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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夢沉抹大拉》6 第二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6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雖然剛進入城門就被如同強盜的小鬼攻擊,但一看到城裏熱鬧非凡的景象後,也就令人心生無可厚非之感。隨人潮湧進城裏的人才剛卸下笨重的貨物,就另有打算離城而去的人又將東西抓得雙手皆是,買了就走。這種粗野的交易在城裏四處都看得到。

況且亞榮不像其他街區整齊劃一的城市,有些住家頂着異教徒的象徵,屋頂用長草的泥巴乾燥後搭建出來,卻和木造住家混雜在一起,營造出不可思議的色調。像卡山那種一面倒全是石造建築的城市儘管也很奇妙,但此處的街景也充分洋溢了邊境的氣氛。不過,散發這種氣氛的場所才真正像是藏了不爲人知的祕密。整齊劃一的城市很難有所隱瞞。

他們的人馬在這樣的城市裏撥開人羣慢吞吞前進,同時庫斯勒與密探們商量了幾件事。事情關係到威藍多提出的那不正經的人物設定,因爲他們最好也另外找出別的理由,用來說明爲何會跟商人模樣的密探們一起行動。

討論結果決定,庫斯勒的老家來自一處大商會,商人們就是從該商會派來的監督者,身兼擴展新的礦物交易商圈的任務,隨其四處遊巡。威藍多則是庫斯勒的狐朋狗友,唯冶金的知識不差,爲了謀得一職,順道幫助庫斯勒他們。

「所以,首先您們打算怎麼做呢?」

當衆人抵達受騎士團庇廕的旅店時,密探假扮的商人開口詢問。

「松鼠隱藏糧食的方法應該是一樣。」

柯雷多·阿布雷亞恐怕已重新發現古代的知識,並將線索遺留在各地。

而這些即使被人們遺忘卻依舊苟延殘喘的知識,肯定會用圖文或是某種形式留下來。

「意思就是工會、教會……或者市政議會。不然就得找上城裏的名門大戶了。」

照順序想來確實就是這些,但庫斯勒還聯想到一個地方。

「不是有幾戶泥土房子?我聽說異教徒也會將歷史記載在泥板上。」

「那麼,我們就去問問當地的祈禱師或咒術師。不過,要用什麼藉口才好呢?」

如今的庫斯勒們已經不是鍊金術師,不能披着克勞修斯騎士團的威望,毫無理由地突然敲門造訪,硬要對方服從他們的吩咐。

庫斯勒稍微動了動腦。

「也是啊……那種人對於草木知之甚詳吧。」

「草木?藥草之類的嗎?應該確實是如此吧……所以?」

「礦山可以藉由生長的植被來判別,煉製時也要講求用的木材適不適合。就從這條線去試試應該行得通吧。」

外表看起來十分正直,還帶了點懶散的商人,骨子裏卻是宛如一把剃刀的密探。

他一聽完就明白了。

工匠的舞蹈不同於祭典時大家都能跳的那種簡化過的樸實舞步。原本的用途就是證明身分,所以涵蓋了幾處艱難的地方。而且其他工匠也會使用相同的證明方法,因此還得同中求異,做出區別。

伊莉涅意味深長地對庫斯勒投以一瞥。

「說得也是。」

庫斯勒心想,自己之所以受翡涅希絲吸引,同時又對隨隨便便就碰觸她的做法感到舉足不前的原因,大概就是受到這份脆弱的純真牽制的關係吧。

庫斯勒的表情一直都是哭笑不得。不只是針對翡涅希絲的模樣,還對於這樣和平的時間竟然真的存在於這世上,當過去半信半疑的事情實際發生在眼前,一種類似困惑的感覺油然而生。

「……你們在做什麼?」

他改口回答道:

威藍多像是看穿一切似的用很掃興的口氣反駁。庫斯勒和威藍多無言地交換視線,伊莉涅從中斡旋,化解這紛爭。

「我都可以啊。當然威藍多也一起跳不就行了。這麼一來,看起來不就姑且像是感情很好的四人組?」

「我不管做什麼都能有模有樣啦。」

「哎,教小烏魯的事就交給我吧。何況身體不動一動也會生鏽啊。」

「啊?」

庫斯勒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伊莉涅也稍微笑了出來,回道:「我纔是。」威藍多雖然露出目的稍微沒有達成的臉色,但不知是否因爲已經充分被庫斯勒的蠢樣逗樂的關係,他並沒有爲此再多做反抗。

