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7萬 字
鑄造鐘的根本問題就在於銅裏面要加入多少錫。
錫愈多音色就愈好,但同時也容易碎裂。而且即使配了相同分量的錫,也可能會因爲氣溫或天氣變化而導致碎裂、或是音色不佳。這份工作講究的是從長年來的失敗以及嘗試中所得到的經驗和直覺,這與人們要求鍊金術師的東西根本是南轅北轍。
雖然如此,他畢竟是個只能聽命行事的身分,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竭力避免騎士團從這片土地撤退。
首先,庫斯勒和威藍多四處收集鑄造鐘所需要的原物料,並且動員翡涅希絲,三人一起將整個工序執行過一遍:砸碎礦石、清洗,利用酸和鉛去除掉雜質,並且以實驗方式嘗試煉製出銅和錫的合金。他們並沒有加入什麼特殊材料,只是忠於基本做法,改變錫的分量,將不同比例的合金注入小型砂模。實際上的鐘來得更巨大,可以將蹲着的翡涅希絲整個罩住,然而,他們到底不可能以實物大小來進行測試。就這樣,調節了不同比例的錫之後,三人做出了二十種合金。
所有材料都流進鑄模後,夜色也開始泛白了。
另外,在庫斯勒他們來到工坊不久,伊莉涅便隨後跑到外頭去指示各個工坊如何製造龍的零件,尚未見到他回來的身影。因此,當庫斯勒猛然從瞌睡中睜開眼睛時,整個工坊是靜悄悄。
只有藉水車鼓動的風箱產生彷佛在打鼾的風聲,以及爐裏面炭火發出宛如蛇在吐信的嘶嘶聲,在這兩道聲音中,威藍多雙臂抱在胸前就這樣躺在地上假寐,翡涅希絲則抱緊掏灰棒靠在牆壁打盹。
這是間寬敞的工坊,因此二十個小型砂模能夠在裏頭排列成一長排。裴涅希絲也和初期不同,體力上長進不少,更難得的是她已經逐漸掌握到作業上的要領,因此整個作業意外地比預期還要早完成。庫斯勒看見酣睡中的白色身影,與伊莉涅在卡山時的對話便從記憶中復甦。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偶爾也會遇到不做出選擇就永遠不知道答案的情形。
至少感覺到前方有東西在等着,就毅然踏上旅途前往絕境之地的柯雷多似乎早已明白這番道理。
庫斯勒微微苦笑,甩了甩頭。
有些無奈的笑容從臉上褪去之後,他就一腳踢飛翡涅希絲抱在懷裏的掏灰棒。
「起來!」
「唔,啊!」
翡涅希絲驚慌地抬起頭來,她大概作了待在爐子前面的夢吧,慢吞吞地想要撿起掏灰棒。然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打盹了,便泫然欲泣地仰望庫斯勒。
「……請……請不要碰我的耳朵……」
看來她想起了庫斯勒曾威脅說,要是打瞌睡的話就戳她耳朵的事。
庫斯勒聳了聳肩,小指伸進自己的耳朵掏了掏耳垢後說道:
「繼續工作!」
翡涅希絲小嘴微張地呆呆看着庫斯勒一會兒後,纔回答:「是,是!」
隨後庫斯勒也踢醒了威藍多,一起取出砂模中的合金做檢查。
她縮起脖子,抬眼覷着威藍多。
「是,是!」
被威藍多取笑、被庫斯勒白眼,翡涅希絲只能嘟嘴縮起脖子。
庫斯勒把鐵錘遞給翡涅希絲,對她努了努下巴。
當他正要說出此事時,工坊大門突然被人粗暴地敲得乒乓響,所有人的視線也朝門口望去。庫斯勒將手搭在腰口的短劍上,再按住翡涅希絲把她往後拉。
「這麼說也是啦。」
「好好當那兩個人的保母,我稍微出去一下。」
「小烏魯也最好要盯嚀自己表現得像個略帶祕密的女孩喔。這樣比較能夠勾起男人的想象空間。」
從紅色的開端直到完全變成銀白色之間,可以看到美麗的金色。那典雅的氣質可稱得上正適合教堂的鐘樓。
雖然伊莉涅只比翡涅希絲高了一點,扛起來感覺卻挺沉的。
「這一區大概就是適合用來鑄造鐘的純度。」
翡涅希絲雖然緊張地身子抖了一下,但那並非源於害怕,而是害羞使然。
「那麼……」
庫斯勒夾着嘆息喃喃說道。然後把驚慌失措的翡涅希絲從倒地不起的伊莉涅跟前推開,一把就把伊莉涅扛起。
庫斯勒對他的說法實在不能苟同,表現出興味索然的模樣,但翡涅希絲卻被爲好色所困的威藍多逗得咯咯發笑。
威藍多把手覆在胸口,做出宛如演員一樣的誇張動作。
她就這麼按順序一路敲過去,愈接近銀白色,聲音便也逐漸從清脆舒服慢慢轉爲刺耳
「我們要做什麼好呢?在旁邊看小烏魯絞盡腦汁的模樣嗎?」
「好燙!」
「嗯?既然這樣就把小烏魯也帶去嘛。不然她又要鬧彆扭了。啊,說錯了。」
「……去死吧你。」
這明顯就是在譏諷某人,而且如果因此而動怒,誰是最大的蠢蛋可就一目瞭然。 庫斯勒一臉不痛快地環抱雙臂,默默待在一旁。
她刻意對着威藍多發問,而不是庫斯勒。
「每一個的顏色都明顯有所不同。」
「伊……伊莉涅?」
「是,是的!」
「幫她擦擦臉蛋和身體,再換一件象樣的衣服。」
庫斯勒注意到她的反應,心裏油然升起一種被兩人隔絕在外的不愉快。
威藍多看向庫斯勒。
翡涅希絲當初以監視者的身分前往庫斯勒他們的工坊時,正好就是根據那些傳言擅自塑造出對鍊金術師的印象,這番話聽在她耳裏感覺有些不是滋味。
「顏色一看就分辨得出差異,但音色不敲看看,分不出高低。妳親自試試看。」
「純銅原是紅色,隨着錫的成分增加,就會逐漸從金色變成銀白色。經驗老道的工匠光憑顏色就可以立刻看穿錫的分量。」
「果然會有這種反應吶!」
注:以銅及鍚爲主要成分的合金,即稱爲青銅
「我不是在責怪妳啦。只是說人類似乎就是帶有這種特質。所以當人遇到不知真面目的金屬或是生物,就會馬上幫牠添加上尾鰭、背鰭、胸鰭,小魚也能變成巨龍。這些全都是想象力的威力啊。」
而是因爲翡涅希絲的報復很小孩子氣,同時也相當奏效。
翡涅希絲聞言,頓時滿臉紅通通,拚命搖頭。
「嗯,道其中牽涉了很多問題啦。在篩選礦石的時候做得不夠徹底,使得雜質混在裏面,另外,單單就製作巨大尺寸這一點也會引發出不少問題。」
但這個猜測很快就被推翻了。他們隨後就聽見一陣鼾聲,說明她只是用盡力氣罷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樣啊……」
翡涅希絲表現出比以往更積極的態度,不停向威蘭多提問。
當工作臺上擺出一整排合金時,就能看出顏色鮮明的變化。
只是翡涅希絲並沒有加以抵抗,反而突然將視線移向威藍多。
威藍多噗哧一笑的原因當然不是翡涅希絲的問題很逗趣。
「祕密……嗎?」
「不過,顏色白成這樣,就會因爲過硬而易碎。簡直就跟某人一模一樣啊。」
「尋找能夠成功鑄造鐘的要素固然重要,但追查失敗的原因也同樣要緊。」
「這聲音……」
「鬧彆扭的人是庫斯勒纔對啊?」
隨後,當庫斯勒來到城裏的廣場上時,他就知道自己預想得很正確。
說時遲,那時快,大門被拉開,有個人摔了進來。
威藍多邊說邊伸手將翡涅希絲的頭紗位置調整好。
「啊?」
了。
「銅的質地柔軟,所以音調低沉。加入錫後會隨着分量變硬,音調也會愈來愈高。」 在庫斯勒的解說下,翡涅希絲提心吊膽地敲着合金。
翡涅希絲像在背踊依樣小聲地重複一遍。
翡涅希絲髮出驚呼,跑上前去。伊莉涅就這麼摔倒在工坊的地板上一動也不動,不知爲何她就只有一隻手戴着用來拿取滾燙金屬的厚皮革手套。
「是什麼樣的問題呢?是我也能夠理解的內容嗎?」
該不會是遭到暴徒襲擊,在只剩半條命的情形下逃回來的嗎?
