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啊。」
「就算如此,看到你老是擺着一悵憂心忡忡的臉,連我都覺得憋悶了。」
庫斯勒的話在中途停下。
庫斯勒對這些人才更是加以留意,說不定他們正在窺探可以從城牆內部出其不意地攻擊騎士團的時機。
「因此,就算要堅壁固守,也只能做到靜待騎士團的同伴前來救援的程度……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啊……」
「結果並沒有開戰啊。」
更何況,他們自己再怎麼想,到頭來也是徒勞。
「是啊。敵軍將這座城重重包圍了呢。就算這種說法太過浮誇,目前情況也還是已緊急到不惜動用城裏剩餘的燃料,就爲了實行防禦用的煉製啊。」
庫斯勒看着她的側臉,過了幾秒後問道:
以城牆爲界的相互對峙依然持續着,但從廣場通往城牆正門的道路被士兵們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彷彿是隻等待煉條被鬆開的獵犬。除此之外的工匠和商人們也對士兵投注超乎尋常的期待,人人都心想:好不容易抵達新天地,怎麼可以就這樣失去呢!
「你又要去哪裏啊?」
「不管怎樣,疲累的時候進行思考,也不會想出什麼好對策。更何況……」
敵人至少是個頗有組織的對手。
庫斯勒輕聲一笑。
庫斯勒幫忙拍了拍她的背,這張背卻嬌小到令拍的人反而會感到不安。
雖然臉上顯然寫着不情願,但他並沒有反駁。打了一個大呵欠之後,就「喲」地一聲,從窗口直接鑽到外面來。
不過,庫斯勒只簡短回應這麼一句。
伊莉涅說的話代表了絕大多數新移民的心聲吧。
「這次也會贏啦。不是曾經將他們打垮嗎?」
翡涅希絲聞言,身體變得有些僵直,或許是以爲庫斯勒在嘲諷她。
庫斯勒說完,便把成捆毛毯擱下,轉身欲離開。
「你想說又是往常的悲觀論調嗎?」
她問的並不是「會變得如何?」
耳邊傳來嘶啞的聲音,接着翡涅希絲便咳了起來。
「因爲感覺就好像被人掐緊脖子之後,時間就這樣停止住。」
小睡之後醒過來的伊莉涅,像野獸般將飯菜一掃而空,然後就立即打掃起堆滿灰燼的熔爐。看來她已經打掃完畢,並且還淋浴過,好將身上的灰塵都沖掉吧。
「不喜歡堅壁固守。」
「援軍究竟會不會來呢……」
爲什麼?綠色的眼眸如此詢問。
「……後……呢……?」
「咦?」
「所以呢?」
受到不安煎熬的懦弱少女纔不會問「打算怎麼做」這類問題。
「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這座城市距離南方非常地遙遠。與海也有一段距離。補給通路並沒有確立。在這種情況下堅壁固守,是能怎樣呢?」
「……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不會採取堅壁固守嗎?」
那究竟是爲什麼?
「因爲並沒有做好萬全準備。」
但是,一旦發生不好的情況,庫斯勒就會把自己眼前所見的一切歸納出最壞的結果。
如果敵人是被趕出這座城鎮的都市貴族的族人及家臣,只不過是抱着「與其以戰敗者的身分慘死在其他城市的街頭,反倒寧可回到出生之地慷慨赴義博得名聲」的想法的話,他大可不必如此鄭重其事地應戰。
「啊……」
「是,是。」
但是,偏不湊巧,庫斯勒是名鍊金術師,他的工作就是爲了不讓各種迷信和自以爲是矇蔽雙眼,而總在眉間擠出皺紋。
她擰了擰頭髮,擦拭了一下,就在根本沒多幹的狀態下綁了起來,十足就是性急的鐵匠女孩作風。
庫斯勒一邊觀察城市的情況,一邊從安插他們的旅店中取了些毛毯之類的東西回到工坊,正好遇到剛淋浴過的伊莉涅從爐竈齊備的廚房走了回來。
「要喝嗎?」
還有庫斯勒他們見到的那滿是血痕的武器。
「工會的書庫。」
她來自應許之地,那裏是和異教徒之間的聖戰的中心地。因戰爭而嚐到的悲慘經歷,應該不是庫斯勒能相提並論。
「敵人既然是要以權傾天下的騎士團爲對手,自然也謀劃了各種對策吧。應該也做過事前調查,然後才發動了這次的攻擊。而且,從對方圍攻得這麼迅速看來,敵軍肯定是潛伏在這附近。也就是說,附近的領主串通一氣與騎士團爲敵。不管我們走哪一條路突圍,必定都會遭到敵人埋伏。」
「怎樣啦?」
翡涅希絲仰頭看着庫斯勒。
可能早就料到他會提問,所以翡涅希絲並沒有特別感到驚訝,只是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
「沒錯。」
一直以來都每戰必勝,既然如此這次也能獲得勝利。抱着這種希望其實並非壞事。因爲在士氣高昂的這層意義上,士兵們的吶喊聲聽起來彷彿在開始戰爭之前,就已經確定我方必然得勝一般。
另一方面,還有些人掛着一副陰鬱的臉色,走在外面時就像心存膽怯的狗;也有很多人成天關在家裏,閉門不出。他們都是原本就這在這裏的居民,在數星期之前還與城牆外面的傢伙們一起過日子。突然要求他們將城牆外面的人視爲敵人,也只不過是無理的要求,儘管如此,也不能毫無條件就接受他們站在騎士團這一邊。
「我是這麼認爲。」
「你跟我來一下。」
「嗯?」
「如果能這樣當然就不要緊。問題在於心理上的準備。」
「我有點……」
「你也想着一樣的事吧?」
「?」翡涅希絲擺出疑問的模樣,庫斯勒只是把頭往左右搖了搖。
伊莉涅半是愕然地說道。
「唔……」
然後來到離出入大門稍微有些距離的寢室木窗前,敲了敲窗子。
艾魯森爲了修復城牆的防禦力下達指示,這就表示他判斷敵人並非能夠立即擊潰的少數人。
「……聽傭兵們的說法……」
