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用來供人搬運出從森林劈砍下的薪柴、走進去採收野生蜂蜜的道路只延續到森林的一半。馬車無法由此再更加深入，只能把水和糧食更換到馬背上改以步行前進。

一走在樹蔭遮蔽頭頂的山道中，就覺得自己的存在異常渺小。就算在這裏大聲吶喊，回應的也只是完美的沉默。穿過苔癬佈滿身軀，從幾百年前就維持這模樣的巨木根部時，更不得不深深感受到人的肉體是多麼脆弱虛幻。

正因如此，人才會建造牆壁圍起城市，藉此深信自己能夠掌握一切。

將自己封閉在工坊中，嘗試揭開這世界祕密的鍊金術師或許才最適合他。

庫斯勒並不認爲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但令他困擾的是怕會因此遺忘世界有多麼廣闊。

當森林毫無預警爲他們敞開時，他心中升起這個想法。

「這……又是個……」

他可以理解密探爲何不由自主的驚歎。這感覺就像前一刻走在彷彿鑽進妖精懷裏的密徑，下一刻卻突然從城市的正中心冒出來一樣。如果他們是迷了路突然來到此地的話，肯定會以爲這是精靈帶給他們的一場夢境。

不過，從驚訝中醒轉之後，現實的光景就立即映入眼簾。

站在地勢略高的小丘陵上，環顧四下看到的淨是被砍倒的樹木。而且因爲砍伐的目的不是開墾，所以大部分的樹墩就這麼被遺棄在原處，開拓的痕跡活生生地殘留在眼前。那模樣就像爲了侮辱敵國的公主，而用大剪刀將她的頭髮胡亂剪去後的頭頂，飛鳥從空中俯瞰時，大地恐怕就像長着皮膚病一樣吧。

玻璃工匠在這片土地建造了四座簡陋的大屋子，還看到田畦菜園。在在都顯示他們可不是這一兩天才來到這裏，而是早已在此穩穩落腳定居準備將森林啃食殆盡。

那巨大的胃口正是位於廣場正中央，足足有三座，正燃燒着紅紅火焰的熔爐。

另外，爐子的旁邊就放着簡直跟成人一樣高的巨大玻璃片，五顏六色的玻璃立在木製臺座上排成一長排。光看這部分，倒也不免讓人以爲自己看到的是在製作妖精羽衣的奇幻景象，但無論如何，這實在是個異狀。

「難怪城裏的人會動怒啊。」

就算是遠離人煙的森林，其所有權也勢必掌握在某人的手中。而且，在搬運的考量下，城市居民能夠利用的森林就更是侷限在一小部分。能夠劈砍木柴、收集蜂蜜、採擷草藥、追捕野獸的場所其實意外地稀少。

在這個前提下還搞出這種名堂，野獸自然不敢靠近，蜜蜂不願築巢，樹木只會不斷減少。

幾乎是個災難。

「這也算是一種龍吧。」

庫斯勒不自覺喃喃道。

「喂！來人是誰啊？」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啦，反正是個蓬鬆金髮，像只小狗的女孩。」

「你要知道你的身分。我們無法翻越那片城牆。」

庫斯勒聳聳肩後回答：

庫斯勒開始覺得不耐煩，於是直接把話說穿。

「但我真沒想到你們可以這麼恣意妄爲。」

「我們纔沒辦法決定自己的工作量。就算不用向城裏繳稅，也得繳納給別的地方。」

「你剛剛提到荷蓮娜小姐啊！」

經庫斯勒這麼一提醒，原本似乎還想再多訓裏希特幾句的頭目也就轉頭對他說：

「冒犯了。」

「哼……的確，看起來就是一張不愁沒錢花的蠢面孔。」

「這邊這位是個商人？」

「我們從南方埃里歐爾皇國的貴族手上獲得特權。可距離一遠，這裏的辛苦就不會被看見。大人想榨取多少就榨取多少。」

「嗯……」

很久沒有這樣大聲喊叫了，還挺累人。

「唔！」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樣的契機，但他確實讓荷蓮娜這樣溫吞的孩子愛慕到願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人看起來又一副老實溫柔的樣子，那副眼鏡想必只是其中一個理由，他還另外幫過她很多忙吧。

「信上沒有寫到這點……」

庫斯勒反問時，他們剛好到達屋子。

他和身旁的人交換了兩三句話後，就領着一名工匠往庫斯勒的立足處走來。

「我用碎片……在睡前的時間……」

他從懷裏拿出那封信將它高高揮舞。這下不僅出聲呼喚他們的工匠，就連其他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

「被商會掃地出門後，我被趕去充當一名工匠，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旅程。這人算是來監督我的，這下你懂了吧？」

「不過，還特地把又重又容易破碎的玻璃搬運到南方啊？仔細想想這麼做還挺奇妙的。」

不過，青年並沒有坦白。

威藍多等人不在這裏真的讓他鬆了一口氣。聽見這話，就連翡涅希絲也會笑出來吧。

「我不是在怪你這個。你要做眼鏡隨你拿能用的碎片去做。問題是……」

裏希特是因爲喜歡上荷蓮娜而對她好，還是並不喜歡但仍對她好，儘管並不清楚內情，可無論如何，那肯定是個糊塗行爲。

「北方？」

「你們穿過森林到這裏來，想必已經累了吧。暖暖身子的地方和一壺酒的話，我還招待得起。」

從沒有突然拿起武器這點來看，玻璃工匠或許並不像預想的那樣排外。

彼此對看之後，望着庫斯勒說：

這個批評太過直截了當，讓人氣都氣不起來。

聽到頭目的責問，那個名喚裏希特的青年像是有所覺悟地垂下頭。

頭目把雙手貼在膝蓋上，折腰低下了頭。

如此爽快豪邁的爲人與教會司祭描述的那種隱居在森林裏面，擔任妖異魔女手下的印象相差甚遠。

「我、我並沒有打算這麼做——」

事前決定好說辭還真是重要。這些話從庫斯勒的嘴巴自然地溜出。

庫斯勒無言地越過他，在頭目的背後出聲問道：

「嗯？怎麼啦？」

「我是個旅人！來這裏是受到藥材商小姐的託付！」

頭目似乎看不懂字。大概是想掩飾這一點吧，他吹鬍子瞪眼地看着庫斯勒，簡直就像把他當成來襲的敵人

庫斯勒聽到頭目的教訓，嘴角嘲諷地往上揚。如此看來，玻璃工匠比起城裏的其他工匠，更接近鍊金術師。這麼一比較起來，這個青年在行事上或許就顯得不太牢靠。

他對着密探像豬一樣地哼了一聲，再轉向庫斯勒。

「你這傢伙模樣倒很可疑啊？」

「嗯哼……我找不到話來表示感謝……只是爲何是荷蓮娜小姐呢？怎麼不是老闆羅茲？我還以爲城裏的人捎來消息應該是指羅茲……」

頭目往裏頭隨意丟進幾塊柴，再用眼神對垂頭喪氣的裏希特示意，命他去取酒。

頭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他的身軀漲得更巨大後再吐出來。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青年心虛地往後稍退。

「那些火紅的胃屬於另一個貪得無厭的某人是嗎？」

明明是普通音量也能聽得清楚的距離，活像只熊的頭目依然放聲大吼，可能已經成習慣了吧。

比起用來威嚇，那刀更代表了自己的不安吧。

看來，玻璃工匠和藥材商之間的聯繫至今依然深厚。十有八九是因爲藥草的供應吧。

頭目的視線轉向那名年輕工匠。

「嗯……」

火塘之中，炭火夾雜在白色灰燼中熾烈地燒得遍體通紅。

這年輕人看來和頭目不同，懂得什麼叫作禮儀。只是，看起來相當一板一眼，屬於伊莉涅會喜歡的拘謹工匠。

「既然沒有寫，應該就是她也不知道吧。這八成是她在大人們東一句西一句時，凝神細聽努力拼湊出來的消息吧。要是讓城裏居民知道她把城中的決定泄漏到外面，反叛這個罪名可是會讓她在視線盡頭就看到絞刑臺呀。以一個小丫頭來說，她的勇氣可嘉。」

「這裏的工匠似乎被城裏的人恨得牙癢癢呢。」

接着，兩人一齊望向庫斯勒。

怎麼了？當他正疑惑時，待在旁邊的年輕工匠就伸手接過。

怎麼看都猜得出來贈送眼鏡的人就是眼前的青年，所以庫斯勒佯裝不知情地詳加解釋。

看來至少他們領悟到這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消息。那人馬上跑進靠近熔爐的屋子，接着像熊一樣的鬍鬚大漢慢吞吞走了出來。

