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結果他們決定不去見當地的聖職者，庫斯勒轉而送伊莉涅回工坊。

庫斯勒在途中要伊莉涅去轉告翡涅希絲，當時她表現出一副非常難以形容的模樣。

「你爲什麼只在這種地方完全不坦率呢？」

「你想怎麼評價我這個人都無所謂，只是一旦由我向那傢伙開口，就勢必得提到那畫卷的最後一張畫唷。」

「……」

伊莉涅緊瞪着庫斯勒，像在斟酌他所說的話，最後嘆了一口氣，對他投降。

「別讓小烏魯知道畫卷內容的這一點，唉，我也贊同。也是啦，我知道了。就跟她說你是聽我說教後感到該反省吧。」

自己竟然淪落到去扮演那樣愚蠢的角色，不過就算爲了守住自己的面子而斤斤計較，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

「無所謂。拜託了。」

庫斯勒欣然接受後，走在旁邊的伊莉涅不知爲何表現出一臉不甘願的樣子。

「怎麼樣？」

庫斯勒向她發難，伊莉涅便賭氣似的說：

「比起自己的面子，你還是會優先考慮小烏魯的事啊？」

庫斯勒微微聳了聳肩。

「如果是正確的，我就會那麼做。」

「……」

伊莉涅悻悻地緊蹙眉頭，嘆氣說聲：「真是的！」

「只有這時候俐落乾脆，所以才說你狡猾啊！」

「啊？」

儘管庫斯勒反問，伊莉涅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現在的情況如此，小烏魯的事也如此。」

就在那時候，離他極近的地方響起腳步聲，有人彎腰坐到他的旁邊。

這個回答，只讓庫斯勒應了一聲：「是啊。」

「雖然很可愛，但是太過可愛也是很惱人啊！」

威藍多一副莫可奈何地仰望天空。

「進展並不順利啊。」

「啊？」

但是，很不巧地，他若是和翡涅希絲或伊莉涅待在一起，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利息（庫斯勒）」這個名字似乎就會連同庫斯勒的腦袋一起像蜂蜜一樣融化。

這麼一來，確實就如威藍多所說，認爲「只有龍的存在是非現實」的想法，感覺不太合理。

威藍多絕非無能，也不是不會臨機應變的人。

庫斯勒一時語塞。

威藍多對當時的事似乎自有其方式來感謝庫斯勒的恩情。

「因爲現實太有魅力，讓我無法移開目光啊。」

庫斯勒簡短地問道。身邊的人是威藍多。

如今庫斯勒能夠思索的就只有跟隨艾魯森強行突破，之後再乘機逃離。艾魯森等人也是拚死潛逃，應該不至於去追趕一個又一個逃脫者。問題是，像庫斯勒和翡涅希絲這麼顯眼的存在，能夠在這塊北方大地上流浪並且活下去嗎？

他眼前似乎已經看見，當兩人逃走後，馬上就迷失方向凍死在森林之中。

庫斯勒的視線朝向威藍多，這個喜好女色與他有着孽緣的鍊金術師，露出令人覺得刻意的爽朗笑臉。

恐怕是想趕在部隊過度耗損之前將衆人撤回，再轉而進行退兵的準備。

庫斯勒很乾脆地認輸。

但是，庫斯勒他們至少知道翡涅希絲這樣的人真的存在。

「你回工坊陪她啦！」

「要不要去找找讓龍重新甦醒的奇蹟啊？就像把水銀灌進死雞的嘴巴里一樣。」

「那是我的臺詞吧！」

他彷彿在混沌未明的黑暗中往下墜一般，陷入沉思之中。

「我很正常啦。不過，真要說的話，或許真正的原因是已經別無他法了。」

「再怎麼說，絕對沒有奧裏哈魯根的劍。」

「來到這裏是個錯誤嗎？」

「她拐彎抹角地說，既然都會死，就兩個人一起死啊？那傢伙的腦子裏也相當像個公主啊。不過，如果說這就是那傢伙的抹大拉，說服力也就提升不少。」

但是，聽見這個「利息（庫斯勒）」的聲音，庫斯勒只覺得滿腹怒氣。

「……真的假的？」

「事實就是那樣啊。」

「嗯，不過……再怎麼說……」

「只有這部分不是現實，不覺得有些可疑嗎？」

「現實啊。既然這樣……」

「要照這樣論究起來，出生到這世上本身更是個天大的錯誤啊。」

庫斯勒在廣場上沉吟時，經過的人潮出現了變化。

他的眼前是被當成噴水裝置，坐鎮在此的龍。如同艾魯森試圖倚賴的東西。如果龍能噴出火焰，確實能把目前這個混帳情況吹得煙消雲散吧。

看來威藍多已經事先聽伊莉涅解釋過了。

既然南方國家羣起反抗騎士團，戈爾貝蒂應當也處於這場動亂中，不過至少並不像這個被孤立的最前線。總會有好幾條活路纔是。

威藍多重新站好，注視着庫斯勒。

不過，要他認可她是個好人也無妨。

怎麼可能會有辦法呢？

唯一可以當作辦法的就只有放棄翡涅希絲，這個選項。

「……這不就是所謂的現實？」

「不過啊……」

威藍多「啊」地一聲，點頭表示贊同。

「就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這是什麼意思……」

庫斯勒一邊說一邊認同他的看法。正教徒的人一看到記載了這座城市由來的那幅畫卷，多半都會認爲真是荒唐無稽，不愧是矇昧無知的異教徒吧。

龍只是傳說中的生物，這世上誰也沒看過。

「你想說那句臺詞，可以等到被吊在處刑臺上再說也不遲啊。我們四個人不是都還平安無事嗎？熔爐裏的火也尚未完全熄滅。」

「……怎樣啦？」

「有點意外，不管是哪一個，心中的抹大拉都是那樣啊。」

「嗯？那女孩本來就給人這種感覺啊。乍看之下好像很強勢，其實算是端莊嫺淑那一類喔。」

艾魯森走了下一步，打算保住強行突破的中樞。雖說這一步勝過坐以待斃，但是究竟可不可以期待它會比踏上死亡的旅程來得強呢？

「……真沒想到會被你鼓勵。」

威藍多看似真的被嚇着了，但庫斯勒反倒覺得痛快。

「我纔是。在戈爾貝蒂時，沒想到你會出手救我啊。」

「……」

伊莉涅已經告訴翡涅希絲了吧。那個全身雪白的小女孩表現出什麼反應，庫斯勒光靠想像，鼻腔深處就聞到一股甜膩的乳香。

「如果這也是現實，總覺得事情就有望啦。」

威藍多朝後一仰，並且抬頭望向更高處。

「工坊的氣氛根本就不是給人待的地方，所以我才逃出來啊。」

礦石或冶金的挑選，庫斯勒自認不輸給威藍多，但是關於女人的事，威藍多就位居上風了。

到底該如何是好？現實的抉擇多處於不能做實驗的情況。也沒有不斷嘗試直到順利成功的選項供人選擇。正因如此，庫斯勒纔會至今爲止都過着束縛自己的生活方式。翡涅希絲只有一個；人生不能重來；性命唯獨一條；良機是千載難逢。庫斯勒在廣場的噴水池邊，拚命動腦思索。

語畢，他就發現這太像喪氣話。從身旁的威藍多稍微感到驚訝的樣子也能夠察覺這一點。

「如果有人對你這麼說呢？」

到底該怎麼辦？

「啊？」

庫斯勒揚起半邊眉毛反問他，威藍多便嘟噥地說出一句話：

豐富的資金。在城裏橫行的特權。身家安全。

然後，當庫斯勒將伊莉涅送回工坊，他就直接再度轉往廣場走去。

無法逃進任何一處鄉鎮或村莊，話說回來，庫斯勒也不懂狩獵的技巧，更別提旅途中的知識。

語氣雖然稍嫌輕浮，但威藍多的眼神中並沒有含笑。

不過，威藍多並沒有立刻答腔，更沒有取笑他。

「啊？」

「……說不定就是啊。」

庫斯勒狐疑地反問，但威藍多知識聳了聳肩。

「我有其他要做的事。」

庫斯勒心想，開玩笑的吧。

「喂？」

「你腦子還正常嗎？」

庫斯勒要笑不笑地說出這句話後，威藍多依然後仰朝天，瞻仰這頭姿態奇怪的龍，動也不動。

「話說回來……」

就算如此，伊莉涅很端莊嫺淑？

無論伊莉涅用何種方法轉達，大致上可以預想到翡涅希絲的反應。

「庫斯勒無論何時都很現實啊。」

威藍多說完，就輕輕踢了一下庫斯勒的鞋子。

或者，是把翡涅希絲或伊莉涅當成禮物獻上去，在逃亡的騎士團中鞏固自己的位置。這是冷酷且合乎現實的上上之選。

如果只要抱住翡涅希絲就能想出方法，庫斯勒甚至會當成親鳥在孵蛋一樣照做不誤。

就因爲庫斯勒很清楚這一點，他不禁將這話脫口而出：

庫斯勒喃喃自語，腦海中出現另一個庫斯勒裝模作樣地答腔：

雖然並非完全辦不到，但庫斯勒就是不想同時也待在那裏。

「啊？」

「沒想到庫斯勒也有屈服的一天。小伊莉涅雖然聲稱是她說服了你啦。」

而且，最重要的便是「那該怎麼做」？目前庫斯勒腦海裏完全沒有任何方案。

他立即察覺是在城牆外作戰的士兵撤退回來了。

威藍多緩慢地說。

「你就沒什麼好方法嗎？」

威藍多看着庫斯勒，臉上的笑容消失。

不過，他並沒有動怒，因爲威藍多的神情相當認真。

在伊莉涅的當頭棒喝之下，庫斯勒重頭思考起該怎麼做才能和翡涅希絲共同行動，但是當然不可能立刻就浮現什麼好主意。有點令人難以啓齒的是，他甚至閃過早知如此，留在戈爾貝蒂或許還好一點的念頭。