「他們可是特地派人來到工坊,吩咐我們別浪費燃料喔。可見根本就沒多少儲備量。」
翡涅希絲的臉上出現欲言又止的神色,另一方面,庫斯勒也多少有點自覺。
「沒錯。他們在關稅處時一個一個都俯首稱臣。艾魯森也因此被騙了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就能看穿他們的機關。那些人是夥同前來進貢金銀財寶,嘴上說是來慰勞旅程上的辛勞,偏偏獻上的都是咬不動,徒增重量的金子啊。」
昨天這間工坊並沒有生火。
「別說是傭兵了,就連那羣騎士們也沒有多費心思保養武器,在這種狀態下還被允許隨隊前往,真的是打太多勝仗了。如此一想,在其他方面應該也都是拖泥帶水。」
無論如何,情況尚不穩定。
伊莉涅很是無趣地回應,擺了擺手做出趕走庫斯勒的舉動。
翡涅希絲雖然一時有些遲疑,終究還是跟着橫臥。
「去睡一下比較好。沒人知道何時又有工作湧入。」
她之所以緊挨在自己的背後,應該是由於有點冷的關係吧。庫斯勒在心裏逕自如此認爲。
「喂!」
不過,因爲鎮定下來的緣故,似乎反倒讓她原本開口說出的話又縮回喉嚨深處了。
「……噗哈……呼……」
呈上食物的話,喫完喝乾就沒了,不過如果他們早已做好重新奪回卡山的打算,即使先前進貢金銀財寶,也只要事後拿回來就行了。
翡涅希絲如此說道。如果她以同樣的語氣表示自己不喜歡湯裏面加入洋蔥,肯定會相當令人憐愛。
有別於庫斯勒的擔憂,騎士團衆人的士氣很高昂。
而且傾耳靜聽之下,只會稍微聽到其他工坊中的作業聲。
「……真認真。」
他們自己只能隨波逐流。能做到的僅有如何在潮流之中順利泅水前進,他們並沒有擁有足以改變河川流向的身分。
而庫斯勒在走出工坊後,卻突然朝着與工會所在的廣場相反方向移動腳步。
他這麼一問,翡涅希絲就左右搖了搖頭,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才總算鎮定下來。
庫斯勒喝完剩下的水。
「是否有采取堅壁固守的可能呢……」
在這個呼喚之後露臉的人是還睡眼惺忪的威藍多。
「……但……但是,他們不是……」
並肩而行的威藍多邊踢着小石頭邊說。
庫斯勒說完便閉上眼睛,打橫躺下。
「準……備……?」
「嗯?」
「這場戰爭會輸掉。」
不同於他和伊莉涅或翡涅希絲說話時的語氣,庫斯勒用的是斬釘截鐵的口吻。
「嗯……呵呵。」
威藍多笑了笑,搔了搔鼻頭。
但是,庫斯勒並沒有爲他的舉止動怒。
「所以呢?就算是這樣,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啊?」
因爲他早就知道威藍多會這麼說。
「你也心知肚明吧?就是那兩個小女孩啊。」
威藍多彷彿表示真拿你沒辦法般地將兩手枕在後腦勺。
「是啊。這場戰爭大概會輸。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掉進陷阱裏啦。那些武器是南邊的東西。雖說如此,要是沒有得到這附近的領主協助,根本就沒有辦法部署兵力。我們還真是完完整整地被引誘進由南北雙方聯手出擊的地區啊。」
「既然必須打倒的異教徒已經不存在,就該換下一個獵物的意思囉。」
「呵呵。騎士團吸了太多異教徒的血。正因如此,纔會遭受到猶如堂堂異教徒的對待啊。」
騎士團經歷了與既有的當權者截然不同的過程,過於急速伸展勢力的情況下,當然也樹敵甚多。這是退一步俯瞰之下,任誰都能懂的道理。儘管如此,在認清之際,又會讓人覺得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萊特里亞可說毀滅在即。南方諸國透過與異教徒的戰爭,將能獲得的利益都佔盡了。如此一來,倖存的最後一個異教國家,以及總是對從異教徒之間的戰役中嚐到甜頭的騎士團感到望塵莫及的諸國又會做何考量呢?
爲了彼此的利益,難道他們就不會想到改去狩獵那隻喂肥的豬嗎?
萊特里亞女王改變信仰成爲正教徒。從那一刻起,攻進該領地的人就是神的敵人。
而且,同樣都是正教徒的話,聯手結成同盟,也不會遭到任何人非議。
愚蠢的是被至今爲止的節節勝利衝昏了頭,被好比金山的卡山城誘騙上鉤的騎士團。
「不過,這些全部都是推測啊。」
只要把身處於騎士團中的人都視爲異教徒就行了。情況就會變成愈是徹底壓制他們愈好,最好是搶盡所有人的財產。
「把那兩個人留在這座城裏。」
「你在開玩笑啊?騎士團這個名字從明天起一定就會成爲異教徒的代名詞喔。」
「但是……對啊。小烏魯要怎麼辦?」
「因爲距離離別所剩的時間愈長,能做的事就愈多啊。」
威藍多有些像在嘲諷似的歪了歪腦袋。

排山倒海的人羣喧鬧聲傳了過來。
「當然,我們也只能趁着這個時機逃出去……啊啊,這就是庫斯勒你把我叫出來的原因啊?」
庫斯勒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威藍多。
恐怕在同樣的時間點上,萊特里亞各地也出現了類似的變故。
「那兩個人要存活下來,最好的辦法或許是留在這座城市啊。關於小烏魯,我就聽任你的打算啦。」
「這是越過城牆,由敵軍丟過來的擾亂信件喔。」
騎士團衆人將會受到內外夾擊。
翡涅希絲是令人唾棄,受到詛咒的血脈,光是她的存在就足以成爲異端的證據。
騎士團之所以會茁壯得如此巨大,就是因爲不管他們如何掠奪那些被貼上異教徒標籤的人,都能夠得到神的寬恕。
庫斯勒的目光朝向翡涅希絲,翡涅希絲在短暫幾秒的沉默之後,微微地點了頭。
「你自己很明白吧?」