工匠們訓練有素的動作讓庫斯勒邊走邊看得入迷。還興起想招一兩個人在自己的工坊中當幫手的念頭，不過當他看到他們慎重地搬運那些巨大玻璃板時，腦海中稍微浮現出問號。

「似乎是小女孩正因眼睛不好感到困擾時，這裏的一位工匠送了一副眼鏡給她。她看起來相當爲那個人着迷呀。你們這裏有個罪孽深重的英俊小夥子喔。」

「回禮？」

「……這是荷蓮娜小姐的字跡。上頭寫着城裏的人們將會前來攻擊，要我們快點逃……」

頭目發出濃濁的喉音，在庫斯勒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他的身體雖然已經算是長到成年男子的境地，但內心還有不成熟之處。

「什麼時候會攻過來呢？」

「聽說是個回禮。」

此處似乎是工匠們用來喫飯、打通鋪睡覺的地方，完全沒有任何遮蔽隔間的寬廣大廳，只有在中央位置蓋了個火塘。現在所有工匠都已經在外面幹活，所以站在挑高天花板下方就更讓人感覺到此間的冷清。

「你是誰！我沒見過這張臉啊！」

原本就沒打算藏匿的兩人從獸徑走向空曠無遮蔽的廣大工作區，站在樹墩之間。雖然也有其他工匠抬頭，但沒人停下手邊工作。或把圓木劈成木柴、或搬運砂石、或鼓動風箱，只要還活着，心臟還繼續跳動，他們就會默然地把被賦予的工作一一完成。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可以察覺到模樣像頭目的男人身體一僵。其他工匠之間也跟着引起一陣譁噪。

密探幫忙提出了庫斯勒的疑問。只是他並非出自於求知的好奇心，而是爲了做好密探的工作，把握住每片土地的情形。

「她說城裏的人就要攻過來啦！」

「在藥材店露了露我這張蠢面孔後，對方就把這個託付給我。」

因爲荷蓮娜的關係遭到責備的裏希特一臉爲難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起來既像是在責怪不中用的自己，也像是在擔心荷蓮娜的安危。當庫斯勒走過他面前時，本以爲他會對自己說些什麼，但裏希特卻只是繼續垂着頭。

頭目轉頭反問，他粗壯的脖子隨着轉動時，似乎還發出了嘎嚓一聲。

他一面望着在廣場正中央隆隆作響的熔爐，一面詢問，頭目也跟着將目光移過去，嘆了一口氣。

「我們不會把玻璃運到南方啦。南邊自有南邊的玻璃工匠。這裏做出來的玻璃都是要兜售給北方佬。」

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沉默。

頭目說完就舉步往回走，庫斯勒也毫不猶豫地跟着他去。

這時有人出聲呼喚他們。

「裏希特，你在背地裏做了這種事嗎？」

庫斯勒就代替他回答：

庫斯勒出聲回答：

「不過，小狗還特地吠叫，告知你們危險逼近啊。不妨善用這個消息？」

這個藉口讓頭目愣了一下。漸漸浮現在他臉上的是一抹苦笑。

而且頭目的腰眼掛着一把巨大柴刀。跟在他旁邊的工匠也有一樣的裝備。

「伸手幫助遇到困難的人是無妨，但要知道就連一條狗一旦給了它食物，它就會跟着你。沒本事帶上它的話，就不應該做出這種事。我們這些人畢竟不該和城裏的人過從甚密。你別作夢，也別讓人作夢。否則你就等着掉進腳邊的一個大坑，或者被拽進去。」

頭目似乎微微一笑。

然後他毫不掩飾地仔細端詳庫斯勒和密探，皺起臉來。

頭目伸手撩起入口處垂掛的簾子，邀庫斯勒他們入內。

這頭目統領着一羣血氣強盛的工匠，他的眼力自然不低。在進行手上工作時，頭目還得監控徒兒們是否出現偷學或者敷衍了事、偷工減料等所有低劣的舉動。

這時頭目才似乎總算放棄繼續懷疑庫斯勒是不是城裏派來的探子。

「知道了！我叫頭目過來！」

庫斯勒把信件伸過去，頭目卻只是對它一瞥，沒有馬上接過。

可能時常遇到這種事吧。

「城裏的人託我送信過來！」

「你們迷路了嗎？城市在相反方向唷！」

「你說得對。而且我還得向特地帶着這封信穿過城牆來到這裏的你道謝。謝謝。」

「嗯？」

「亞榮的人會將我們視爲眼中釘有幾個原因。不過，也不只亞榮人啦。我們每隔數年就會遷徙到其他幾塊土地上，建造出像這樣的工作地點來做事，每次都會招來附近城市的怨恨。」

聽起來愈來愈像鍊金術師了。

「問題之一是木柴啊。這附近沒有泥炭可採，所以我們也自覺到給城裏帶來困擾。」

「另一個應該是玻璃的銷售對象吧？」

當庫斯勒提出他的猜測時，裏希特剛好端着小酒甕和酒杯過來。

頭目接過酒後，就下指示要裏希特回去工作。但裏希特果然還是掛意荷蓮娜，在一瞬間流露出他的猶豫，但最後在頭目的瞪視下俯首，沒有再爲此癡纏不休，安靜地走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在不容許一切個人自由的工匠工坊中，這是隨處可見的景象。加上玻璃工匠生活在不安穩的環境中，就更加要求所有人都扼殺多餘的自我，一舉一動都得爲全體着想吧。跨越城牆的戀情這檔事想來不會被允許。

裏希特的外表看起來是個認真的人，照理說他應該非常清楚這個道理纔對，大概是因爲一時糊塗吧。或者也有可能正是出於認真才致使他這麼做。

把他的行爲歸咎於不成熟、歷練不足、意志薄弱是易如反掌，但對現在的庫斯勒而言，這幾種說法全部都變成在反諷他自己，當然，這一切都是翡涅希絲的錯。

而且，他看得出來裏希特正拚命將己擠進玻璃工匠這個鑄模中。因此，要庫斯勒輕蔑裏希特，他辦不到。現在他內心深處的就只有相當稀罕的同情。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已經明白就算再怎麼告誡自己，自己的心也還是有可能會被難以置信的對象奪走。無能爲力。

而且是否能夠自由不受拘束地追求對方也完全只能靠運氣。自出生起就註定的職業不太可能更換，再者也沒幾種行業能像鍊金術師一樣任性地行動。雖然的確有幾分原因在於靠他自己的本事，但事實上畢竟也是因爲運氣好，翡涅希絲才能待在他身邊。不妨問一問，像裏希特這樣的工匠，如果要他辭去玻璃工匠的工作去追求荷蓮娜，他是否辦得到？怎麼想都太不切實際了。不用多久他就會被飢餓所困，哪還輪得到談情說愛。

一看到別人的處境，自己的立場也就清楚地顯現出來。幸運比想像中還要多。真的就如翡涅希絲所說。

庫斯勒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將裏希特送來的酒湊近嘴邊，喝了一口後他的臉馬上皺成一團。酸得嚇人的酒。連看似冷靜沉着的密探都不顧體面地咳了起來。

味道也很嚇人，帶着從沒聞過的奇怪藥草味。這讓庫斯勒回想起他以前喝過被盛傳爲魔女飲用的苦艾酒。

「呵，對客人來說果然太嗆了啊……抱歉，我們沒閒錢可以買葡萄酒，而且與城裏不相往來的關係，也就買不到麥子。只能用在森林採得到的果實和香草釀酒，不過這季節找不到什麼好原料啊。」

他們的生活似乎很困苦。在城牆外帶領一大羣人過日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貴族大人利用我們好像賺進了大筆財富啊。城裏的人想必也以爲我們從中獲利不少。」

那酒的衝擊似乎超出了密探所能承受的程度，他把杯子推得離自己遠遠的，但庫斯勒在好奇之下又嚐了一口。果然不是能喝的東西，但那刺激感會讓人上癮。

「你們用玻璃作交易，取得北方的各種貨物嗎？」

庫斯勒一問，頭目便頷首回答：

「只是……」

的確，當荷蓮娜把這封信遞給庫斯勒時，看起來也像在一籌莫展窮途末路下，自暴自棄所做的決定。

「這點也是。不過，從城市居民的角度來看，這種事也不能開玩笑。森林中的女人真的是不祥的存在。」

「但我覺得把易燃物送到火堆旁邊也有錯啊。」

他有些刻意地撓了撓腦袋，哼了一聲。

「但是……」

「我也沒有跟那個叫荷蓮娜，像個小狗的丫頭收取費用。不過也不是因爲同情你們的遭遇。」

「是被當成人質嗎？」

只是，密探也不爲所動。他大概是認爲，等秤了利益和危險的天平停止擺動之後再回覆也不遲。

「那是指我的祖父輩！真是辱沒了工匠的名聲啊。」

頭目接着說道：

來了，庫斯勒心想，他稍稍發出嘆息。

「沒錯。」

出於職業本能吧，密探在這方面的洞察力很強。

「沒錯。亞榮的居民爲了找出將我們趕走的理由，可熱心了。就算是對立情形不比這裏嚴重的地區，也有類似的傳言。他們都希望在森林中進行詭異作業的人能夠消失吧。這種時候魔女的傳說就是最適合的材料了。所以雖然我也知道這樣的環境對年輕小夥子來說稍微有些嚴苛……但也沒辦法。」