「應該跟庫斯勒你是半斤八兩吧。」

不過，庫斯勒也注意到了疑點。

誰也沒有見過？

理應如此，但爲什麼龍這個生物在古今中外的記錄中，不管哪一頭都會噴火呢？

「總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啊……我也看了小伊莉涅發現的畫卷囉……嗯，雖然是被割下之後的圖。不過，你沒發現和那個相同嗎？」

「相同？」

威藍多緊盯着庫斯勒。

「和傳令官大人要我們看的鎧甲之類的武器相同啊。也就是說——」

「啊！」

庫斯勒頓悟到兩者之間的共同點。

也就是「形狀和大小都完美地全部一致」。

「既然他們是將冶金或採掘等等技術傳到這座城市的一族，應該還身負其他更多本事纔對啊。如果是這樣，搞不好那個龍也……」

「但是……就連鍊金術師也不能算是魔法師。從與地獄相通的水池中呼喚出龍更是幻想。龍的血會永遠持續燃燒，澆了水也不熄，而且還能夠停止時間，醫治百病等等，稱頌這些內容更本就極爲無知愚昧。這種事——」

庫斯勒的話說到這邊，突然沒了聲音。

威藍多帶着疑問的眼神端詳庫斯勒。

龍的血具易燃性，碰到水也不會滅。物體浸泡在裏面就像是停止了時間的推移，對百病都具療效？

他似乎在哪裏聽過這些效果。

而且，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龍血之書》中的一句話。

「龍一受傷，流出來的血燃燒着火……這裏的礦山能開採到的礦物，是龍身上破碎的鱗片……」

庫斯勒仰望龍的銅像。

他感覺到可疑的地方。這句話，有些不對勁。

她看向來人的表情維持了幾秒鐘的驚訝。

他之所以提高音量說話，比起說是因爲翡涅希絲的發愣所招致，倒不如說是由於他真的發了火。

庫斯勒說完，就聽到寢室方向傳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翡涅希絲跟上來了。

「想到什麼方法了嗎？」

但是庫斯勒無視她的行動，翻開黑色的書，用飛快的速度翻閱書頁。書中鋪陳了一堆以平常的認知來看的話，只會讓他嘆氣的冗長又荒誕無稽的內容。龍降落在那座山上，噴出從百里之外也可以看得見的火焰，再重新回到地獄之潭等等的描述，如果是正常的大人絕不會對此加以理會。

伊莉涅用手指比了比自己，不發一語地回應。

「那個……」

「……咦？」

明明必須開口講些話，但偏偏只有情緒先往腦袋一衝，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庫斯勒不自覺地奔跑了起來。威藍多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前往的目的地是工坊，一抵達便打開大門衝了進去。

「咦？我？」

「什……什，什麼事？」

「站起來，去做準備。」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啊！」

「我們就是要去確認這一點啊。」

一時之間，翡涅希絲呈現一種反應不過來自己受到何種對待的狀態，當她回過神就趕緊壓住胸口，滿臉通紅地往後退。

翡涅希絲的表情看起來就像覺得對方在開玩笑，但是庫斯勒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她似乎也終於理解到他是認真的。

「閉嘴。」

「那……那個……咦？」

庫斯勒邊說邊伸手把翡涅希絲的頭紗揭開。

他們從舊坑道朝下走，再次來到擺放了龍的雕像的聖堂。

這就是威藍多逃走的理由啊！

然後，當他把寢室的門打開時，就看見翡涅希絲在牀上蜷縮成一小團。

不過，當她辨認出眼前的人是庫斯勒時，就轉爲有些害怕、有些痛苦、有些不悅，一整個讓人無法直視的表情。庫斯勒從那樣的翡涅希絲身上移開視線，在心中自付，如果要用自己貧乏的詞彙來描述……

威藍多呼喚了庫斯勒，但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威藍多。

「然後，身體俯低！」

然後，他的目光看向對狀況完全一頭霧水的伊莉涅。

當庫斯勒的視線朝着她，她就在牀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臉。

「還有，威藍多也是。帶着儘可能大一點的鐵錘以及鑿子之類的工具過來。我想大概需要做一些體力活。」

「你藏起那麼平的胸，是能怎樣啊？」

翡涅希絲以爲自己聽錯而杵在原地，庫斯勒又再說了一次。

不過，鍊金術師所留下的技術書籍也常以占星術或神話來僞裝，以比喻的方式記述。

從他們的立足之處可以一目瞭然地看出卡山城受到怎樣的包圍。

「不可嘗試讓龍復活。」

地獄之火的災難將造訪挖掘出此物的人——

但是，如果庫斯勒猜測得正確，就連那等軍容也能輕易打退。

但是那怒意是針對翡涅希絲或是自己，他也不清楚。因爲他正疑惑翡涅希絲在牀上做什麼時，並沒有料想到會看見他送給她的聖母像及祖母綠的項鍊，她剛剛就在擦拭這些東西。被冠上「利息」之名的鍊金術師在面對這樣的小女孩時，究竟該露出何種表情？一個不痛快之下，他也只能選擇怒吼了，不是嗎？

「庫斯勒？」

「……」

從頭紗外面部可以看得出翡涅希絲的耳朵彈了起來。

庫斯勒像在吞嚥一樣重新開始呼吸。

「不覺得會發生奇蹟嗎？」

恐怕是因爲不能理解庫斯勒他們這樣的組合是什麼，以及從那個地方看到的現實已經殘酷到讓人不去在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這東西八成才正是這座城裏最該被封印起來的書籍。」

威藍多回話後，就慢吞吞地走到在作業區角落的放置地點，物色工具。

之所以露出笑臉，是因爲他就只能笑而已。

「呀啊！」

她縮起下顎，嘟起嘴，露出快要哭的表情瞪了庫斯勒一眼，然後「哼」地將臉蛋轉往他處。

正要走去把風的伊莉涅注意到兩人的情形，不禁提高聲量說：

「嗯。這個是？」

讓人揪心的表情。

「不……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庫斯勒怒瞪翡涅希絲。

「你也一起來！」

「我在礦山遺址找到的書。大概是被封存在隱形之門裏面的東西，搜刮那地方的傢伙們不懂它的價值，隨意丟在地上。」

「……」

威藍多反覆着了封面封底兩眼，緩慢地翻開書頁。

庫斯勒「嘖」了一聲，留下儘管驚慌得手足無措也還是動起身來的翡涅希絲在寢室，回到作業區。威藍多也回來了，他嘴裏叫了聲「庫斯勒啊」，就被庫斯勒丟來的《龍血之書》堵住下文。

對庫斯勒來說，比起被令人揪心的眼神望着，倒不如用氣惱的態度對他，他還比較自在。

「走囉。」

那是一幕讓人覺得艾魯森會變成那副德性也無可厚非的光景。

翡涅希絲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那……那個……」

伊莉涅不斷地眨巴着眼睛，但庫斯勒無視於她，急急衝向裏面的房間。

「我說，俯低！」

「膝蓋着地，身子俯低啦。」

「啊！等等——」

可是，現在庫斯勒要找的是他的頭陀袋，放在那裏面的一本書。用全黑書皮裝訂的《龍血之書》。

「等輪到你的時候就會叫你啦。然後，你則是主角！」

龍血的功用。書上的那句話。以及，「描繪在畫卷上，外觀與翡涅希絲雷同的人們」。

錯了，是這座龍的雕像原本就透着詭異。

臉上表情逕自轉變成微笑。

爬上礦山遺址的聖堂入口處前，那裏已經站了數名監視敵軍陣營的士兵。

「我需要你的幫助啦！快點收拾一下去做準備！」

可能是過於着急的關係，那條祖母綠的項鍊在她的胸前東搖西晃。

「喂！你站在那裏把風，看有沒有人從上面下來。」

「哼？好吧，就遵照你的吩咐啦。」

在從頭頂上傾瀉而來的光線照射下，雪白的獸耳無所遁形。

庫斯勒沒有看伊莉涅就回答。

伊莉涅發出佩服的讚歎，但庫斯勒已經立刻發出指示。

面對這副神情的翡涅希絲，庫斯勒冷冷地說：

「……好厲……害呀！」

庫斯勒簡短地回答：

伊莉涅還在椅子上稍微怔怔出神，突然開口道：

爲什麼這個昂首仰天的姿態會看起來這麼痛苦呢？

就在這時，翡涅希絲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他把這本書也當成那一類而試着閱讀。

《龍血之書》以及刻在那個隱藏洞穴中的話。

庫斯勒很快地就把書闔起來。一旦知道玄虛，裏頭的暗語就沒什麼大不了。

「……」

「但是，如果真的讓它復活……」

另外，龍嘴中吐出的不是水——

前往的地點是礦山遺址中的聖堂。

「你讓這種東西顯露在外，簡直就像是叫人來襲擊你嘛！」

「噴的是火嗎！」

伊莉涅坐在作業區的長桌旁，她像是爲了排解過多的不安而改從文字的練習上尋找慰藉。這時的她嚇得跳了起來。

當他們發覺庫斯勒等人時，都不約而同地嚇了一跳，但是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不保持安靜就聽不見了。」