「噗哈!」
翡涅希絲急忙跑進工坊的裏間,手忙腳亂地做準備。伊莉涅的臉上沾滿煤炭,各處還有一些輕微的燙傷,八成是被爆裂開的碎片給擊中了。儘管如此,疲累到失去意識的她還是在臉上浮現出把事情做完的滿足感。
去鑄造鐘的工匠那裏走一趙,應該就能要到鑄造失敗時的碎片。或許就能從純度、 合金所用的比例等等找出失敗的原因。
「唔……說……說得也是。我明白了,我會想想看。」
「不愧是聽力絕倫啊。妳隨時都能改行當造鐘的工匠喔。真是太好啦。」
翡涅希絲疑惑地抬頭看着庫斯勒,庫斯勒便聳了聳肩反問:
威藍多開懷地笑了出來,對於學會反駁的她,庫斯勒也不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裴涅希絲卻是一臉正經。
每敲響一聲,頭紗下的耳朵就會微微抽動,突然間這動作明顯加劇。
「所以說,小烏魯妳就試着寫出製作巨大尺寸的金屬製品時,有哪些可能發生的問題吧。」
只是,認真說來,這纔是他外出的主要目的。
庫斯勒存心調侃了翡涅希絲一句,爲之氣結的她立即抬頭瞪了他一眼。
庫斯勒輕哼了一聲,讓她橫躺在翡涅希絲鋪好的牀上。
「等我徹底研究完鍊金術之後再來改行也不遲。」
「那妳照顧完伊莉涅後,就照威藍多的指示去做妳的事吧。那傢伙在其他事上頭都吊兒郎當地,唯獨鍊金術不會。」
庫斯勒雖然想表達這句感想,但這麼一來就顯得是自己想引起翡涅希絲的注意力而開口,他只好硬是忍住。
「蠢蛋。」
庫斯勒輕輕地戳了一下翡涅希絲的腦袋,她立刻一臉氣呼呼。
剛鑄成的青銅note在旭日東昇中高雅地散發出光芒,翡涅希絲不自覺地朝它出出手。

「嗯。妳就把妳能想到的答案都寫下來看看吧。雖然或許有很多事不甚明白,但也正因爲如此,說不定妳會發現我們沒注意到的問題喔。」
「那是當然啊。比方說,在世上廣爲流傳的那些鍊金術師的惡行惡狀。老實說,那裏面也有一些超過我們想象的杜撰內容。」
「雖然我可以馬上告訴妳答案……不過,自行思考也是一種學習啊。」
庫斯勒無視哈哈大笑的威藍多,走出門外。儘管依舊寒冷,但在晴天的太陽下走起路來反倒頗爲溫暖。工坊所在地的工匠街也因爲陽光明媚的關係,看起來朝氣蓬勃。只看這一處的話,城裏還是一如往常地平靜安詳,不過,受到昨晚那件事的衝擊之後,不可能毫無半點異狀。
威藍多不安好心地笑說:
庫斯勒交代完翡涅希絲後就走出寢室。
「另外還要看看城裏的狀況。」
「喔!」
「當然絕大部分的想象都與事實大相徑庭,於是就會引發出問題來。只不過,人雖然能藉由知識或經驗逐步接近真實,卻也有好有壞啊。畢竟一旦知道了真相,事情看起來就可能變得陳腐無聊,就再也沒有能夠發揮想象力的空間了。所以我和庫斯勒不一樣,更喜歡女孩子好好地戴着頭紗,讓自己的臉看起來若隠若現吶。」
「還是說由我動手比較好嗎?」
「……好……漂亮啊!」
「……」
「不過,這樣說來爲何鑄鐘工匠會沒辦法把鍾鑄造好呢?」
翡涅希絲雖然表現得有些遲疑,但還是忐忑不安地敲了起來。
這一點都不有趣的畫面讓庫斯勒臉色一僵,不過他有幾個關於鑄造鐘的問題尚待確認。
而且,偶爾還可能會發生超出想象力的事情,所以實驗纔會這麼有趣。
「但是,這比預想還來得嚴重啊。」
「嗯,也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形形色色的女孩出手啊,因爲從剛認識的女孩身上最能感受到魅力啊。雖然我知道這是種罪孽,卻還是身不由己啊!」
「咦?啊,好。」
庫斯勒狠狠地瞪着威蘭多,心想他又在灌輸些有的沒的,但威蘭多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
「……還會有這種可能嗎?」
「去把牀鋪好。」
該隆起的地方確實凹凸有致,剩下的重量應該就是身爲鐵匠的本領。
聞言,翡涅希絲便不悅地往後退了一步,威藍多見到她的反應,就故意給她一個微笑,惹得她又再度略咯地笑了起來。
庫斯勒環視了一下附近後喃喃道。四周擠滿了沒辦法安靜待在旅店裏的傭兵,有些人手拿武器大聲喧鬧,有些人則不發一語。聚集在廣場角落的一些人也嚴肅地交頭接耳,談論着些什麼。
從這些人身上感覺不到任何一絲正面積極,不過這說不定是庫斯勒先入爲主的觀念所導致的想法,認爲他們僅僅是受僱拿錢的身分,並不會爲了忠義而戰鬥。
而且,他們還不時抬起頭,每個人都望着同一個方向。
庫斯勒知道他們在注視什麼。
是教堂的鐘樓。
庫斯勒離開這片廣場後,又稍微在城裏漫步。
在街道上來回穿梭的人潮與昨日幾乎沒有兩樣,但還是看得出變化。
路上東一角西一角各有人在高價兜售鐵板、木板,以及拿厚度當賣點的麻布,而且都有一大羣顳客湧上門。這大概是人們爲了抵擋翻越城牆飛過來的鐵球而設想出來的對策吧。一旁還販賣着木桶,看樣子這東西似乎是用來應付燃燒的鐵球將引發的火災。
人人都一臉專注地挑選這些防身用品,還不時憂心地仰望天空。
最新的投石器已來到城外,只要發動這項武器,城牆再厚再高也沒有意義,這則消息在一夜之間就傳遍街坊巷弄。
但庫斯勒卻暗自嗤之以鼻。
從一般常識來推想,就能發現準備這些對策根本連自我安慰都談不上。投石器發射出來的鐵球比一個人的腦袋還來得大,而且幾乎都燒得通紅。這種東西將會從驚人的高度掉落下來,即使是鐵板也不能承受住這樣的衝擊。下場頂多就是人和鐵板一起被壓扁吧。
另外,再考慮到能有多少顆鐵球從天而降掉落到這麼廣大的城市中,就會知道把鐵板頂在頭上是一件多麼無意義的行爲。只要不是運氣太背的人,應該都不會被砸到纔對。
儘管如此,人們光聽到不把城牆當一回事的投石器,就足以嚇得發抖了。或許就如威藍多所說,這都是由於人們在不甚瞭解的事物上發揮了非同小可的想象力的緣故。
若是如此……
連城市居民和上戰場的傭兵騎士們都已經是這副德性了,在他們的注視下首當其衝的那些人又會是如何呢?亦即那些負責製作羣衆用來尋求心理慰藉的東西,卻又不斷面臨失敗的人。
庫斯勒之所以會想到去拜訪鑄鐘工匠,雖然是出於一個單純的想法:要鑄鐘就去找在製作鐘的人。不過這絕不只是爲了識破鑄造的問題點而已。
他必須要知道自己究竟被強迫去製作什麼,如果失敗,又會發生什麼後果。
庫斯勒在路上邊走邊問,最後終於抵達由金銀工藝品師傅撐起,專以富豪爲顧客的工坊所聚集出來的街區,這地方不同於負責加工其他金屬的工匠街。每一棟建築物都很富麗堂皇。只可惜原本應該展露出高貴繁華的街區,如今卻毫無生氣。
論究起真正的原因應該是對這一區的居民而言,比起城外那一大羣敵人,他們更害怕遇上城裏的後患。鑄鐘工匠的工坊大門關得緊實,模樣卻很不堪入目。門上被丟了雞蛋和狗屎,最嚴重的一扇門還被釘上雞頭。
「就只因爲這樣!」
不過,在家門口遭人那樣對待的現狀之下,他會這麼自保也是無可厚非。
庫斯勒淡然地問道,男人那肥胖臃腫的身髓卻嚇得抖了起來。
這種下場是否真的會發生,沒有人知道。
即使如此,他還是讓庫斯勒他們去冒這個險,這男人的本性在這一點上面表露無
庫斯勒爲了冷卻身上的感覺,大口地吸氣,吐氣。
庫斯勒拔出短劍,用劍柄敲了敲鐘身。雖然發出的迴響因爲龜裂而聽起來有點奇 怪,不過音質本身可稱得上美妙。
城牆外的投石器虎視眈眈,城內因猜疑而搞得人心惶惶。鑄鐘或許屬於只能聽天由命的那一類,但鍊金術師不會把是否能夠活下去這件事也全寄託在運氣上頭。既然他們要做的是一旦失敗就可能命喪城市居民之手的東西,那麼就應該先做好結果有了萬一的準備。
「我是鍊金術師庫斯勒,我要問一些關於鐘的事。」
但男人對此深信不疑,城裏居民眼裏的猜疑強烈到讓他不得不滅了爐裏的火,還將大門深鎖。
「運氣太差了啊。」
從聲音聽來,大概是拿桌子之類的東西把門頂住了。
庫斯勒指着那東西問,男人點了點頭。庫斯勒朝它走近,把布掀起。看見的不是倒在一片血海上的屍體,而是橫七豎八,出現了無數處龜裂的大鐘,樣子慘不忍睹。
男人沒吭聲,只以低頭顫抖代替回答。
「……」
「看來你們的清洗方式……也非隨便敷衍了事啊。」
「能寫出那麼多來算是不錯了。畢竟亂寫一通也不是什麼壞事。」
不管大事小事,只要一被人非議,往往都是最受矚目的帶頭者遭殃。門口樣子最亂七八糟的工坊就是制鐘的負貴工頭所有,這個判斷完全正確。男人似乎明白自己無從拒絕庫斯勒的要求,放棄掙扎般地嘆了一口氣後,就打開大門讓庫斯勒進到家中。屋子是典型的工匠住家,一樓的部分就是工坊,而且甚爲寬敞。平常肯定有十來個工匠在這裏忙東忙西。
「你……你是要問什麼?」
過去的他總認爲人必須反覆做出嚴峻的抉擇,不顧危險只管一直走在通往目標的正確道路上,纔是獨一無二的真實。但是他最近學到了另一個可能的選項:馬虎做出對的決定,其實也無妨。
庫斯勒撿起幾塊大概是被其他鍊金術師切割出來的沉甸甸的碎片,再塞進自己系在腰上的麻袋裏。
但是,對方毫無響應。
庫斯勒直接切入正題。反正應酬的話聽在對方耳裏也只是徒增他的困擾吧。
「……能這麼想,是因爲你是一名鍊金術師。」
男人精疲力竭地回答:
大概是庫斯勒的話太出人意料,翡涅希絲稍微驚訝地望着庫斯勒,之後才緊緊抿起嘴脣好掩飾自己臉上的喜悅。
庫斯勒已經預先想象到這幅景象,所以纔沒有帶翡涅希絲一起來。
「雖說如此,我也不是不同情你啦。」
「……」
在人煙稀少的這條路上,幾名臉色兇惡的士兵圍在一起,四處張望。
「喂!開門!」
「鑄模用的沙從哪來的?是海砂嗎?」
「然而就是要在這沒天理的風暴中,盡力去抓住自己渴望的東西,纔會讓人覺得有趣啊。」
最後,喀嚓喀嚓的開鎖聲傳了出來,接着門就開了一小條縫。
「……姑且算有……」
話說回來,他此行之所以不帶上翡涅希絲,就是因爲不想讓她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若是被他知道鐘的鑄造攸關性命,那女孩說不定會先把自己的命貢獻出來。