只是,沒能來得及踏進圈子裏的庫斯勒一臉不悅放下行囊。

「這句話說得真好啊。」

庫斯勒伸手去抓脫下的上衣。

「更何況學不會的話,就只要練習到會爲止不就行了。」

不過,伊莉涅那如針般的視線幫他緩了一緩。

「我以前曾爲了好玩而學過,還算記得滿清楚的唷!」

「我們採正面進攻,去鐵匠工會和教會露露臉。」

他的話遭到反諷,但一在這裏退縮就會被威藍多緊咬不放。

「我纔不會用假的舞步教你們啦。」

伊莉涅只是聳了聳肩。

而且,還有一種效果,當發現對方能跳出相同的舞步時,氣氛就馬上變得和樂融洽。工坊是多人從事的工作,整體感是特別重要的一件事。

庫斯勒哼了一聲接受她的笑臉,走出房間。

「問題是,話雖這麼說,也不能要魔女打出噴嚏來吶。」

「要不要一起練習呢?」

「那會讓我發寒。」

只是,正當三人各自隔着一層薄膜進行攻防戰時,唯有翡涅希絲一人單純感到開心。

也或者,舞步中可能帶有炫耀的意涵,用來表示我們身具能夠跳出這種困難節奏的靈巧度,比其他工匠團體來得優秀。

「那麼,要怎麼辦呢?先練過一遍之後再去工會?」

翡涅希絲的表情看起來恨不得馬上就和大家一起跳舞。

「可是……」

「只是,別忘了這是需要時間的。」

「不能馬上就會跳也是沒辦法的事啦。我以前也曾在工坊裏偷偷練習過。」

「拜託你了。」

看到翡涅希絲霎時變得明亮的臉龐就可以知道這是多麼正確的一個選擇。

突然,翡涅希絲開口問他:

威藍多緊接着如此表示,伊莉涅以帶着責備的目光瞪視庫斯勒。

「咦?」

「就算是大商會的少爺也得展琨一下曾經努力過的跡象啊。」

翡涅希絲抬頭,欣喜地笑道:

翡涅希絲聽見威藍多的提問,一面留意庫斯勒的反應,一面轉向他,感覺像是難以徹底拒絕地點了點頭。她長期生活在修道院裏,之前則是隻顧着隱藏身分的逃亡旅途,照理說應該沒有體驗過沉迷於舞蹈的安逸生活。

「和大家一起跳舞還是第一次呢。」

「明白了。關於旅店,就說是騎士團商借的可好?可以給別人一種印象,以爲我們背後有個就連騎士團也不敢疏於款待的勢力在撐腰。只是這樣的話,不至於會讓您們的身分曝光。」

「可是,既然要學,我想學真正的舞步啊。」

翡涅希絲嚇了一跳,保持奇怪的姿勢僵直在原地。就像惡作劇的時候被人逮住的小貓。她身旁的伊莉涅則以輕快的動作踏出獨特的步伐,威藍多每個動作都慢了一拍,有些生硬地模仿伊莉涅的腳步。

「那就這樣。」

「你也來一起跳啊?」

有些害羞的神情是因爲剛纔被他看到自己笨拙的舞姿,或者,是因爲別的理由。庫斯勒回頭看到這樣的翡涅希絲,話語幾乎反射性地就要從他口中蹦出。

伊莉涅他們腳下跳的並不是祭典時的舞步,而是流傳於各種工匠間,算是一種身分證明用的舞步。

「我可是大商會的少爺,不會跳不是比較自然?」

「也是啊。既然都要活動筋骨了,我也偏好是在爐火前面。」

對於想要拓展新販售通路的商人而言,一一拜訪當地的權貴名流是理所當然的事,沒什麼好被懷疑。庫斯勒充滿期待地目送他們隱沒在街上的人羣雜沓中,然後與負責搬運馬車上的貨物到房間的夥計們一起扛東西,朝分到的房間走去。

《夢沉抹大拉》6 第二幕插圖(2)
《夢沉抹大拉》 · 6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她咯咯輕笑,自以爲是,有些戲謔地說道。雖然怎麼想都覺得翡涅希絲纔是那個比較遲鈍的人,但庫斯勒忖度,在跳舞這方面,自己確實比翡涅希絲感覺更加無緣。

