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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夢沉抹大拉》1 第三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三幕 · 第1張插圖

那之後的數日,甚是風平浪靜地度過了。

庫斯勒和威藍多埋首於重現湯瑪斯的冶金記錄,也絲毫不見所謂的黑影在窺伺着這間繼承了湯瑪斯技術的工坊。

翡涅希絲也老老實實地每天早上來到工坊,充其量只是一直看着庫斯勒幹活而已。

原本還疑心她會被自己人下毒,接着嫁禍給庫斯勒他們,不過看來她的健康方面也沒什麼問題,至少目前並沒有出現急需令人擔憂的事。要是她中了水銀的毒,牙齦會馬上變黑;如果她被下了砒霜,指尖也會變得腫脹,他們見慣了這些手法,一眼就能識破。

而且,原以爲既然她對監視者這項任務顯得幹勁十足,一定會嘴上不饒人到處找麻煩,不料她卻真的只是用一對眼睛望着。

或許是在市集上的那番交談稍微奏效,稍微沖淡了她對鍊金術師的偏見。

庫斯勒雖然也預期着這樣的結果,但是偏見和警戒心一被沖淡,也就意味着原有的緊張感亦隨着消失殆盡。

很快地,她開始瞧膩庫斯勒的工作情形。

「你要是困了的話,就到那邊睡一下如何?」

連續幾日都是寒冷陰鬱的天氣,今天可是個久違的美好放晴日。

翡涅希絲坐在椅子上打了好幾次呵欠,終於開始點頓打盹的時候,庫斯勒開口建議。

「咦,啊……不……我沒問題。」

「儘管你沒問題,我卻是很困擾。打呵欠可是會傳染的啊!」

「但、是……嗚……哈……」

穿着裙襬及袖子都顯得又長又寬鬆的修女服長袍,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打呵欠,她這副模樣還真像只白色的貓。

聽見庫斯勒的嘆息聲,翡涅希絲嚇了一跳,臉色訕訕,緩緩站起身子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負責監視的人怎麼能夠跑去睡覺呢。」

「你是用哪張嘴說出這句話?剛剛不就睡着了?」

「我沒有睡着。」

庫斯勒聳聳肩表示算了,回頭繼續進行把羊皮紙展開,拿鐵錘釘上釘子將其固定的作業。

庫斯勒壓住捲起的羊皮紙的其中一端,示意她負責另一端。這張羊皮紙應該是出自一頭相當好的羊吧,文字就書寫在它這張厚實且巨大的皮革上,邊角總是自動「咻」地捲縮起來。

「把水加熱後會變熱,然後呢?」

同樣身志鍊金術師,庫斯勒懷着敬意眺望羊皮紙上建構出來的宇宙。

庫斯勒在這裏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

「嗯……」

只是,旁邊的翡涅希絲卻是不斷嗅着自己手上的味道。

庫斯勒唐突地丟過來一個問題,翡涅希絲瞪大雙眼反問回去。

絕口不承認自己打了盹,而且她的表情也讓人看不出來是在道歉。

「啊……咦!啊,是的,不過……」

庫斯勒繼而回想起翡涅希絲亦步亦趨地跟着前來工坊接她的上級聖職者,走回自己的窩的那光景。翡涅希絲在騎士團的權力構造中,所受到的對待還真的是被當成最下等的道具。

「嗯……不過,我是知道名字。」

「幫我壓住那邊。」

「……」

「今天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那麼在意的話,就去洗洗吧。」

「我爲打呵欠的事向你道歉。」

庫斯勒的視線望向翡涅希絲,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壓住了修女服的衣角。看來慘遭威藍多毒手的事在她心中產生相當大的陰影,對翡涅希絲而言,解開世間奧祕遠不比別讓自己的修女服衣角被揭開還來得重要。

「啊?」

「壓、壓住?把這個嗎?」

「這樣的回答算不上是說明。」

虔誠的敬意頓時煙消雲散的庫斯勒,夾雜着嘆息說道:

因爲暗號尚未解開,還不清楚具體的內容,不過僅從重現記錄的最初步,就已經深刻理解到湯瑪斯的厲害之處。並不是說他的手法多麼好,或是實驗內容多麼創新;而是因爲從這些羊皮紙中,可以看到這位名爲湯瑪斯的人所創造出來的宇宙。

「我才認爲若是能夠想像得出來的事……或許就會有實現的一天。」

「啊?」

「是、是怎麼回事啊?」

翡涅希絲眨了眨她那形狀美麗的綠色眼瞳,像是在回答似的。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拿來當作貨幣使用,不過在當時它的製作方法是個祕密,曾傳聞這是在近乎偶然的狀況下製造出來的。再加上經過了這幾百年,工法早已經失傳,現下用的製作技術是由旅行到東方的人帶回來的,一直流傳至今。」

「嘿,這點我們的確是半斤八兩啊。」

「咦?」

翡涅希絲的眉眼皺成了一團,似乎是對庫斯勒在工作之際,白天就開始屢屢飲酒的舉動感到不太高興。

在這種小地方也要逞強,虛張聲勢一下,看來翡涅希絲要成爲她理想中的修女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接着,她還以爲又被乘機愚弄了,就瞪了庫斯勒一眼,庫斯勒反而爲此真的感到失望。

「沒錯。那麼酒的話會怎樣?」

「是爲了能更接近神的教義。況且,在我看來,我纔不明白你們那種對於鍊金術的熱情呢!」

庫斯勒這麼一說,翡涅希絲目瞪口呆了一會兒,之後才終於聽出自己又被愚弄了,於是狠狠地瞪向庫斯勒。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啊。」

鐵定是以爲這件事在捉弄完她後,就會這樣不了了之。

「……你聽完剛纔的說明後,沒有任何感覺嗎?」

聽從庫斯勒的指示,翡涅希絲東轉西拐地四處來回移動,幫忙將羊皮紙壓住。由於她的身材過於嬌小,有時候還得站上椅子把身體伸長,纔有辦法壓住。

庫斯勒晃了晃酒瓶,讓裏面的液體波波作響,然後飲了一大口。

儘管如此,庫斯勒也只是嘆了口氣後,就招手要她靠近。翡涅希絲先是全身繃緊,保持警戒,聽到他說「過來幫我」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往桌子走過去。

庫斯勒挑着半邊眉毛回答?

