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當庫斯勒向騎士團後勤運輸隊的歐特里斯報告大馬士革鋼一事時，對方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的傑作。

他八成曾被授命必須把這兩個素行不良卻意外建立功績的鍊金術師鎮壓住，讓他們再也抬不起頭。

不過，庫斯勒是在派快馬先行到阿薩美徽章駐紮的城市，並且獲得對方答覆之後才向他報告這件事。

當然，阿薩美徽章的任務儘管說是守衛城市，其實也不過是今後得受到異教徒包圍的一羣人。

這時候傳來消息表示有人願意獻上以傳說中的金屬鑄造的劍，他們自然不會不屑一顧。

國王爲何會配戴劍鋒不銳的寶劍？不是爲了斬殺別人，而是配戴於身上這個舉動自有它的意義存在。

「還真像是搓揉好的生麪糰呢！」

庫斯勒愣愣嘆道。伊莉涅就站在爐前，據說這間工坊已經有好幾個月未曾點燃熔爐。伊莉涅正朝着鐵砧揮槌敲打。同室的還有威藍多、索培特斯、翡涅希絲在一旁觀看。

敲打赤紅炙熱的鐵塊讓它延展開，同樣的動作一併施加在好幾種鐵塊上，彼此疊合交融，行雲流水般的手法逐漸敲合它們。鐵塊本身據說擁有肉眼不可見的晶體結構方向，透過敲擊這些方向就會一致，原本性質互異不可能疊合的各種鐵塊便藉由這個過程結合成一體。

只是光靠這個步驟，在強力衝擊之下自然又會輕易分崩離析，因此這時就需要在縫隙間摻入名爲硼砂的貴重粉末，再加以連鐵都彷彿要熔化般的高溫鍛燒，讓這些接縫都燒焊起來。庫斯勒和威藍多雖然早已從文獻閱讀過，但還是對硼砂的白色結晶非常有興趣。

接下來，又把已經交疊合爲一體的鐵板以鍛工鉗弄彎、重疊、撒上粉末後再繼續敲打鍛燒，重新變成一塊毫無接縫的鐵板。然而因爲搓揉在一起的鐵其實性質互異，所以各自的成色也就此混合呈現出來，變化出與大馬士革鋼一模一樣的花紋。據索培特斯表示，克拉楚尼地方有位傳說中的鐵匠，他能夠操縱這不可思議的花紋，甚至連人名都能自由描繪出來。

這件事的真假就不去追究，伊莉涅只是默默進行作業。

她的周身氣勢宛如鬼魅上身，聚精會神得令人懷疑她是否連呼吸和眨眼都忘了，不過她似乎十分快樂。

對庫斯勒而言這項作業本身自然令人玩味，但他看了一會兒後就從工坊走到外面。裏面太過悶熱難耐，同時那是工匠的世界。他已經完全理解做法了，對這件事也不再抱有更多興趣。現在他只想祈禱，但願奧裏哈魯根不是像這種能夠被仿造的鋼鐵。

他無奈地嘆了一聲後，意外發現翡涅希絲也從工坊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的不是工作服，頭上也還戴着頭紗，待在熱得讓人大汗淋漓的工坊裏也許是太折磨她了。

走到沒有生火的房間後，她長吁了一口氣，彷彿自己的身體也就此泄氣縮小。

「你不在旁邊看行嗎？那可是很難得一見的景象喔。」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抬起頭。

「……那的確是很吸引人，不過……」

之後威藍多也跟着出現，其身後則是伊莉涅。

還不知道伊莉涅會以怎樣的身分前往卡山的城市。

兩個人都各自別過臉，只有威藍多高興地一臉笑嘻嘻。

「嘿！」

庫斯勒嘆口氣看着翡涅希絲。翡涅希絲就像個緊張自己的惡作劇會不會露餡的女孩，輕輕嘟着嘴。庫斯勒緩步走向翡涅希絲。翡涅希絲雖然稍微有些戒備，但就算庫斯勒把手放在她頭上，她也還是安安靜靜接受。