「而且,你應該覺得這種事還挺新鮮有趣的吧?」

這也算是針對伊莉涅的問題所做出的答覆。

現實情也不是那樣。想像她撩起裙襬開心跳舞的姿態,也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突兀,遑論現在這身可以清楚看出她纖細手足的少年打扮。

只是,他們不可能知道彼此的面貌,所以就一定需要身分證明。然而每次派人都得準備以羊皮紙製成的證書的話,勢必會面臨破產一途,因此工匠間便利用獨特的踏步舞蹈當成某種符號。

翡涅希絲興高采烈如此附和。

「就說我們在調查能幫助冶金的植物是吧。」

「唔唔~……」

庫斯勒面對翡涅希絲做出結論,她則不滿地低下頭。

庫斯勒挑起一邊眉毛,嘆了一聲。

輕巧地轉個身,最後腳尖稍微碰了碰地板,發出叩叩聲。

她雖然明明滿面笑容,但稍微被刺激一下的話,淚水似乎就會流出來。

「小烏魯很需要練習啊。」

威藍多也已經心滿意足了嗎?竟然對庫斯勒的意見表示同意。

只不過,翡涅希絲本人就像個孩子一樣,瀕臨鬧脾氣的瞬間。她低垂着頭,鼓起雙頰,嘴脣也翹得老高。似乎有個地方她老是對不上拍子。

要對一個正確的解答唱反調是件困難的事。

結果就跟預料的一模一樣。

「好。」

剛進到房間的他所冒出的第一句話。

這時,庫斯勒才察覺這是伊莉涅對他伸出的援手。

庫斯勒做出最低限度的抵抗,對伊莉涅提出要求。

比起遲鈍,更像是年幼的小孩還沒辦法自己順利把鈕釦扣好,很沒把握的感覺。

如果練習工匠的舞蹈,他就能待在翡涅希絲的身邊。屆時肯定會有各種機會。

翡涅希絲嚇了一跳,轉頭看着庫斯勒。

翡涅希絲偷瞧了庫斯勒一眼。

兩位老師都拉長了臉,伊莉涅自是不用說,就連威藍多似乎也並非是爲了挑釁庫斯勒,他們關注的是翡涅希絲的舞姿。

這句話裏面明顯還有其他暗示在,但庫斯勒自然選擇聽而不聞。

語意裏包含了說給自己聽的藉口。

「等等我再陪你跳啦。」

庫斯勒沒多久就學起來了,翡涅希絲卻一點也沒進步。

「一定可以跳得好。」

伊莉涅樂不可支這麼一說,翡涅希絲就收起下顎,無辜地抬眼覷着她。

或者,當工匠人數不足時,也會向頗有淵源的城市請求支援。

「往前踏一步,兩步,三步,轉一圈,然後行個禮。」

「至少你很不適合工匠打扮。」

漫無目的找尋移居地點的流浪工匠爲數不少,雖說如此,也不乏只是到鄰近城鎮幹活的工匠。有些人會被派出去修行,在一定期間內前往鄰近的城鎮拜他人爲師,磨練自己的本事。

「密探們的打招呼也差不多快要告一段落了。我們到來的事八成已間接傳到工會耳朵了。不能讓他們的協助泡湯。」

「誰知道何時戰況又會有所改變。趕快去進行調查吧。該不會真的要在這裏練到把舞全學會爲止?」

「話雖是這麼說……」

而且,翡涅希絲的外表雖然像是個乖巧文靜的少女,但仔細窺探她內在就會意外發

「這是一句諺語,意思是時間不會止步。」

「這的確很重要呢。」

庫斯勒俯視她的模樣,面無表情地說:

庫斯勒大言不慚回答後,伊莉涅以一副無藥可救的語氣反駁他:

「我才……呃……」

庫斯勒低頭對翡涅希絲說:

在走廊下,伊莉涅用手肘頂了頂他的側腹,應該不是爲了嘲笑他,而是隱含其他意思吧。

儘管如此,庫斯勒的不痛快並沒有從他臉上消失。

爲何會讓他這麼勞心費神呢?庫斯勒愈想愈覺得無奈。

四個人雁行齊整地前往工會也只是浪費時間,因此庫斯勒便朝教會走去,把工會留給威藍多。只是他萬沒料到威藍多會領着翡涅希絲一起去,且不知爲何伊莉涅竟轉而跟着自己。根本就沒必要兩人一組行動。特別是伊莉涅不善於文字,他原以爲威藍多會帶她一起走。