受到庫斯勒冰冷的視線及言語的指責，翡涅希絲慌慌張地想將項鍊收回衣服內側，卻因爲身上衣物穿得相當厚實的關係，她的動作不太順利。庫斯勒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自然地從翡涅希絲的手上奪下祖母綠，再拉開衣領將它塞了進去。

翡涅希絲害怕得垂下耳朵，戰戰兢兢地讓膝蓋着地，整個人縮在庫斯勒面前。呈現一幅讓人想用手指戳她、欺負她的構圖。

庫斯勒不假思索地叫出聲。威藍多睜大眼睛，慌慌張張來往於廣場的人潮中也有幾個人嚇得停下腳步。但庫斯勒對這種事絲毫不在意。當自已的腦中靈光一閃，就要將整件事串連在一起之前，他緊張得忘了呼吸。

「站起來。」

「啊？」

庫斯勒賊賊一笑，不加以理會伊莉涅。

「要乖乖地豎起耳朵仔細聽喔！」

庫斯勒這麼說之後，查覺到其意圖的威藍多也小聲地笑了笑。

「那麼……」

庫斯勒輕輕地抬起右腳。

「如果發出奇怪的迴音，那裏便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然後，「咚」的一聲，用腳跟敲響石板地面。

就算有人習於盜採，那傢伙也不過是人類。耳力再怎麼好一定也有限。

但如果是擁有非人類耳朵的翡涅希絲。

庫斯勒從《龍血之書》上記載的陳腐傳說中，推測到聖堂裏肯定還有個隱藏的房間。因此他纔會和威藍多一起滴水不漏地敲遍聖堂裏的石板。翡涅希絲也立刻理解到自己的任務，一副「看我的」，就緊貼地面把耳朵直接湊上去。

過不了多久，她便「啪」地彈起身子。

「在那裏。」

翡涅希絲毫不遲疑地伸手指向一個果不其然的地點，在某種層面上一點都不讓人驚喜。

是那座巨大的龍的雕像。

「既然這樣，威藍多，換你出場了！」

「咦——？爲什麼是我？」

「你在那個像鉛的占卜的打賭上算計了我吧。裝得一副好像初次嘗試一樣。」

「……」

威藍多露出「幹嘛現在提這檔事呢」的表情，但是他好像也有自覺，不情不願地扛起一把握柄長度直逼他身高的大鐵錘。

很快地，威藍多也來到庫斯勒的身邊，輕聲吹了個口哨。

「兵器……」

龍的雕像隨着產生了裂痕，碎片剝落，似乎就要碎裂。

身上的衣物雖然已經完全風化了，但那獨特的樣子還是可見一斑。而腳上則被拷了枷鎖和鐵球。他們恐怕是到最後與龍一同被封印的異形者。

龍血指的就是瀝青，也就是石頭的油。

然後，當場每一個人的視線都被牢牢鎖住。

就在這時候，大概是獲得那嚇得腿軟的士兵們的通報，騎士團的人也來到。

那裏的牆壁靠着兩具死去已久的白骨。

「那是鍊金術師不需要的感覺。」

龍的傳說指的其實就是這個機關。

「什麼！」

庫斯勒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那東西從雕像後方狠狠瞪着無禮的擅闖者。

這種油類在此地極爲罕見，幾乎只能在翡涅希絲出生之地，那遙遠彼端的沙漠地區才能夠開採得到。

「纔不會。」

「你們在做什麼！」

掩鼻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只有伊莉涅。

「伊莉涅，換你了！」

被墊伏在崩壞雕像後方的龍一瞪，艾魯森停下了腳步。

「……什麼都別說喔。」

翡涅希絲雖然一臉不安地仰望庫斯勒，不過當兩人目光一對上，她又慌慌張張地鬆開袖子。

因爲他露出奸笑的緣故，話語在中途停頓了一下。

或許是因爲什麼都好，他只想有所憑藉吧。

最先感到恐慌的是腿軟的士兵們。

庫斯勒和聳了聳肩的威藍多會合，一起進到隱藏在雕像後方的房間。

「是……是瘴氣！礦山的毒氣！」

雖然如此，確實有臭味傳出。是一種獨特的，像是削切石頭的味道。

「龍的傳說是真有其事。」

「稍微在這裏等一下。」

庫斯勒已經從房間深處通往地底的階梯走下去，在抵達處呼喚同伴的名字。

發出悲鳴，癱坐在地上的人是士兵們。

「但……是，那又怎樣？噴泉當作兵器實在是……」

威藍多再度揮舞鐵槌，將破洞敲大，然後搬開瓦礫。

「目前正在進行調查，十有八九……龍會噴火指的是一種兵器。」

「還真壯觀啊！」

第一個往後仰的人是威藍多，稍遲一些，異狀也傳到庫斯勒他們站的地方。

那是一間庫斯勒兩人即使高舉兩手也無法碰到天花板的挑高房間，金屬製的龍總共有六頭坐鎮在此。

庫斯勒看見伊莉涅完全被那氣勢給震懾住，所以連悲鳴都發不出來。

庫斯勒說完便轉身離開。

「唔，哇！哇啊！」

威藍多一邊這麼說，一次又一次地揮動鐵錘。

「這是戰爭後的傷痕吧。」

如果從嘴巴噴射出這東西，肯定會見到一幅驚心動魄的光景。

朝向崩壞的雕像後方。

「威藍多！」

「你負責調查龍的屍體。而我們……」

庫斯勒只輕聲地留下這句話，就前往房間深處去找尋他的目標物。

庫斯勒簡短地回答。

原來是聞聲慌張趕來的士兵推倒了她。

「這是怎麼回事？」

「誠如您所見。」

庫斯勒說完就要舉步往前，卻被翡涅希絲捉住衣袖，制止了腳步。

威藍多喃喃道，然後視線對上某塊地方後就定住不動了。

人一旦有些半吊子的知識就更會平添恐懼。

第一次見到這玩意兒的人，絕對會嚇得魂飛魄散。

光是稍微用腳尖碰觸試探，就可以明白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比起液體還要更具黏性，濃稠度堪與人類的恨意和憎惡比擬。

他們的眼前是一潭比黑暗還要昏沉的池子。

「怎麼了？」

「特別在這種時候，你不會想試着一個不小心讓蠟燭掉落嗎？」

庫斯勒一站到威藍多的身邊，也在瞬間停止了呼吸。

儘管如此，其中有幾頭缺了身體的一部分，不然就是扭曲凹陷。

翡涅希絲抬頭看着庫斯勒，如此喃喃自語。

「這就是龍血的真面目啊？」

因爲它非常容易着火。

「這個味道……難不成……」

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伊莉涅從損壞的部分到裏面的構造，徹底確認了金屬製的龍。

而且，侵襲庫斯勒等人的不只是令人畏懼的目光。

庫斯勒心底有了譜，龍血就在具備上述特性的那一類物質中。

再加上會產生黑漆漆的煙幕，看起來就像這世界快要結束。

「嗯！」

庫斯勒和威藍多知道那是什麼，而翡涅希絲似乎也馬上就回想起來。

讓庫斯勒感到驚訝的是，艾魯森本人也在其中。

「這還真是超乎預料的辛苦呢……」

「不過啊，難道不會覺得有點罪惡感嗎？」

翡涅希絲大概是對於破壞雄偉的雕像這回事感到驚恐吧，她一邊拍着衣服上的灰塵，一邊以僵硬的臉色凝望着。伊莉涅也走近聖堂的入口處，神情複雜地看着這項作業，卻冷不防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悲鳴，摔倒在地。