先敲三下,再敲兩下,停頓一會兒又敲三下。
合金的重量和體積會根據混和的金屬比例而改變。只要慎重加以測量,就能知道各以多少比例混了多少分量,另外也可以丟進熔爐內,讓金屬熔化後再加以分離。
「誰知道……可能是天氣……又或者……」
男人抬起頭,發出怒吼。
「說穿了,根本就沒有人能完全弄清楚鍾會裂開的原因……氣溫、溼氣、風、銅與錫的混合方式、比例等等,能推想到的原因要多少有多少……要做好這份工作,第一要務就是永不氣餒。鐘的脾氣陰晴難定,時而順利完成,時而遭遇失敗……我們向神祈禱、向精靈祈禱,永遠都全力以赴。即使還是面臨失敗,也絕對不放棄,這樣纔是鑄鐘人。」
「沒錯,所以我纔會甘願當個鍊金術師。」
庫斯勒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話後,門的另一端總算傳來聲響。
庫斯勒冷靜地分析出這男人的貴任感應該很強。
他們是在戒備企圖對鑄鐘工匠做出脫序暴行的惡人,或者他們本身就是那羣惡人? 庫斯勒無法做出區別。
吐出來的是一團白色氣息,白得跟某人一樣。
「是什麼地方出問題啊?」
他。
既然如此,庫斯勒就得在掌握住與製造鐘相關的各種情況下,再多思考一件事。 也就是伊莉涅點醒他的事。不要各自獨活,而是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人終究只能任由那些沒天理的事玩弄,並在其中拚命掙扎而已。」
「和其他鍊金術師一樣啦。想問一下鑄鐘失敗的當下是怎樣的情況,還有想來看一下你們的工坊。你是工匠中的領頭吧?」
「……成了個窩囊廢啊……」
遺。
在通往二樓的階梯口探頭張望的是那名工匠的幾個年幼孩子。
「……」
庫斯勒回沏工坊後,就把鐘的失敗作碎片硬塞給沒什麼幹勁的威藍多。
關上大門,祈禱災難離去,這可不是鍊金術師的作風。儘管如此,現在的他該做的事也並非犧牲所有一切好讓自己往前進。
突然注意到通往二樓的階梯。
「當你有了想守護的東西時,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會隨之改變吶。雖然我無法苟同, 不過低頭認輪關起大門……也不失爲一種生存方式。」
當他將目光從階梯移回工匠男人的身上時,只見對方用一種驚訝萬分的眼神看着
男人的口吻雖然虛弱,雙手卻緊緊握拳,握到連指節都泛白了。
庫斯勒留下這句話後,便掉頭離開工坊。
「是鍾嗎?」
庫斯勒在心裏咒罵一句:哪能這麼便宜了你。
威藍多沒有說話,只用眼神向庫斯勒詢問外頭的狀況,庫斯勒也僅聳了聳肩,光這樣他應該就能猜到大致上的答案了吧。
「而且……有幾點算是正確答案。」
「還真是冷清啊。」
不畏失敗,也不畏自己的死活,只是一味朝着目的向前衝。倘若在這裏止步,即使今後他仍能苟延殘喘,等着他的也僅僅是個毫無意義的人生。人既然終將一死,那麼無益地偷生苟活又有什麼意義呢?
「……是」
門的後面站着一個神情憔悴的胖男人,從他的模樣看來大概已經有一個星期喫不好睡不安寧。
接着,他盯着男人,臉上堆滿笑容地說:
「就是這樣啊。世事大抵都是如此。」,
「……因爲沒有生火。」
結論是,庫斯勒這些人對他而言真的就只是道具。在需要派上用場的時候就得出來展現本事,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工具箱裏可不是艾魯森的目的。
工坊的正中央是一片用來鑄造鐘的大沙坑,大概是最後一次從砂模取出鍾之後就再也沒人動過了吧,碎開來的巨大沙塊還保留着能讓人聯想到鍾鑄模的原形。
不能在這裏喪命,更不可以讓騎士團撤離。
庫斯勒環顧工坊一圈之後,繼續說:
「我是個鍊金術師,不會對你們不利。讓我進去,我有話要問!不然我就去向上頭告發你們是羣沒用的傢伙。」
「……是的。這裏用的都是海砂……春天時,我們會從河裏汲取出聖人祭中聖選出 來的融化雪水,拿它來清洗海砂,這裏用的就是那些砂。」
摩斯勒哼了一聲,伸手敲了鑄鐘工匠的工坊之中被糟蹋得最狼狽的一扇門。
他怯弱地看着庫斯勒。
庫斯勒再次發問,男人就垂下目光。
「既然如此,就再挑戰一遍看看啊?」
他不認爲艾魯森會不清楚目前鑄鐘工匠的遭遇,他應該知道萬一鑄鐘失敗,會意味着怎樣的後果。
「妳有想到什麼答案了嗎?」
「如果只有我遭到非議……我會繼續做下去。可是……」
這部分的作業就交給威藍多,庫斯勒的視線轉向翡涅希絲。
「是在這裏鑄造的嗎?」
「可是當鑄造不順利時,也就從相對的高處摔了下來。」
因此,他很認真地思索。
當然他們也注意到庫斯勒的存在,但或許是因爲從他的裝扮立即得知來人是名鍊金術師的關係,他們並未特別上前査問,只是壓低音量互相交頭接耳了一番。
「下次再失敗的話,全家就要一起被拖到火刑臺上嗎?」
庫斯勒捏起砂含進嘴裏,嘗不到鹽味。他把砂吐出來後,發現熔爐前面擺了一個用布蓋着的龐然巨物。
「……」
庫斯勒一眼掃過這空蕩蕩的工坊。
「能夠被分配到這樣一間工坊,你的收入和名聲應該相當不錯吧?」
「體積大的東西在冷卻時容易裂開,確實是如此啊。妳怎麼知道這種事?」
她一點自信都沒有,但庫斯勒看見石盤上的內容後,微微點了頭。
他自嘲地喃喃吐出這句話,當肺腑裏的窩囊都隨着吐盡之後,肚子附近卻出現其他某種溫暖的感覺。
庫斯勒平靜地承受他的反應,聳了聳肩。
男人因怒意漲得滿臉通紅,他先是惡狠狠地盯着庫斯勒,最後終究卸下力氣,俯首相對。
「辦不到嗎?」
「咦?」
不過,他能有什麼方法呢?當庫斯勒思索這點時,表情突然爲之失笑。
庫斯勒冷冷地看着他。這是個分歧點,端看他能否從這裏往前跨出一步。
以往翡涅希絲總愛裝模作樣,打腫臉充胖子,可一旦被人稱讚,她卻又畏縮了起來。簡直就像在對人說:快來欺負我、捉弄我。
「以前……我曾在採石場幫忙過。是那裏的人教我的。」
「用火燒過,再澆水冷卻的方法嗎?」
「是的。」
物體受熱後會膨脹,冷卻就會收縮。像岩石那種硬物,體積愈龐大,熱脹冷縮的差距也就愈大,於是當物體本身承受不住時,就會產生龜裂。
「合金的混合狀態不均勻,這一點也不錯。」
「……我是從使麪包膨脹的做法中學到同樣的道理。如果麪粉和得不夠均勻,在烤的時候就會裂開……」
「砂裏面是否混有鹽巴這一點呢?」
庫斯勒方纔最先確認的也是這件事。
翡涅希絲囁嚅不安地回答:
「在鹽田周邊的事物都會因爲鹽巴的關係產生裂痕,甚至碎掉。像人的手、臉,還有鐵器、岩石。」
庫斯勒平生沒見過鹽田。
但翡涅希絲卻在那裏親眼見過人的手臉因爲過強的鹽分而皮開肉綻,東西也因此生鏽腐蝕。
庫斯勒的臉色突然轉爲陰沉。
「……怎麼了?」
翡涅希絲帶着畏懼詢問沉默不語的庫斯勒。
庫斯勒相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那種知識我都是從書本上得來。」
「咦?」
「妳卻是從經驗上得知。妳的旅程……」
這對至今爲止總是單獨進行作業,毫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鍊金術師而言,根本就是件無關痛癢的事。
正因爲這一點,他們才無法十萬火急地去別的城市弄一口鐘來了事吧。那名鑄鐘工匠之所以乾脆把工坊的火熄滅,也是因爲整件事並非他在工坊裏一口氣先鑄造出好幾口鐘,再將完好無恙的一口交上去就能解決的關係。
「不過,我想很難啊。」
伊莉涅語帶避諱地說,庫斯勒興味盎然地看着她:
「咦!」
沉默並非翡涅希絲的專屬,就連威藍多這時也撫着下巴若有所思。
「惡魔之錫?」
他故意使用「勇氣」這個單字。
但他還是反射世地回答說:
「司祭出現在工作現場是有原因的嗎?我還以爲鐵定只是儀式上的一環。」
在城市中他人的目光永遠都跟隨在自己身邊,以至於人人在這裏生活的同時還汲汲於名聲。
她的笑容有種莫名的悲傷,會讓人忍不住去想當時若是真能如此就好了。只要有庫斯勒相助的話,說不定就能挽救某些人。
「只要你肯帶着走就好。」
「沒錯。」
「因爲錫很脆弱,很不受工匠的歡迎唷。而且還會發出淒厲的哭聲。」
「還只能算是『包袱』的範疇吧。」
「重要的是隻要別失敗就行了。所以爲了屏除失敗的可能,就乾脆不要成功。」
「可是,你還是救了我。」
「……你就只在這種事上面表現得很坦率。」
若非真正在城裏生活過,並且曾經站在管理羣衆的立場上的人根本就難以察覺司祭在場的真正用意吧。如今得到這項情報,更讓庫斯勒的想法趨於某一個方向。
翡涅希絲聞言嚇了一跳,庫斯勒便補充道:
「而且……」
曾幾何時,那雙眼睛裏竟然開始浮現出不服輸的光彩。
「是真的喔。那聲音類似沙沙,還是該說吱吱呢……所以也有人形容錫是娘娘腔的金屬。雖然這是種失禮的說法。」
伸手在翡涅希絲的頭上拍了兩下之後,庫斯勒就沒再多說什麼了。
「……?……?」
庫斯勒很不痛快地說:
既然重視準確性的工匠都這麼說了,必然是真的。
很快地,原因就被揭曉了。
「真讓我羨慕。」
因此,庫斯勒是真心羨慕她的旅程,才說出這樣的話。翡涅希絲似乎想通了這一點,終於小聲地開口響應道:
「意思是指『搭檔』對吧?」
翡涅希絲瞇眼盯着庫斯勒,彷佛在抗議他又說這種無聊的謊話,但伊莉涅這次卻難得地偏袒庫斯勒。
庫斯勒一見到她流露出這麼切身的渴望,不禁埋怨起自己的一時胡塗。
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盯着伊莉涅剛離去的大門,開口問道:
「我也覺得如果旅程中有你在的話,一定可以學到更多東西,真的很可惜。」
「不過,凡事端看你怎麼去想。」
鍊金術師擁有能從平凡無奇的石頭堆裏找出黃金的眼光。
「正因如此,才更顯得困難重重啊!你們要再次啓動的可是曾經中斷過的鑄鐘作業喔。」
接着過沒多久,威藍多就紅着一雙被井水凍得可慘的手,走回室內。