「把水加熱後會變成怎樣?」

「把水加熱後?」

「你之前沒有摸過羊皮紙嗎?」

因爲湯瑪斯用他那與房間收拾的模樣相符,帶有神經質的細小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整張羊皮紙,不將紙張完全攤平根本就沒有辦法閱讀。

注意到翡涅希絲雙手溼答答地不停張望四下,最後低頭盯着自己身上穿的長袍,庫斯勒就把手巾隨着這句話扔給她。

「把水加熱後會變熱,然後呢?」

儘管庫斯勒直接開口問了,翡涅希絲還是一臉呆滯。

翡涅希絲左看看黃銅右瞧瞧庫斯勒,一臉茫然。或許是很難完整地加以想像吧。

「咦?」

庫斯勒粗聲粗氣地回了她一句,翡涅希絲因爲打了盹,自覺有所虧欠,只好低頭沉默。不過,那也只維持了數秒。

「咦……哦……那個,會、會變熱。」

「沒錯。不用怕!羊皮紙並不是毒藥。」

有些人在書寫羊皮紙時,會先在四個角落釘上釘子後再寫上文字,湯瑪斯也是採取這種做法的人,所以紙上早就開了小洞。不過,即便如此,要是之後沒有斟酌力道,多次往洞口釘上釘子的話,有可能會從那裏開始裂開,因此才必須多加留心。

翡涅希絲像迸出口頭禪般地先是回絕,但最後還是說:「不好意思,那我先去洗個手……」後,就往給水處走去。

「有種礦物叫做鋅,把它和銅混合就可製成黃銅。嗯……啊,就是這個。」

「算是吧。不過,世人已經知道酒裏面其實混合了兩種液體。而且,這兩種液體中,其中之一會先行蒸發掉。」

架子上擺放了許多礦物和金屬的樣本,庫斯勒把其中一種泛着暗金色的金屬遞到翡涅希絲面前。

「這就是做蒸餾酒的其中一種方法,這種做法需要使用到銅製的蒸餾器具。現在這項技術是釀造工匠較爲擅長,不過聽說原本是由鍊金術師開發出來的技術。」

「你是從修道院來的吧?難道那裏沒有負責抄寫的修士嗎?」

「我從沒有見過,我的位階不夠高。」

「那麼,我接着問剛纔的問題吧。」

「一個發現聯繫着新技術的開發,這項新技術更是被應用在未曾料想的地方,進而製造出非常棒的東西。難道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不,我沒有在戲弄你。算了,想來也是……」

「不要拉動它喔。要是拉過頭可是會產生裂痕。」

「是、是!」

「啊,不……」

「有是有,不過……」

「蒸……發,會蒸發。」

就連拿在手上的黃銅也是興味索然地交還給庫斯勒。

翡涅希絲的反應很遲鈍。

「麻煩的工作。」

「……喔。」

「……」

庫斯勒再次重複問題,翡涅希絲在嘴裏支吾了半天后回答:

「咦?不是應該一樣嗎?」

庫斯勒挺起胸膛,倘若此時身上裹着外套,只怕他就要大力甩開來,高談闊論一番,面對這樣的他,翡涅希絲只是短短回了一句:

「……你是要做出這個嗎?」

翡涅希絲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庫斯勒則望着湯瑪斯的小宇宙說道:

「這個技術就是蒸餾的前身,聽說經過幾番周折製出了烈酒。反正,真正的內容沒有人知道,或許這只是個捕風捉影的說法啊。不管怎樣,所謂的鍊金術大多是一種技術和別的技術有着密切的關係。一些細微的發現,就有可能推導出意想不到的結果。正因爲如此……」

「咦?」

庫斯勒可說是一臉納悶地伸手接過來,訝異地問她:

「蒸餾啦,蒸餾。」

「我今天要做的是它的原料之一,鋅。鋅原本是在製作鉛的過程中發現。有人注意到燃爐的頂部粘着白色物質。以前的鍊金術師抱頭枯思,才終於找出它的真面目,並且發現了鋅含量最爲豐富的礦石,確立了最佳的採集方法,那就是如何把加熱過的氣體順利冷卻下來。」

「沒錯。你真天才。」

庫斯勒點了點頭,翡涅希絲一開始還懷疑她是不是又被捉弄了,最後才終於放鬆凝聚在肩頭的力氣。

站在乾癟猶如老人皮膚般,凹凸不平的羊皮紙前,翡涅希絲縮了縮身子。

「這可厲害得很喔。世界上的鍊金術師們,就是像這樣把世間的奧祕一個一個揭露出來。這就是所謂的掀起神的衣角啊!」

「好了……接下來,換這邊!」

庫斯勒用左手手掌的側面壓住羊皮紙,同時手指捏住釘子穿過羊皮紙上的小洞,然後舉起拿在右手的鐵錘將它釘上。

話是這麼說,但她應該是第一次碰觸皮革吧?有些戰戰兢兢。那獨特的柔軟觸感,的確多少與表皮較硬的蛾的幼蟲有些類似。

「我不知道。」

「而且我們已經知道,不管是哪一種液體,將蒸發產生的氣體加以冷卻後,又能夠重新變回液體。這麼一來,就可以從酒中分離出兩個種類的液體然後進行濃縮,這個方法就叫做蒸餾。」

「不過?」

就這樣忙碌了一會兒,最後將五張羊皮紙釘滿整張桌面,才總算結束。

「真搞不懂你怎麼會進去那種叫人喘不過氣的地方。」

湯瑪斯不斷嘗試實驗的冶金過程,完美地呈現在眼前。

曾經聽說修道院的階級制度十分嚴謹,甚至還有「神所制定的秩序是在修道院中才算大功告成」的說法。羊皮紙屬於高價品,或許是不願意讓最下層階級的人看見而玷污了它吧。原來那時翡涅希絲聽到可以拿書來看,臉上所散發的喜悅是源自於此。

「……我、我纔沒有害怕!」

翡涅希絲無言地注視庫斯勒一會兒,然後,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庫斯勒從架子上取下酒瓶,搖晃了幾下。

「話說回來,鍊金術師會這麼執着於追求一些異想天開的目標,也許,原因就在於這種無所不能的感覺吧……」

鍊金術師之所以會遭到教會忌憚厭惡,原因並不光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所作所爲。

教會宣揚的教義,乃是現今這個污穢的世界總有一天會接受最後審判,到時候只有積善之人可被迎接前往天國。

他們的想法是這個世界只會持續惡化,終有一天會迎接毀滅。

但是,鍊金術師所認爲的未來卻正好與之完全相反。不久的將來,自己的研究將會開花結果,一直以來無法辦到的事都能實現;一直以來無法明白的事都將水落石出,就是因爲抱着這個信念,他們才能繼續研究下去。