「當然，噴泉吐出來的是水，但如果那水會燃燒呢？」

當頭頂被輕拍幾下時，翡涅希絲就縮起了脖子，口中像是有話要說，但結果還是沉默不語。

「……」

多麼像鄉下異教徒想出來，無所不能的存在。

威藍多愣愣地說道。

有好幾頭龍潛伏在那裏。

庫斯勒賊賊一笑。

然而，如果那只是把它描寫得有如神話，刻意誇大其辭而已呢？

就像伊莉涅說過的，在廣場的那一尊，怎麼看都覺得它擺出了很痛苦的姿勢。其實也怪不得，因爲龍的雕像原本呈現的是四肢甸甸在地，張開嘴巴的模樣。

「那麼，我們就來喚醒沉睡的龍吧。」

這麼一想，庫斯勒會對這番話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

龍的血會帶來地獄之火，另一方面它對百病都有效，物體沉浸在其中將會躲過時間的推移。

不過，他或許是記起不能在屬下面前鬧笑話，於是就清咳了一聲，挺直腰桿。

庫斯勒向嚇得跌倒在地的伊莉涅發出指示。

傳出刺鼻味道的洞穴中，好比巨大棕熊的那東西就四肢匍匐在地。

有某種「生物」在那裏。

錯了，應該說外型肖龍，在廣場上見過的那座金屬製品。

「我不會去別的地方。」

然而，威藍多隻是稍微往那邊瞥了一眼，就無視衆人再度揮下一記。結果伴隨着與剛纔不同的沉悶聲響，鐵錘被吞進龍的肚子裏。以此爲契機，出現裂痕的地方也如排山倒海般地崩解，揚起厚厚的一片碎石塵埃。

「真是服了庫斯勒你啊！嘿！」

會引發地獄之火這個說法只是單純指出它的可燃性，能夠醫治百病也僅僅表示它能用在某些疾病的治療上，沉到裏面的物體不受時間影響，換句話說，可以把它想成「肉的保存」。

威藍多凝視了兩具白骨片刻後，也跟在庫斯勒後頭追上去。

威藍多舉起鐵錘，敲向龍的雕像。

身旁的翡涅希絲近乎無意識地緊緊孤住庫斯勒的袖子。

而且，從最重要的地獄之火這部分的描述，就幾乎能夠鎖定確切的答案。

「庫拉託魯大公過去曾經要求鍊金術師表演噴火的雜耍吧。」

那兩具白骨似乎互相依偎。

「廣場上有座噴水池吧？和那座銅像一樣啊。」

雖然響起了巨大聲響，碎片也四處飛散，但雕像只不過多了幾道輕微的裂痕。

「要去調查龍的血。」

這也和那個一樣喔。

聽完庫斯勒的話，艾魯森沉默不語。

然後，伊莉涅從洞穴中走了出來，看來她早在一旁靜待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

「我稍微查看了一下，果然是那樣。裏面呈現出類似精密風箱的構造。我想其基本使用原理大概就跟運用在噴泉上的道理是一樣的技術。」

「有能夠拿來用的嗎？」

「看起來毫無損傷的姑且有兩座。是用非常高純度的銅製成的喔，簡直就像上週剛做好一樣美麗。另外，或許從別座上面拿零件來修的話，可以修好一兩座，但是在這裏，我不知道能不能修啊。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人手根本不夠用。更何況，這裏又臭得要命……」

還能出口抱怨就表示她已經大致鎮定下來了。

庫斯勒點了點頭，看向艾魯森。

「情形就是這樣。您怎麼打算呢？我想這比把水銀灌進死雞體內，還更能讓異教徒們嚇破膽喔。而且，到了緊要關頭，可以到深處的池子裏汲取瀝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灑向敵軍，再把火點燃就行了。我們就不用殺出一條血路，而是靠火路衝破突圍。」

艾魯森對於眼前發生的事似乎還半信半疑，甚至眼睛也不眨地注視着「龍的屍體」。

但是，他不愧是擔任騎士團部隊傳令官的男人。

他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眼神便重新散發光彩。

「我去和大公商量。」

「意思是？」

「賭一賭這個奇蹟。鍊金術師們，讓我見識一下你們的本事，去證明自己不是隻會燒錢的蟲子吧！」

庫斯勒緩慢地點頭回答：

「這是當然，不過我們的協助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路上的安全。還有事情安頓之後的晉升，以及分配合乎身分的工坊給我們。」

「……」

確實如此，庫斯勒心想。

「在旅途中，同行的旅伴會貼近彼此的身體來取暖。」

然後，轉身對其他人說：

「你說錯了吧，是很難看的奸詐臉孔纔對吧。」

「知道了，知道了！但是走回工坊也很麻煩啊……」

「自然如此。」

「我不會再回去。因爲現在就算放着不管，八成也能順利得到結果了。」

「啊？」

艾魯森點了點頭說：「可以。」

庫斯勒不加思索地低語。

「辛苦你了，可以回去工作囉。」

庫斯勒覺得略爲倦怠，就往牆上一靠，自覺此時的姿勢彷彿在向某人投降一樣。

但是騎士團的人儘管無能也還是名騎士，並不是輕易就會被劍抵住的對手。

「外頭有生火。你能走到那裏嗎？」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他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早已清楚。

威藍多摸着下巴，露出冷笑；伊莉涅則雙手扠腰，嘟噥着：「自以爲了不起」之類的話。

「上面沒寫。只能挑幾種出來試試。喂！那邊的！不要拿火去接近瀝青啊！」

但是，這對一直以來總是自己獨自作業的庫斯勒而言，是件新鮮且不可思議的體驗。

在火堆旁用毛毯裹住身體，疲累就像融化的冰塊一樣滲了出來。

不給庫斯勒反問的機會，翡涅希絲已經走進庫斯勒，鑽到他的腹側。

但是，現實似乎稍微複雜，有些事看來未曾經歷過就的確不會知道。

沒資格再嘲笑爲了找到容身之所而變得盲目的翡涅希絲。

「原以爲分工合作是隻會做些無趣工作的那羣工匠纔會使用的方法……現在卻實踐在製作龍型火焰噴射器上。真是傑作啊。」

假使一直身處於這樣的緊張氣氛中，腦袋或許會被逼瘋。

她已經學會自己找工作做，東一處西一處地幫忙打雜，搞得自己全身煤灰，遍體塵埃，滿頭大汗，翡涅希絲就這樣從純白的修女變成鼠灰色的修女。

眼下能有必須埋頭進行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稱幸。

「還真危險。各自的分量要多少？」

「不，我要待在旁邊。」

「……怎樣啦！」

「你老是跟我說，要我別勉強。」

特別是那些跟着阿薩美徽章部隊前來此處無妨，但就算離開這座城再逃往別處，未來也看不到展望的工匠或商人，就成了敵軍攏絡的目標。他們之所以會來到卡山，是因爲抱着此處能獲得工作的期望，如今就算轉往既得權益已經牢實鞏固的新城市，可以想見的是他們也只會倍嘗辛苦而已。

總而言之，因爲太麻煩所以把她嬌小的身體也一同裹進毛毯裏。

威藍多隻要一得知方法，接下來就憑自己的直覺，卯起勁反覆實驗。當他知道從庫斯勒身上再也挖不出新情報，就臭着臉一副要庫斯勒別來打擾的模樣。

翡涅希絲沒有正眼看向庫斯勒，而是有些像在鬧彆扭般固執地凝視火推。

猛然發現，礦山遺址的聖堂已經變得像座大工坊了。

要讓這樣的情況崩壞，只需一些微不足道的契機吧。

鼠灰色的翡涅希絲開口：

因此，城牆外面的敵軍便射來箭書，上面寫道：無論事情的真僞，絕不危害沒有從事戰鬥的人，另外，等到城市復興之際，將會接納這些人爲新市民。而且，其條件則是與騎士團爲敵。

翡涅希絲一本正經地說道。完全就成了個愛管閒事的頑固修女。

再者，敵人果然有和城牆內部的居民互通往來，似乎已經察覺到阿薩美徽章部隊試圖逃脫一事，對城牆進行攻擊的同時，也開始發動搗亂內部的箭書攻擊。

「謹遵吩咐！」

庫斯勒以爲她問的是作業上的進度。

「……突然變安靜了呢。」

就這樣，庫斯勒等人開始着手讓古代技術復甦，爲了在絕境喚起奇蹟。

庫斯勒一邊說，一邊想將翡涅希絲推開，但嬌小的鼠灰色修女卻很頑固。

庫斯勒產生了明明異常疲憊卻又神清氣爽的感覺，他不禁在鼻間冷笑。

「你的臉色很難看。」

「……但是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去睡吧。」

最後的翡涅希絲則不知爲何，用一種哀感的眼神看着庫斯勒，但庫斯勒忽視她的視線，再次望向艾魯森。

從坑道來到洞外時，就受到一股彷彿要將身體撕裂的寒意侵襲。相對地，夜空中未見一片雲朵，滿天星星好比撒落的銀粉。

庫斯勒被翡涅希絲催促，坐在火堆的旁邊。翡涅希絲並沒有立刻坐下，就這樣轉身不知去了哪裏，回來時就抱了一大疊毛毯。大概是在這裏監視的士兵所準備的吧。如今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不知道是待在聖堂中，或者去城裏巡邏，也說不定是越過城牆和敵人作戰了。現在是生是死，誰也說不準。