不過,他轉個念頭,教堂裏頭並不只有文字,各種雕刻及繪畫也多少保留了一些訊息。如果是伊莉涅,光憑這些訊息也足以找出某些關係到冶金的蛛絲馬跡吧。而且,在工會里必須假裝想討差事,事實上則調查這塊地方有沒有任何祕術或傳說之類的情報。交給伶牙俐齒的威藍多比較適合,有個像翡涅希絲那樣似乎不明所以的跟屁蟲,對方或許也比較容易輕忽大意。

庫斯勒邊思索邊說服自己,然後領着伊莉涅來到教會。向司祭捐獻幾枚香燭錢後,就以慣用的攀談方式對他表示自己想要進行祈禱。

「您們是旅行中的工匠嗎?原來如此,是想祈禱自己遇上一份好工作吧。來來,歡迎您們。這邊請。」

這座教堂並不像尼盧貝爾克或其他大城市中的有宏偉鐘樓陪櫬的石造教堂。無可否認,木造建築使其感覺有些寒酸,然而內部還是很華美。

而且,這是哪種誇耀做法呢?建築物本身是木造,祈禱臺後方卻裝了一扇上頭畫有天使的巨大彩繪玻璃窗。

「讓人分不清楚究竟是豪華或樸素啊。」

「這是一座這麼熱鬧的城市。或許並非資金匱乏,而是關係到與異教徒的折衷。畢竟要是做得太招搖,只會引發他人不滿。」

「讓我回想起戈爾貝蒂啊……」

從曾經坐在工會首領位子上的人來看,城牆內部的權力鬥爭想必經常是頭痛的病竈。

「而且這城市周圍都是森林。我聽說玻璃之所以造價昂貴,多是耗在燃料費上。」

「啊,這點倒是真的。燃料充沛還真是讓人羨慕啊。在戈爾貝蒂的時候總是得和其他工會你爭我奪。」

「既然如此,冶金應該也很盛行吧。」

「有沒有留下什麼有趣的故事呢?」

「難得進到教堂來了。自然該祈禱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伊莉涅聳了聳肩。在擠進三四十人就會水泄不通的狹窄聖堂中,除了一位看似悠閒的老嫗,就只有一名旅人裝束的男子與其家人正誠摯地祈禱中,他大概接下來就要踏上旅程吧。

庫斯勒和伊莉涅並列坐在聖堂最後方的長椅上,開始祈禱。

「很罕見嗎?」

署名者爲柯雷多·阿布雷亞。

對家鄉感到自滿是人之常情,特別是當地擁有獨特的傳說時,更容易讓人變得如此。

「但是,這座城市也獲得教皇大人的認同了。」

開拓我們這座城市的祖先就是在修行途中經過的某某聖人;或者迷路的王侯受到泉中精靈的引導云云。創建故事大部分都只會記載到城市創造的契機就畫下句號。其後,是怎麼籌備出建設基金等等的細節,往往不會描述。

起身離開座位,從聖堂走出迴廊。雖然這裏是個木造狹小教堂,但在構造上倒也遵循其他雄偉教堂的做法。

描繪在牆壁上的故事,一開始是手捧著書,揹着太陽的修士將黑暗驅散開的一幅畫。

「可是那工作竟然會這麼受人厭惡啊。」

可是已經出現過卡山這個先例。

「這是什麼意思呢?」

「雖說如此,戰爭不見休止,不幸的種子並未由世間絕跡。真的很令人傷悲。」

看到司祭志得意滿指出的地方,庫斯勒的嘴角更堆出大膽的笑容。

伊莉涅似乎也有相同感覺。

「傳說是這個樣子:天使將一盈握的灰交託給人類。交代說,這是能產生金或銀的灰。人們將這些灰灑到地面,以其爲肥料開始孕育金銀,接着人們收成孕育出來的金銀,當作城市的建設資金。在其他地方流傳的傳說多數不可採信,但這則傳說裏面卻留下了明明白白的證據,那就是這座城市。」

不過,庫斯勒也隱約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因爲司祭視爲眼中釘的那些工匠,庫斯勒也認爲他們是負責製作非常尋常東西的一羣人。