不這麼做的話，會後悔一輩子。有種被逼到這地步的人才會散發出來的氛圍。

頭目用力地聳肩。

「雖然說有危險，但要你們儘快收拾似乎有點強人所難啊。」

「是危險的事。而且也害得荷蓮娜小姐感到痛苦。把這封信託付出去肯定需要很大的勇氣。」

庫斯勒出聲催促頭目把話說下去。

「不過，也多虧這樣纔有人在危機時通知你們啊，談情說愛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而且，愈是小心翼翼想生存下去的人，愈容易被捲入吞沒。

「我們碰巧並不缺錢。」

「外敵就是凝聚內部人心的最佳祕方啊。」

頭目將視線移到作業區的方向。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人影，但立刻就能明白他想眺望的人是誰。

唔……頭目陷入沉吟。

「我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當庫斯勒這麼一問，頭目就用他漆黑的眼睛直盯着庫斯勒。那是生活在任何東西都容易被看成妖魔鬼怪的森林中的人特有的一對眼睛，從不知恐懼爲何物。

密探從中插話，頭目點了點頭。

頭目說完，臉上浮現疲憊的笑容。

「但是，城裏的人真的已經全都做出這個決定了嗎？」

從頭目的表情可以推測得出來那不是一封簡單的信。

於是，頭目說道：

這是生活在森林裏的封閉集團所保守的祕密，在一般正常情況下，就算再三請求，也不可能告訴他人吧。如此一來，在能逼對方坦白的時候就逼迫，這纔是上策。

「我們不想揹負危險。不過，還是得看看你給的報酬。」

如果威藍多和伊莉涅在場的話，一定會譏笑說這是在爲他自己找藉口。

庫斯勒並沒有表現出慌亂也幾乎不顯驚訝。相反地，他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比起露出馬腳的驚慌，他倒有種被人察覺的喜悅。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也是如履薄冰地維持着和城裏的關係直到現在啊……這是極限了嗎？原本還自信能夠撐過這一回啊……」

說出這個答案的人是密探。

「屋子和爐可以直接就這麼拋下。問題是不在這片土地待上一陣子，其他山地就還不能恢復。」

「爲了排解旅途的無聊，我想聽聽關於傳說的灰的事。我聽說這裏是傳說的主要源頭。有沒有留下什麼不爲人知的說法呢？」

就算這裏的人不至於像威藍多那樣，但也不是人人都不會被女性吸引吧。預防火災的最佳辦法就是遠離火苗。

「將藥草等等物品送到城裏藥材商的生意往來已經持續了好幾代。與藥材商之間是脣齒相依的關係。藥材商的目的是我們採集到的藥草，我們則拜託藥材商擔任仲介，讓我們能從城裏收集到必需物資。比如像製造玻璃會用到的剪子、火鉗的修理仲介等等。如果由我們出面請託，那些鐵匠纔不會理睬。不是魔女的我們可沒辦法利用魔法去解決這類事情。只靠森林的東西沒辦法過生活。所以，一定得要有人前往充滿誘惑的城市。我本來還以爲那傢伙的話，一定能拿捏得出這之間的輕重緩急……」

「那裏的司祭啊……那傢伙是個老狐狸。他的目的就是把異教徒全都從亞榮趕出去，佔據主教座成爲主教。他巴望着自己能站在城市的政治中心位置，因此總是在找理由攻擊我們。」

「我本以爲是森林火災的隱喻。」

「我曾經見過幾個像你這樣的人。」

「森林中的魔女嗎？」

身旁的密探則用帶有指責的眼神望着他。

庫斯勒回想起來到亞榮後時常聽到的單字。

這是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情緒切換方式吧。

這世間的浪潮總是在嘲笑人類的不自量力。

想要儘早拿出能讓周遭的人眼睛一亮的顯著實績，最好的做法就是解決整個城市都被捲入的重大問題。

庫斯勒縮了縮脖子，像在表示完全正如頭目所言。

「不過，祖父輩的努力全部都是白費。那種東西哪有可能存在。」

庫斯勒環視屋內後說：

「情況感覺很危急，而且當我去教堂祈禱時，司祭還親自對我說了一些咒罵你們的話。」

被反問的庫斯勒轉頭望了望四周。這屋子怎麼看都像個只需付柴火費用的冷清旅店。與旅店不同的地方就只有牆壁上掛滿各種讓他們能在森林中活下去的工具，以及跨過天花板的橫樑上吊滿野兔肉、鳥肉。

他的嗓音中透出對這信件內容的懷疑。

「總之我現在真的是在旅途當中，相信灰的傳說而來到這裏也屬實。在教堂聽到亞榮的創建故事後，我走進了藥材店，那隻小狗就對我說了一些話。據她所說，灰的傳說是真有其事。因此你們這些工匠纔會追尋着灰，至死方休。」

「要看是怎樣的內容。」

「你是鍊金術師吧？」

他提起這件事。

這頭目看起來並不壞，但庫斯勒聳了聳肩後這麼回答：

「……我有一張蠢面孔啊，這樣也行嗎？」

廣場上還在冒火的熔爐有三座，和這間大小相同的屋子也還另有幾棟，小歸小，但那些田圔菜畦畢竟存在。這裏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小村落。

「你不是城裏來的探子對吧？」

「你啊，不覺得我這裏的樣子有些奇怪嗎？」

頭目的視線再次望向那封信，皺起眉頭。

「抱歉了，旅人。你可以讓我拜託一件事嗎？」

庫斯勒不禁斜眼瞄了一下密探，後者則聳了聳肩。

「這裏看不到女性呢。」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亞榮本身也正是因爲擔任南北貿易的仲介而繁榮，這下，就造成你們的爭執了。」

「這裏就不會出現眼神比狼敏銳的監視者。」

「沒必要。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才不會對無聊的城市政治有興趣。再說，當你送來荷蓮娜小姐的信時，我就不覺得你是正常人。如果你欠了她一大筆人情的話那還另當別論……但樣子看起來又不像。這就表示，你是把灰的傳說當真纔會前來這種地方。這可是工匠絕對幹不來的蠢事啊。」

「在別人看不到地方幹壞事是人之常情。所以正如你所說，我們抵押了人質。要是有任何不當舉動的徵兆，我的妻子女兒都會遭到傷害。不過，沒有女人在也並非淨是壞處。」

這也是庫斯勒被說服的其中一個原因。

「果然還是得依內容來決定。」

「每個工匠都有一張蠢面孔。幹活的時候纔會變得好看。」

頭目睜大單邊眼睛看着庫斯勒。

聽起來既像在褒獎他，又像在眨低他，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可是挺不賴。

庫斯勒的眼前是一張在久經日月洗煉過後，深思熟慮與大膽相互融合而形成的臉孔。

但是，庫斯勒也當然沒有移開視線。

「從這裏往北走，燃料的有無就真的直接關係到生死。所以也沒辦法奢侈到把燃料拿去做玻璃。但是正因爲北方一天到晚都灰濛濛，能夠讓少之又少的陽光透進屋內的玻璃纔會特別受到重視。這裏接近那些人能買到玻璃的北方界限。而南方人又很喜歡北地的毛皮和琥珀，因此我們也肩負了這塊貿易的一環。」

「我想託你送信。」

頭目自言自語地喃喃，閉上眼睛，他眉間的皺褶深到足以將鐵槌的槌柄夾住，然後呻吟了一聲後說道：

「但這裏可是森林深處啊。而且，從你坦蕩蕩地說出這些事來看，也不像貴族有派人長期在這裏監督你們。」

然而，庫斯勒並不是單純爲了剛纔的事而刁難他。

「城裏的人認得這裏所有人的面貌。既然情況這麼險惡的話，我們就不能到城牆對面去。雖然如此，拜託出入城裏的人所冒的風險又太大。」

剛纔雖然不問青紅皁白地否定裏希特的心情，但頭目也不是一個冷血的人。

「謝禮啊……我沒有錢，但玻璃可多得是。你是商人吧？賣掉玻璃的話一定能添加一些旅費。」

「這就是模樣可疑的原因啊。你這人看起來沒什麼塵土味，卻異常沉着冷靜。那是與死亡比鄰而居的人才有的氣息。是把着迷的東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人特有的感覺。」