「鍾裏頭加了錫之後音調會提高,也就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吧。」
「說不定奇蹟就會出現了。」
伊莉涅睡不到中午就起身,當然她並非自己清醒。而是負貴執行火焰噴射器量產的工坊派人前來,只好強行把她打醒。伊莉涅聽完來人的報告就下達指示,這期間還有別的工匠過來,拜託她去自己的工坊走一趟。
或許是庫斯勒表現出來的悵然若失太毫無保留,使得翡涅希絲一時之間沒能弄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鐘的鑄造原本就是在涵蓋失敗的可能性之下進行的工作,但上頭卻要他們準確地一次完成。
雖然庫斯勒沒能看見她此時的表情,但並不因此感到遺憾。
伊莉涅說完就轉身離開工坊了。庫斯勒面帶微笑地目送她離開,心想她真是個活力充沛的小女孩。
「威藍多,你有勇氣將一切都賭在鐘的製作上嗎?」
翡涅希絲立即對這類單字產生反應,伊莉涅苦笑地解釋說:
翡涅希絲雖然悲傷,卻又有種莫名的喜悅。
「你是指這件事成功後能帶來的報酬嗎?」
翡涅希絲驚呼一聲。
「城裏的工匠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準確性啊?」
「因爲司祭每週都會現身,所以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做啊……」
而且,還加上了如果製作失敗,城裏所有的怨念怒意八成就會集中在他們身上的現況。
道麼一來,或許他就能夠找到。
聽到庫斯勒的疑問,伊莉涅的臉上便浮現出濃濃的笑意,宛如泛着青光的刀身。 「很順利喔。就交給我去辦吧。」
話說回來,伊莉涅提到的事相當重要。
「那我走啦。」,
「如果我也能幫忙就好啦。」
鐘的鑄造果然與其他的金屬煉製大不相同。
翡涅希絲重新面對石盤。
「但是……」
當然,並非毫無成功的可能性。
翡涅希絲整個人困惑不已,彷佛庫斯勒對她出了一個天大的謎題。
在道世上已經無依無靠的少女。被她倚賴這件事,不像一個沉重的包袱,有時還會遇見值得開心的事。被各種東西塞得滿滿的櫥櫃,它的鎖頭正在吱嘎作響。庫斯勒用盡他所有的能耐才能維持面無表情。
「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得趕快回去幹活了。」
不過,這演技實在太過拙劣。
語氣斬釘截鐵。自己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錫在寒冷的地方會哭泣。」
「而且,我還聽說過教會派司祭大人到場還有另外一個理由,爲了象徵添加惡魔之錫是件必須嚴謹看待的舉動。」
然後,他如此回答:
「因爲這又不是我們的工作。」
「有用的工具本來就該好好珍惜。」
如果艾魯森真的實現了執掌萊特里亞的計劃,那庫斯勒不但能追尋柯雷特留下 的足跡,還能徹底翻遍整個萊特里亞。
「怎麼說呢?」
她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庫斯勒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然而,庫斯勒是個一直都封閉在工坊裏過活的人,只透過書籍去認識這個廣闊的世界。
她穿着工坊的工作服,外面披了一件應該是某個工匠給她穿的男性上衣。
「因爲上面的人就是認爲鍊金術師連這種沒道理的事都能辦得到。」
她雖然一臉不悅,卻還是利落地做出指示,然後就狼吞虎嚥地嚼起麪包,彷佛在表示不管怎樣肚子裏先塞點東西要緊。她邊喫邊說:
「說實話,我可沒有啊。」
「木頭燃燒完之後還會剩下炭。note」
伊莉涅像是自己被責備似的,憮然嘆了一口氣。
庫斯勒繼續說:
翡涅希絲縮起脖子,狀似卑屈地抬起綠色的眼珠覷着庫斯勒。
「爲了讓鑄鐘工匠即使面臨失敗也無後路可逃,一般而言,不管哪個城市都會在一週內選定某一天爲鐘的鑄造日並於當天進行鑄造。然後,如果失敗,就得等到下一週的同一天再進行,這是沒有人可以插嘴的慣例。目的是爲了防止工匠因爲害怕失敗就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作業。因爲鑄造鐘的基本就是一直做到成功爲止啊。」
翡涅希絲欲言又止。要是真的按照艾魯森的吩咐去做,順利完成了鐘的鑄造,再配合龍的量產,在向萊特里亞發動反擊的大軍之中,庫斯勒他們無疑會躍升爲中心人物。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爲翡涅希絲經歷的是一場過於嚴酷的逃亡之旅。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讓人羨慕的事,只是一趟艱辛悲傷的逃難。會對此感到羨慕的人,一定是什麼都不知道,說話不負責任的傢伙。
「道表示抱持這種期待的人是笨蛋。而且聽起來,你們就連每次鐘的製作都要有教會的司祭在現場與會的道理都還不知道吧。」
「那也沒關係。」
「那是不可能的事。」
「量產的情況進行得怎樣了?」
「祈禱或許多少有點效果……不過司祭差不多算是個施壓的角色啊。」
「這裏共有十九名鍊金術師,其中總會有人成功吧。」
「你有什麼方案喔?」
「……」
簡直就像親眼目睹過那名縳鍾工匠的窘況一樣,伊莉涅充滿同情地說道:
「呲!」
「就算是單純做個銅板,想做成很大一塊也是件難事。更別說像一口鐘那樣涵蓋曲面的東西。況且,還期待你們能夠百發百中是吧?這也太沒道理了。」
一注意到庫斯勒露出笑容,她就氣惱地縮起下顎。
不過,威藍多似乎碰巧正探頭伸進熔爐裏做檢查,一道慢悠悠的聲調把答案傳送過來:
伊莉涅朝庫斯勒咧了咧嘴後,猛然回過神來。
「……所以是?」
「既然如此,讓那些人去做就行了。」
「啊?但是,這麼一來――」
「只要有一口鐘成功鑄造出來,騎士團就能迎敵反擊,我們也就有活路可走。我們要做的只是裝作在鑄鐘就行了。」
若是還在稍早以前,庫斯勒絕對不可能產生這種想法。
「這樣一點都不像庫斯勒吶。」
威藍多嘻皮笑臉地做了回應,卻沒有否決他的話。想來威藍多也逐漸聽出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而且,這件事對其他傢伙來說,單純是爲了活命的手段,但就我們而言,它還包含了莫大的好處。」
庫斯勒把手摑在翡涅希絲的頭上。
「因爲我們身邊有這傢伙在,只有繼績留在這片萊特里亞的領土範圍內,接觸古代知識的可能性纔會保留給我們。沒必要非得立身於反擊大軍的中心。只要我們能再次發現像龍那樣的祕寶,肯定也會得到十足的好處,反倒沒必要在這裏拚上性命。」
威蘭多毫無畏懼地笑了。人對世事的看法會隨着是否知道某件事實而產生巨大的改變。
另外,與其一味選擇追尋最大極限的利益,倒不如從長期的目光來退而求其次,這麼做有時會讓人得利更多。身邊如果有必須守護的人物,便更該如此。
「危險的任務就交給那些只能靠此事出人頭地的傢伙吧。在鑄造鐘這件事上全力以赴,太過危險了。」
「你這傢伙還真惡劣啊。」
「什麼都不知道才更惡劣。」
庫斯勒聳了聳肩,視線轉朝向翡涅希絲。
「只會不顧一切往前衝的方式,並不是最好。」
裴涅希絲臉色一沉,微微低頭,這句話是對她的諷刺嗎?還是……
「可是,真能這麼順利嗎?」
「啊?其他傢伙有這麼不牢靠嗎?」
除此之外,藥草、毒草這一類也被寫上去。這全是一些據說在鑄鐘時混進去,就可能使煉製出來的合金效果更好的材料。
「你也是啊。」
「你……很怕生嗎?」
「……你至少要給我好好派上用場啊。」
「麪包大小都一樣啊。你這樣做很不符合餐桌禮儀喔。」
這或許是一張指示着抹大拉之地的地圖。
「教會的東西也要。比如項鍊之類。」
因爲是從路邊攤販買來的東西,所以就只是乾巴巴的黑麪包之間夾着沒有去筋的肉片和廉價乾酪。
「其他工坊的情形如何?」
庫斯勒會說來惹人動怒的話就是這種程度。但其實這也是一種信賴表現,他知道若是威藍多,一定能夠讓絕大部分的人無所顧慮地與他打成一片。
而且還有動物名稱加上身髓部位的組合。也就是骨頭、肌肉、血液、眼珠以及內臓,甚至還包括腦漿。名單上的動物則是從牛馬雞隻一直到青蛙、蠑螈、蝙幅都有。
「只是,一味期待那些人會如我所願地行動倒也確實有風險。」
「想要吵架嗎?」
石盤上列滿一整面的物品名稱,從貴金屬、寶石的等級直到所有種類的礦石。
但庫斯勒會笑出來當然是另有原因。
「相對地,我會提供怕生的庫斯勒沒辦法收集到的情報喔。」
「說實在的,我纔不想管這什麼狗屁戦爭,只想趕快去追尋柯雷多走過的足跡。」 這片北方大地是由騎士團統治或是由異教徒統治,其實庫斯勒根本就不在乎。 他會擔心騎士團落敗,也不過就是因爲自己的研究費用等等全都來自於騎士團罷
「哪有賺不到任何好處,卻輕易把情報告訴他人的道理呢?」
「你不會自己去調査看看嗎?」
威藍多和伊莉涅理所當然地還沒回到工坊。如果按照以往,庫斯勒會帶着翡涅希絲到街上去用餐,可是他們的作業還沒完全結束。碰巧在別間工坊幫忙的小夥子從門前經過,庫斯勒就叫住他,塞給他一些銀幣,吩咐他去跑腿買些東西回來。
「真虧妳能想到這個,妳真的相信神的存在嗎?」
「我這顯然是條計策。」
倘若被人發現他們在鑄鏟上態度消極,艾魯森這個人說不定會動些手腳讓他們不好過。這種時候最有可能的就是把翡涅希絲抓去當人質。
「不管哪一方都做了不少違背神之教誨的事。」
只是,他感覺到不同於威藍多的視線射過來,便轉過去。
了。
庫斯勒一反問,威藍多就聳了聳肩。
未來她自己應該就會慢慢融會貫通吧。就在庫斯勒看着簡直就像一塊吸水海綿一樣,不停吸取經驗的裴涅希絲時,他突然領悟了一件事。