看來,翡涅希絲果然還是不習慣這樣的思考方式,依舊是一臉茫然。

一點也沒有因爲他們的想法與教會的教義對立之類的原因,產生髮怒的情緒。

從這副模樣看來,她原本就是連想都不會去想這些事情的人。

「曾待過這工坊的湯瑪斯,應該就是這種典型的鍊金術師,暢遊縱橫於無盡的知識之海,不知放棄爲何物的一個人,單從他的記錄我就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我很想早一刻是一刻把這羊皮紙上所寫的內容全部破解出來,想得心都發癢了,威藍多也是同樣的心情。讓人感到這樣快樂的事……」

庫斯勒在此頓了頓,小聲地呢喃:

「這世上我已經找不到別的了……」

可能是這酒比他所想得還要烈。

面對這張盡數呈現湯瑪斯才能的桌子,庫斯勒急切地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些內容有多麼地難能可貴。

只不過,無法理解的人就是無法理解,還有大半原因是他也沒想過對那些人開口。

這當中,只有芙莉婕笑着對他說「雖然不能理解,但你像個孩子似的很開心呢」,但她卻是教會的密探。

庫斯勒伸手拿出器具。

反正,鍊金術師就是鍊金術師,是被忌諱厭惡,邪魔外道之輩。

「這是那麼有趣的事嗎?」

所以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他心生一股怒意。

然而,越過肩膀回望,等着他的不是一張存心嘲笑的臉龐,而是被庫斯勒劍拔弩張的神情驚嚇到的臉。

被強勢的男人喫得死死的,軟弱的女孩。

這時,庫斯勒回想起威藍多的話。

「我想教客人我們正在做的事。」

看起來不像有多餘的精神去分心動這種歪腦筋,他一臉嚴肅。

「你知道怎麼做嗎?」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的——」

「今天要做的工作雖然麻煩卻不困難,也不會花費太多時間,要不要試試?」

「我看你是想用坩堝note喫飯了吧?」

翡涅希絲的表情幾乎可說是有些陶醉了。

他們長時間站在高溫的燃爐前面,搬動燃料,鼓着風箱,揮舞巨大的榔頭擊碎礦石,還要搬運煉製出來的金屬塊,理所當然地肉體被鍛鍊得猶如鋼鐵般緊實,絲毫沒有多餘的贅肉。再加上他們不像傭兵那樣只求存活於剎那間,靜靜凝望燃爐的眼神彷彿還帶着那麼點詩意。

庫斯勒在回過頭的瞬間,拋下這麼一句話,正好阻止翡涅希絲的腳步。

不再理會庫斯勒的訝異,翡涅希絲的注意力全被威藍多俐落明快的動作給奪去了。

「……我不是說了嘛,我們的腦子有問題。」

當然的確有讓他視爲目標的存在,爲了實現它該做的努力也有做,除此之外,不過就是……不過就是單純的快樂。

「……咦?」

當一位純潔無瑕的少女說出這句臺詞時,世上會有多少男性滿面笑容地掛保證說:

來到戈爾貝蒂前,與修道院中的修女傳出緋聞這件事,或許並非誇大不實。走下階梯時,幾乎一直捉着庫斯勒的衣袖,難掩害怕的翡涅希絲,在看見威藍多的身影時便停止了步伐。

走到位於工坊的地下二樓,設置着爐口和水車動力部位的這一層,可以看到光裸着上半身的威藍多。

爲什麼要爲這種事賭上性命;爲什麼要爲這種事去忍受不管到哪裏都被衆人排斥的命運;爲什麼不對無法斯待擁有妻子小孩的人生感到絕望;爲什麼能讓他坦然承認是戀人的對象明明就死在自己眼前,卻滿腦子都還在想着冶金的事。

總算轉頭回應時,他的話也沒有拉長語尾。

「……」

庫斯勒聳了聳肩,威藍多已經大跨步地走上階梯。

相反地,她那迅速轉向庫斯勒的視線中,可就帶着近乎恨意的責難眼神。

「還沒。不過……啊,那由我來弄,不能交給你們。」

聽到這句話,威藍多才總算將正眼停留在翡涅希絲的臉上。翡涅希絲站在庫斯勒的身邊,緊張地僵直了身子。

你這人渣,庫斯勒心中默唸,一邊想:下次我也要用這招。

「可是在必要的時候不惜殺人,喜好女色的事更是千真萬確喔。在你落得真的要親身去驗證的下場前,這部分最好注意一下啊!」

「那個,你對我說的又都是謊——」

翡涅希絲張着嘴呆呆地聽着庫斯勒的這些話,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當然。」

她的話語裏可以解讀出這個弦外之音,庫斯勒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不嘖舌。

「……應該不會去做……違反神之教義的事,對吧?」

這世上有些事情,等到自己親身驗證過,往往是爲時已晚。

「啊……」

先給她壞印象,之後再表現出誠意,就會淪陷了。

他時而扛起那隻用一整張巨大牛皮做成的風箱,時而放回燃爐旁邊。火鉤、釘耙、榔頭、鉗子、鐵柄杓,還有各種道具森然羅列在燃爐周邊。這些東西要是變成奇形怪狀的骨頭或祭品的話,看起來的確就像個魔法師。

其中之一的原因是,當翡涅希絲看着威藍多時的眼神有些莫名的尊敬,不過在轉移到庫斯勒身上時,竟然就變成輕蔑了。

「隨便你們,不要打擾到我就行。」

「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的確是很重要的事。」

翡涅希絲一副不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的表情,就這樣維持了半晌後,這些話才終於像是在她腦中緩緩拼湊成形。帶着些許猶豫的視線兀自遊離不定,之後像個未經世事的天真少女,不安地開口問道:

聽到庫斯勒的詢問,威藍多回過頭來,搖了搖頭。

「你要不要試試?」

然後,再次轉頭望向身後,看到的是翡涅希絲膽怯地顫抖了身體。

略顯氣憤地回答後,就跟隨在庫斯勒的腳步。

只是,庫斯勒想掀開的是神的衣角,而非少女的裙襬。

冶金工匠很受女性歡迎,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種樂趣,唯有曾經親手做過的人才能體會吧。