「結果，年輕人也不能和城裏的女孩共結秦晉之好，只是變得不幸而已。」

看來他一點都沒打算隱瞞此事。

「這麼一來，我們也只能按照優先順序去行動了……」

庫斯勒的話讓頭目開懷大笑。

「嗯？」

這種痛苦讓他覺得倍感親切。

正因如此，纔會讓城市居民不惜動武。

「所以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工作？」

「在其他土地上，我們與附近城市的利害關係並沒有形成如此明顯的對立啊……對亞榮的人而言，我們就像水蛭吧。吸取森林裏的木材，吸走城裏的交易。會被厭惡也是理所當然。」

「嗯？」

庫斯勒雖然考慮編個藉口推託，但又覺得只是多此一舉。

頭目往庫斯勒瞪了一眼。

「我如果單純只聽描述的話，肯定也會想到那邊去。可是，祖父輩留下的故事跟森林大火完全沒有關係。」

「這麼說來，真的生出金銀來嗎？」

「怎麼可能。那只是一種比喻。」

頭目很乾脆地否認這一點。

「你想知道灰的傳說，我就告訴你。那些灰的用途是製造玻璃。直到現在，利用添加灰燼來降低矽土熔點、提高玻璃的品質都還是很普遍的做法。所以我們平時就一直在尋找最有效率的灰燼。與藥草相關的知識也是由此而來。而祖父輩遺留下來的故事中提到的灰則是最出類拔萃的一種。他們曾經見到的光景只能用奇蹟來形容。據說，在等同於夏日陽光照射的溫度下，玻璃就熔化了，而且最後的完成品簡直就像水晶一樣。意思就是在幾乎用不着燃料的情況下做出了宛如魔法般美麗的玻璃。那正是有如鍊金術一般，將平凡無奇的卵石變成了價值不菲的黃金。我祖父輩的父親以及他們的祖父就是用那種玻璃發了大財，建造了亞榮這座城市。」

「啊？」

庫斯勒不由得反問。

「那座城市？是你們建的？」

「沒錯。現在那座城裏的居民坐擁我祖父輩的上一代所築起的城市，還企圖把我們趕走。做賊的喊捉賊就是指這種。」

頭目吐露他的抱怨之後繼續說：

「不過，我們的工作原本就是採光石頭、砍完樹木後就往下一片土地移動，然後繼續做同樣的事，不斷持續這種循環。我們的祖先也是被人從原本的土地趕出來，纔來到這片北方之地。因果循環。我們現在之所以還能勉強在這片土地上工作，也是因爲一度被趕走之後，我的父執輩加入了討伐異教徒的戰爭，而從貴族手上領取到這一帶的土地使用特權。說起來算是回鄉工作吧。」

城牆內沒有自由，城牆外也沒有自由。

頭目摸了摸頭，發出沙沙聲，接着嘆了一口氣。

「只是，這特權也已經是風中殘燭。全都是不久前的動亂害的。接下來的事就和我的請託有關。」

不過，庫斯勒的興趣不在那些政治性的部分。一知道傳說中的灰介於迷信與事實中間後，他就懷抱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之情。傳說中的灰最後雖然沒能重現，但這點其實並不重要。「那座城市其實是靠傳說中的灰而建立出來」。「失落的技術」與「不曾存在的技術」這兩者的意義可完全不一樣。

庫斯勒邊思考這些事時，揹負着現實的頭目便語調含恨地說：

「掐着我們脖子的貴族大人派了人過來。」

頭目發出嘆息，似乎打從心底希望對方能高抬貴手。

「大人表示想要我們祖父輩留下來的知識。」

且阿布雷亞署名的地方也不是針對愛情藥，而是那則傳說。

類似嗜虐慾望的情緒迫使他提出這問題。

「你的內心，白癡。」

庫斯勒不禁揚起嘴角，因爲他覺得那是句稱讚吧。

「我曾經見過好幾次別人使用它的樣子。」

「我沒理由拒絕。」

威藍多曾說玻璃製造是件乏味的事。意思是對鍊金術師來說，其中沒有什麼能夠吸引他們興趣的技術。

八成想問：荷蓮娜她人還好嗎？

密探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再說他也沒理由在這上面說謊。

庫斯勒稍微眯起眼睛。

「報酬就是那祕密筆記的內容。你可以隨意翻閱。儘管使用了暗號作記錄，但你八成能解開吧。」

頭目痛苦地說道：

「政策性婚姻說穿了，就只爲了兩個理由。」

「雖說如此，我也不能隨便拜託走在街上的路人。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來的鍊金術師……可是，我總覺得有些地方摸得清楚。」

「但，丟棄知識這種事畢竟做不到。更何況還是祖父輩付出辛勞積累下來的知識。

「一旦離開這塊土地，要隔好幾年纔會再回來。再說發生這種事之後，搞不好十年之內都不宜回來。就像你所說。把易燃物推離火堆之後，最後火勢必會燃盡，放着不管的話，總會冷卻吧。」

庫斯勒反問時，密探並沒有開口。

「那究竟是什麼的祕密筆記？」

庫斯勒結果什麼都沒表示，轉身離開玻璃工匠的聚落。

庫斯勒斜眼看他這副模樣，微微聳了聳肩。密探與他感興趣的方向不同。在頭目說到他們和城裏之間的關係時，插嘴表示興趣的也是密探。

「貴族大人的怒火可不好對付。要是不把那祕密筆記交給他，大人就會剝奪我們的特權。那對我們來說絕對必要。就算被城裏的人從這片土地趕走，我們還有別片受到特權保障的土地可以維生。只是，如果喪失了最根本的東西，我們就別想活了。所以我想在城裏的人大舉攻向這裏之前，把記錄拿回來。」

這麼說來，在合理推測下，該皇國可能正需要那藥物好讓因爲動亂而傾向一邊的權力版圖重新取得平衡。雖然說是旁觀者，還是脫不了關係。

頭目把信託付給庫斯勒時，他看起來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如何？它的效果啊……從貴族火冒三丈的樣子就足以證明了。聽說從我祖父那一代起，就實際用過好幾次。畢竟貴族大人的戰場就是荒原與牀上啊。」

這麼一句話讓密探斬釘截鐵地盯着庫斯勒。臉上的模樣並非爲了要說服對方，純粹只是當人想傳達出自己看到的景象時會露出的表情。

「嗯？」

「那個祕密筆記的內容更勝灰的傳說嗎？」

「……這點我也不知道。能找出的價值因人而異。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外人不容易拿到這份配方。畢竟我們的祖父輩瘋狂地執着於追尋灰，這東西是他們在難以置信的追尋過程中發現的紀錄。」

「因爲它確實存在。」

實際上，號稱有效而在市面上販售的愛情藥多到不行。可是一旦問到是否真的有效，答案卻是不明。

「在正值這場動亂髮生之時。」

「你這傢伙也病得不輕啊。不過他要的不是傳說中的灰，而是它的副產物。」

所以，從我父親那一代開始，就把那記錄寄放在城裏的藥材商那裏。就算多少有點詭異那裏也會幫忙掩蓋過去。不過，現在卻和城市衝突又衝突，甚至還可能遭到殘殺。」

思考這點時，庫斯勒忖度：這不一樣呀。能夠追尋自己渴望的抹大拉之地的人，僅限於鍊金術師和一部分的當權者，還有潑皮無賴。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懂得什麼叫作妥協。

「而且，要是有人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那種魔法，類似於把大地變成黃金的事也有可能做到吧。就危險程度來看……愛情藥說不定還更可怕。」

不過，也正因如此，庫斯勒能理解到他並非在開玩笑。

密探開口詢問，庫斯勒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點點頭。

在回程時，密探先開口這麼說道。

既非一知半解，亦非攙和想像而做出的東西，這是着迷於灰的人們反覆進行實驗才製造出來的愛情藥。能夠拿得到這筆調製法的話，沒有理由不攜帶危險的信件通過城牆。

在政治決斷中，就算一時錯亂所牽動的決定亦足以造成充分的結果。

「不。是關於灰。」

「什麼？」

「我覺得灰的故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只要是男人大概都會想要吧，說不定就算是女人也會這麼想。

玻璃工匠的祖先所追求的灰的知識，而且還寄放在藥材商手上，該知識八成與燒成灰之前的植物有關。

「你是說掐住工匠脖子的貴族……正拚命想往其中一條路走？」

他應該不是那種耐不住沉默，不覺就想說長道短的個性，大概是今天的經歷讓他反倒想要開口吧。

其中存在着一種灰，能夠製作出熔點相當於陽光照射程度的溫度，而且完成品如同水晶的玻璃。這等於找到了點鉛成金的方法，達到了鍊金術傳說的真意。可以理解那頭目的祖父輩爲何眼睛充血也要找出這方法。