這傢伙突然怎麼了?庫斯勒正感到愕然的時候,威藍多打了個大呵欠。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其他傢伙會不會也想把這件危險的任務交託給別人去做 啊。」
「……」
「……就這種事啊。」
翡涅希絲卻天不怕地不怕回答他:
大家互相都以爲有其他人會動手的話,最後將會淪爲僵局。
「廢話,這可是藏寶圖唷。我看起來當然會像個壞蛋。」
這段期間,翡涅希絲也爲爐子裏面那一口裝滿了銅和錫的坩堝,忙着添柴加炭、調整風箱。她那持續了一整天的慌亂也終於在這時沉穩下來。
庫斯勒狠狠瞪了威藍多一眼,然後堂堂皇皇地回答:
「啊?」
庫斯勒對此也有一點自覺,他雖然覺得苦悶卻沒有辯駁。
儘管其中有幾項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有效果,但還是姑且列了上去。
「妳看什麼看啊?」
庫斯勒心想,她雖然長得一臉可愛無害的樣子,卻很有成爲可靠搭檔的潛力啊。 「那接下來,就一個一個去試吧。」
「這份厚臉皮任誰都敵不過啊。」
翡涅希絲的耳朵咻地彈了起來,然後像要讓自己縮小一樣聳起肩膀。
原來如此,庫斯勒心想。
柯雷多留下的東西有可能與傳說相關。
「呵呵。就是這種反應啊。庫斯勒只要一到別人家的工坊,搞不好就會馬上跟人吵起來。」
這個少女有所收穫,便是庫斯勒的收穫。
當工作只剩下等待炭火燒盡,爐子的溫度慢慢下降的時候,去跑腿的小夥子也剛好把食物帶回工坊。
「的確……把這種東西丟進爐裏面,卻還是失敗的話,結果就只是證明兩邊都不 行啊……」
「……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盼望新的合金能比舊有的還更有用。
聽到翡涅希絲的糾正,庫斯勒只覺又好氣又好笑。
把這一連串的工作做完之後,一晃眼時間就已近黃昏了。
留在工坊的庫斯勒和翡涅希絲爲了着手進行自己被交付的工作而聚在熔爐前面。 「還有想到其他的嗎?」
「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嗎?」
而且,分離合金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任務。
需要體力的勞動她也逐漸上手,柴薪和木炭在熔爐裏的堆放方法也大致都記住了。 雖然在溫度調節上仍有不熟練的地方,但偏偏這點又是光用嘴巴無法把人教會,
庫斯勒漫不經心地瞧着翡涅希絲東忙西忙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威藍多之所以把這個麻煩得要命的工作推給他,或許是早就料定他會接受的關係。 原因絕不只是庫斯勒這個人不擅長與其他鍊金術師交際,並且穩妥地收集其他工坊的情報。而是因爲威藍多明白這項無聊透頂的作業根本就不能爲他帶來好處,但對庫斯勒而言卻不同。換句話說,雖然乍看之下他無法從這項作業得到什麼,不過只要有翡涅希絲在的話,情況就不一樣。
「咦?」
事實正是如此啊。
庫斯勒頓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痛恨地盯着威藍多。
他偷瞄了幾眼爐火映照下的翡涅希絲,心裏產生一種她已經坐在那兒好些年的錯
這個問題冷不防地傳進耳中。
只是,熱衷於神之教誨的裴涅希絲大概還無法對這點通徹了悟吧。庫斯勒心裏如此琢磨,但翡涅希絲卻只是盯着他手上的羊皮紙,一聲不吭。
「……」
兩人將昨晚試作的銅錫合金全都熔掉後混和在一起,然後先摻入純銅增加體積,分成幾等分之後再將錫按不同比例加進去。
「就算我們要假裝在鑄造鐘,也還是得向上頭報告進度吧?這種麻煩事就全都交給你囉。」
但威藍多卻把臉別向他處,說出這種話:
就連庫斯勒都沒有想到如此大膽的點子。
「騎士團的徽章?」
庫斯勒又驚又怒,回答道:
翡涅希絲似乎很在意爐裏的情形,她搬了個長形木箱放在爐前,直接坐在上面邊喫邊瞧着火勢。庫斯勒也在離她稍微後方的另一個木箱上,坐了下來。
「那我提供相對的代價給你,總行了吧?」
摻進坩堝之中的新材料似乎已經與原本就在的金屬完全融合了。
他不是怕生,只因是「利息0;庫斯勒1;」罷了。
威藍多嗤嗤地笑了出來,表情甚是無奈。
表面工夫絕對要做足。
「不把自己算在內嗎?」
庫斯勒沒有理會翡涅希絲,而是滿臉苦澀地轉向威藍多。對方則哈哈大笑,沒有多作回答。
「不過,分工合作很重要啊。難得有這些人手,應該好好讓每個人各展所長唷。」 「你一開始這樣講不就好了嗎?」
她的眼珠充滿好奇,滴溜溜地轉動着。
然而,庫斯勒如此謹慎小心的舉動,卻讓看在眼裏的翡涅希絲皺起眉頭。
庫斯勒哼了一聲。
威藍多翻身穿上外套,宛如手指撫過麥穗一樣巧地避開了庫斯勒的責怪。
「你看起來一臉奸相。」
威藍多立刻眉開眼笑,彷佛在表示庫斯勒真是一點就通。
然而,這種主張卻反而給人一種小孩子氣的感覺,庫斯勒再度發出嘆息。
覺。
「窩囊廢意外地多啊」
「那麼,好事不多磨。如果情況樂觀,我會好好煽動他們。」
「你……!」
當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前往教會書庫的那段時間,威藍多在工匠街閒晃了一陣子。他應該多少掌握到其他人的動靜。
最適合鑄鐘的比例是錫要佔銅的兩成分量,因此他們以此爲標準,階段性地調整出前後幾種比例。由於早就知道之前銅和錫使用了多少分量,所以庫斯勒要求翡涅希絲去計算出要怎麼添加才能夠得到目標的合金比例。翡涅希絲在石盤前面駝着背、扳着手指拚命計算的模樣,簡直就像松鼠死命思考要將食物藏在哪裏一樣,讓人愈瞧愈覺得可愛。
他留下這句話後,就前往工匠街去,庫斯勒目送他離去後嘆了一口氣。
「嗯?」
而且,只要將那份寶藏公諸於世,說不定會帶來超乎常理的影響。
當庫斯勒聯想到這點時,又記起一件事。他從胸口取出一張羊皮紙,攤開來看,心想:效果不是早已明擺在眼前了。那是柯雷多遺下的留言,光靠找到這一張羊皮紙,翡涅希絲就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當庫斯勒沉吟着還有什麼可能時,翡涅希絲突然拿起石灰在石盤上寫了幾個字, 斯勒看了之後不禁噗嗤一笑。
「是!」
最後,庫斯勒輕輕戳了一下翡涅希絲的頭,藉此搪塞過去。
「什麼嘛,妳不生氣啊?」
儘管如此,庫斯勒姑且還是將麪包和配料分開,確認裏面有沒有被加入奇怪的東西之後,才遞給翡涅希絲。既然城裏有十九名鍊金術師,說不定其中會有人盤算着要除掉幾個礙事的競爭者;或者敵軍的暗殺已經越過城牆潛入這裏也不無可能。
翡涅希絲凜然答覆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可是足以證明神之正統性的戰爭,你怎麼可以用狗屁來形容』之類的反駁呢?」
庫斯勒不懷好意地笑着反問,翡涅希絲才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如果真心想要確認神的教誨是否正確,便該知道發動戰爭這點本身就是個錯 誤。」
「讓人佩服吶。」
聽到庫斯勒這麼贊她,翡涅希絲便一臉正氣,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不過,如果可以趕快動身去尋找就好了。」
接着,她還笑容親暱地這麼說。
偏偏一旦遇到有人對自己溫柔,庫斯勒就會皺起臉。
肯定是因爲這份溫柔會逼使他不得不正眼面對與現實不合的部分。
庫斯勒的心中充滿罪惡感。
「但那對妳來說,可能一點都不會覺得開心。」
「咦?」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應該什麼都別說纔對。不論他有沒有說出來,現實都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就應該沉默下去纔對,可庫斯勒還是開口了。
「……妳看到卡山的情況了。被詛咒的血脈並不只是關於外表的傳說。如果這份留言是真有其事,柯雷多經歷過的旅途上真的沉睡着很不得了的東西……這趟追尋之旅對妳來說恐怕不是件好事。」
因爲被詛咒的血脈將成爲有憑有據的事實,再也不是關於外表的傳說。
庫斯勒若是要追尋自己的抹大拉,對翡涅希絲造成傷害將會是必然的結果吧。
庫斯勒說這些話時,視線一直落在手中的紙上,所以他並不知道翡涅希絲現在是何種表情。
「不會有這種事。」
因此他一時之間沒聽清楚這個回答。
投石器正從城外發動攻擊了。
他們再度隱約聽到「咻」地有東西破空而降的聲音,隨即則傳來類似樹幹石塊同時被砸碎的聲音。感覺上大地似乎也微微被撼動。翡涅希絲的臉上完全失去血色,開始哽咽驚慌起來。庫斯勒打開工坊大門,朝外探頭一看。今夜大概是烏雲密佈,天空中沒有半顆星星。第三次劃過天際的聲音馬上又傳來,接着是讓人懐疑巨人在跺腳的轟鳴。每當轟隆聲響起時,人人都會嚇得伏在地上,看不出來他們是否淸楚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
但他相信在這個動盪不穩的世道之中,自己的反應實屬正常。
庫斯勒回答後嘆了一口氣。
就算庫斯勒以輕率的語調反問,傳令兵也依舊面不改色。
面對最新型的投石器,城牆根本毫無作用,這個消息已經傳遍大街小巷。
庫斯勒聳了聳肩,關上門。
「來自艾魯森大人的傳令!」
庫斯勒之所以會這樣想,是由於他無法相信這個對自己寄託了完整信賴的少女真的存在的關係嗎?又或者,如今在他眼前的人深受古代智者招來的災厄所苦,這麼悲壯的情節害他的真實感受無法順利湧現?