趕快向我說明,你這個只會動嘴巴的鍊金術師。

「那傢伙明明就在第一次見面時,揉了你的胸口喔?」

「我可不是在玩。」

心想竟然表現得這麼執拗,就跟當初剛剛離開工坊,正式成爲一名鍊金術師時,驕傲地不可一世的自己無異。

對着不明所以的翡涅希絲,庫斯勒又接着說:

「謝謝……」

不過,威藍多不愧是個攻守進退自如的天才。

「那是當然!」

「我、我也不是爲了玩纔來這……這、這裏的……」

「那傢伙是不是個狂人,你也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話愈到後面聲音愈小,或許是因爲被威藍多的視線震懾住了。

「好。」

威藍多這麼一開口,翡涅希絲也沉不住氣地說:

「威藍多,上面的通風口你已經弄好了嗎?」

「雖然,他的確有些粗暴的行爲……」

庫斯勒再接着一問,威藍多就露出了兇惡的表情回瞪他,這是不管與他如何惡言相向時,都未曾見過的臉色。

他的神情如此認真,彷彿是位求道者,就連懷疑這是演技的念頭都顯得失禮。

「然後呢?我應該要做什麼?」

庫斯勒心裏有些不痛快。

雖然翡涅希絲臉上的表情夾雜着疑慮和不安,但虛張聲勢偶爾還算是用對時機。

威藍多當然也馬上發現他們的存在,一邊搬運着負在肩上、抱在兩側的木材,一邊朝他們瞥了一眼,就不感興趣地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幹嘛?」

穿着衣服時只讓人覺得骨瘦如柴的身軀,事實上沒有半點贅肉,宛如雕刻般。

不知道最早是由誰迸出這句話的,原本究竟是什麼意思,恐怕也無從去追究了。

口中丟出這句話後,就重新轉過頭去。

《夢沉抹大拉》1 第三幕插圖(2)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三幕 · 第2張插圖

「這種事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吧!」

「……」

不過,現在威藍多的模樣完完全全就是一名錶現出色的一流工匠。

對翡涅希絲也還是隻有一瞥,連個笑容也不給。

翡涅希絲似乎有話在嘴邊卻說不出口,然後改口說道:

手肘都被煤炭弄髒,明明天氣寒冷,他卻是汗如雨下。

「威藍多,稍微停一下。」

臉上厭惡的神情轉眼間消褪,聳了聳肩,就回身面對燃爐。

這下成了「有些粗暴」啊。

「咦——!」

無法明白。

相較之下,每天來到工坊,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只是望着工作情形的翡涅希絲,即使被認爲是來玩的,也無從反駁。

「有些事不親自動手就不會明白。你應該也是,既然是自願進入修道院的,那就表示曾有些相關經驗吧,不是嗎?」

翡涅希絲一時無言以對,但很快地又重整氣勢地說:

雖然庫斯勒沒有對她做出任何承諾,翡涅希絲卻似乎就把這句話接受成庫斯勒的誠意,像是吞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似的點點頭。

即便如此,當鍊金術師或冶金工匠要吵架的前一刻,總會把這句話拿出來用。

看着翡涅希絲鐵青着臉連連後退,庫斯勒仰頭大笑。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下樓去和威籃多共同作業。」

「沒錯,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吧。」

庫斯勒在心中自言自語,突然抬起了頭。

威藍多的視線是毫不保留的嫌惡,一點也沒有掩飾他的情緒。

隨意束成馬尾的蓬頭亂鬃,還有更加強調出他可疑之處的髒亂鬍子,在在可視爲這男人身處第一線工作的證明。

望着邊笑邊走向樓梯的庫斯勒,翡涅希絲的臉上浮現了懷疑。

「你說的話,我絕對再也不相信了。」

接着,終於想通了這句話的含意時,大快步地追了上去。

精悍。

這句話出乎意料地強而有力,讓庫斯勒有些喫驚,不過浮現在臉上的是自然的笑容。

庫斯勒把前一天隨手記錄的冶金結果,以及從結果推導出來的暗號內容所代表的含意和數字,逐一套入攤開在眼前的羊皮紙所寫的內容之中。

聽到庫斯勒的叫喚,威藍多並沒有馬上回頭。

從少女的身體採集材料?

「真是極端情緒化的傢伙啊。」

庫斯勒不耐地嘟噥着,而翡涅希絲的目光則一直追隨着幾乎是跑着上樓的威藍多,近乎責難似的說:

「總比那些話中有話的人還來得好吧?」

「……」

不知不覺間,庫斯勒成了壞人,威藍多倒變成好人了。

萬物流轉,些許契機就會導致事物顛倒交替。這是鍊金術師最先學到的道理。

「比起這個,我到底要做些什麼呢?」

「……最困難的回收部分,威藍多已經上去做了。我們就負責下面火的部分。」

「我知道了。」

「只不過……」

「?」

庫斯勒上下打量翡涅希絲的這身裝扮,嘆了口氣。

「穿着這麼白的衣服,很快就會弄髒。」

她罩着頭紗,下襬和袖子都偏長的修女服長袍用了大量的布料。

全白的布料穿在身上正是用來代表自身的清貧、順從、純潔,待在這個充斥着煤炭和油污的工作室中,直叫看着的人心中不安。

「你還是換件衣服吧,不知道有沒有你合身的。」

庫斯勒在工坊的倉庫中大肆翻找後挑選出幾件還行的,不過穿上去的結果正如預期。

「不錯啊,這樣看起來倒也滿可愛的嘛?」

「請不要取笑我。」

在房間換好衣服再度現身的翡涅希絲,從一團布塊中對庫斯勒怒目而視並如此回應。

聽到庫斯勒的話後,翡涅希絲眨着眼睛點頭回應。

「哈。」

對着在懷中蠕動不甚安分,可能是想探頭看清楚斷面的翡涅希絲如此說完,就接着往礦石敲下第二記、第三記。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維持着相同表情轉過身來。

「最後那一擊非常好。」

鏗、鏗。

然後,握着比她纖細的手臂都還來得重的鑿子和槌子,像是被這兩樣工具往前拖去似的,歪七扭八地走到放在地板上的礦石前面。她偷覷庫斯勒的時候,有着和麪對羊皮紙時同樣的神情。

「……」

一而再再而三地望向手中工具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

「……」

「好了,下一記。」

於是,就從附近的架子中找鑿子和槌子,遞給她。

「還要再用力。」

收個女徒弟或許也挺不錯的,這荒唐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庫斯勒旋即搔搔頭着手其他的準備工作。

不過,她有這種反應的原因比起是對威藍多本人感到害怕,反而更像是有種不想妨礙到威藍多工作的感覺。

因爲過長而折起的地方都是翻了兩、三折,讓她看起來不像是把衣服穿在身上,倒像是全身被布制甲冑包裹住。

從向天平走來的翡涅希絲手上接下槌子和鑿子的同時,庫斯勒提了這個問題,翡涅希絲就睜着她那美麗的綠色眼瞳望着庫斯勒。

鐺!