當庫斯勒正覺得他很忠於職務時，他竟意外地回答了：

「愛情藥嗎？」

「是愛情藥。」

庫斯勒微微抬頭，慢慢地詢問他：

這個男人是世界上最不適合說出這三個字的人。

「的確是讓人喜出望外的收穫。」

聽見馬蹄聲響了三次之後，密探便說：

「不是同盟就是和解。」

密探語畢便陷入沉默的思索中。

另一方面，也盡全力想扼殺掉自我。裏希特確實自覺到頭目對他的期待，也有心想要回應。最後，自制的念頭戰勝，他還是沒有開口。看着庫斯勒收下信之後便自動自發地回去工作。

「那一晚就像人說的宛如干柴烈火。我看到就連面對着心中憎惡的對象，被下藥者還是無法反抗到底最後屈服的模樣，那一點都不像在另耍花招。明明內心抗拒，其他地方卻明顯完全聽命於對手。那是個不可思議的景象，根本就只能想成是一種魔法。」

天使自天上而降，將太陽召喚至大地，灑下灰之後就長出金銀的那則傳說，只要有其中一個要素是真有其事，世界的構造將會搖身一變。

「什麼東西會隱藏在哪裏，果然沒人會知道啊。」

只是，裏希特的臉上還留有一些少年氣韻。當他寫完信交給頭目，再站到後頭看着

「那些人表示，這是孕育出金銀的灰，可以用它來嘗試看看。很不可思議的一羣人。就祖父輩的人的描述聽來，他們應該來自沙漠。」

動情的心可說是一種錯亂。

需要愛情藥的是正位於萊特里亞南方的埃里歐爾皇國中的大貴族。埃里歐爾皇國是個領土不算小的國家，與騎士團的關係若即若離，這次的戰事也採取作壁上觀的策略。

已經沒有什麼好驚訝了。庫斯勒的心中只是沉重地描摹出輪廓。

那就是玻璃工匠並非獨自找出那種灰。而是有某個「人物」將灰交給玻璃工匠。當他向頭目確認這一點時，頭目回說：

頭目看到他這副模樣後，稍微覺得可憐地說：

「不就是正因爲處於動亂之中才更該這麼做嗎？」

「希望只是我想太多……」

現實看法隨着信件一同傳遞過來，庫斯勒並沒有對此加以回答。頭目的話雖然正確，可是就這麼捨棄的事物如果是再也不可能獲得的無上至寶呢？

而且這一點也同時告訴他另一件事實。

庫斯勒帶着自嘲地吞了一口唾沫，看到他這副模樣，頭目好像也挺樂的，繼續說道：

環顧四下，玻璃工匠的規模大概有二十到三十人左右。

興奮之情未減的庫斯勒以貪婪的眼神反問，頭目就臉露苦笑地說：

「爲什麼突然提出這個呢？」

玻璃工匠們或許也正承受着這種背景下產生的懷疑和怒氣吧。

讓人喜出望外的報酬，密探插嘴問道：

得到庫斯勒的承諾後，頭目又一本正經地對他低頭行禮，然後喚裏希特過來幫他寫信。

「您是否認爲之前那位異端審問官大人如果留下什麼訊息的話，應該就是指灰呢？」

「沒錯。那種灰據說是在亞榮壯大成城市之前，還是個聚落的時候，由一羣來歷不明、不可思議的人轉交給先祖。是不是從天而降就不得而知了。」

原來如此，庫斯勒深感認同。

「我們所有人的臉都被記住了。若無其事地走進城裏絕對會引發大騷動。」

同時也是那位異端審問官柯雷多·阿布雷亞一路尋找，或許留下了可與龍抗衡的知識的一羣人。

這個密探肯定從他當時藏身的牆壁縫隙，真的看見了魔女的影子。

「……知識？跟傳說中的灰相關的知識嗎？」

和翡涅希絲相同的異形者，從遙遠的東方沙漠將知識傳來這裏的人們。

玻璃製造一向總被燃料多寡給左右，能夠怎麼減少燃料是流傳於各工匠之間的重要智慧。

庫斯勒的興趣完全被挑起了。

密探如此斷言。

「你有不同的想法嗎？」

聽到庫斯勒的問題，像熊一樣的頭目果真如熊般吼出回答：

「那愛情藥呢，你就不那麼覺得嗎？」

密探那對充滿職業氣息的雙眼凝視前方。

只是，他可不想爲了沒有任何用處的知識去幫人傳遞危險的訊息。

比起這些，庫斯勒更關心的是阿布雷亞留下的訊息。他不認爲那會是指愛情藥。對密探而言，或許愛情藥的確比較實際，用途容易想像得到且深具威脅，但在某種涵義下，那算是已知的東西。

那絕對不是森林火災的比喻，而是可以用手觸碰到真有其物的東西。

鍊金術師只要能將貴重知識弄到手，其他都無所謂，但密探就不一樣。

唉，像牛鳴一樣的嘆息。

從這些跡象看來，裏希特似乎倍受期待，未來將會繼承頭目之位引領這些工匠。他之所以能夠前往城裏和藥材商進行交易，既是因爲他生性不易受到誘惑，也是爲了當作學習的一環好讓他學會與外界交涉的方法。

可是，灰的傳說帶着濃濃的荒誕無稽色彩。如果這真是現實，將會帶來顛覆世上常識的樂趣。更重要的是，得到阿布雷亞確信的，絕不可能只是罕見的知識，一定是古代之民留下的東西。

他揚起下巴催促頭目繼續說下去，後者用力地抓了抓頭。

「統整了相關結果的祕密筆記存在於這世上，只是如今的我們並不需要它，而且那內容太過古怪，不適合放在這種地方。否則一旦有人闖進來，絕對會一舉就認定我們是異端。」

「……反正都是宮廷間的權謀鬥爭吧？那些人就算是痛恨的對象也能無所謂地上牀。」

「另外就是爲何催促玻璃工匠趕快上繳愛情藥祕方的理由。」

當然疑慮還是存在。

這當中最貼近現實的灰也已經由專門的工匠花了一個世代甚至兩個世代的時間，竭盡所能地尋找過了。那是一段多麼執着堅持的探索呢？從他們竟能做出愛情藥的祕密筆記這點來看，可以推測出那應該是相當令人歎爲觀止的過程。

最後沒有找到。

如此一來，阿布雷亞的那道簽名會不會只是工作的一環，留言另在別處？

庫斯勒在腦中不斷思索這些事情，但他的基本方針並沒有改變。

把頭目託付的信交給藥材商，拿回祕密筆記，確認過裏頭的內容後，再交還玻璃工匠。只要別被城裏的人發覺，一來他沒什麼損失，二來還能得到愛情藥的貴重調製法。玻璃工匠之後會變成怎樣，就不是庫斯勒能得知的事了。

當他這麼一想，那個開始習慣扼殺自我的裏希特，與不畏絞刑將信託付給他的荷蓮娜之間的事曾閃過他的腦海，那是別人家的事，他一個轉念就將其拋於腦後了。

於是，之後密探與庫斯勒都無言地繼續走回頭。

「您接下來就要立刻去取那祕密筆記嗎？」

他們雖然趕在太陽西沉之前走出森林，但進城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本以爲他們會在城門的訊問時遭到懷疑，但動亂之中，傭兵與騎士團的人還有貪得無厭的商人們魚貫進出，人潮從未稍減，他們也就不怎麼起眼了。

「店老闆的名字是什麼啊？這可不是能夠跟學徒提到的話題，我不想搞錯人。」

「玻璃工匠曾經提過他叫羅茲。這名字在我爲了找尋名門大戶翻閱稅務清冊時也有看到，他似乎沒有收學徒。」

「羅茲嗎？這名字還真風雅啊。」

「推本溯源的話，說不定他的祖先是在這片土地紮了根的異教徒。」

就算把異教徒特有的暗色長袍和長着癤瘤的手杖丟了，人必定還是會在某些地方留下過去的痕跡。

「是否需要貼身隨從？」

意外地，密探也懂得開玩笑。

「用不着。」

密探輕笑一聲，兩人就安靜地在十字路口分開。

與這座連結南北，出入旅客衆多的城市相符，酒館和旅店都挑燈營業。雖然如此，在燃料價格飛騰的這時候，大多數都只能點燃獸油蠘燭靠微弱的燈火做生意，使用薪柴焚火的只有外觀豪奢的旅店和建築物。