「當世界末日來臨時,或許也是這種聲音吧。」
庫斯勒一開口,就聽到第四次東西墜落的聲音。
「如果是忠於自己的夢想的你,說不定可以幫我解開這個血脈的詛咒!」
庫斯勒想到此處,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容,同時從翡涅希絲的臉頰上把手縮回。
「技術歸技術。」
「這城市如此廣大,一時半刻打不中的啦!」
世道宛如一種以無數條絲線纏繞交織而成的麻煩東西。
「看來很棘手吶!」
在庫斯勒掌中的臉蛋似乎有些驚慌,並且眨巴着眼睛這麼說道。
爲了確認眼前的翡涅希絲是否真的存在,他皺起眉眼凝神細看。
庫斯勒的腦海裏浮現「一網打盡」這四個字。
況且也沒聽到交戰前的吶喊聲,這就表示敝入並沒有打算真正攻進來,恐怕只是兼作威嚇的試射而已。敵人比預料中還提早完成投石器的組裝。看來當時城牆外面那幅磨磨蹭蹭的組裝光景全都是在裝模作樣。
庫斯勒此時此刻才總算發覺自己聽懂了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現今世道太該死。自己又不過是個受僱於龐大組織的小螻蟻。當眼前有着追尋奧裏哈魯根之劍這麼偉大的目標時,更容易察覺到自己的渺小。人生苦短,能夠獲得的東西又少的令人感到無奈。
再隔了一段時間後,威藍多帶着消息回來了,
不過,他帶點捉弄意味地對翡涅希絲這麼說。
這是聽完傳令兵描述之後兩人的感想。
「一定不會有這種事。」
「真不愧是她啊。」
「不是奇蹟。而是從觀察和經驗得出的……推論。」
庫斯勒抬起頭來,只見翡涅希絲露出一抹悲慼的微笑。
從卡山順利逃出生天時,翡涅希絲在龍上面笑了。
這點程度的現實面,翡涅希絲肯定也能夠預先看透。儘管如此,她還是說出那樣的話。庫斯勒隱約能夠明白箇中原委,所以笑容中才會摻雜了慨嘆。
庫斯勒抱住嚇得全身發抖的翡涅希絲,腦子裏的思緒飛快轉動。
宛如熔爐中搖曳的火光所幻化出來的一場短暫夢境。
事態之所以不能以玩笑收場,都是因爲鐵球翻越城牆飛了進來。
進到布袋裏的老鼠該怎麼脫身呢?
她說有活着的感覺。
飛奔趕來工坊的傳令兵所告知的便是這樣一場愚蠢透頂的騷動,但是,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不要做這種期望性的觀測。」
「並不會挑選使用者。」
「……我纔沒有在期待什麼哩……」
飛射進來的鐵球表面刻有文字。
翡涅希絲臉上轉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同時說道:
合金愈融合愈是難分離,事前也無法輕易預測出將會得到怎樣的成品。關於這部 分,相較於跟烏鴉一般黑的鍊金術師,翡涅希絲實在太過純白了。
「或許就像在卡山發現的那樣,我的族人是因爲憑藉驚人的技術攻佔了城市,纔會遭到人們畏懼嫌惡,但即使如此……」
這時還不到三更半夜,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但整個城市卻一片昏暗。因爲每個人都擔心如果把燈點亮,鐵球說不定就會朝着光源處飛來。
他對自己說:這種念頭將會讓自己摔得很慘喔!不要大意!這可是個惡劣毒辣、陰險殘忍的世間。如果沒有這點覺悟,將會承受不住太多事情。
「又要利用龍來突圍了嗎?」
庫斯勒正在思考時,工坊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當他走回工作室時,只看翡涅希絲癱軟在地。
「……我不是說過很多遍,不要奢望我創造出奇蹟。」
「他們想要見識奇蹟。」
「傭兵們在惹事生非。大人認爲不由你們出面,事情解決不了。」
背海的港邊城市。即使有船也無法載上所有人,如果上頭稍微表現出打算逃跑的意思,底下的人恐怕立刻就會採取相對的手段吧。
這種說法也不見得有那麼誇張了。
明明在城牆阻隔下,外頭根本不可能看見城裏的情況,但他們能做到的自保行爲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所以纔會在仔細思考之前就已經採取動作了吧。
傳令兵回答:
「她人沒事唷。龍的量產正好來到緊要關頭,她甚至連外面的巨響沒發現。」
庫斯勒看向威藍多,威藍多也會心一笑。
庫斯勒輕笑了一下,接着又喟嘆道:
於是,被庫斯勒的壞心眼惹得豎起耳朵、鼓起臉頰的裴浬希絲就這麼從長形木箱站了起來,回頭做她的工作去了。
「逃,是要逃去哪裏呢?」
即使如此,至少就這麼一次吧。
看來布袋中的老鼠首先該做的事是要阻止同伴彼此自相殘殺。
而這種淺薄的思慮同樣也可以在傭兵身上看得到。
「士兵們對你們展現的奇蹟深信不疑。他們並沒有惡意。」
庫斯勒看到翡涅希絲的這副模樣,淡淡地笑了。
雖然是危言聳聽,但這下就表示城裏入入都手拿武器聚在一起,若說不是叛亂也很令人難以相信。
另外,當他們又有了新發現時,這次可就不一定能夠阻止它被拿去用在罪大惡極的侵略上。搞不好還會產生早知道就別發現它的懊悔。
正因如此,庫斯勒纔會在他回神時,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伸向翡涅希絲轉悲爲喜的臉龐。
騎士團這邊會怎麼對應呢?龍的量產若是趕得上,會先下手爲強讓它們上戰場嗎? 還是要等到鐘的鑄造完成之後?
另外,還聽見以悲痛的決心發出的吶喊聲:「沒有神的話,就只有靠自己了!」
只是,這笑容中夾帶了幾分自嘲以及慨嘆。
庫斯勒覷了一下威藍多,威藍多則聳了聳肩。
他壓根兒就沒有想過翡涅希絲竟然會期待自己能幫她解開詛咒。這不就正好又給了追尋旅途的另一種解釋:恐怕他將會傷害到如此期望的翡涅希絲。
倘若是對他們的臂力有所期待,那可就頭痛了。
「城裏正逢危機來襲卻聽不到鐘聲,確實有點陰森吶。」
「你的夢想是得到奧裏哈魯根之劍。並且你不是要用這把劍去傷人,而是要守護 人。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你就一定能夠證明技術本身並不邪惡。我常常在想……」
然而,翡涅希絲一族的存在或許能夠幫忙打破這個常理。
「我依舊認爲技術的好壞取決於使用的人。事實上,你就利用龍守護了我們。」
因此,當這段談話結束之後不久,忽然聽到那聲音時,庫斯勒的第一個反應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停下手中動作的翡涅希絲一時忘了自己剛纔被捉弄,開口向庫斯勒問道。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對於翡涅希絲融入自已的生活中感到恐懼。庫斯勒如此揣想。
「要我們施展奇蹟?」
爭執點則是哪一支部隊較優秀等等,一些平時常被拿來嘴上互斗的話題,就算發展成肢體衝突,也不過就像貓咪互相抓咬嬉鬧那樣,受點輕傷的程度。
因爲那聲音實在大得驚人。
事情的開端是年輕的傭兵們在喝得酩酊大醉時產生了口角。
庫斯勒自然毫無能夠響應這份期待的確信。他的身分隸屬於騎士團,騎士團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貪得無厭,他甚至可以預見到,在不久的未來那龍形兵器將淪爲被人濫用的下場。
神已經拋棄了我們。
「但是,究竟爲什麼非由我們出面不可呢?」
感覺再稍微觸動一下,就會突然哭出來的翡涅希絲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昂然地把背挺起,展現出某種強悍。
「大概是天塌下來了吧。」
既然就連金屬,神都不願以單純的型態將其埋蔵於土地中,那麼抱着期待或許並不是明智的行爲。
答案或許是兩者皆是。
「伊莉涅呢?」
而且道樣一來,反倒更爲凸顯城市的靜謐。
正當傭兵在酒桌上張揚誇耀自己的部隊擁有神的庇佑時,好巧不巧神之錘跟着從天而降,在場那些驚懼不定的其他傢伙爲了掩飾本身的恐懼與不安,自然會找上用來轉移注意力的犧牲品。
「事情變得無法收拾啊?」
庫斯勒心想:似乎是件麻煩事啊。
第五道墜落聲之後,騎士團中終於有人吹響喇叭與之對抗,彷佛在宣告,我們人在這裏!