不過,看着她戰戰兢兢縮起身子,匡啷、鐺啷地開始敲起鑿子時,還挺逗人發笑。

「這塊礦石……嗯,還算是不錯的了。要是色澤再黑一點,就表示鐵的含量較多,做到後來會讓人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冶煉鋅還是冶煉鐵。也會出現硫磺,雜質中最多的是鉛,有時候還可以收集到銀。」

收回視線的翡涅希絲,一臉不太能接受似的開口說道:

「算了,就這樣吧。不快點開始工作怕是要被臭罵一頓。」

「溫度不夠!」

「喔。這礦石比我料想得還好呢!好的礦石,在切斷時會顯得乾淨利落,斷面也閃閃發光。」

「……」

威藍多的怒吼聲從樓上傳了下來。

每次聽到,翡涅希絲都會閉上雙眼,咬緊牙根,縮起身子往下一蹲。

翡涅希絲漲紅了臉蛋,隨着呻吟聲利用全身的重量將風箱壓扁、往上拉開、再壓扁,在她身邊站着的庫斯勒正清閒地看她幹活。

庫斯勒放開握着鑿子的手,拍了拍翡涅希絲的肩。

「我想你的心中也有答案了吧?」

「……」

「這支我還幫你穩着,不用太過顧慮,敲下去吧!」

翡涅希絲無言地吞了一口唾沫,按照他所說的,在鑿子頂端叩叩地敲了起來。

就只有頭紗還保留在她頭上,因爲她說長髮被包覆在裏面,若是解下了,她一個人沒辦法重新戴好,堅持不想解開。

是愈做愈順手了,槌子揮舞時的聲音不再透露出迷惘,敲開的礦石也迅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若是鐵或其他礦石,在這個階段下就會先去除一些雜質,但鋅的情況不同,因爲其他雜質正好可以成爲上升溫度的指標。

「還有,你要小心眼睛,碎片有時會跑進眼睛裏喔。」

回頭望的翡涅希絲像是突然剛清醒過來,毫無表情,雖然大口大口喘着氣,她看起來卻似乎一臉暢快。

「高純度的鋅礦是很罕見的,騎士團最高階級的鍊金術師曾留下記錄,描述那是一種宛如琥珀般的淡褐色透明礦石……但我們能夠使用的就只有含雜質的礦石塊。」

聽到這個回答,翡涅希絲用「真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但似乎還隱約帶着笑意。

不只是手,翡涅希絲嬌小的身體也完完全全地被收攏在庫斯勒的雙臂中。

「嗚嗚~……」

庫斯勒頷首示意後,翡涅希絲忐忑不安地彎下腰。看着她以活脫脫就是要摘花做出花環的女孩子家的坐法,蹲坐在燃爐前面,這光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見她害怕得雙手使勁到連身體都抖動起來,庫斯勒便將鑿子對準礦石,「鏗」地一槌敲下去.

從礦石中露臉的,是塊像是蜜蠟一樣閃動着光澤的黑色結晶體。形狀就像結集了許多骰子,稍微融解後相互黏在一起的樣子。庫斯勒瞥過大榔頭一眼,再看向翡涅希絲,得出了大榔頭可能還比較重的結論。

曾經和威藍多待過同一個工坊的緣故,大概清楚他在工作時會將什麼東西擺在哪個位置,所以庫斯勒很快就找出了礦石,那還是塊未曾被敲碎的大礦石。

翡涅希絲抓着鑿柄的小手上,依然有庫斯勒的手完全貼覆着,因此她不用擔心誤敲到自己的手。

提煉鋅的工法本身並不困難,難處就只有如何讓氣體順利冷卻凝結,而這一點則必須特別注意送風量和火的溫度。

「如果你不敢突然就用力敲的話,可以先輕輕敲擊,然後再緩緩加強力道。」

「木炭還真常被拿來使用啊。」

「而且,能夠讓人馬上理解的辛苦,接下來的差事裏可多了。」

庫斯勒邊如此想着,邊察覺到這還真是與他們所使用的人心掌握法如出一轍。

冶金的辛苦程度畢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明白。就連庫斯勒也是離開了曾爲學徒的工坊,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挑戰新的課題時,才第一次理解到有多麼辛苦。

「咦?」

「威藍多就會把那氣體冷卻凝結,進行回收。」

人人都說師傅的技術得用眼睛去偷學,想必湯瑪斯十分討厭自己所做的冶金成果中,就只有結果被先行偷走的情形。

「不要弄得那麼小家子氣啦。看着!」

似乎是掌握到使力的訣竅了,庫斯勒就將握住槌子的手先放開。

被敲開的礦石,閃耀出美麗的光芒滾落在他們腳邊。

用手背擦去鼻尖下濡溼的汗水,翡涅希絲果然還是裝模作樣地說道:

「接下來,要測量出這些粉碎後的重量,再混入事前敲碎的木炭。」

「因爲有個人老愛對我說謊。」

「原來是有個壞傢伙啊。」

「再來。」

翡涅希絲雖然還有些呼吸急促,依然認真地點頭表示同意。面對認真傾聽的對象,只要有這樣的回應就足以令人開心。

只不過,這並不是因爲被吼聲嚇得蜷縮起來,而是因爲自己的力氣不夠體重也太輕,不這麼做的話根本無法從風箱送風過去。

對感到不解的翡涅希絲,庫斯勒指了指風箱,別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探頭一瞧,就只有些許幾片連碎片都還稱不上的物體散落在地上。

無視翡涅希絲的不知所措,直接貼在她手上抓好鑿子,握緊槌子。

伴隨着一次次匡啷、鐺啷的清脆聲響,翡涅希絲總會蜷縮起身子,之後終於慢慢地習慣了。

「再用力一點。」

庫斯勒把撿拾起的碎塊收集好,接着用大榔頭進一步把它們敲得更碎。

「這還真是簡單呢……」

就像在聽取工坊的介紹時一樣,翡涅希絲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最後只好找塊麻布覆蓋在上頭,讓整體效果看起來非常奇怪。