「傳說不過是傳說。」

「你真有錢，能用得上蜜蠟。」

「你、你是？我在城裏……沒見過你。你真的帶了信過來嗎？」

「我是個旅人。這趟並不是什麼值得向人說嘴的旅程……受到森林中的工匠所託。對這座城市的燃料問題怎麼解決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內情要顧。」

「好。」

「我與騎士團有些瓜葛。也靠這層關係住在現在的旅店。不過，我並不是騎士團的人。我從尼盧貝爾克來到這裏，做的是你幫我、我幫你的買賣。」

「原來如此。」

「感謝你送來書信以及幫他們傳話。只要能夠談一談，許多問題都能解決。」

庫斯勒不清楚哪裏有堆放東西，只得邊注意邊緩緩前進。

真是，喬裝打扮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是善於觀察的人一見到馬上就能識破，還是說，「孤高」鍊金術師這副鎧甲緊緊黏附在他身上，無藥可救呢？

從窺視孔投射過來的視線正努力保持自己的威嚴來打量庫斯勒，但原來似乎是個好人。話說回來，他可是那個像小狗一樣的荷蓮娜的父親，想來本該如此。

「……我知道了。」

「你是頭目交託信件的人，應該不用擔心會拿去濫用……」

過沒多久，後門的窺視孔被打開。

「我受人之託，送信過來。」

「你的信念我並不反對，不過這世間的局勢變化總是將人玩弄於掌心。工匠們瀕臨喪失特權的危機，所以纔會向你求助。」

「然而，城市的燃料價格繼續升高的現況，對於待在城牆內的所有人來說終究是個災難。特別是春天回暖還得等上一陣子。說不定等備齊正當理由之後，就會迅雷不及掩耳地開戰。」

說不定棲身於藥草中精靈們也都進入夢鄉了。

「當然，並不是要你去說服城裏的人。他們說只是想要拿回祖先託給後世的『備忘錄』。」

面對庫斯勒的冷淡，羅茲只是笑了笑。

羅茲關上窺視孔，解開門鎖。

「你有見過那位大鍊金術師嗎？是個白髮銀鬚、道貌岸然的老人吧？」

「看起來是這樣啊。城牆還真礙事。」

「我知道這座城市因爲燃料的問題和玻璃工匠之間鬧得非常不可開交。也可以理解你儘可能不願與他們有所接觸的想法，可是問題似乎不僅這些。因爲那些人沒辦法走進城牆內，所以我就代替他們前來了。」

這家藥材店就跟這一行的其他地方一樣，貨物堆積如山。

羅茲的手並沒有停下。從他的背後也感覺不到他對此特別在意。

羅茲舉起門旁的燭臺走到店鋪那一端。

「獸油蠟燭的煙和氣味太刺鼻，不適合我這種店。所以雖然貴也沒辦法。」

庫斯勒聳了聳肩，主人則搖搖頭說：

「我知道這對玻璃工匠來說就是不合理、伴隨着無比辛勞的事……但世間機制就是這樣。城牆外和城牆內是不同的世界，無法互諒。很令人遺憾。」

「還說和騎士團有關係，你是位鍊金術師吧？」

藥材店的店門自然已經關閉，但三樓住家部分還透着微弱的燈光。要是被人撞見就麻煩了，於是他從店鋪旁的小路繞到後面的街道。一時四周靜謐無聲，只有一隻貓橫跨這條街揚長而去。庫斯勒毫不猶豫地敲響藥材店的後門。因爲有可能會被認作是乞討的人，所以他不害臊地不停敲着門。城裏因爲玻璃工匠的事掀起了波瀾，只要敲門聲忙亂，主人應該就會知道是爲此前來的訪客而露臉。

庫斯勒回望那扇窗，用盡可能壓低的聲量喊道，主人羅茲似乎還有些困惑。

看來在城裏的會議中，他一邊守着身爲這座城市優良市民的立場，一邊盡其所能地護住玻璃工匠等人的安危。只是他臉上流露出的無力感與自責說明了他的努力並沒有發揮成效。

「你知道那是什麼的祕密筆記嗎？」

他在刻意挖苦後抿起嘴來。雖然模樣膽怯，本性卻很認真，正是最適合在城裏經營店鋪的人物。周遭的人對他的信賴想必也很深厚吧。

「最氣憤的是需要燃料的鐵匠工會，還有因利害關係而對立的商人們。另外，還得考慮騎士團。玻璃工匠受到貴族特權保護，那貴族在埃里歐爾皇國中應該也是實力雄厚的一人。誰都預料不到如果我們起身挑戰那貴族的特權，騎士團會採取什麼行動。」

羅茲展開信件，不由自主地按住嘴巴。

庫斯勒說完，羅茲眨了眨眼睛，覺得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庫斯勒。他的眼睛飄忽不定，一直對不到焦點，大概是因爲看不出來庫斯勒究竟是何來歷吧。

這是個稍微需要思考答案的問題，但庫斯勒在思考過程中漸覺麻煩。

很乾脆地回覆。

「深夜來訪，見諒了。我聽說你白天都一直在開會。而且似乎也不適合悠哉地待太久。」

「而且，城裏的人怪罪玻璃工匠的行爲也很近似於在尋找用來獻祭的羔羊。因爲這場動亂，來到城裏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幾倍，這些人把各種東西都買走，所以不管是什麼，價格都漲得跟飛的一樣。玻璃工匠確實消耗了很多木材，但絕非只有他們有錯而已。是因爲居民從以前就將他們視爲眼中釘，所以纔會全都怪在他們頭上。人在這種時候，找理由可找得快極了，精明得令人驚訝。」

這種待遇在翡涅希絲的故事中已經聽膩了。

夜裏來訪，自然一切靜悄悄，就連店裏飄出的香味也覺得比白天來得少。

庫斯勒聳了聳肩，這涵義自然是肯定。

「聽說這家店保留了那本祕密筆記。我受託來拿回那東西。」

「我認爲知識應該留給需要的人。既然他們需要，當然就該送過去給他們。再說，那祕密筆記本來就是他們的祖先找出來的東西。」

現今可能只有一部分的工會和貪圖政治權力的司祭在煽動，即使如此，情勢也還是這麼不平靜。當攸關城市存亡等等的正當理由一出現，騎士團也就不能不插手此事了。

「我知道了。」

羅茲從庫斯勒手上接過信，他的脣須隨着嘴上的嘟噥而蠕動。

門一打開後，就看到一個名不副實的矮胖中年男子站在眼前。

「麻煩的傢伙在麻煩的時機中捎來的信啊。」

庫斯勒毫不大意地緊盯着羅茲。假使後者臉色一沉，或者試圖隱瞞什麼，他都會立刻揭穿。

庫斯勒在心中做好如此準備，但羅茲只是把信來回讀了好幾遍，彷彿要慢慢吸收內容似的閉上眼睛。

「看起來也不像是用錢能使喚得動的人。大概是把祕密筆記的內容當作報酬吧。」

他對世人的讚揚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真是與心地善良的人極爲相襯的一句話。

走道兩側成疊的木箱堆得老高，只留下主人羅茲行走時不會頂到他肚子的空間。箱子裏面全部都是藥草或香草。

「聽說幾代之前的玻璃工匠曾經拚紅了眼也想把它找出來。」

「『備忘錄』？那是……啊！」

「……自動亂髮生以來，情勢只是每況愈下。如果試着和城外那些人聯繫的話，說不定會被謠傳成他們的同夥……我很煩惱。」

「不過，還有足夠的時間讓我把祕密筆記交給他們嗎？我可不想落得在森林裏遭追殺的下場。」

當羅茲開口這麼問他時，已經是兩人通過樓梯，藥材店主人開始在面向後門小巷的倉庫內東翻西找之際。

羅茲說完這些後笑了笑。

羅茲難爲地笑了笑，對他頷首。

「哈哈……我也受到他們許多照顧。想盡可能做到我能做的事。所以……當然是愈早交給你愈好吧。」

不過，庫斯勒沒有加以揶揄，反催促他把信打開。

「我做這種買賣啊，偶爾會見到。從氣氛就能察覺。而且，我聽說有位大鍊金術師在尼盧貝爾剋制造出很驚人的兵器。一旦順利就會乘勝追擊一向是騎士團的做法。所以，肯定僱了不少像你這樣的人派遣到各處去吧。」