而且，也因爲不知道可以信任誰，所以光是想到與其他人共同作業就會嗤之以鼻。因此，庫斯勒也一直深信獨自作業才適合自己，那纔是這世上最洗練的做法。

「沒問題吧。威藍多是實驗狂，看伊莉涅的樣子也像是很慣於使喚人啊。要不然，也可以動手改造風箱，代替空氣噴出瀝青，這個構想並不差，那種東西也應該很快就做得出來。」

「這個單字是指松脂啊？那麼這個讓水燃燒的魔法粉末，是生石灰啊……再來是硫磺、磷，還有水銀是嗎……」

「別把我看成跟你一樣！」

他在留意其他人的感受。

庫斯勒未曾多想就說出這句話，自己都心頭一驚。

庫斯勒望着像螞蟻又像蜜蜂般忙碌奔走的工匠們如此回答後，等待他的卻是美麗的綠色眼眸所投射過來，有些慍怒的視線。

事實上，自從戈爾貝蒂開始的長途跋涉以來，他就沒怎麼睡，一直在工作。

「請你去休息。」

「沒問題嗎？」

另一方面，爲了讓從地底的池子裏汲取到的瀝青發揮最佳燃燒效率，庫斯勒繼續解讀《龍血之書》，再由威藍多實地進行測試。

這座巨大工坊表現出來的團結一致，也清楚地投射在他自己身上。

庫斯勒雖然明明就如此表示了，結果翡涅希絲還是靠向他的腹側幫忙支撐他的身體，兩個人一同走在坑道中。大概是因爲人們會在坑道中往返的關係吧，這裏也處處點着火炬，不必擔心照明不足。

現有的火炬都儘可能拿來當聖堂的照明，決定於騎士團共生死的工匠們也聚集在此，與伊莉涅一同分解受過損傷的龍的屍體，調查其內部構造。

庫斯勒雖然並非對這項作業已無罣礙，但鍊金術師講求的是看清現實，掌握事實。那個地方現在需不需要他在場，他自己心知肚明。

整個城市就好像被性格惡劣的聖職者爲了宣揚教義而捏造出的神所拋棄，瀰漫着不安定的氛圍。

「我聽說那隻不過是種比喻！」

但是，才稍微離聖堂有一段距離而已，方纔的喧囂便恍若夢境般遙遠。

沒有人也沒有任何事物值得相信，互相試探，只爲了自己的利益行動。

以城牆爲阻隔的防衛戰再三進行，爲了防止城裏的暴動，傭兵們結黨成羣巡視。工匠們也大多擔心會有後患，因而不肯伸手相助，龍的復活工作便幾乎全落在庫斯勒等人身上。

翡涅希絲驚訝地抬頭看向庫斯勒，可能是對他突然表現得這麼開通而心中起疑吧。

庫斯勒恭敬地垂頭行禮，回答：

艾魯森睨視庫斯勒，他的腦袋裏勢必正在做各種衡量。即使「龍的屍體」和瀝青突然擺在眼前，沒有庫斯勒他們的協助，一般人頂多也只會做出類似點起火炬去驅趕狼的使用方式吧。

「都聽到了吧。」

「那點常識我知道啦……正確來說，應該要彼此裸着身體吧？」

當他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時，一名修女站到庫斯勒跟前。

庫斯勒正想趕緊閉上眼瞼，翡涅希絲卻如此表示並且坐到他旁邊，於是他以嫌麻煩的眼神注視她。

「我也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不過還是接受你的忠告去休息。」

「順便告訴你。」

人們依照自己的專業，從事自己的工作。雖然做的事七零八散，但最終目的就只有一個。

比起穿着衣服裹着毛毯，兩人赤身裸體地相擁還比較溫暖，這並非向教會解釋的託辭，雖然不可思議但卻是事實。

小女孩的話完全正確。

不過，庫斯勒的腦袋因爲睡意而幾乎無法正常運轉，他似乎知道卻又不懂翡涅希絲究竟想做什麼。

「不可以回頭。請稍微休息一下。」

但庫斯勒還是接着反駁。

翡涅希絲一開口就讓庫斯勒回過神來。

這裏當然是最差的睡眠環境，不過睡意讓他毫不在乎這點小事。

第一次體會到的這種感覺，八成就是所謂的團結一致吧。

再看看伊莉涅這邊，她擁有足以在片刻間就組裝好與水車連動的風箱的高超本領，而且愛探究、愛嘗試的個性不亞於威藍多，甚至高過他。更何況，好歹她曾經坐過鐵匠工會首領的位子，因此儘管混在身高及年齡都比自己多出一倍的工匠之間，她的舉止也依然像個幹練的工頭一樣。

逃離卡山與從城市出入口進行突擊的消耗戰在根本上便不相同。

當然，分工合作並不稀奇，工匠的工坊正是這種做法。像衣服這種做工繁雜的商品，有時還得踏上幾年的旅程，歷經多個國家的工坊，才能做出最終制品。

現在這樣也不壞。

「那麼，我想此事應該是分秒必爭？」

「我以艾魯森之名起誓，保障你們在路途中的安全以及往後的事。不過……」

「我可是不眠的鍊金術師。」

「……」

「不過……」

城牆內部存在着與外敵祕密互通的間諜。如果在城牆裏面的人去諂媚討好騎士團，一旦騎士團的人整批離開卡山城的話，他就會無從辯駁。

翡涅希絲的還擊讓庫斯勒稍微樂得笑了出來。

然而，庫斯勒隔着頭紗在翡涅希絲的耳邊這麼說時，明明往常都會聞到乳香，現在卻成了灰塵與瀝青的味道。

看來她似乎打算要借出自己的肩膀，將庫斯勒帶往某個地方。

這麼說的翡涅希絲正坐在包裹住庫斯勒的毛毯之外。她留下應該另有目的吧。

「前提是要能夠順利逃脫。」

鍊金術師雖然都同樣擁有前往抹大拉之地的目標，但每個人也都是靠自己，各自爲政。

是因爲這個緣故嗎？翡涅希絲使出反擊。

「……雖然確實是如此，但從你的口中說出，聽起來就很不雅。」

「我想睡覺啦。」

在對話之間，也差點就要陷入沉睡。

「有話要說的話，可不可以快一點啊？」

翡涅希絲之所以隱藏不住心事，況不定就是因爲這個性格。身爲被她盤算的角色自然很不樂意，但她本人卻還吞吞吐吐不乾脆。

不過，從她身體的動作可以察覺到她總算下了決心。

看來彼此的身體有所接觸，就能知道許多事。

「關於我從伊莉涅那裏……聽來的事。」

「哼。」

我想也是啊。庫斯勒在鼻間哼了一聲。

「說……你……會……會帶我一起走。」

不知道伊莉涅到底是怎麼轉告她。

但是，她表現出來的是足以讓威藍多從工坊逃出來的反應。

其實在心裏有所期待，但是說不出口。所以非常開心。可是自己顯然就只會成爲絆腳石，因此感到困惑。不過很開心。

大概就是這樣吧。

或許這的確是怪不得威藍多選擇落荒而逃的反應。

所以庫斯勒才覺得如果自己也在場，一定會表現得更厭煩，甚至說不定還會起疹子。

然而，聽到翡涅希絲鼓起勇氣這麼說，他心中產生的並不是想把她推開的厭惡情緒。

「因爲我意外地覺得在工坊分工合作也不錯啊。」

庫斯勒看了威藍多一眼，輕微地在鼻間哼了一聲。

但士兵小聲地否認：

自己該不會變成一隻吸血鬼了吧，這個聯想讓庫斯勒再度微笑，接着湊近柔軟的翡涅希絲，打算將自己的印記烙印上去。

「嗯，畢竟發現的人是你。」

逐漸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態後，在場的人總算湧現於心中的情緒大概不是驚訝吧。

甚至，還見到伊莉涅的身影。

其中，還混雜了希望城市恢復原狀的原居民，因此情況可說一觸即發，刻不容緩。

「我覺得可以了。」

聽見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的身子縮了起來。她的動作簡直就像胸口被箭射到一樣。

傳說中的龍在此重新獲得生命了。

那也僅持續到他們修復完第二頭損傷較少，仍留存在世上的龍爲止。

這是用來殺人的兵器。

每個人都拿着各式各樣的工具，威藍多手上抱着的那幾瓶酒甕，裏面裝的看來也不是酒，而是瀝青。

從他們的神情中看到的肯定是讓這兇猛的技術再度重現的罪惡感。

「不要加太多壓力喔，要是破裂，這裏就成了一片火海。」

「這種事可不可以之後再做咧？」

「那麼，要做實驗囉。後續再等下次喔。」

「基本構造並不難。只是將瀝青放在高處，而噴孔則比其略低。光靠這樣，就能利用液體本身重量所產生的力道產生噴射。噴泉也是一樣的道理啊。只是想伸長噴射距離的話，就得加上類似風箱的構造來施加壓力，再打開控制閥。那個龍的形狀也很合理。採取那種姿勢，用來儲備瀝青的屁股部分就剛好在高處，翅膀這個設計也剛好可以發揮風箱把手的效果。之所以選擇翅膀的形狀，也是因爲翅膀具備長度，能夠運用到槓桿原理。看來製作出這東西的人們，不僅有合理的思考，也充滿童心啊。」