上頭寫着:這是神之錘。只等兩晚。撤出並交還城市。
「這……這是什麼聲音?」
「不過,正是因爲他們以此大肆吹噓,才導致我們遭遇這個必須讓奇蹟出現的局 面啊!」
氣喘如牛的傳令兵似乎已經奔走了許多地方,全身大汗淋漓。
「我還去廣場繞了一下,情況相當混亂啊。我曾經看過一度起兵叛亂的城市,現在就跟那沒什麼兩樣。」
只要他們鬧哄哄地吵着要見識那傭兵提及的奇蹟,就不用抬頭去注意那漆黑一片, 靜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夜空了。
「如果由艾魯森大人或庫拉託魯大公出面,事情就會演變成部隊之間的衝突。因爲對方傭兵勢必也會爲了面子問題扛出自己的上司,但是艾魯森大人和其他大人們都爲了今後的對應忙翻天,根本沒時間理會這件事。」
「而且,部隊間反目成仇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對方是同樣身處於城牆內側,必須命運與共的夥伴。
「不過,放着不管的話,彼此之間的關係就會產生巨大的裂縫。」
這一點也有可能發生在相信庫斯勒他們帶來奇蹟的那些傭兵身上。
雖然無法請出艾魯森來解決問題,但如果繼續無視這場爭端,又會讓這些人的面子受損。他們大概會找庫斯勒等人發泄怒氣,火冒三丈地質問說爲何不去幫助他們。
當然,傳令兵氣急敗壞地飛奔過來,其實就說明了事情已經嚴重到光憑他們自己根本就無法收拾局面。
庫斯勒雖然覺得這件事荒謬透頂,但世間就是靠着這類大大小小的荒唐事在運作。 鍊金術師只是工具,就連奇蹟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所以纔想請您們展現出一項奇蹟,讓情況能夠就此息事寧人。」
聽傳令兵的語氣,感覺他自己也希望能一睹奇蹟,好克服鐵球從天而降所帶來的不安
「另一方面,如果能在這件事情上攏絡傭兵們的心,你們的地位也就喫立不搖了。」 艾魯森在這種時候都還不忘傳達利害關係,庫斯勒真想對他致上十二萬分敬意。 不過,他的話也的確是事實。
庫斯勒略爲考慮之後,對心中正感到不安的翡涅希絲說:
「我們不是帶來了各式各樣用來處理礦石的工具?」
「是,是的。」
「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啊?」
聽見威藍多的發問,庫斯勒只說:
「幫那些血氣湧到頭上的傢伙潑點冰涼的東西,不是世間常理嗎?」
「嗯?」
庫斯勒不再理會手扶下巴思索的威藍多,徑自向翡涅希絲下指示:
看來反倒是該嘉獎己方的人竟能忍氣吞聲到現在。
「這對你們來說也是場災難啊?要是對他們置之不理,之後就會被蓋上背叛者的烙印;不過就算趕過來,也只會被央求施展根本就不存在的奇蹟。」
「你們在這個該死的城市裏面有夠礙眼!你們會得救不過是運氣好了點而已,這在戰場上算不了什麼。」
既在沒有得到神的庇佑,險象環生的情況下逃到此處,迎接他們的又是這種絕境, 在這當中偏偏還遇到一羣傢伙髙聲頌揚神的庇佑的話……
有人憮然問道,庫斯勒露出微笑回答:
庫斯勒故意使壞地說,翡涅希絲便怒上心頭,多少取回幾分冷靜。
「嘿嘿,騙小孩的故事喔!」
接着,他誰也不看,突然高聲一呼:「可惜的是!」
裴涅希絲整個被嚇壞了,庫斯勒也並非完全不害怕。
雖然很費事,但拔出來的劍總得讓它收回去。
漫天謾罵之中隱約可以聽到陣陣咬牙切齒的聲音。
酒館就位於城裏特別猥亂的地區,一羣爛醉如泥的人手拿武器在此徘迴遊蕩、意圖生事,周遭明顯凝聚着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足爲奇的氣氛。
而且,很輕易就能看得出來他們實際上的狀態已經跟被異教徒包圍的殉教者沒什麼兩樣。
「竟然把這種東西稱作奇蹟,你們還真是有夠天真啊!」
「你們不是想看奇蹟嗎?」
被逼得貼在街道牆邊,渾身是傷的傭兵們齊聲叫道。
庫斯勒立刻就聽出她這麼做並非爲了忍住呼之欲出的淚水,而是在下定決心。
「妳儘管緊張沒關係。但是一定要咬緊牙關。光是這樣,表情看起來就會挺象樣的了。」
「退下!把路讓開!聖女和金術師要通過!」
「有想到了嗎?」
庫斯勒以沉着的聲調如此表示後,男人們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開口詢問的人是那名傳令兵。
然後,當庫斯勒他們穿過人牆後,看到的景象確實是一幅爲了信仰而戰的人,以及苦苦相逼的猜忌者互相對峙的構圖。
「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奇蹟!」
「如果只是我們的名聲被玷污,根本就不打緊。可是我們不能忍受那些傢伙連拯救 我們的各位都一併嘲笑。」
看來一起生活這麼些時日,她的膽量也漸漸大了起來。
「把標示了水和冰記號的陶壺拿過來。那是很危險的東西,千萬不要晃動到。」雖然表情瞬間僵了一下,翡涅希絲還是點點頭,急忙跑到工坊裏間。
「聽起來會冷的就行了。」
庫斯勒稍微往前傾,嘴邊則掛起笑容。天不怕地不怕的表現本來就是威藍多的拿手好戲。然後庫斯勒壓低音置只讓翡淫希絲聽見他的話:
在庫斯勒身旁的威藍多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這個我來拿。」
他們的眼神裏訴說着,因爲神的殘酷以及同伴的愚蠢害得他們陷入眼前這等危機之中,這時居然還有人恬不知恥地胡扯說有奇蹟,如今又是怎樣的人前來幫腔!
庫斯勒指使着就在自己附近的傭兵,他們二話不說地動了起來,同時還以冰冷的視線瞧着對面那些人說:
傳令兵三步並作兩步地在這街區中穿梭,不久便撞上黑壓壓一羣人。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持有武器,紅光滿面渾身酒氣。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樣情緒高漲,面對着人羣中心大聲咆哮。
庫斯勒說完,就輕輕踩了一下翡涅希絲的腳。
「有是有……」
「這東西會出現奇蹟?」
「她曾是在有名的大主教教區下侍奉歷代聖人的聖女,卻因爲展現了太多奇蹟而被人盯上,所以改由我來照看。」
「那些傢伙都不相信我們的奇蹟!」
庫斯勒輕輕嘆了一口氣,把陶壺揭開。
傭兵們七嘴八舌地訴苦,與他們相對的另一邊則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
「趕快帶路吧。那些像夥開始動刀槍的話,能收拾的局面也會變得無計可施啦。」 傳令兵點頭稱是,領着庫斯勒他們前往鬧事現場。
從卡山一同逃出來的傭兵們聽到此人的聲音都後退一步。
「聽說那位異端審問官會在催逼對方改信正教時表演奇蹟啊?」
「我可不管結果會怎樣喔……」
想必是遭到那些包圍的人步步逼近吧。既然宣稱有神的庇佑,就展現給我們看看!
他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反倒把對方唬得心裏七上八下。
聽到她要提出問題,庫斯勒便哼了一聲示意她保持沉默。
對面的傭兵笑得前仰後合。
他的語氣十分誇張,大概是因爲他很清楚如果在這樣的氣氛之下表現出怯弱,瞬間就會被周圍的人給擊倒。
裴涅希絲也同樣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呆呆地愣在一旁,注意到庫斯勒的暗示 後,開始慌得手足無措。
「既然天氣這麼寒冷,我就來請求冰之精靈現身吧。」
威藍多站在沉默不語的庫斯勒前面,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他不帶深意地確認了木頭盤子的表面及背面,然後放到桌子上,依舊困惑不已的裴涅希絲在這時走到庫斯勒的身旁,庫斯勒便向她確認:
「聽這些傢伙說,你們那是地獄的業火?不是還將敵人整個嚇跑嗎?說穿了就像是拿火把驅趕蜂羣一樣嘛?」
「無妨。人生就是這樣。」
庫斯勒望向翡涅希絲,對她努了努下巴。
翡涅希絲滿腹狐疑地看向庫斯勒,他只好再說一次:
「該不會要從裏面叫出蛇來吧?」
他剛說完,傭兵就從附近的店家搬來他要的東西,並且播在街道的正中央。能找到的火把也都移動到此處,一口氣就將四周照得恍如白畫。
「所以纔要你們讓我們見識一下所諝的奇蹟啊!」
周圍的奚落也不復方纔的氣勢。
他們不約而同地露出彷佛在戰場上看到神降臨一樣的表情。
庫斯勒說出這番話時太過坦蕩,完全震懾住對方。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翡涅希絲很是不悅地仰頭瞧他,同時心裏似乎也做好豁出去的打算。
翡涅希絲開口吟唱:
翡涅希絲抬頭看着庫斯勒,接着照他所說那樣動作生硬地緩緩咬起牙關。這時她的模樣有點像是小孩子在賭氣,不過庫斯勒摸了摸兩邊的脣角,示意她這裏放鬆之後,看起來就有模有樣了。
庫斯勒完全不在意那些人的反應,悄悄地向翡涅希絲耳語道:
讓路的傭兵們死命瞪視走在通道之間的庫斯勒等人,那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着被硬拖去進行異端審問的被告一樣。
這時,傳令兵展現了其職責份內的勇氣。
「喂,去把所有的火把都拿過來,儘可能讓大夥兒能看淸楚。還有,去那邊的店家要張桌子和木頭盤子。」
「還是塞了什麼聖靈之類的壺嗎?」
只要在外表上下點功夫,大概就會有八成的人被騙倒。
「啊?精靈?」
「好,往前走吧!」
所有人都嘴巴微張成呆滯狀,彷佛剛剛聽見的是他要展示出圓形的四角形
「讓我們看看所謂的奇蹟吧!正巧,這是一個惡魔從天而降的夜晚。」
庫斯勒卻只是聳聳肩。
「鍊金術師大人!」
庫斯勒對此直言無諱,然後他從抱着陶壺,小心翼翼走回來的翡涅希絲手
男人說完就吐了口唾沫。
就像他看着對幸運深信不疑的翡涅希絲一樣。
一個將戰斧當成拐拄着地面的男人就站在他們眼前。光從外表就知道他是個縱橫沙場的猛將,氣魄與跟隨其後的人截然不同。他應該是名頗有聲望的人,或者是擁有十人長或百人長頭銜的傭兵。
「……不然,是要給我們看什麼?」
「那些詐欺師常有的手法在鍊金術師的眼裏不過是騙騙小孩子還可以的玩意兒,但是她的卻是貨真價實。反正,你們一看就知道了,就會發現你們所熟悉的世界有多麼微不足道!」
好好看清現實!不要倚賴奇蹟的出現!不要把自己的鬆懈傳染給周遭的人!