「你提的是哪門子事？」

「咦？可是……有什麼是我能幫的呢……就連保護代代互有交情的他們，我都做不到了。頂多也只能拖延會議的進行……」

「不須和你對峙，玩那種『交出來』或『不交』的問答遊戲，真讓我鬆了一口氣啊。」

「……」

羅茲的臉色立刻一變，點頭之後把窗戶關上。

看起來像在忍耐。這樣的氣氛還真適合他前去領取愛情藥這種魔女的知識。

「我可不是跑腿的小孩。還有幾件事要轉述給你聽。」

就是在你眼前的這傢伙啲。庫斯勒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龍的事蹟似乎已經廣爲人知，不過多虧這樣反倒成了一種障眼法。誰也不會料到當事者會在這座城裏亂晃吧。

「是嗎……那麼，你把那封信給我……」

這句話似乎讓羅茲聽出了端倪。戰亂時期，各式各樣的人物都會倚靠權力的幫助來到外地。

「嗯？」

「要看城裏的人有多少耐心啊。」

在教堂的時候，玻璃工匠被稱爲魔女的爪牙。應該從以前就小糾紛不斷吧。

然後，他把從玻璃工匠的作業處撿來的玻璃碎片刻意地揮了又揮。

「這個嘛……雖然沒辦法斷言，但我想應該還有幾天的時間吧。城裏的人怒不可遏是真……直接攻進去的策略也相當具有真實感。只是還不是城裏的全體意見。」

忽然一個抬頭，他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看到少女的雙足，應該是荷蓮娜。是她託庫斯勒送信給玻璃工匠，想必很在意他的來訪吧。

這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只靠獸油蠟燭昏暗的燈光無法將黑暗完全掃去，景象依稀彷彿在夢中。行人都安靜地走着，深怕自己撲熄燈火，就連傭兵們也都只是嗤嗤竊笑，

庫斯勒說完，羅茲便無力地嘆了一聲。

庫斯勒一問，羅茲便睜開眼睛，有點難爲情地笑了。

對方可能以爲不會被發現，孰不知不分晝夜工作的鍊金術師眼力好到可以看清那張臭臉上眉間的皺紋。

「總之你可以稍等一下嗎？那個祕密筆記我收在倉庫深處。」

特別是埃里歐爾皇國在這場動亂中處於中立。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刺激到皇國幫自己增加敵人，這對騎士團而言絕對是避之惟恐不及的狀況。

「信在這裏。是受玻璃工匠的頭目所託。」

只是，那時幾乎都沒有什麼正當理由，只是單純因爲對想要紆解鬱悶的迫害者來說，他們是最佳人選，被迫擔任這種角色的次數應該也不少吧。

這時，他突然回頭一望。

庫斯勒看着羅茲手中燭臺的燈光，這麼說道。

「所以說，我就是想當一個夠格的鍊金術師，才調查這些有的沒的。關於傳說中的灰，你知道些什麼嗎？」

「你不拒絕啊？」

對庫斯勒來說，他也不想因爲被人看見在這裏，而捲入這城市的麻煩政治。

「是來自與你有密切利害關係的人。」

羅茲彷彿在告解似的說道：

如今有了玻璃工匠從中牽線，羅茲說不定會告訴他平常守口如瓶的事。庫斯勒表現出他的別有用心，但羅茲的回答卻讓他打從心底愣住。

一張脣上蓄了鬍子的圓臉，不可能是荷蓮娜。

如他所料，三樓的窗戶打開了一道縫。

庫斯勒回答後原本想在店內稍候，但羅茲卻帶着燭臺離開，於是他只好跟着一起去。

「我知道。」

「一樣的話也可以拿來形容我的祖先。」

羅茲和頭目一樣，似乎都把苦苦追尋傳說的祖先視爲傻子。

「聽說他們窮極一切方法，搞不好差不多把所有能找到的植物都燒成灰了。因爲這樣傾家蕩產，陷入瀕臨倒店的危機。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找到。也就是說，沒有那種東西。」

常識下的反應。

「關於這城市的創立逸聞呢？」

「你是指沙漠地方的人民來到這裏，把灰交給我們祖先的故事吧？這個地方在描述故事之前，老是用『這是從一年到頭被寒冰凍結的大地來到這裏的人所轉述的故事』當開頭，我想那應該也一樣是個開場白啦。帶來建設城市的資金等等，應該是當時玻璃本身很罕見，所以才被描述得像奇蹟吧。只是，當人們發現玻璃工匠會將森林都砍光，就將他們從城裏趕出去。然後爲了掩飾這層罪惡感而捏造出這則傳說，我想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他的說法非常貼近現實，而且針對情況的說明還不無道理。

傳說只是捏造的故事嗎？

「對這種癡人說夢信以爲真，真不愧是鍊金術師啊……這對想要掙一片天的年輕人來說，有其必要。所以，嗯，能夠當上其中一個抬轎人，我多少也覺得與有榮焉。」

「什麼意思？」

「有了祕密筆記，你就可以馬上自稱爲一流鍊金術師吧。我說的就是這個。」

羅茲一面說，一面搬離木篇，撤下藥壺，撥開東西逐漸進到倉庫深處。

庫斯勒看着他的背影，心裏並不覺得氣憤。

居住的世界不同，注目的地方、感興趣的事物就會出現天壤之別。

他早已習慣城裏的人在嘲笑他追尋荒謬絕倫的事物時所投射的視線或態度。羅茲的體貼在其中算是破例了。

「順帶一提，你曾經試過那效果如何嗎？」

針對這個問題，羅茲停留了幾拍之後纔回答，不知是否出於刻意。

「沒有。調製法只有玻璃工匠才知道……更何況，操縱人心這檔事不管是以怎樣的形式，都最可惡。」

「我看這家店裏也售有平息人的怒意、解決憂鬱的藥草喔。」

庫斯勒故意用這個問題刁難，但藥材店主人心中無愧地回道：

這個想像帶來的恐懼完全不同於被人拿刀直指時，面臨死亡而湧現的那種。

「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

「這雖然被當成毒物，可是根據用途，也可以成爲良藥。或者，說不定又爲自己添上一筆罪行吧。」

他在說什麼？正當庫斯勒疑惑時，主人的手上多了一本書。

但是，羅茲也突然露出畏怯的神情。

看來他察覺到荷蓮娜在偷聽他們的情況。

主人沒有交出書，相反地他往前逼近庫斯勒。平時庫斯勒都會對突襲有所警戒，絕對不讓人貼近他到這麼近的距離。唯一允許如此靠近的對象就只有那個全身雪白的小女孩。

「所以就要用毒嗎？」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羅茲依然想保有善良市民這一面，而他自己則利用了「利息（庫斯勒）」這個別名。

「這東西我確實收下了。我只會遵守把它送到玻璃工匠手中的約定。」

「這就是祕密筆記。」

主人沒有動。

羅茲的表情痛苦萬分，彷彿他的身體就要從中被擰斷似的。

「只不過……」

主人像是與他共同分擔某個罪行似的點了點頭。

東西是好是壞看人怎麼說，不過他可以理解主人的心情。

「而且，祖先之所以留下這個祕密筆記有其用意。」

「鍊金術師大人……」

「根據用途，藥也可以變成毒。你對我女兒施下這個藥。這麼一來，就可以解釋成是玻璃工匠利用這種藥害她萌生愛意，她應該就會相信了。」

光是想像就讓他心底發毛。

「我有事相求。」

庫斯勒毫不戀棧地轉過身，從藥材店離去。

「可是，這種戀情得不到結果，作爲一個父親，我也不願認可。」

然後他把書放在庫斯勒的手上。

神的善良羔羊們爲了遵循正道而活，時時不忘本性該有的良心與神之教誨，也正因如此纔會沉淪於痛苦之中。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想對荷蓮娜做的事有多麼殘酷。

胃藥得用吞的，創傷藥得塗在傷口上。藥物有其使用方法，而愛情藥的方法更是其中格外「敏感」的一種。

庫斯勒故意把話說得刺耳，主人的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像在懺悔似的說：

不過，總覺得可以明白。這座城市或是生活與城市相關的人們都在有所忍耐之中度過每一天。動亂爆發，這麼多齟齬摩擦層出不窮的現狀下，他們都在等待某個契機吧。爲了改變這討厭的狀況，或者是爲了喘口氣好繼續忍耐下去。