根據湯瑪斯留下來的記錄,該使用的礦石重量和同時焚燒的木炭量都很明確。

「喂,已經夠了!」

庫斯勒冷笑一聲,翡涅希絲已往前轉回身繼續敲擊礦石。看來她這次毫無顧慮放手在敲,所發出來的聲音也跟適才不同。庫斯勒將能用的碎塊撿拾到旁邊,看到翡涅希絲的眼神極爲認真。或許與外表正好相反,她其實挺中意這種工作。

下一步,庫斯勒將敲碎的碎石放上天平秤量,重量不足的部分,他就再去收集再去敲碎,然後加上去秤。

「……」

語畢,指了指燃爐頂部,翡涅希絲也老實地跟着望向頂部。

「風箱還真是太大了啊!這應該是拿來鍊鐵用的吧?」

「然後,就把這些插入火中去燒。這麼一來,蒸發的鋅就會往上升。」

「你就照這樣敲吧!」

「知道原理之後的確如此。但是一開始的摸索階段,想必一定很辛苦啊。」

聽到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趕忙點頭如搗蒜。

「是啊。絕大多數的冶金工法上都用得到吧。有助於火勢,木炭本身也明顯大有作用。這是山毛櫸的木頭哪。鍊鐵時有些人認爲南邊地方的松較好,有些認爲橡木較好,各種說法都有。但是,無論如何燒製木炭需要大量的木頭,所以,要是能找出高效率的冶金方法,就能夠相對地節省下龐大費用。」

「你用這個去敲。只要敲碎成約小石子般的大小,其他隨你怎麼做都行。」

拿在左手的鑿子突然失去了與之抗衡的力量,懸在半空中。

從礦石中提煉出的鋅,其重量、顏色、形狀,以及雜質的分量,全都是破解下一個小宇宙的關鍵。

翡涅希絲的視線遊離像是很認真在思考似的,隨即停留在庫斯勒的臉上,換回她那平常裝模作樣的表情回答:

「咦,啊——」

庫斯勒嘆了口氣,蹲下身子,彷彿要籠罩住翡涅希絲整個人般,從她身後伸出兩條胳臂。

庫斯勒做好種種準備,走近燃爐時,翡涅希絲一臉不安地回望着他。

果然,在聽別人說話時必須保持沉默,或許是修道院的規則。

鍊鐵在所有冶煉金屬的工法中最爲需要保持高溫,因此必須利用巨大的風箱送入大量的風,但冶煉鋅的話並不需要如此高溫。

叩、叩。

「力道鬆脫反而更爲危險,你要使勁握住。」

「當作是要把你討厭的傢伙的頭敲碎!」

「唔!」

匡、匡。

「敲碎了嗎?」

「燃爐稍後再看。首先,把礦石敲碎。」

「順便問一下,提起討厭的傢伙你所想到的是誰?」

「看來你使了還滿大的勁嘛,平日裏有什麼討厭的事啊?」

「嗚~…………嗚。」

「什麼?你想要小一點的?這裏應該是沒有吧,有的話早就拿出來用了啊。剩下的就只有需要水車動力的大傢伙。冶煉鋅的時候,要是空氣送入過量,來不及加以冷卻的話,鋅就會全部蒸發掉了啊。」

「嗚……嗚~~~~……」

「也許聖職者真的只需要祈禱就能夠讓信仰淨化,但我們的工作是必須累得汗如雨下才能完成。」

「……嗚……」

翡涅希絲惡狠狠地瞪着庫斯勒,眼神在訴說着,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原先漲得通紅的臉蛋,漸漸失去血色。

是貧血吧。

「庫斯勒!」

上頭也傳來威藍多焦躁不已的呼喚,於是他抱起利用身體壓扁風箱後,就無法站起身的翡涅希絲,把她移置到涼爽的窗臺邊。

似乎就連大口喘氣都辦不到,翡涅希絲像是發高燒的人一樣,持續着輕淺且短促的呼吸。

「還好嗎?」

對於這句問候,她也只是微微地睜開眼,連視線都已失焦。

庫斯勒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然後站起身捲起袖子。

「嘿咻!」

說完就拉開巨大風箱,再用力擠扁它。

空氣一下子被送出,燃爐中的火星飛濺。

「好燙!」

聽到上方傳來的悲鳴聲,庫斯勒幸災樂禍地笑了笑,更加賣力送出空氣。

龐大的燃爐沸騰着彷彿來自地獄的音色,大量空氣湧入,飛濺竄升的火星簡直要超越山的高度,燃爐中心的烈焰自熾紅轉爲金黃,再超脫金黃轉爲耀眼亮白。冶金工匠中存在不少極爲迷信的人,其迷信程度有時連形跡可疑的鍊金術師都不禁皺眉。

但是,只要看過冶金的現場工作情形,不管是誰,一定會理解認同。

「與聖餐儀式中的葡萄酒相提並論,是對神的褻瀆喔。」

翡涅希絲驚訝地眺起,轉過頭來。

威藍多就這麼躺在地上,把視線轉向鐵箱裏面,搖了搖手中的酒瓶。

那是在庫斯勒和威藍多感動於實驗的成功,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時候。

「是有點被感動到。」

之後,與位於上方的威藍多對話了幾回,估計坩堝中就要燒出灰燼,庫斯勒便停止送風。湯瑪斯所留下的記錄有着驚人的正確性,即便多少有些誤差,柴薪和木炭燃燒完畢的速度還是大同小異。剩下的就是等待燃爐整體略爲降溫,再從燃爐頂部和特別加工過的送風口處,收集應當凝結成功的鋅結晶就完成了。

「……」

「……庫薩王的傳說……」

「湯瑪斯真的是……魔法師呀。」

隨後馬上抬起頭,轉頭看着庫斯勒和威藍多。

「……」

「是,不過,那不是——」

就如字面上所說的神聖!