人們應該都以爲這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城市」而發動的第一波攻擊。
庫斯勒朝威藍多望去,就見到威藍多賊賊笑着。
庫斯勒並沒有再多加思考,就應聲回答,威藍多聞言卻立即眼神閃動光輝。
威藍多稍作回應後便攤開這張被揉爛的紙。
「咦?」
不會來。
他的眼裏似乎很是哀慼,不過也因此帶有幾分如蛇一般的冷酷。
威藍多揚起半邊眉毛表示疑問,但庫斯勒並沒有回答。
庫斯勒和威藍多都轉頭看向伊莉涅,讓她畏縮了一下。在這當中只有翡涅希絲面無表情地噤口不語,彷彿無條件地接受眼前發生的事。
威藍多笑臉說完這句話後,聳了聳肩。
「說得也是啊……事先多備點有金錢價值的東西,還能當成贖金呢!」
無論是怎樣的戰爭,都必須要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威藍多挑釁般地說。庫斯勒深呼吸後說道:
威藍多把敵人送來的信紙揉成一團隨意往路旁一丟。反正總有一天城裏的所有人都會看到這個內容。
「要投降嗎?」
「隨便你。」
不過,他並沒有將視線從庫斯勒身上移開。
「哈哈哈。別裝傻啦。」
「……哼嗯。」
「說不定會因爲這件事而欠你一個人情啊。」
騎士團已經太過習慣勝利,甚至在尚未好好構築城市的補給網絡之際,就直接把移民團帶了進來。
威藍多一派輕鬆的詢問語氣,讓庫斯勒也不禁失笑。
就連這是獵人設下的陷阱都不自知。
「現在立刻逃出去是絕對辦不到了。廣場上那些聲勢震天的傢伙都深信自己能把敵人打得潰不成軍。要是此時宣佈捨棄卡山城而逃命,說不定會引發暴動。八成得等這些人到城牆外面,打上一場後才能讓他們理解。敵人並非鄉下貴族的殘兵敗將。」
庫斯勒故意用這句話堵住伊莉涅,她便邊往後退邊說:
伊莉涅雖然意氣用事地回話,但當她發現威藍多臉上掛着嘲笑時,便賭氣看向他處,一副隨便你們的樣子。
庫斯勒之所以沒有生氣,是因爲他自己也很驚訝。
因此,當他們說明接下來的打算時,隱藏不住內心動搖的人就只有伊莉涅。
那麼,想要橫刀奪取這個騎士團所建構的一切的那些傢伙,會怎麼做呢?
「所以咧?」
這麼詢問的人是伊莉涅。
這裏原本是個怎樣的城市呢?是被騎士團攻佔並且陷落的城市,其中遺留下不少原先就住在這裏的居民。
「我……我樂於和你撇清關係!」
「……」
「汝所率之騎士團,乃加害正教同伴的異端者。望汝即刻棄械投降。援軍……」
也就是說,只要一發現騎士團的人,立刻就地斬首。甚至還會說,饒他們一命的人就是騎士團的同夥。
「我還要先處理好這傢伙的安排。」
威藍多雖然用從容不迫的語調敘述着,但實情正如他所說。
「什麼都不說就走人不就行了。我還以爲擁有『利息(庫斯勒)』這麼冷血名字的庫斯勒鐵定會那麼做。」
「咦?」
「嗯。」
被萊特里亞狠狠擺了一道。
這時如果像翡涅希絲和伊莉涅這樣的女孩處於一羣落荒而逃,舉止胡來的人當中,會發生什麼事呢?可以想見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也覺得很可惜呀。」
回到工坊時,翡涅希絲已經起身,繼續進行抄寫作業。伊莉涅看見庫斯勒的身邊多了一個威藍多,似乎感到有些混亂,翡涅希絲瞧見庫斯勒時,臉色變突然有所轉變。就像已經本能感覺到了什麼。
威藍多摸了摸下巴雜亂的鬍鬚。
伊莉涅反問。威藍多也露出頗感意外的神情。
「這麼說的話……」
「不過,要怎麼做呢?」
「那些人應該不會手下留情吧。全體都會連成一氣證明騎士團是惡人。有誰敢手軟的話,馬上就會被敵視。不是已經在獵殺異教徒上面看過一堆類似的例子了嗎?」
「我們爲了看畫,去了一趟以礦山遺址建造出的聖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威藍多就這樣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容,嘿嘿兩聲,抓了抓腦袋。
「當然是愈快愈好。」
庫斯勒發出嘖的一聲,心想跟威藍多認真起來只會白費工夫。
這種事連想都不用想。
不管怎麼想,都是輸。
「我要你幫忙說服她們。」
「算了,怎樣都好啦。比起這個,你打算什麼時候攤開這個決定呢?」
「哈哈。」
「總之戰爭開始了。這場仗打完,局勢大概就會底定。等待情況發展成那樣纔行動就太遲了。趁現在把能做的準備都弄一弄。」
徹底殲滅騎士團的人,以及將移民前來的工匠和商人全都趕盡殺絕,這兩者可不能相提並論。
「但……但是,那樣——」
「我並沒有迷失到看不出來什麼纔是最合理的決定啦。」
「咦?這麼相信我啊。還真令人開心啊。」
「我……」
戰爭開打了。
「你是想讓我一個人獨自鋌而走險喔?」
這時,翡涅希絲用了像是以前剛遇見庫斯勒他們時的冷淡語氣開口。
威藍多一臉悠哉地說。
威藍多笑出聲,然後說:
「艾魯森大概會估量時機潛逃出去吧。儲備量應該不夠拿來堅壁固守,看情形也不能期待援軍的到來啦。而且,偏偏這裏又是敵人的城市啊。」
不過,恐怕這瞬間將會是爲了延命而踏上的漫長旅程的開端。
「這什麼東西啊?」
讓翡涅希絲留在這個城市裏,也還不確定她是否就能正常過日子。
但是,正當他要和威藍多一起回到工坊的那一刻。
就算在這座城裏留下來,這樣顯眼的女孩絕不能夠掩人耳目。
「假使我沒見過那些武器,或許還能氣定神閒地無視這東西啊。那肯定是南方的傢伙也混入敵軍之中的鐵證。艾魯森當然也察覺到,他已經一屁股跌進一個大陷阱裏了。」
這樣的話,倒不如留在這座城裏,她們的存活率還會比較高。
倘若他們和城牆外面的敵人互相呼應,也跟着拿起武器,情況會怎樣呢?