這段過於浮誇的開場白害得翡涅希絲低頭羞得滿臉通紅。
庫斯勒在翡涅希絲的背後推了一下,讓她先走。
男人嘲弄地說道。他身邊的傢伙也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然而,那笑容的深處隠藏着滾燙的憤怒和焦躁,可以看到是這羣深知現實殘酷的人在怒吼:休想用你們那種根本見不得人的奇蹟來動搖我們!
「我會讓你們見識一下奇蹟。只要有冰之精靈的護佑,我就能創造一個像水一樣流動的冰。」
「當然,我要做的和他一樣。」
不然就是他們在逃出遭受突擊的城市時,並沒有像庫斯勒他們那麼好運。
獻花給翡涅希絲的那幾個年輕人也在其中。
畢竟在赤裸裸的暴力之前,鍊金術師也只有雙臂那點粗細的力量。
「哪一段都行,妳從聖典裏面選一篇聽起很冷的文章來唸。」
對方變得更加語中帶刺,恐怕是對眼前的狀況感到不安吧。
這是著名詩篇的前導部分,內容將延伸至神有多麼慈悲爲懷,如何將恩惠授予世
翡涅希絲嚇得拱起身子,但一聽到庫斯勒小聲催促她:「別蘑菇,快念!」她就深吸了一口氣。
「展現奇蹟的人可是您喔!」
「嗯?這是什麼?用來賠罪的酒嗎?」
帶頭的那名男人依舊手拄着戰斧斧柄,絲毫不見動搖,但他身後的那些傢伙明顯開始有些狼狽。
庫斯勒覺得多少能夠了解這男人的想法。
「在神尚未創造太陽之前,天空黯淡,海洋冰封,大地被嚴霜覆蓋之時。」
「對你們施展火的奇蹟太過講究了。」
難道……不……可是……
人。
聽起來的確是很冷,但再讓她繼續念下去的話,春天就要降臨大地了。
「神……好痛!」
庫斯勒朝翡涅希絲的腳踢了 一下,打斷她的吟唱。
「那時候有一條不可思議的河流婉蜓不絕地流淌在永久冰封的大地上,而那條河的水如今就在這裏面。」
庫斯深手指着放在桌上的陶壺。
壺上標示着冰和水的記號。
酒肆裏所有的視線都傾注於此。
「正如你們所知,冰可以變成水,水可以變成冰。但是同樣是水又是冰的存在便是這個。當然,這可不是把冰混進水裏而已。這東西在太古冰封的大地上曾經是水,但是如果倒在現今這片承蒙神的恩賜已然升起太陽的大地上,就會瞬間凍結成冰,它就是擁有着這麼不可思議的特質。當然,要是沒有神和精靈的護佑是不可能把這份奇蹟封進這個陶壺裏面。不過,只要藉由這位聖女的力量,就不會太難辦到。」
「不……不要再自吹自擂啦!趕快展現!」
有人大喊道。
庫斯勒往他的方向一看,露出滿意的微笑。
對方被庫斯勒的氣勢壓倒,躲進同伴間的陰影處。
但是,圍觀羣衆的好奇心在此時也達到了最高點。
庫斯勒向翡涅希絲使了個眼色。
「站開一點,對着盤子裝模作樣地祈禱。」
接着他掀開陶壺的蓋子,看着翡涅希絲忐忑不安地朝着盤子開始祈禱後,便舉起陶壺。
「這是向神借用力量的人所能施展的奇蹟!」
隨後他以誇張的舉止將壺裏面的東西倒進盤子上。
「什麼!啊!」
「有什麼事嗎?」
傭兵們高舉着劍和斧頭,發出宛如得到勝利般的歡呼,站在他們面前的庫斯勒看向威藍多。
這街上一帶充斥着讓耳朵感到疼痛的沉默。
「真虧你想得到用冰酸醋啊。」
他一點也不覺得傭兵們會比城市居民來得溫和。
從壺中流出涓涓細絲的水來,當水落到經由裴涅希絲祈禱過的盤子上時,剎時就凍結成冰。由水結成的冰逐漸在盤中往上堆積,轉眼間就隆起一座小山。
「救救我們!給我們奇蹟吧!」
「喔喔!水變成!」
庫斯勒忘了民衆的愚昧。這明明是他老早就在翡涅希絲身上學到的道理。
「展現奇蹟吧!」

「只要不驚擾它,就不會結凍唷!」
「是冰醋酸,這只是普通的醋而已。」
這幅光景簡直就像冰從壺裏流了出來一般,和衆人常見的樣態全然不同,根本就是把世間真理不當一回事的現象。
庫斯勒對滿臉問號的翡涅希絲聳了聳肩,重新將盤子上的冰裝回陶壺裏面。
庫斯勒正要開口推辭時,在旁邊觀察情況的人也一起擁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
庫斯勒身旁的其中一名傭兵剛這麼開口就被旁人制止住。
「你們剛纔說誰的奇蹟是假的啊?」
威藍多小聲地對庫斯勒說。
取下頭巾,折腰坦誠的男人臉上淨是認真。
面對高聲呼喊的傭兵們,庫斯勒只能選擇沉默。
庫斯勒將陶壺重重地往桌上一擺。
「咦……」
「如果是你們,一定能造出城裏鐘樓上的鐘吧?」
紅了眼的男人們伸長手臂,對他們發出懇求。
庫斯勒出言詢問,對方便微微彎腰,把頭壓得比庫斯勒還低,抬眼卑微地說:
一同從卡山逃出來的傭兵雙手高舉,大聲歡呼,過不了多久將四周團團圍住的傢伙也都跟着揚聲吶喊。
「退下!退下!不要傷害到我們的救世主!他們可是能展現神之奇蹟,讓我們不勝感激的貴人!」
這是一座儘管災難已經從天而降,卻還聽不到通知危機來臨的鐘聲響起的城市。就如同天氣很好,肚子得到溫飽之後,人們就會覺得沒有什麼問題是無法解決一樣;只要人感覺到神的回應是一片沉寂,就會接着失去勇氣和理智。
但鐘的鑄造根本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所以庫斯勒他們纔會放棄去冒這份險。
不可能的物質變化如今就擺在眼前。
在眼前的騒動中,那名帶頭的男人取下頭巾,把戰斧託給同伴後便抿起嘴往庫斯勒的方向走過來。在庫斯勒附近手舞足蹈的傭兵們見狀立刻蹲起馬步,擺出迎敵接戰的架式,但是那男人並沒有做出把拿在手上的頭巾拋向地面的動作。
聽到男人的這番告白,從卡山逃出來的傭兵們也稍微顯得有些尷尬。
威藍多苦着一張臉,就連搖頭都辦不到。
「奇蹟!奇蹟!奇蹟!」
幸運不可能平等地均分給所有人。
「但是你們是真的,那是真的奇蹟啊!」
庫斯勒在心底暗笑,一切只能怪被騙的人太愚蠢。
下一秒則是一片歡聲雷動。
「奇蹟!出現奇蹟了!」
那眼神訴說着:這麼一來的話,我們也有救了。
「再來……」
庫斯勒朝着翡涅希絲微微一笑,她卻很不樂意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在抱怨能不能別把她扯進這種騙人的把戲。
隸屬同一支部隊的傭兵雖然也挺身相護,但他們的眼神與其他傢伙並無不同。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都像在拼命。
「不過,可是超高濃度喔。醋和水混在一起時不易結凍,但純粹的醋卻剛好相反。稍微冷一點就會凝固,所以名字前纔會多了個冰字。而且它還有個很不可思議的特性。」
翡涅希驚訝地說不出話,她湊近盤子聞了聞後,馬上被嗆得別開臉去。
「沒錯!你們有真本事!拜託!把鏟造出來,證明我們沒有被神遺棄!」
反而用力地握緊頭巾,貼在自己的胸口,力道大得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浮現出來。
裴涅希絲自己卻被驚嚇得凍在原地,或許她這反應是來自「不要耍我」的憤怒。 「是真的,妳自己不也看到了?」
「所以我們才說嘛――」
對頭的傭兵們雖然全都一臉難以置信地呆站在原地,但他們也無法否定眼前發生的事實。
「那麼,任務完成了。趕快回工坊――」
要是沒辦法響應那份期待時,你們打算怎麼辦?
庫斯勒把陶壺整個傾倒完畢之後,還晃了晃陶壺表示裏頭一滴也不剩,停留在壺口的水也瞬間凝固成冰,歪歪斜斜地附着在上頭。
聽到庫斯勒這麼一說,翡涅希絲才頓了又頓地點點頭。
「冰……?」
盤子上還積着宛如雪山般的冰晶。但這確實是從壺裏面流出來的水。更重要的是,任誰都明白就算把雪塞進陶壺裏面,也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神的庇佑即將顯現!我們纔沒有被神拋棄!」
庫斯勒把話說到這裏就停下。
「你們是救世主!」
只要見識過一次奇蹟,人們就會硬是要求再來一個。
太大意了。
「我們折損了好幾名弟兄才終於抵達這座城市。偏偏進到城裏來才發現這裏老發生被神遺棄的事。所以聽到有人輕率地把奇蹟掛在嘴邊時,纔會怎樣都忍不住這口氣。」
「既然如此,就幫幫我們吧。不,肯定是這樣沒錯,唯獨你們纔是神派來這座城市的使者。」
「第一次見到時,任誰都會把它看作奇蹟。要是被那些傢伙知道真相,大概會氣到抓狂吧。」
庫斯勒想起鑄鐘工匠的工坊,
庫斯勒能做的就僅僅是護住幾乎要被拉扯到不成樣子的翡涅希絲。
男人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