「瞭解!」

他累得長吁一聲,翡涅希絲也終於恢復了意識。

「絕大部分是。」

翡涅希絲沒有回答,只咕嚕地嚥下一口唾液,再次朝鐵箱窺探。在她的身後,庫斯勒把酒瓶遞給威藍多,威藍多像在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吞下。

「很美吧?」

把爐子上遮蓋觀察孔的鐵窗取下,探頭一看,坩堝中變得有些像燉菜那樣黏糊。尚未熔解的應該是鐵和其他雜質吧。

「我們回樓上去,這裏很快就會變冷了。你呢?」

他用下顎點了點,庫斯勒會意地探頭一窺收集蒸氣加以冷卻用的鐵箱,它被增設在平時兼有觀察孔及通風口兩種機能的地方。

「真實之光也能照惠鍊金術師。」

威藍多留下這句話後,就躺倒在地。

然後,不情願笑着說道:

和外面比起來,果然還是裏面的工作室較爲溫暖。關上門後,水流入水車的聲音也漸去漸遠,周圍突然變得安靜。如今的翡涅希絲就彷彿是見證奇蹟的信徒,臉上驚訝不已,雙脣一直緊閉。打算踩上通往起居室的階梯時,注意到她的雙腳不聽使喚,庫斯勒只好無奈地朝她伸出手。

「把鉛變成金的鍊金術?哈哈,雖然我沒辦法把鉛變成金,但是從鉛礦中冶煉出金的結晶體還是辦得到。不過是存有惡意的鍊金術師,故意誇大其辭來形容罷了。」

「不準打噴嚏。」

「……」

「那是鐵匠的守護聖人喔。」

「……」

翡涅希絲低頭看了自己的裝扮,有點難爲情地低下臉。

「結束了嗎?」

又想捉弄人啊,翡涅希絲用輕蔑的眼神睨視庫斯勒,但庫斯勒卻是一臉嚴肅。

從架子上取出酒,忽然想到,就搖搖酒瓶詢問翡涅希絲要不要喝,意志堅定的翡涅希絲自然是皺眉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有些大意地笑了出來。

不過,庫斯勒逐漸露出笑容回答:

「我們這些人,就是有時做做這個、有時做做那個,一直以來都在冶煉。」

「不過,跟以往的監視者相比,你比他們好上一百倍。」

想起剛剛看到威藍多一臉美味地喝着酒,庫斯勒也覺得喉頭渴了起來。

就算已經疲累至極,但只要仍有尚未完成的工作,就還是一臉任憑指示,奮力地要站起身,真是不折不扣的修女。雖然已經是搖搖欲墜,她的毅力卻依然令庫斯勒感佩。

翡涅希絲儘管一臉不高興,但視線卻迅速越過庫斯勒,望向燃爐。

聽到庫斯勒的詢問,翡涅希絲抬起頭。

雖說如此,庫斯勒也早已搞得滿身大汗。

偶爾聽聞有人向教會告發鍊金術師吟唱着咒語,在燃爐前進行詭異的祈禱,其實那僅僅是因爲使用小爐子小火苗在冶煉時,小聲地唱歌才最能幫助調整。

翡涅希絲說完,便彎下腰往鐵箱裏面望去。

翡涅希絲呼地長長吐了一口氣,便力氣盡失地往牆壁上一靠。

下一瞬間,像是有人從箱子裏面捏她鼻子似的,她嚇一大跳,身子往後一縮。

在鍊鐵爐前或其他時候都唱上幾句的用意,是爲了調整空氣送入的間隔及時間長短。

「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理解我們所做的事。相對之下,你雖然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但還是帶着查閱的用書以及一些知識來到這裏,甚至穿着這身打扮,滿頭太汗地鼓動風箱。」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感動吧。

「歡迎來到鍊金術師的世界。」

「鉛應該早就熔解出來了吧,還沒好嗎?」

「看來你是當不成聖人阿魯卡尼克斯了。」

「教會不也是白天就開始在喝。」

翡涅希絲對於他的問題似乎想做些回應,但結果還是沒有說出,只是閉口不語。

「……我會小心。」

接着,翡涅希絲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迎向那隻手,緩慢但確實加了力道握緊它。

直到聽見庫斯勒的聲音,威藍多才注意到兩人的存在,用散亂無神的眼神看着他們。或許是因爲作業當下處於一種光是被風吹撫肌膚就有可能突然發狂的緊張刺激感,該說是這種感覺的反作用吧,在作業結束後,他就變成這副窩囊廢的樣子。

「不過,該怎麼說咧。」

庫斯勒邁開腳步先行,翡涅希絲受到身上的布制甲冑拘束,舉步維艱地跟上前去。

翡涅希絲來回望着庫斯勒伸出的手及臉上的表情。一臉被搞糊塗的樣子,正是用來形容現在的她最好的詮釋。

「不過,你不覺得很快樂嗎?」

一邊聽着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一邊搖搖晃晃地,像被呼喚似的再度走近鐵箱窺視。是因爲自己心中的驚訝還未能妥善安置吧。

「這是好事。有些時候感動能將一切洗滌乾淨。據說即便是共同血戰了數十年的同袍,全數在一場激戰之後犧牲,倖存的騎士站在山丘上遙望夕陽的那瞬間,還是能讓他感受到這一天迎接了幸福的結束時刻。」

「真是塊迷人的結晶啊!正如鍊金術師萊茲·密泰貝爾克所言,鋅,亦即拉瑪·費羅索尼克,呈現出可比葉莖,可比細針,色如白雪,質如棉毛之樣貌。」

「……咦?」

庫斯勒雖然偏了頭無奈地認栽,卻也看得出來翡涅希絲不是真的在生氣。

「裏面的東西可是輕到會浮在半空中喔。」

爲了有效地回收鋅,必須將箱子浸在水裏持續冷卻。現在這箱子的周邊已經沒在水裏,真的可以說是大戰過後。

就是這麼一回事。語畢,庫斯勒俯視着翡涅希絲,似乎有某根絲線就這麼斷了,翡涅希絲回答「是」。

庫斯勒對站在起居室桌邊,正茫然望着湯瑪斯的小宇宙的翡涅希絲開口說話。和不久前的剛纔相比,如今映入她眼簾的這些羊皮紙中的文字和繪圖,所帶給她的含意已經全然不同了吧?