「對這傢伙而言,這座城市才正是她的安樂之所啊。」
「但搞不好你會想帶走她們。」
「這……這是什麼意思?」
庫斯勒他們從站的位置雖然看不見,但能夠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逃出城,無疑一定會被追擊。逃亡途中也一定會聽到騎士團處於劣勢的風聲吧。
伊莉涅疑惑地望着庳斯勒。
庫斯勒聳了聳肩。
「那裏面有着描繪出和這傢伙很類似的一些人。八成在很久以前剛建立這座城市的時候,是他們帶來成爲發展基礎的技術。而這些形態特殊的人一副理所當然地和城市居民被畫進同一幅畫中。也就是說,說不定這傢伙在這個城市中,才能獲得平靜安穩。」
「但……但是——」
「伊莉涅!」
語調愈來愈激昂的伊莉涅,被翡涅希絲打斷了話。
「沒關係的。如果待不下去……大不了只是又和以前一樣四處流浪而已。」
在這種情形之下還可以平心靜氣微笑以對的人能有幾個?
伊莉涅露出非常不忍的表情,掙扎着還想說些什麼。
但是從她的嘴裏又豈能說出可以解決一切的魔法咒語。
「而且……我也明白就算我跟着離開,也只會變成扯後腿的麻煩。如果真的如你們所說,這是個設法讓騎士團被視爲異端的陷阱,那麼就更不應該把我帶着一起行動。」
翡涅希絲很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存在。
接着,翡涅希絲朝着庫斯勒說:
「謝謝你把我帶到這裏來。」
溫柔可人的笑容。
庫斯勒沒有點頭,當然更不可能回以笑容。
當他像只情緒不穩的貓撇開視線時,翡涅希絲便遮住嘴巴失聲竊笑了一下,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我來幫忙進行旅行的準備吧。因爲你……你很不擅長整理行李。」
她飛快地說出最後幾個字,就走到後面的房間去。
被留在原地的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威藍多不會表露出內心的想法,伊莉涅則是無能爲力,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自己身爲一名工匠,在這四人當中可說是最有辦法活下去的這一點感到憤慨,她緊閉住雙眼,搔起頭來。
「喂!」
預先料想到事情發展的人並不是只有庫斯勒他們。
「真是!」
人人都發現城牆外面的軍隊並不只是殘兵敗將而已。
「艾魯森大人要接見你們。跟我走。」
伊莉涅不自覺地喃喃道。艾魯森的隨從走在前頭,從他的態度感覺不出對周遭有半點留心,但從堆積在四處的物資,以及建築物大門敞開的模樣,這地方正在進行什麼動作根本就是一目瞭然。除了物資從建築物被搬出來之外,還有模樣像是商人以及打扮不俗的傢伙被人用繩索套住,牽到外頭。
一羣離開城牆就不知道怎麼生存的人徘徊在這個漫無目標的北方國度,應該只會深深體會到神的殘忍吧。
「準備好值錢的東西,以及我去做最後的確認。」
看來事態相當嚴重。
「像毒藥,或一些有的沒的,應該有吧……」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一行人被帶往一個略顯幽暗的小房間,房門應聲關上。外頭傳來喀啦喀啦的鎖門聲,是爲了防止庫斯勒他們逃走才這麼做,或者是爲了保護他們不受外人侵擾?
然後,只要還活着,總有一天能在某處相見吧。
而艾魯森也謹慎地走了下一步棋。
庫斯勒走在走廊上,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才往寢室的方向走去。
四個人一開始還百無聊賴地杵着,沒多久威藍多就橫躺在長形箱子上,伊莉涅把木箱當作座位,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則彎身蹲坐在牆角。
「我……沒事。」
翡涅希絲哭到無法掩飾臉上的淚水。
當衆人正處於性命岌岌可危的逃亡之時,艾魯森這些上位者還會去要求士兵遵守軍規嗎?
「……你們來啦?」
「在此稍候。」
庫斯勒蹲了下來,手掌撫在翡涅希絲的頭頂上。
那麼爲何不試着不仰賴騎士團,自行逃出城?
「喂!」
「知識……是指哪方面的內容啊?」
「不……不是啦……但是——」
木窗緊閉不留一絲縫隙,阻止所有的光線照明進入。
庫斯勒他們進到艾魯森的房間後,發現只有該處異樣地陰暗、靜謐。
整體的氣氛也明顯爲之一變。
不過只是隔了一晚,他的模樣看起來就清減許多。
領路的青年依然背對着他們,嘴上如此解釋。語氣像在說這不過是戰爭中的一環。伊莉涅的視線移向別處,不敢再看變成這樣的廣場,另一名少女大概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了,或者是因爲她剛痛快哭過一場的緣故,臉上表情相當鎮定。
與在戈爾貝蒂時,威藍多或許無法前往卡山的那場騷動明顯不同,對全部的人而言,不可能有比這麼做還要更好的選擇。
他心想翡涅希絲這個人一定會真的動手準備行囊。
不過,接着便緩緩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手重疊在庫斯勒的手掌上。
當門開啓後,先前的青年露面說道:
「在這座城裏也會有你所說的幸運啊。」
庫斯勒伸手製止迷糊的小女孩說溜嘴。雖然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在掠奪,但只要全員異口同聲表示這是黃金,鉛塊也就能夠變成黃金。
「那麼,總而言之要怎麼辦呢?」
在倉庫中啜泣的小女孩,他的腦海中清清楚楚地出現這幅畫面。
「掠——」
「哭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喔。」