不清楚是已經超過極限的睡意導致，或是瀝青的味道使然，庫斯勒因爲劇烈的頭疼而緊皺眉頭，此時一名士兵上前喚住他。

語畢，她便一手搭在能對內容物施加壓力的風箱部位。

「黏稠如爛泥的話，才更能沾黏上敵人，釀出悲慘的情況吧？」

「瀝青的部分，按照《龍血之書》的原料配置，易燃性就產生相當大的改變。而且黏性是最難的問題呀。」

不過，總比死來得好。總比放棄夢想來得好。

他對眼前的翡涅希絲這麼說，翡涅希絲則雙目緊閉，露出就要哭出來的表情說：

「情況就是這樣，姑且算是已經做好準備囉。」

「……請……放開我……」

庫斯勒聳了聳肩，用最後的力氣抑制睡魔，然後站起身來。

「……如果是要問作業進度，就像我事前傳達過的，一定會趕上。」

「要讓它飛得遠也要有一定程度的黏性，效果纔會比較高，但是這麼一來機具的部分就會容易堵住，松脂和硫磺的成分過多，可燃性就會變差。最佳的比例分量沒有清楚寫在那本書中，大概一直都是靠口傳吧。」

「的確，大概這輩子都不能再踏上這塊土地了吧。」

「說不定會造就乾柴烈火般的戀情喔！」

他有張細長的臉蛋，真要形容起來，這士兵比較近似於艾魯森等人，站在使喚他人的地位。

「沒事！」

「不是。」

但是，她並沒有離開庫斯勒的身旁。

「幸運就不能持久一點嗎？」

威藍多把酒甕裏的最後一滴液體倒完。另一方面，伊莉涅則接過庫斯勒遞來的火捻，點燃堆在完成組裝的機身下的柴薪。

「也可以說是熊熊怒火吧。」

從外頭來的攻擊不斷持續，城牆內部的動盪也即將到達臨界點。

「啊？纔不要。再說了，你剛剛纔舔了瀝青對吧？你要用那張嘴做什麼啊？」

她明明就很害怕，卻不反抗。

威藍多興致勃勃地解釋。伊莉涅則以專注的神情，一直凝視着逐漸變熱的心臟部位。

「教會的人一看到，大概會昏倒吧。」

「嗯？咦！啊，討厭，威藍多你幹嘛打擾他們啊！」

「……怎麼覺得好像被設計去當壞人的角色啊。」

待在戈爾貝蒂時的憋悶雖然有許多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果然還是因爲她的傑出能力無法在規矩一堆的城市工坊中得到滿足的關係。

「那麼，誰要當喚醒龍的人呢？」

描寫龍受傷的那段文字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差一張羊皮紙而已。

他們以此爲燃料，不停地動作。

然而。

庫斯勒提出疑問，威藍多便聳了聳肩。

「聽到裏面發出類似輕微敲擊的聲音時，就表示恰到好處。再加熱下去，我想裏面就會爆炸了。」

她滿面紅霞。庫斯勒一放開她的下顎，被人看到自己難堪模樣的她就抱着頭蹲伏下去。

不過，除此之外，還另有一種類似興奮的感覺。

「死在實驗中總比死在處刑臺上來得好。」

而且，這塊土地富含的礦物是龍身上破碎的鱗片這句話，也因爲龍的身體確實都是由礦脈中挖掘出來的物質所製作，並不算有錯。

聽完威藍多的描述，伊莉涅像在凝神傾聽般，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心臟部位。

然後，把手放在風箱的位置。

然後，在沒有人開口的情況下，緩緩點了頭。

「雖然這動作會讓人心驚膽跳，但一定要加熱讓它變軟纔行。」

「嗯？」

伊莉涅聳了聳肩，拿着一根點火的木棒擺在金屬管子前方。這是要用來點燃噴射出的瀝青。

有了這項武器，一定能將敵軍打得落花流水，他們就能突破重圍。

「你，真的很……」

就連隨着阿薩美徽章部隊來到此地的人們，也區分成認爲騎士團已經落敗的一派；以及尚對騎士團有所期待，打算支持他們的一派，周遭瀰漫着出現內亂也不奇怪的氣氛。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要來做實驗了，庫斯勒也來幫忙啦。」

這一瞬間，空間膨脹起來。衆人眼前出現了太陽，並且劃出一道火焰的虹。所有一切都只在一瞬間，無暇去產生害怕、讚歎等等稱得上感情的情感。

這項武器就是所謂的惡魔的技倆。

庫斯勒半眯着眼注視他，然後輕聲發出嘆息。

庫斯勒戲譫地說，被那麼直截了當的說法嚇到，茫然失神的翡涅希絲仰頭怒瞪庫斯勒。

威藍多及伊莉涅，還有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在體力上也早已超越極限，還是徹夜着手進行作業。

因爲情況突然的演變而僵直的翡涅希絲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她一看到庫斯勒刻意的笑容，便馬上沉默了。

而且，比起獨自一人確實地活下去，倒不如賭一賭兩人說不定會死的做法——他被人點醒還有這個可能。就如伊莉涅所說。馬虎做出對的決定遠遠勝過正確地犯錯。

就在這瞬間！

「請把另一位鍊金術師也叫過來。」

而知道比例的人恐怕就在那雕像後方的陰暗處，默默地相偎靜坐，迎接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

庫斯勒控制不住焦躁，語氣問明顯透露着反感。

「令人討厭的玩笑。」

「感覺與其木頭直接碰上去，倒不如瞄準噴流的上方比較好啊。」

彷彿在宣稱這是屬於她的位置。

「……似乎被人瞧見會挺不妙的啊。你到裏面等我們。」

伊莉涅說完，便退了開。

庫斯勒反過來端詳這名士兵。這麼一瞧，就發現他身上的氣質與粗野沾不上邊。

再來就只要把龍組裝好，調整瀝青的比例，重整軍備，看準時機破城而出。

在場所有人的注視之中，庫斯勒壓了幾下風箱，感覺得到期望的手感後，便拉下打開控制閥的把手。

「那麼，地獄之火啊。如果在死前見過這一幕，惡魔的威脅就會變得不管用了吧？」

「我奉艾魯森大人之命前來。」

伊莉涅俐落地解釋，不愧是厲害能幹的工匠。

翡涅希絲動怒，撥開毛毯後站了起來。

「小伊莉涅如果願意當我的對象，我就不會擾亂他們啦。」

伊莉涅和其他工匠們進行組裝的是龍的心臟部位。由筒狀金屬連接上幾道控制閥和驅動裝置便組合完成。

「……原來如此。」

從中阻擾的是威藍多的聲音。

庫斯勒伸手環抱住翡涅希絲的肩膀。或許是感覺敏感吧，翡涅希絲的身體微微顫抖着。鍊金術最大的樂趣就是得出各種物質的反應，而且還是反應愈大愈好。

「——！」

所有視線都自然地集中到庫斯勒身上。

翡涅希絲低垂着頭，庫斯勒用剩下的另一隻手略微強行地將她的下顎抬高。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往來簡直就像是長年合作的搭檔，另外還有幾名工匠自他們身後走到外頭來。

幾秒後留下的是懷疑臉上的皮膚該不會都被燒光的餘熱感，還有彷彿炎之魔神在方纔直線衝過去的火之軌跡。而且還是相當長遠的射擊距離，瀝青在遠處的地面熊熊燃燒，冒出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的黑煙。

庫斯勒指了指一條通道，這通道可以前往收納祭器等物品，以及他發現《龍血之書》的房間。士兵看着他所指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就裝成一副是來拿點東西的模樣，穿梭在工匠之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那一頭。

「我？」

「是有點問題。」

「……」

「黏性？感覺像水一樣稀薄才能飛得更遠啊？」

庫斯勒注視着他的背影，一個人喃喃自語說：「究竟爲了什麼而來呢？」

不過，可以推知絕不可能是什麼好事。

他先做好這份覺悟。

然後，悄聲告訴威藍多，兩人各自分頭前往裏面的房間。

威藍多首先前往，庫斯勒稍遲一些才進入厲間。

當場的氣氛讓他不自覺地嘴角展開微笑。

「我就從結論說起吧。」

士兵開口：

「瀝青根本就不夠用。」

庫斯勒的視線往威藍多身上移去，威藍多便不悅地皺起臉。

「我可沒有浪費喔！」

「如果能夠再多一點時間，或許會好一些……」

「可是，你的不夠用是什麼意思？那池子的確並不如外觀所見那麼大，但也汲取到相當多的量啊。」

「我從實驗用到的瀝青容量，以及其燃燒的範圍試着做了計算。」

士兵說完，就從皮革甲冑內側取出一張羊皮紙。

上頭畫了龍的圖案、從龍的位置延伸出來的線，以及人的圖樣，旁邊標上了數字。

庫斯勒此刻終於理解。

龍這件事，絕對不是讓魔法復活。

徹頭徹尾都關乎現實，光靠一兩滴瀝青不可能將眼前見到的所有景物都焚燒殆盡。

「考慮到敵軍陣營的大小和人數，想完全阻止那些傢伙前進，需要現存量的三倍。當然，如果要讓他們全員都燒成焦屍，應該就需要多到不像樣的量。」

他分不清威藍多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不過，應該是真的吧。

在庫斯勒發現龍之傳說的祕密之前，他曾考慮過爲了活命，其中一個可能的選項就是把翡涅希絲的身體獻出去。他現在要做的事和當時的想法究竟又有什麼不同？都是爲了活下去，而選擇傷害某個人。當然，至今爲止他也做過類似的決定。重新回想自己的生存方式後，他也知道自己死後鐵定會下地獄。然而，此時此刻，就只有猶豫不決。很明顯地，自己心裏的一貫原則已經崩潰。「利息（庫斯勒）」這名字到哪裏去了？庫斯勒自問。