據羅茲所說，他的祖先沉迷於傳說中的灰，連家業都差點不保。因此才教導後人別將那祕密筆記視爲努力過的辛苦結晶，而是當作引以爲戒的良藥。

如果追尋夢想的人過度認真追尋所產生的副產物就是這份祕密筆記，那麼真的是個過於諷刺的副產物。

庫斯勒往羅茲的胸口揍了一下。羅茲晃了晃，往後一退。

主人挺起身子，轉向庫斯勒。

「你這下應該瞭解爲什麼婚禮上總是得接受神的祝福了吧。」

主人露出下定決心犯下此罪的表情，望着庫斯勒。

庫斯勒緊盯着羅茲，繼續說：

「你能不能幫我欺騙我的女兒？」

在這世上，不帶任何希望活下去實在太過辛苦。

這正是技術與應用的例證。

「用這種藥。」

雖然一半是自嘲，但這是他根據經驗得到的實在話。

隨手翻閱這本祕密筆記，就立刻察覺上頭全以暗號記載。不過，這方面的暗號種類並不多，想解開也不是什麼難事。

主人又說：

羅茲對反問的庫斯勒點了點頭。

庫斯勒瞠目結舌望着羅茲，最後因爲感到苦澀而咬緊牙根。

不過，看到主人痛苦的模樣，他找不出任何往後退的理由。

「我想也是。」

用來讓對方迷戀上某人的藥，原來也可以成爲打消她對另一人之愛意的工具。

這瞬間，庫斯勒理解了。荷蓮娜的父親羅茲早就知道那封託庫斯勒帶去的書信。他也注意到信件不見，有人受託帶走了。他可能沒有預料到女兒會做出這種事，肯定感到很焦急。

「用意？」

「……」

或者他真的在告解自己的罪。

「……反正，我也沒想過你會那麼聽話地交給我。」

他沒有發出聲音，幾乎只靠嘴形說道：

方法就是灌輸她那情思不過是藥物導致。

「對你而言也是一個很好的實驗機會啊。」

「……我並不想聽鍊金術師對我說出這種話。」

羅茲的要求是劑太猛烈的苦藥。如果就連戀愛時那種無道理可循的心情都能操縱的話，那麼唯獨這點絕不妥協的信念，想必也不過脆弱易碎到只用一棵藥草就能使其煙消雲散。

主人呻吟了一聲，更正他的說法。

在這層涵義下，羅茲也有幾分類似鍊金術師。

他也同時瞭解到，正因爲如此，這藥物纔會那麼可怕且有用。

讓對方陷入迷戀的藥，既具備能重新讓對方愛上自己的功效，也存在着第三種用法。

庫斯勒的視線往天花板上飄去，但並不是因爲覺得訝異無奈，而是他想了一下現在正在天花板另一端，耳朵大概緊貼着地板的少女，把自己的愛意藏好，這種伎倆她果然做不到啊。

乍看之下有點像只豬的羅茲一點都不適合這麼一句矯揉造作的臺詞。

「小丫頭比你想像得還要聰明。」

羅茲呆立在原地，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點，愛情亦然。」

尤其再怎麼闡述道理也絕不可能讓當事者明白自己的戀情是個枉然。庫斯勒自己也能領悟到這一點。

「那是藥。」

他用普通的聲量說出這句話，想來八成正在張大耳朵偷聽的荷蓮娜也能聽得到。

外頭的空氣冷得像要將他的身體千刀萬剮，但盤旋在他腦海中的焦躁與呻吟害得庫斯勒反倒認爲這樣感覺比較舒服。

「不過，要怎麼做呢？這可是讓人陷入迷戀的藥。」

因此也就難怪他會憂心忡忡，害怕女兒下一步不知又會做出什麼傻事。

「當那願望實現之後，健康的心能夠得到平靜嗎？」

庫斯勒聳了聳肩。

「實現會讓渾身震顫的願望不也與維持健康的每一天相關聯？」

「給我吧。」

夜空依舊在雲的壟罩下一片漆黑。要是被巡邏的衛兵纏上就太愚蠢了，於是他在宛如煤炭的黑暗中加快步伐。

那是一本羊皮紙捆紮成的小書。

「這是爲什麼？」

庫斯勒稍稍嘆了一口氣。

「但是這藥說不定會讓人死亡。」

「正是爲了這種時候而留下。當人像着了魔似的沉迷在某件放也放不下的事物時，它可以讓人覺醒到這種執迷只靠這麼一點藥物就能改變。」

「這算是可以證明許多儀式並非虛設、無意義的存在。」

「我在妻子比我先離開人世時就是這樣。如今還能活着全多虧有女兒荷蓮娜在。」

「我先聲明兩件事。」

「那些全都是與健康相關的藥。我不認爲神會怪罪想盡力活得健康的人。」

可是，在這世上，有些話也正因如此纔會聽起來那麼真實。

「我女兒的戀情絕對不會有結果。或許會以爲放着不管就好了，但我猜想你說不定知道我擔心的原因是什麼。」

「不。問題依舊在。搞不好還會增加。」

這對追尋奧裏哈魯根這種金屬的鍊金術師而言，也是一劑過苦的猛藥。

如果是爲了重要的人……這想法將會在當下化身爲強而有力的盾牌。

主人呼喚他的語氣就跟在教堂對神禱告一模一樣。

「……」

他被過於擔心女兒的憂慮給矇蔽了雙眼。

先是荷蓮娜、頭目，再來是藥材店主人羅茲。

如果突然有一天，只用一種藥就徹頭徹尾改變了他對前往抹大拉之地的熱情？

這時，一道極其微弱的低語輕聲對他說：

庫斯勒邊說邊隨意伸出手。

「沒有神的幫助，夫婦倆八成就沒辦法圓滿嗎？」

「我的女兒喜歡上玻璃工匠。」

與自我意志無關。簡直就像被迫換上工匠打扮一樣。

他回想起翡涅希絲。兩人的距離愈近，他的心就愈來愈不平靜，離安穩可遠得很。

庫斯勒正眼端詳主人的臉，輕笑之後搖了搖頭。

「還是說……我纔是那個不正常的人呢？」

「另一點，我對這藥的實驗的確有濃厚的興趣……但我和魔女並不是同一夥人。我知道這藥的處方方式不同於一般。儘管如此你還是要我這麼做嗎？暫且不論別的，她可是你自己的女兒喔？」

羅茲像是預見到什麼結果而說出的那些話就是原因。

回到旅店，看到房間裏的燈已經熄滅，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爲是在長途跋涉後吧，那三個人都已經入睡。

庫斯勒用身後的手將門帶上，像只鯰魚一樣在黑暗中游動前進。

接着，他注視着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輪廓的翡涅希絲。

有天就算命喪黃泉也不奇怪，今後一定也還有這個可能吧。

兩人一起迎接死期這想法雖然並不壞，但也有可能會希望對方能夠活下去。不得不對她說出「把我丟下，往前走」的場面，在運氣稍微不好的時候，就會輕易來訪吧。

到時候，這種可以扭曲內心的愛情藥肯定很重要。事先對這種藥瞭解得愈深，就愈能爲或許會在某天突然到訪的情況做好重要的準備。這麼一想，羅茲的要求就立刻有了另一項意義。

既非爲了掃去少女沉溺於沒有結果的戀情而產生的痛苦，亦非爲了摘下父親因爲女兒的行動而焦急如焚的不安。

那原本會是場寶貴的試藥實驗。

愛情藥是種猛烈的藥物。就一般所知，它原本就是使用複數種具有毒藥效果的植物製成，所以就算它作爲藥物被調配得相當完美，一開始的試藥也幾乎只能聽天由命了。雖然可以用狗或豬來測試，但就像鐵不會是銅一樣，用在人身上的效果也會改變。

而毒物或猛藥的效果多半取決於體格。庫斯勒在研究毒物時，確實學到了這一點。

也就是說，只要在荷蓮娜身上試過，等到要用在與荷蓮娜體態相似的翡涅希絲身上時，就能夠以相當的信心去進行。效果這點自然如此，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她因此丟了性命。

「利息（庫斯勒）」的聲音許久未聞，此時正在他的腦中迴盪。

聲音說，這世上的所有一切都不過是爲了達到自我目的的手段。湊巧結識的少女的情思、她的性命也不過是個工具。何況，還受到請求拜託你用在他女兒身上，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在幫助人。

爲了達成目的，就算要放棄當人也是易如反掌。這就是所謂沒人性的鍊金術師。

不過，庫斯勒又想。

如果確認到這種藥的效果屬實，就等於扼殺了自己。自己的信念等等難道是一個藥物就能打垮的嗎？

這想法實在太苦澀，而且也喚起頗爲孩子氣的不甘心。

更多則是落寞。

他輕輕撫摸翡涅希絲的臉頰。沒有防備的小貓稍微覺得有點癢，但又旋即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總覺得當自己相信這一點之後，他將會走進再也無法回頭的五里迷霧之中。

但是，將目光從真相上面移開，並不表示東西就會消失無蹤。就算他把愛情藥從腦海中驅散，並不代表那種藥就會不見。

傳說中的灰只是個傳說的可能性很高。

庫斯勒離開翡涅希絲的牀邊，往自己分到的牀鋪橫躺上去，心裏發出一聲咒罵。

這種心情會被藥物而左右。

不過，愛情藥確實存在。

該動手，或者不該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