庫斯勒和威藍多留在這座城裏的話,肯定會是連坐處分,被吊起脖子示衆。伊莉涅和翡涅希絲若是加入騎士團的逃亡,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項。」
「讓我省了不少麻煩啊。」
「我沒事。」
庫斯勒聳了聳肩。
「確認?」
將門打開後,站着那裏的是隨侍在艾魯森身旁的一名青年。
不停打着嗝的翡涅希絲正因爲理解到沒有其他路可走,纔不把臉抬起來吧。
彷彿聽見這句話一般,門板被人敲響。
「把你們叫過來並不爲別的。」
「要不然你就充當這傢伙的侍女,這樣說不定就會被安排在一起。」
庫斯勒等人發出了無聲的嘆息之後,就照着青年的話行動。
伊莉涅煩躁地表示,之後就聽到門上的鎖被解開的聲音。
果不其然,翡涅希絲掀開庫斯勒的頭陀袋,坐倒在地板上。
「剛認識的時候,我也這樣安慰過你啊。」
是由於下了太多的指令,或者是心理上的疲憊,他的聲音很嘶啞。說不定這是艾魯森第一次嚐到敗北的滋味。
庫斯勒回到作業區時,威藍多和伊莉涅都一齊將視線朝向他。
庫斯勒笑歪了,並不是因爲這樣身分的人特地前來傳喚的關係,而是他的表情僵直到簡直會讓人以爲他是來拘捕企圖脫逃的庫斯勒等人。
庫斯勒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翡涅希絲抽了抽鼻子再次說道:
庫斯勒俯視這副模樣的翡涅希絲,簡短地說:
關於改變信仰這一點,沒有任何方法比深得人們崇敬的人率先改變還來得有效率。
庫斯勒這麼一說,伊莉涅雖然還張口有話想說,結果卻還是閉起了嘴。
說不定反倒會爲了提振士氣,而命令他們把伊莉涅或翡涅希絲獻出來。而且最後一旦認爲她們礙手礙腳,一定會無視庫斯勒兩人的想法,毫不留情地丟棄她們。若是這樣,還不如留在城裏來得好。至少那些人是戰勝者,心胸會寬廣一些。
伊莉涅的神情很是沉痛並緊咬着牙。
把話接上的人是威藍多。
翡涅希絲一邊抬起視線,一邊哭得讓人擔心她的臉蛋會不會就這麼融化。
艾魯森就坐在這房間的單人椅上。
庫斯勒不對稱地勾起嘴角,深覺諷刺地笑了笑。
「我們使用的毒藥,與獵人在使用的毒並不一樣喔。」
無論如何,幸好這裏關上了木窗,如此一來他們就能稍微逃離外頭的喧鬧。
即使庫斯勒桀傲不馴地回答他,艾魯森的表情也沒有改變。
庫斯勒這夥人再次被帶領到前議事會館。建築物中就連走廊都高高堆起掠奪來的物品,來往兩側的人們踩着急促的腳步,在物品的縫隙之間儘可能靈敏地錯身而過,往更深處前進。
但是艾魯森並沒有讓庫斯勒的挑釁得逞,不僅如此,他還點頭稱是。
庫斯勒站到翡涅希絲的身旁。
伊莉涅的話只說了一半就閉口不語。庫斯勒也稍微喫了一驚,還抽着鼻子的翡涅希絲就站在他身後。
「我是騎士團派來的人,來自艾魯森大人的傳喚。」
「這是對於把情報泄漏到城牆外面的傢伙所做的懲罰。」
不過等到他們接近廣場時,才發現原來傳進耳朵裏的嘈雜並不全然來自城牆外面。
威藍多的話剛說一半,視線就往門口望去。
「這麼說,庫斯勒要去騎士團……」
「我瞭解你的不安,但你要明理一點。我們應該要做出最佳選擇。」
「要我們點鉛成金嗎?」
威藍多依然橫躺在長箱子上,雙眼也不睜開。
「你們真的打算把我們留在這座城市裏嗎?」
庫斯勒便回答:
「沒錯。能夠靠你們的知識,想出辨法來嗎?」
但是,她一隻手試圖抓住某個東西卻沒抓穩,另一隻手則急急忙忙地擦拭臉龐。
庫斯勒邁步走人。
「……這不就是所謂的……」
然後,他輕輕地用雙掌包覆住翡涅希絲的臉龐,讓翡涅希絲閉上眼睛哭得更是厲害。
「我認爲與其混在那羣不知道是否能活到明天,逃過一日是一日的野蠻傢伙裏,倒不如站在那些從艱苦的戰爭中獲得勝利,然後回到自己家鄉的人羣面前來的安全啊。」
伊莉涅睜開眼睛似乎想與庫斯勒說些什麼,但是被他忽略。
「因爲我們接到傳喚。」
這時候開口出聲的人是伊莉涅。
動怒吧。這麼一來,此處的沉鬱空氣就會改變。
她並沒有回頭看庫斯勒,只是不停地讓手上忙着。
既然是能用的東西都會拿來用的騎士團,想必不會殺掉他們。
「怎樣?我是壞蛋嗎?」
「……」
一開始,他們還以爲騷動來自城牆的另一端。
聽到艾魯森疲累不堪的聲音,庫斯勒和威藍多互相交換了眼神。
庫斯勒身旁的翡涅希絲身子顫動了一下。
「騎士團的人最後攻陷這裏時,如果沒剩多少聲勢,那這座城的異教聖職者應該還被囚禁着。畢竟只要利用那些人,想讓城裏居民改變信仰也就簡單多了。」
「不然,隨便什麼都行。」
艾魯森說完,就用雙手覆蓋住臉孔。
「什麼都行啊。有什麼……有什麼方法……照這樣下去就連衝到城牆外面都辦不到。要是逃不出去,我們就完蛋了!」
阿薩美徽章部隊的實質統帥艾魯森說出的泄氣話,本身就直接預告了庫斯勒等人的未來。
「你們不是讓雞死而復生嗎?就用那伎倆……」
話說到這地步,艾魯森畢竟還是閉上嘴巴。
他那未完成的下文,庫斯勒倒也輕易地推測得出來。
就用那伎倆讓垂死的我們逃出生天。
「鍊金術師並非魔法師。」
對於庫斯勒的這句話,艾魯森並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反應。
令人討厭的沉默持續着。
庫斯勒開口:
「騎士團的援軍不會來嗎?」
艾魯森的回答只是輕輕的一聲「呵」。
「相反地,我倒是收到坐鎮於萊特里亞腹地更深處的同袍,寄來請求支援的書信呢。送信過來的應該是敵軍的人。」
他們伸手求援的地方也被敵軍包圍。
運氣不好的信差如今應該已把任務完成,安息了吧。
「……雖然只是猜測……但從此地徒步向西走個四天四夜所抵達的港口,有我們的船隊。攻打萊特里亞各地的盟軍所需要的補給,應該就是從那裏發放出去。當地的守備也很嚴謹。照這樣來看,分散逃亡的同伴們應該會往那裏集合。不過……」
他們卻可能連逃離這座城市都實現不了。在這種狀況下還想一邊承受敵人的追擊,一邊逃向西方,作白日夢也得挑對時候。而且一旦出了城牆,就不可能回頭。
受過騎士團凌虐的人們絕對會蜂擁而上關起城門,不然就是招呼外面的軍隊進入城內。
「你看看這個。」
「我有話要先跟你說清楚。」
艾魯森應該整晚都在思考這些事吧。