「沒錯。真實俯拾即是。但願……」

倘若在未來,神現身於光芒中,那一定和能夠熔解鐵的高溫燃爐中所見到的光芒相同,連庫斯勒都這麼認爲。

「站得起來嗎?」

庫斯勒聳了聳肩,拍了拍翡涅希絲的後背,催促她站起來。

「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喲。」

「我要邊看着它邊喝一杯。」

「我會報告說你們從大白天就開始飲酒。」

「覺得很可惜吧?並沒有進行類似魔法的儀式。」

《夢沉抹大拉》1 第三幕插圖(3)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三幕 · 第3張插圖

「只是得要有這麼多的鉛礦,才能從中找出那麼一丁點吶。」

「沒有什麼內容可以報告,你的上級會不會氣得怒髮沖天啊?」

「到時候從鉛裏面取出金的話,會更加感動喔!」

庫斯勒在穿過工作室的途中,就順手拿過酒瓶纔來到外頭。而這時終究冷得披上上衣的威藍多,正蹲坐在熔爐前面。

「就快要大功告成了!唱春節的祈禱歌,唱到一半就行!」

「呃……」

「……?」

「從土壤裏挖鑿出來的礦石,只要經過正確的工法冶煉,就會化身爲這個樣子。」

「……還有什麼工作要做嗎?」

庫斯勒將酒注入杯中,舉杯到眼前說道:

「怎麼樣?」

走上階梯,穿過四處堆滿物品的工作室,來到屋後一扇開着的門前面。門的另一端再沒有牆壁,可以看見裸露出的爐體以及用來引水至水車的導水管。

「咦?」

當然也可以使用滴漏或沙漏,只不過在消耗體力勞動時,無人還能分心去觀察這麼細微的變化。就這點來說,唱歌倒多了使人開心工作的助益。

「有這麼讓你感動嗎?」

「……把它回收乾淨……還有測量和……灰燼的分析要做喲……」

庫斯勒聳了聳肩,看着翡涅希絲問道:

魔法,翡涅希絲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馬上回過頭來,在她臉上猶帶着不可思議的困惑神情。有一種現在彷彿就要哭出來,又似乎要笑出來的不安定情感。

「你看看。」

「只管交給我吧。這麼漂亮地完成了,想必要破解也快了。」

「辛苦之後必有甜美的報酬。到上面去吧。」

庫斯勒邊回答,空氣送入的量也比剛纔緩了一些。

依然躺倒在地的威藍多將手臂伸長到極限,最後縮小到只剩兩隻手指捏出一小撮的樣子。

明明可以聽得出來有一絲嘲諷,翡涅希絲卻睜睜地盯着庫斯勒,然後緩緩地、深深點了點頭。即便是庫斯勒和威藍多還在當學徒時,他們企圖毒殺的人渣師傅,也曾經唯獨這麼一次對他們露出真心的笑容,說出一句真正的好話。

正當他要仰頭一飲而盡時,翡涅希絲故意嘆了一口氣,半眯着眼瞅着庫斯勒。

「像你這麼愛說謊的人是不可能的。」

「……由被耍得團團轉的你說出這句話,還真有說服力。」

翡涅希絲收起下顎,抿起雙脣,但最後還是露出了苦笑。

「今天的事,我也會向上級報告。」

「請自便。」

庫斯勒這麼一說,翡涅希絲便目不轉睛凝視着他。

臉上帶着似笑非笑,有些詫異和不可思議的表情,庫斯勒不由得反問了一聲「嗯」?

翡涅希絲略微躊躇,小聲說道:

「你真的……不,你們,真的很自由呢!」

由神所制定的世界秩序中,能夠被允許得到自由的人,就只有手中握有一切的王者,以及什麼都得不到、一無所有的外道分子。

庫斯勒他們當然不可能是王者。

然而,翡涅希絲在說出這番話時,臉上浮現出十分豔羨,又帶着疲憊的笑容。

「你難道不自由嗎?」

當然,置身於修道院,而且還是從屬騎士團的修道院中,自由這個字眼想必是不容存在。即使如此,至少依自己的意願進入修道院的自由還是有的吧?

面對庫斯勒的反問,翡涅希絲連視線都未與他交會,就這麼無言地站起身。

「我去換下這身衣服。」

「……請。」

庫斯勒如此說道,一邊目送着翡涅希絲走到隔壁房間,一邊撫着自己的臉頰歪頭沉思。

這天夜晚。翡涅希絲已經回去,威藍多也因爲日間的疲累陷入沉睡的時分。

但是,若允許他任意推測,考慮到湯瑪斯製作出如此高純度的鐵,搞不好是他太興奮而飲酒過度,結果被捲入了某個無聊的騷動中,也不無可能。

到了萬物皆已入眠的時間,睡魔卻還是不曾襲來,庫斯勒確實不負其名。

這短短一句話,就讓一切天翻地覆。

他又回溯了幾行,解讀文字,更重新檢視用來解密的結果,最後再做一次確認。

庫斯勃將水注入玻璃容器,然後放進可以浮在水面上的蠟燭作爲照明,開始解讀湯瑪斯留下的暗號內容。

(注:融化金屬時使用的耐熱容器)

庫斯勒不止一次確認數字和符號,翻閱過去的書籍,也把湯瑪斯留在這工坊的其他書籍拿來邊做比對邊往下解讀。

然而,結果並無改變。

「乞求神……給予寬恕?」

威藍多像個醉鬼大發脾氣,從牀上翻身而起,就發生在距離這件事沒幾秒後。

羊皮紙上的內容不僅僅只有枯燥乏味的冶金結果,還夾雜了湯瑪斯的感想以及看法。在他經過反覆嘗試,從錯誤中找出突破時的興奮之情,也從字裏行間透露了出來。

庫斯勒放下筆,從椅子上站起來。

但是,得要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羊皮紙中填滿了如此高昂的興奮之情。即便他的筆調沉穩,語法也固若磐石,卻更讓人清楚感覺到。庫斯勒深深吸了一口氣,讓羊皮紙獨特的氣味填滿他的胸腔。

在只剩下兩張羊皮紙的時候,文中最後一排文字,是這樣的意思:

一部分是爲了藉此感受湯瑪斯本身的興奮。

湯瑪斯因何而死?庫斯勒自然並不知道。

不過還有遠在這之上,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認爲只要得出方法知道怎麼精煉那種超高純度的鐵,或許就可以找出通往抹大拉之地的辦法。庫斯勒爲了抹大拉而賭上一切,不,所有的鍊金術師之所以能繼續當個鍊金術師,都只因爲抹大拉。如今走到這一步,不可能不感到興奮。

羊皮紙上雖然只針對結果作描述,但湯瑪斯在這個工坊中煩惱、痛苦過,即使如此還是不曾讓步、不曾繞路,忠實地朝着自己的目標勇往直前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尚未解開的羊皮紙只剩下幾張,只要藉助冶煉鋅的結果和以往的結果,應該就能進行到記載了那超高純度的鐵的精煉方法。

正因如此,當這段文字出現時,庫斯勒的腦海陷入短暫的空白。

他並沒有弄錯任何地方,也沒有看錯得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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