而艾魯森並沒有被龍的威力蠱惑，在將它想成一項兵器的前提，並進行檢討後的結果，就是瀝青不足的判斷。

庫斯勒驚訝地看向威藍多。

然而，他心中的躊躇爲的是什麼？

試着計算後的結果是如此。瀝青不足。還有其他方案嗎？

她在他身邊的話，就會像這樣，彼此共享一項又一項的知識。

士兵行了一個禮，就轉身離去。

但是，卡山城外別說是小河或森林了，地勢相當開闊。

如同世上許多事，當你決定開啓它時，它就會輕易地敞開。而且，已經開放的這項事實便難以當成從未發生過。

然而，這張臉的背後究竟經歷過怎樣悲慘的現實和辛苦，庫斯勒只能全憑想像去猜測。翡涅希絲能夠平安熬過那地獄可以稱得上是奇蹟。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即使經歷過那種遭遇，她還是能夠表現出如此毫無防備的睡相。

而且，這並不是沒有方法。

不過，那確實是內容空虛的幻術。

庫斯勒的腳步停在工坊門口。火光微微從關上的木窗縫隙泄漏了出來。周邊的工坊也有幾間立下決心幫助騎士團，正在製作讓龍復活的材料。身處其中的庫斯勒看起來簡直就像正在煩惱工坊鑰匙弄丟一樣。

況且，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因此？」

庫斯勒如此反問時，士兵稍稍垂下視線。

情況刻不容緩，而最重要的關鍵——龍型火焰噴射器卻燃料不足。

庫斯勒走到牀邊，坐在角落。當初收留翡涅希絲時，她還是個相當不知世事，裝模作樣，明明很懦弱卻愛逞強，無可救藥的蠢蛋。

庫斯勒盯着什麼都沒有的牆壁，一動也不動。

庫斯勒很清楚他們想要的是什麼，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想不出別的方法。

「請把我來到這裏的事，理解成是艾魯森大人出自於不想強行下達命令的善意。」

他緩慢地將房門打開，月光從缺了一角的木窗縫隙照射進來，睡着的翡涅希絲就沐浴在月光下。

但答案並非這個。士兵想說的是舞臺演出效果。

庫斯勒以懷疑的眼神注視士兵。

「不過，兩位還有一項可以利用的道具。」

「我們有拒絕的權利嗎？」

這座城市的人曾經接納了像自己這樣的異形者，這段歷史對翡涅希絲而言，應該比用一般的眼光去看待還來得更重要。「我們這一族是不是被世界厭惡疏離的存在？」因爲對這個充滿絕望的疑問而言，它肯定是能夠給予希望的答案。

要領就在伊莉涅所找到的那幅畫卷中。

「當然，不是爲了你啊。是爲了小烏魯。」

撤退戰的一般打法，是威嚇敵人別追過來。或者，就算內部空虛，也要如點鉛成金一般混淆視聽。

結果就演變成這樣。

氣質不錯的士兵微微地點頭。

然後，還要拜託她表現得像個被厭惡疏離的人，去向他人施加恐懼。

「就算我們現在企圖潛逃，也沒機會了吧。」

「這也是其中一個方案。」

「但那個小女孩不會太可愛了一點嗎？」

「我曾見過你們在戈爾貝蒂弄虛作假的那場騷動。」

伊莉涅抱着火耙子待在爐子前面頻頻點頭，另外還有兩名看樣子是來協助伊莉涅的工匠也已陷入沉睡。

庫斯勒思考着如果自己是艾魯森，將會怎麼做。

敵人會有什麼反應，無法預測。

「我們不是邪惡的一方，也沒有多高貴。既然如此，就想到『聖魔女』這個稱呼或許合適？」

庫斯勒說服了自己，將門推開。

他們絕不是就這樣了結一件問題的人。

不過，威藍多邪邪地笑說：

他們當然會想到這個方法。原本騎士團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將「翡涅希絲」從遙遠的彼方帶過來。

「庫斯勒！」

「爲了達成目的，能夠用的東西就都拿來用。這纔是鍊金術師。」

開口發問的人是庫斯勒。

毫無防備的睡臉。

這是一張世間沒有任何悲慘的事情，只有採花逗鳥，安穩的每一天在等待她的臉。

庫斯勒抱怨似的吐出這句話。

聖魔女。

最適合讓異教徒全身戰慄的道具。意外地，此時神情一僵的人是威藍多。庫斯勒因爲率先預測到的關係，不動聲色地反過來觀察士兵。

「太蠢了！」

將少女當作詛咒的道具這點小事，自然應當去做。

庫斯勒如是說。

或許是個合乎翡涅希絲身分的別名。

但是，庫斯勒搖搖頭。那太不實際。他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死命緊咬着騎士團，別無他法。

「明天一早上陣。要讓她騎在龍的身上，或是在馬車上組裝可動式的高臺，就聽憑兩位處理。總之，拜託你們展現一個像在戈爾貝蒂時進行的華麗表演。我們能不能逃得了，恐怕全維繫在這一點。」

這是他聊勝於無的反抗。

庫斯勒這麼一說完，威藍多就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翡涅希絲和伊莉涅早先已經一起回到工坊，所以庫斯勒也步下丘陵，往工坊走去。

自己不是爲了前往抹大拉，決心打開隱藏世界真理的大門嗎？

「……所以，你纔會代替他來，不是嗎？」

他纔在心中暗想怎會這麼不謹慎，就發現作業臺上有塊東西，狀似揉過的生麪糰，另外還有一個鐵臉盆。那是庫斯勒曾經告訴過翡涅希絲的鬧鐘。只要揉過的生麪糰一膨脹，臉盆就會傾倒掉到地板上。這一定是翡涅希絲運用了當時聽到的內容。

「如果想要讓那些深被迷信所惑的異教徒有所畏懼和衝擊，瀝青不足的部分或許可以用恐懼之火來孺補。」

目標清楚，結果可期。不僅如此，在敵方沒有對策的情況下，結果無須就着火光也清晰可見。

爲了這個目的，什麼事都願意做。不是曾經這樣發過誓嗎？

「一開頭就狠狠地給予一記重擊嗎？」

「艾魯森大人絕對不會低頭求人。」

庫斯勒走向裏面的寢室。

「正是如此。」

倘若是像狹窄的谷地那樣，進攻方向受到侷限的場所，或許還算好。

「撤退中重要的是並非殲滅對手。如果能夠殲滅敵方，就沒有撤退的必要了。重要的是得讓他們產生窮追不捨也無益的先入之見。讓他們知道就算追到了，也會造成很大的損傷。」

庫斯勒心想，果然原本的自己才正確。

「操縱被詛咒的古代兵器的大魔導師，是這樣嗎？」

庫斯勒接下來要對翡涅希絲說的事情，將會把這道希望完全粉碎。而且還不是胡亂瞎猜。而是觀察事實，分析狀況，實情都指向這個推測出來的結論。像你們這種異形者爲何會被世界厭惡疏離，庫斯勒將告知她決定性的原因。

而且，要讓萬人以上的軍隊嚇得雙腿發抖，靠的並不是粗壯的胳臂或巨大的棍棒。

城牆的另一端處處升起火堆，敵人的身影清晰可見，但目前戰況稍微趨緩。騎士團這一方無力進攻，敵方也正嚴陣以待，就等天明時分騎士團衝到城牆外面。

士兵以沉默回應庫斯勒的這句話。

對任何人都不應該敞開心胸，只顧着將身體伏低，疑神疑鬼，咬緊牙根過日子纔對。不該去知曉這世上還有未曾想過的快樂。

軍隊恐懼的其實還是看起來在戰場上毫無作用的國王的纖細手臂，以及那隻手揮舞的錫杖。

你要不要放鬆一下？翡涅希絲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工坊裏面與外頭不同，熱氣蒸騰。熔爐裏面傳來低沉轟轟的燒炭聲。

翡涅希絲的存在肯定會派上用場。

大概是因爲在黑暗中見到敵人昂然挺立的身影吧，庫斯勒也感覺到想要躲過潛伏在這片黑暗中的敵軍的追殺，只有三頭龍實在太不可靠。

但是如今她懂得如何用自己的步伐前進，有時甚至還勝過庫斯勒。

這麼一來，就還要再一樣武器。需要能夠彌補瀝青不足的恐怖火焰。

「艾魯森大人很清楚這是誰的功勞。但是大人也有必須下的決斷。」

手上能用的工具全部都拿來用，能辦到的事也都去做。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吧。

那個龍型兵器不能單純被當成兵器，一定得讓它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中召喚出來的生物。