「既然不是對我想入非非,那究竟是爲了什麼?」
「畫卷中有好幾個地方都畫了類似小烏魯這樣的人,所以我馬上就察覺到龍的畫爲何會那麼吸引小烏魯。不過當我看完這幅畫卷時,就猜想會不會是那麼一回事。其實並不是這座城裏的人特別心胸開闊。只不過單純因爲像小烏魯那樣的人們在當時並非受到迫害的人,而是侵略者。若是這樣,他們當然會一副理所當然地混在城市居民之中啊。這一點不正好也像是昨天之前的我們嗎?」
「這話倒不假。」
「還滿接近的。」
「那麼,我們走吧。」
但是,正如伊莉涅所言,很難相信那一直都是出自友好的目的。更別提既然在技術上擁有壓倒性差異,就算採取強勢的舉動,換句話說就是進行與侵略無異的行爲,聽起來也絲毫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但是,庫斯勒還是不得不說。
「嗯。『就像現在的我們』。」
「喂,這件事不管再重提多少——」
「對。『創造』出『滅世之火』的『古代』『大魔導師』。從連結到地獄的池水中,會噴火焰的龍陸陸續續竄了出來,眼前則是焦黑的死屍橫躺遍野。不過,看到在那後頭站着的人,不知爲何,我便理解了。」
伊莉涅並沒有立刻回答庫斯勒的問題。她轉移視線,往門的方向看去。
因此,他纔會傳喚庫斯勒等人。應該比誰都還要實際的騎士團當權者,拋下自己的顏面想問問有沒有類似把雞的魂魄召回一般,引發奇蹟的方法。
趁着庫斯勒還沒接口繼續說之前,伊莉涅從懷裏拿出一張羊皮紙。
「雖說如此,也不能就全交給你一個人。」
「還不清楚,但如果去調查……」
「你們這些鍊金術師據說都信奉某個渺小的要素,可以讓一切徹底改變的道理?既然如此,這也是其中之一吧。」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變得很合理。
「關於小烏魯留在這座城市的可能性……」
他的神態彷彿在說妄想倚靠怪力亂神的自己是個傻瓜,不過庫斯勒還是恭敬地行了禮。事情大致上都如同他們的預料,就這層面而言算是很順利。
「你該不會是想讓龍復活吧?」
而且鍊金術師是爲自己的目標而生存的人。
伊莉涅在工坊中欲言又止的內容就是這件事。
「你把小烏魯帶去,如果對方失去理智該怎麼辦?一開始只是試探而已吧?」
《龍血之書》上頭寫着禁止嘗試使龍復活。
那些異形者與殘留在這座城市的龍之傳說的起源有關。
庫斯勒不再開玩笑,詢問伊莉涅:「所以呢?」
結局是這些侵略者們未能在這片土地落地生根,在某個時間點下,他們遭到流放,又或者葬身此地。
「注意到什麼?」
「職司這座城市信仰的司祭們還活着嗎?我想問他們一些問題。」
但是鍊金術並不是魔法。
「我代替她去。」
接着臉上表情轉爲厭惡,是因爲她這句話說得太過切中實際。
威藍多說完就邁步走開,庫斯勒也帶着翡涅希絲朝地牢方向前進。
伊莉涅把頭轉回來,臉上的迷惘已然消失。
翡涅希絲看着庫斯勒,露出的神情彷彿被丟棄的小狗一般,不過那也只是一閃即逝。
不過相隔幾天,就從天堂墜落到地獄。
但那或許只是讓她下定決心而需要的一點時間。
「……是什麼?」
艾魯森茫然地看着庫斯勒,然後臉上浮現充滿疲憊的笑容。
「誰?」
然後,確認到門外沒有腳步聲後,才注視庫斯勒。
「威藍多,拜託了。」
伊莉涅立刻關上門,窺探外面是否有人。
威藍多帶着翡涅希絲一起離去。翡涅希絲只有再看庫斯勒一眼,便跟着威藍多走了。
「……若是愛的告白,的確還來得及啊。」
「隨便你。他們在地牢裏。」
「……你想要做什麼?」
這麼一來,他們這些人就成了以壓倒性的技術能力爲武器,行經各地展開侵略的一族。
「……你是指他們用壓倒性的技術能力,不然就是會讓人聯想到魔法的能力,將這塊土地燒成燎原,進而佔領嗎?」
最後一句話可以聽出伊莉涅的自嘲。
伊莉涅簡短地這麼解釋。
庫斯勒趁機開口:
四個人告辭後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時,庫斯勒說:
翡涅希絲的頭上的確有對獸耳。但是,至少只要是像庫斯勒、伊莉涅等這樣心胸寬廣的人也會願意接納她。再說,庫斯勒雖然不太想輕易承認,但那耳朵也不能說稱不上可愛。
「啊?」
「……」
所有一切都盡歸灰燼再次重生,這座城市的歷史如此記述。
這個理由聽起來實在難以接受,不過庫斯勒明白伊莉涅也是用她的方式在擔心翡涅希絲。而她自己也想盡可能幫上忙吧。庫斯勒沒有理由與她爭辯,接受了伊莉涅的提議。
「想請您讓我和某些人見上一面。」
庫斯勒在鼻間嘆了一聲,然後就前往向艾魯森的隨從問到的地牢。在途中,他心想姑且還是交代一下伊莉涅不要多管閒事,先給她一個下馬威,估量着人煙變得稀少,他正要開口。
「五百年前,或許真的是由他們將開鑿礦山的技術帶到這個地方來吧。不過,我們可不清楚『那是否出自於友好關係』。」
「……你想知道意思的單字也是來自這裏?」
庫斯勒說完,就在翡涅希絲背後推了一把。
既是創造之主的破壞神。
「嗯……那我就用我的方式去耍點惡作劇啦……」
這其中隱含的涵義已經是不言而喻。
「情況就是這樣。那麼我去問問那些司祭。」
「就算待在這裏不也一樣無法保證嗎?」
「很遺憾,我覺得是零。」
流浪之民絕大多數都是將來自遠方的技術和文化推廣出去的主要推手。
聽到庫斯勒的問題,伊莉涅收回目光,深呼吸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想找這城市的聖職者?我想要是那些人一見到小烏魯,勢必會招來不得了的事態。詛咒,就如它字面上的意思,將會開始生效吧。」
艾魯森瞬間變得面無表情,令人看着覺得毛骨悚然。然後他像在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的確有些道理。
庫斯勒壓低聲音詢問。
「會那麼問,就表示你果然還沒有注意到。」
「你這傢伙好煩。該不會真的那麼認真吧?」
在完全出其不意之下,庫斯勒被拉進一個小房間。
「嗯?喂!」