即使戴着頭紗也能察覺那對獸耳的緊張。

庫斯勒如此喃喃自語時，翡涅希絲便似乎十分後悔自己說過的話，露出泫然欲泣的樣子。和庫斯勒一對上眼就滿臉不悅地轉身背對他。

她的模樣是徹底疲憊過後的神清氣爽。

世人只聽聞其傳說之名，能夠指引他們邁向新天地的東西。

就在這瞬間，翡涅希絲輕輕對他伸出手。

庫斯勒深深吸一口氣後，輕聲笑了。

「小心一點的話就不用擔心吧。而且，遇到狀況也能獨力闖蕩出結果的傢伙不會把詛咒什麼的放在心上。你的詛咒並不是魔鬼，最終只會在城市居民所看重的名聲之類上起作用。」

不過，明顯讓人看出她還在等待些什麼。

聽到庫斯勒發出聲音，翡涅希絲便身體一驚放開了手。

翡涅希絲以手在胸前啪搭啪搭地搧着，稍微撩起黏附在脖子周圍的長髮晃了晃腦袋。在被評論過不適合城市女孩的打扮之後，未來不論多麼炎熱，她應該都會是這身裝扮吧。

只是庫斯勒瞧着翡涅希絲這副模樣，終究忍不住開口對她探問：

「那，我就如你所願吧！」

「啊？喔，是啊。因爲那是條件。」

反而在庫斯勒的惡意捉弄告一段落後，緩緩搖了搖頭。

「……別生氣嘛。我沒想過你會對我有這種期望。」

臉頰微微透紅。

沒有任何人在。

但是，她的硬質鹿皮手套上握着一片金屬。那顏色令人聯想到黑暗的水底，擁有奇怪的紋路以及吸引人羣靠攏注目的不可思議氛圍。

「我……我在遵照我的優先順序。」

「他們不會聽到啦！」

庫斯勒偏着頭，掃興地反問：

倘若人們有所交集後可以孕育出奇怪的金屬，所謂的「夥伴」感覺似乎還不壞。

翡涅希絲簡單地丟了一個回應。

語畢，他就伸手抓住翡涅希絲毫不客氣地將她抱近，透過頭紗在她頭上輕啄了一下。果然可以聞到好聞的奶香。

庫斯勒瞧一瞧翡涅希絲，再望一望伊莉涅。

不過，她並沒有抱怨。

說完之後就倏而扭過頭去。

即便庫斯勒反問她，翡涅希絲還是沒有回答。

只有當視線落在庫斯勒身上時，伊莉涅才擺出一張臭臉。

庫斯勒保持這樣的姿勢偷瞄了與伊莉涅和索培特斯現在身處的工作室部分連結的穿廊。

「不是的！」

翡涅希絲聽見庫斯勒這麼說後，就偷偷窺視伊莉涅他們的所在位置，露出不悅的神情。

相反地，庫斯勒變得想笑，不過他當然沒有笑出來。

而且，事實上這本來就是靠着一羣原本不可能有所交集的人們共同完成的東西。

庫斯勒稍微鬆開兩人的距離俯視對方的臉，只見嚇得傻眼的翡涅希絲突然揮開庫斯勒的手，將他的胸口推離，氣急敗壞地說：

「現在還不是告訴我的時候嗎？關於你的『目標』？」

「你擔心曝露出自己的真實面貌？」

庫斯勒輕輕咳了一聲，毫不遲疑地對那塊發熱的金屬伸出手。

所以，對現在的庫斯勒而言，真的非常難以想像與翡涅希絲互稱爲拍檔的那一天。

這樣的手現在正緊抓着衣角。緊抓着庫斯勒的衣角。

庫斯勒的手在她頭上揉着轉，翡涅希絲像是被惡作劇的小貓一樣閉着眼睛縮起脖子。

翡涅希絲斜睨着庫斯勒聽取他的解釋，但又隨即把臉別向他處。然而，看起來並不像是真的在生氣。只是覺得丟臉吧。

「是這樣啊。」

若是如此，把翡涅希絲這小女孩丟進坩堝裏會變成怎樣？像伊莉涅這樣的頑強者呢？這之中再投入名爲威藍多的猛藥的話，會產生什麼反應呢？

庫斯勒凝視翡涅希絲那隻抓住他衣角的手。

「嗯？」

只是視線朝庫斯勒一瞥，就又立即下移。

庫斯勒雖然喜歡對他人故弄玄虛，但並不喜歡自己處於迷霧之中。因爲無法理解而產生的焦躁和不甘，以及他在翡涅希絲面前總是無所顧慮的緣故，他的心裏就快動起肝火。

「喔……原來如此啊。」

庫斯勒壓根兒就不曾想過這方面的事。

但是，伊莉涅在一片默不作聲中，本就應該會對庫斯勒他們有所期待。

「？」

「現在還不是時候的意思嗎？」

也就是說，她等着庫斯勒他們和她構築一同完成某件事的關係。

索培特斯走了出來，「？」抱着疑問眺望庫斯勒兩人。

原爲修女的惺惺作態？或者只是單純想掩飾害羞？當庫斯勒正如此猜想時，突然恍然大悟。就算是守護一個人，也不一定要視之如雛鳥一樣照顧她，亦可以不是視她如公主，別種守護方法並不無可能。

庫斯勒對她說：

「嗯？」

瘦小纖細的手。至今爲止都沒有人願意與其交握的手，即使期望卻總是什麼都得不到的手。

「我……我不是在期望這種事！」

庫斯勒也故意不追上去。

「……」

庫斯勒雖然聳了聳肩，笑容卻還是爬上了臉。

庫斯勒一邊反省自己的不是，一邊將視線朝向穿廊的另一頭。

如果你是認真的話，我就不會取笑你的目標。

鍊金術師是好奇心的集合體。

伊莉涅賭上性命想要守護的東西是什麼？

「哎，也有這種可能嗎？」

「伊莉涅小姐也會一起去卡山嗎？」

他曾經與她約定過。

我向你們伸出援手了，你們也該幫我囉。這是她的期待。

遲緩卻不猶疑的動作。

翡涅希絲將視線移向庫斯勒，臉上難得表現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再把臉別向另一邊。

「跟你的目標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