艾魯森他們站在比鍊金術師更直接面對危機的地方。

就算已經組裝好三頭的龍，一頭能夠應付的範圍畢竟有限，而且瀝青的噴射並非整面而是直線。

在敵方部隊中有不少這個城市的人，他們絕對會立即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本身所信仰的傳說真的存在。然後，就會領略到這傳說正在張牙舞爪。

威藍多喚了他一聲。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計算結果，過程中將對手想像成完全不會感到恐懼的木偶。事實上，人並非木偶，所以應該會怕火……」

他用了「弄虛作假」這個字眼。

既然如此，就沒有不使出這一招的理由。

「唔！」

「如果你說什麼都要我幫忙，我會協助你們逃走喔。」

大概是在和翡涅希絲與伊莉涅相處時，就宛如砂糖做的糖果一樣融化不見蹤影了吧。

「同樣的道理：既然他們不是木偶，就會發現只要不站住龍的正面，火就沒有那麼可怕啊。」

「但是，結果並沒有不同啊。」

突然，他感覺到有東西碰觸他的身體，庫斯勒倒抽一口氣，挺起腰桿。

轉頭一看，翡涅希絲正睜開眼睛瞧着他。

「……你醒了啊？」

「我總不能只顧自己去睡吧。」

她輕輕地笑了笑，這句話是有些故意說給庫斯勒聽的吧。

「伊莉涅要我去睡……」

她嘆了一口氣，眼皮輕輕地闔上。

「但是，人一旦太過疲累……就反而睡不着呢。」

又或者是……庫斯勒在心裏猜測。

經歷過許許多多殘酷遭遇的翡涅希絲。那些經驗或許讓她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若非如此，不能解釋現在的狀況。

翡涅希絲的表情異常地溫柔。

「伊莉涅跟我說了喔。」

「什麼？」

庫斯勒不禁反問。

但是，翡涅希絲卻發出竊笑回答道：

「她說你深信自己把表情隱藏得很好。」

這張臉是女人的臉。這個語氣是女人的語氣。

「當然，你偶爾纔會不小心流露出來……」

翡涅希絲向庫斯勒伸出手。

翡涅希絲邊把玩着庫斯勒衣服的一小角，邊娓娓道來。

這世上絕對不是隻有美好的事物。

「因爲那幅畫卷中有幾處讓人覺得不自然。」

這就是翡涅希絲的回答。

擅不擅長其實與才能無關。

「因爲我正依附着你啊。」

所以，這時翡涅希絲的笑臉看起來也像躺在病牀上的女孩會露出的笑容。

然而，現在卻看不到那份不安定感。

盲目找尋自己的容身之處的少女。

她有些爲難的笑臉是多麼與接納了世間所有悲傷後，更加熱心講述神之教誨的修女相符啊。

翡涅希絲似乎早已有些預測到會是這樣的發展，張開的眼睛底下蘊含着怒意：

一定是因爲這樣，庫斯勒纔會接受「利息（庫斯勒）」這個別名。

「你表現得就像工坊中的一員。」

「而且，伊莉涅也有些大意。我爲了活下去，隨時都以清楚認知自己是個被詛咒的存在爲前提，去過日子。一旦耳邊聽到不安定之類的字句，我就會率先想到與自己有關。不這麼做的話……日子就會像你說的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庫斯勒對於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話感到難以置信。明明他前來的目的是要把翡涅希絲當作詛咒的道具來使用，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在制止她。

「因此……」

「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吧？」

「我被你指正過好幾次。不要流於盲目。我之所以會變得盲目，說不定就是因爲想從這些事實上把雙眼移開吧。」

庫斯勒握住那隻手，小聲地說：

翡涅希絲用力抓緊庫斯勒的衣服。

「但是……」

「我可以。」

「……你也是。」

然後，如今是翡涅希絲先伸出手來。

而且他明明很清楚這份矛盾，嘴巴卻停不下來。

她細小的手抓住庫斯勒的衣服。

「畢竟我纔剛說過後續再等下次啊。」

就算不是靠翡涅希絲一個人去發動它，就算這麼做是爲了讓他們可以活下去，一堆人在眼前接連死去。而她將被擁戴成這種行爲的代表人物。

庫斯勒開口，停頓。皺起臉。

他感覺到相當荒謬。

「我活下來的同時，有很多人失去了性命。『至少你要好好活下去』，有許多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事實上，我也對他們見死不救，一路逃到現在。原因就在於我自己並不想死。就算得眼睜睜看着對方被殺。」

「你……」

「呵呵。你以爲我沒有發覺嗎？」

「你……」

翡涅希絲不知爲何露出有些氣餒的表情望着庫斯勒，然後好像感到害怕似的閉起眼睛。

「……但是，要你做的事情遠超過你的想像。」

「我可是不眠的鍊金術師啊。」

庫斯勒沒有放開翡涅希絲的手，緩緩彎下身子，中途停頓了一下，注視翡涅希絲。

「你……怎麼……」

面對這樣的翡涅希絲，庫斯勒只是聳了聳肩，站起身。

這短短一句話，顯得相當有力。

然後，翡涅希絲開口了：

「如果是你，就算要把我當成詛咒的道具來利用，我也無所謂。」

「而且，你的心意也轉變得太突如其來了。」

這樣的翡涅希絲半眯着眼睛，似乎在表示月光也很刺眼，她繼續說：

一開始伸出手的人是庫斯勒。雖然當初完全沒有把她當一回事，但愈瞭解翡涅希絲之後，他也開始期待她會反握住自己的手。

庫斯勒回頭答覆翡涅希絲的話：

能夠用帶有說不出的平靜沉穩的表情傾訴這段話的人，這世間能有幾個？

威藍多聽到庫斯勒被伊莉涅說服的說法，當然不會相信。

「至今爲止也死了很多人。」

翡涅希絲緩緩吐氣。

她輕聲笑了笑後，微微嘆了一口氣。臉上表情就跟她讓庫斯勒明白自己也能夠好好去愛別人的那時候，如出一轍。

庫斯勒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走出寢室。

庫斯勒和翡涅希絲的目光靜靜地相疊在一起。

「要我成爲把龍創造出來的大魔導師，是嗎？」

「……」

不過，他們還能夠繼續走下去。

翡涅希絲無奈地發出竊笑，緩緩閉上眼。

「流露出來的時候，總是非常清晰易懂。」

追根究柢是經驗的問題，翡涅希絲曾經度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呢？

翡涅希絲在過去總是滿臉悔恨地笑。

她懂得將庫斯勒說過的話當成材料，用一種令人生氣的語調說話。

「將會有一堆人死在你的面前喔。那便是這種武器。」

鍊金術師湯瑪斯煉製出難以置信的高純度的鐵，他的本領惹來當權者的疑懼，也因此差點讓庫斯勒等人被滅口。

「但是當戈爾貝蒂的工坊遇到暴徒來襲時，我第一次希望自己以外的他人逃離。當時讓我感受到原來那些要我逃走的人，大家都是這種心情啊。」

翡涅希絲不是個簡單的女孩。這一點，他明明早就知道。

「……你很壞心眼！」

「然而，你卻叫我別吵，讓我住嘴呢。我這個人，當別人要我快逃時，從來就沒有拒絕過。」

「你看起來很難過，讓我非常開心。明明就有把我當成單純的道具，用完即丟的選項。而且，實際上對我伸出援手的騎士團也已經這麼做了。」

「我纔不想要只有自己是包袱。如果說我受到詛咒，成爲包袱才正是對我的詛咒。」

那張笑臉說明了她覺得很是有趣。

那時候，翡涅希絲的確曾說過別管她，快點自行逃走的話。

庫斯勒輕聲笑了，接着在翡涅希絲光潔的額頭上烙下一吻。

她稍稍喘了口氣。

既然如此，爲何他就認定翡涅希絲會被騙呢？庫斯勒曾經板着一張臉教訓說：自以爲是會讓人忽略許多事情，然後引導出錯誤的結論。

爲了建立出「表象」，說明自己不會去顧慮他人感受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我就想到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囉。之後的推測就很簡單。是找到了我不能待在這座城市的某種原因吧。若是如此，那些畫的意義，還有伊莉涅說的話也……就證明了。然後，我便想到，這麼一來說不定會爲了這場戰爭而把我端到檯面上。畢竟……我可是詛咒的道具啊。」

翡涅希絲已經不是剛相遇時的她。

他竟然沒有察覺到真正的自己。

「……」

「而且還帶着我一起逃走。那時我就想到。這就是所謂的開創命運啊。」

這種事，翡涅希絲允許它發生嗎？

聰明的女孩。

「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比起任何滔滔雄辯，都還更能說明一件事：不要拋下我。

庫斯勒不知道該針對什麼做出反應。就如同初次見到一種從沒聽說過的礦石。觀察，他只能觀察。而且如果又是獨一無二的珍貴礦石，就更是隻能如此。

錯了，應該是另一個問題，讓她做這種事，可以嗎？庫斯勒下不了決心。

「睡吧。明天八成不好過。」

不對，或許只是取決於她擅不擅長。

「你說過，要清楚設定好自己的目標，並且爲了達成而變得精明強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