那副畫卷的最後一幕描繪了擁有那項特徵的人們。他們的身上穿戴着來自彼端遙遠沙漠地帶的服飾,頭上是對獸耳,絕非人類的異性者姿態。
從受到侵略的人的立場來想,他們確實懷有將這些人永久記錄於歷史之中的動機。
伊莉涅說完,便將羊皮紙塞給庫斯勒,然後沉痛地將視線移開。
「這是?」
硬塞到庫斯勒手上的一張羊皮紙。
接着,她抬眼瞪着庫斯勒。
「……你有什麼想法嗎?」
既然這樣,不如賭一賭萬分之一的可能,在城牆裏面當縮頭烏龜看看?只要從少數模樣可疑的城市居民開始,把他們抓出來一一處刑,人數一減,堅壁固守就能多撐一些時候。但是顯露這項計畫的那瞬間,城裏的人只要一想到橫豎都是死,應該就會把武器拿在手上。
「有人說鍊金術師很悲觀。」
就在這時。
是在那間鐵匠工會中看到的畫卷的後續。
「既不能逃出去,也無法待在原地。進退兩難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至於爲何她會被視作「被詛咒的人」,而在各地持續受到迫害。
伊莉涅的紅色眼睛注視着庫斯勒。那是一對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對自己能夠靠一手好功夫活下去感到驕傲的工匠的眼睛。
也就是讓這些人以受到詛咒而且會招致災難的民居的身分。
「我們雖然沒辦法在戰場上立功,但還是能幫忙出主意。」
就在那一瞬間。
回頭一看,伊莉涅正抓着翡涅希絲的手。
「這樣你還打算拋下小烏魯自行離去嗎?」
伊莉涅半眯着眼抬頭看着庫斯勒。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認爲跟着我們離開,她就能平安無事。」
「我也知道這樣很是孩子氣,也曾想過如果凡事能夠順利發展,這種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因爲要是沒有這東西,就會如你所說,『這座城市正是小烏魯適合生活的地方』。」
「嗯……」
「不然,就乾脆……」
把耳朵割了。
彷彿爲了將庫斯勒那冷酷的合理思考封印住似的,伊莉涅伸出食指往庫斯勒的胸口一戳。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樣倒不如留在你身邊來得好一些!」
庫斯勒冷不防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一時說不出話來。
伊莉涅猛搔了搔頭。
「那孩子想和你在一起啦。難道你就不是嗎?」
庫斯勒無言以對。
他的腦袋之所以無法運轉,是因爲他未曾思考過這種事再採取行動。
「我也知道她會是個包袱……那孩子一點體力也沒有啊。我以前在旅途中也曾經混進商隊的行李裏面,很清楚在旅途中體能幾乎到達極限時會讓周遭的人造成多少困擾。再加上,這次的旅程……不是可以悠哉前進的那種啊。我也知道你擔憂的點在哪裏。」
人身安全指的並不僅僅攸關性命。
庫斯勒擡出自己熟悉親近的邏輯論理陳述道:
「我不會去賭明明知道自己辦不到的事。我的確能一整天都盯着那傢伙。但是面對那些習慣動手動腳的人,你要我一個人怎麼去保護呢?或者要我用盡力氣後眼睜睜看着她變成衆人的玩物?就算這樣你還是要我帶她一起離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伊莉涅搖了搖頭,解釋說:
「不是那樣,是你的態度有問題!」
「……態度?」
「沒錯。在戈爾貝蒂的時候也是。你老是想着我們一個個該怎麼活命。我不以爲那有什麼不對。特別像這次,你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爲小烏魯着想對吧?而且儘管不想承認,但我很清楚雖然你總有一堆理由,不過卻是很認真在看待小烏魯。我們還曾經利用過這一點呢。可是,我要說的並非你的想法是不是爲了小烏魯和你『各自』着想,而考慮出來的最佳方法。」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啊?」
這個問題讓伊莉涅雙目圓瞪,直直盯着庫斯勒。
庫斯勒喊了伊莉涅一聲。
「你知道我和小烏魯因爲你而笑了多少次嗎?」
自己是最瞭解自己的人。這麼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他從未產生懷疑。
這動作就像在表示學徒時期不管遇到怎樣的辛苦,她都是這樣熬過來,須臾她的眼神便重新拾回堅毅的光芒。
不過,這樣的臉色或許應該形容爲感到不吐不快時的臉色纔對。
然後,她舉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抹去淚水。
伊莉涅的眼神默默地如此發問。
「怎樣?」
「你真的好狡猾。」
坦率的女孩伊莉涅表現得像個比庫斯勒年長的姊姊,無奈地笑了出來。
「如果你對小烏魯做出過分的事,我說不定會告訴她。」
不過,如果只因爲不切合實際就受挫,庫斯勒老早就該成爲工匠,去敲鐵匠工會的門了。
伊莉涅那隻包着繃帶的拳頭依然停留在庫斯勒胸口上,時而張開時而握緊,並且用非常不悅的表情傾訴着。
「想想辦法嘛!」
「我是要你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兩個人一起存活下去!的確,比起兩個人,分開各自苟活的成功機率相對會來得高,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要把這種事描述得跟『水車一轉動,風箱就會收縮』一樣輕鬆啦!」
伊莉涅大口喘氣,瞪着庫斯勒。
伊莉涅這番熱切的言語,在這片沉默中將會凝結成何種形狀呢?
「假如你真的是冷酷無情的人,我纔不會說出這些話咧。」
庫斯勒勉爲其難地笑着說:
或者,兩人一起逃往森林裏去?還是尋求威藍多的幫助?
伊莉涅的紅色眼眸直率地捕捉住庫斯勒。
「什麼?」
「這場對話,你也會跟那傢伙說嗎?」
「馬虎做出對的決定遠遠勝過正確地犯錯。他說在總是不確定結果會如何的冶金作業中,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你這個人,性格就是會正確地犯錯啊。屬於會爲自己的信條殉教那一類。」
無論那一種都不切合實際。
但是,倘若關係到自己本身的事,情況就不一樣。
除此之外,甚至感到一股醍醐灌頂的清爽,那是因爲對他說這番話的人是像伊莉涅這樣直率的女孩吧。
「可是,你只不過是僞裝成冷酷無情的人。深信只有這個方法,老做些等同於傷害自己的事……當然,如果你只是個用這一套在博取同情的混帳傢伙,那還無所謂。但偏偏我也知道你只是爲了無論何時都能夠約束好自己,才這麼做而已。真正無情的人,是不會用繃帶幫人裹傷,也不會去拿毛毯幫人蓋上吧。更別說……促使我做出離開那座城市的決定……」
不過,庫斯勒之後就立刻意識到不是那樣。他的耳膜深處,響起翡涅希絲天真無邪的發問:
不知爲何,庫斯勒因此回想起那個將熔化的鉛注入水中的占卜。
庫斯勒意識到這一點。那是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
因爲那是前往抹大拉的唯一方法。
而讓他察覺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翡涅希絲。
面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年齡也比他小的工匠女孩,庫斯勒正經八百地詢問:
「而且……你並不像自己所想得那麼面無表情喔。」
自己到底期望着什麼?
「你是白癡嗎!」
那又怎樣?
伊莉涅重新張大雙眼,然後露出拚命讓笑容消褪,但終究失敗的表情回答他:
『這是要凝結成怎樣的形狀,纔會代表什麼意思呢?』
然後,以像在低吟的聲音繼續說道:
伊莉涅露出一張哀傷的臉蛋,拙劣地笑了。
鍊金術師贏不過剛煉製出來的金屬。
伊莉涅的前夫是名足以統領像戈爾貝蒂那種大城市的鐵匠工會的優秀人才。庫斯勒有些遺憾自己爲何沒有可以讓死者復生的能力。
「我很正確地犯了錯。所以當我被你踹過後,便決定追求馬虎的正解。雖然結果竟然變成這個樣子……不過我並不後悔。因爲留在那座城裏一定會更加痛苦啊。」
謊言。
話說回來,前往抹大拉的夢想,不也總被使人嘲笑爲無望。
伊莉涅的身體稍微退回,握緊拳頭往庫斯勒的胸口捶下去。
庫斯勒這個蠢到不行的問題,是爲了對伊莉涅表達謝意。
「我到現在也還在後悔。我一直認爲在師徒之間如果參雜了多餘的情感,就會讓功夫變差。所以表現得很頑固。他明明就是那麼溫柔又厲害的人。」
「你認爲我辦得到嗎?」
「……我也沒有聰明到可以說些大話。但是,我曾有個會給予我忠告的厲害師傅。讓我來告訴你吧。」
不過,其中有個大前提。
「如果說出『怎麼可能辦得到』這一類的話,在鐵匠的工坊裏可是會被揍的。而且……」
如同他一直以來所做的事。
庫斯勒不自覺地撫摸自己的臉頰。
庫斯勒一直如此認爲。
凝結成怎樣的形狀,代表什麼意思?
因爲庫斯勒是「利息(庫斯勒)」,他至今爲止的人生都只是爲了前往抹大拉這個目標。所以,就算身邊有個好比戀人的存在,也不過是因爲湊巧剛好在一起而已,他的人生目標絕不會是和那個人一起白頭到老。
「喂!」
伊莉涅露齒笑說:
庫斯勒倒抽了一口氣。
那裏站着的是一個期望「不要再度發生這種事」,想要快點抵達自己的抹大拉的男人。

伊莉涅說話時維持着那副表情,眼淚也撲簌簌地滴落。
女人家玩的占卜,庫斯勒纔沒興趣知道。
不可思議的說話方式。
「你也在我胸口揍了好幾下啊。」
「我也明白了爲什麼總會對你感到煩躁。因爲你和我都是同樣類型的蠢蛋,可是你又比我優秀。」
鍊金術師本來就是指將違反世間道理的事當作生計的一羣人。
不過,即使如此,現實狀況也不會好轉。只靠期望,搬不動擋路的山。這座城市接納翡涅希絲的可能性消失,騎士團的援軍也不見到來,與騎士團相關的人不管是誰八成全會被敵人從這世上殲滅吧。
庫斯勒的目的變得清晰可見。還感覺到某種類似「不借他人之口,自己就察覺不出嗎」的訝異。
她在這裏頓了一下,仰頭往上看。
但是,至少目前自己還活着,想守護的人也還在世上。
伊莉涅簡直就像剛鑄造出來的鐵,堅硬,赤紅,筆直。
「我踹了你。」
接着做了一個簡直會讓頭髮都豎起的深呼吸後叫道:
這句話一傾注下來,就化成一地沉默。
正因爲如此,即使算得上是戀人的女孩被殺,他還是連眉頭也沒有皺……
庫斯勒轉念一想:不過如此嘛。
這劍拔弩張的氣勢讓庫斯勒倒退一步,伊莉涅卻上前貼近幾乎就要撞到他的胸口,然後彷彿要咬住他咽喉似的說道:
帶着翡涅希絲與騎士團那夥人逃出去,也不過就像是妄想在負傷的獸羣中,得到一夜的溫暖。他可以預見那些野獸會毫無慈悲、絕不留情地憑蠻力將翡涅希絲蹂躪得體無完膚。
「要是辦不到,很多人就會因此感到困擾。他說這就是所謂的工坊。」
只能絞盡腦汁了。
「……」
伊莉涅說完,微微低着頭且勉強地笑了。
當騎士團派來的人暗殺了他的戀人,他表現出來的平靜只是一時。他之所以會去思考該怎麼把這個死亡利用到冶金上,絕不是因爲他毫無人性。庫斯勒對冶金的期望就是要達成能夠製作出奧裏哈魯根之劍的境地,其目的則是爲了得到力量,足以徹底守護住自己認爲重要的事物。所以,親眼見到戀人被殺死,卻只會思考冶金相關事情的瘋狂鍊金術師之類的,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嗯?」
「你不是能夠點鉛成金的鍊金術師大人嗎?偶爾展現出像夢境般的奇蹟給我們看嘛!」
「謝謝你啦。」
單純只是陷入在絕望的情況而已。
那大前提就是,他要靠自己前往自己獨有的抹大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