「我啊……工匠那件事先放着不提,我還滿喜歡關於太陽的傳說。有種祥和的感覺吶。只是要怎麼實現呢?連想像都抓不着邊。那種事你覺得有可能嗎?」

在司祭的帶領下,他們照着壁畫上的順序把故事看下去,庫斯勒只覺大開眼界。

好比說或許能讓使者從天而降這種奇事化爲可能;好比說或許是個能將太陽召喚至大地的方法;好比說或許是能夠孕育金銀的奇妙灰燼的製作方法。

伊莉涅愕然地描述庫斯勒,他也是最近才察覺到自己笨拙的一面,很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這是……」

「奇談軼聞……不對,是這城市的創立故事啊。」

「而且,還獲得教皇大人聖座保證。」

「在這座城裏的確不常見到,但我本以爲那是項受人尊敬的工作啊。更何況,大家不是都想將那東西運用在各式各樣的地方?」

當庫斯勒說出龍這個單字時,司祭眨了眨眼睛。

在老是想把裝飾弄得很華麗的鍊金術書籍中,祂是個時常出現、令人熟悉的存在。像這方面的天使、惡魔的存在就有好幾十個,不過是其中之一碰巧與異教徒的白日夢重疊而已吧。往常的他一定會這麼認爲。

「以前曾經有金或銀都是植物的說法喔。而且農作物的肥料不是常會使用到灰燼嗎?」

在教堂前面眺望人潮時,伊莉涅向他提問:

「而且價格昂貴呢。」

往突然詢問他們的聲音來源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司祭。

提出問題的人是伊莉涅。以凡事保守的工匠而言,這女孩的好奇心十分旺盛。

司祭對此事感到充滿恐懼地搖了搖頭。

據說,他們連根拔除太陽賜予的恩惠。

「看不到耳朵啊……」

據說,他們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進行作業。

庫斯勒一反問,司祭便伸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彷彿想將讓他頭疼的根源取出似的。

「不過,基本原理只有一個。就是那灰燼。」

「哪一點啊……三點都可以連貫起來做說明。」

「他們做出來的物品的確很不錯,但還是別與其有所牽連。他們那羣人是……」

看來似乎是伊莉涅先張開眼睛抬起頭。

司祭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談論某種骯髒污穢的東西。

「那個無法用雙眼直視的光芒指的想必是龍吧?」

「此事與城市的創立故事也有關係嗎?」

司祭滿臉得意地這麼說。

「有一羣工匠,絕對不要和他們扯上關係。他們是把這塊土地的太陽傳說棄如敝屣的人。說不定,他們正在策畫要將什麼都不知道的旅行工匠拉攏成自己的夥伴。他們比異教徒還要罪孽深重。絕對不可以靠近。」

在壁畫中的創立故事末尾,以流麗的筆跡這麼寫道:

庫斯勒問:

司祭自豪地挺起胸膛,指着後續的壁畫。

有別於卡山那時的震驚,這些故事中表現出截然不同的荒誕無稽。

「這又是……什麼呢?」

「要我裝個樣子,我大概都能做得出來。」

「雖說如此,在其他城市裏也常耳聞這類故事。其中更不乏完全杜撰的騙人假話。因此,流傳於這座城市的天使傳說,真正與衆不同之處應該就屬這個部分吧。」

「傳說的成份裏即使有幾分真實的憑據,也不會照實記載。以此爲前提的話,嗯,我大概有些頭緒吧。」

「據說,智慧與光芒的天使雷米爾曾降臨此地。」

「這個人是……行腳修士嗎?手上還捧著書。這畫上說的應該是他揹着太陽,爲雲朵密佈、充滿黑影晦暗的森林帶來光芒,進行開拓吧。」

「是的,那是當然。追根究柢,就是依據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說,才讓我們知道在這片土地被稱爲異教徒的人與我們本是兄弟。據說當這塊土地被黑暗與冰霜覆蓋時,將野獸與痛苦趕跑的使者從天上翩翩降臨。那位使者擁有太陽般的力量,利用雙目不可直視的光芒驅趕了所有惡瘴危害。這說法可跟聖典中留存的關於天使的敘述一模一樣。」

教會的人在情感表現上,不知爲何總是很誇張。就像他原以爲司祭在笑,對方卻露出打從心底悲傷的表情,頭往左右搖了又搖。庫斯勒總覺得他模樣可疑的原因就是在這個地方吧。

壁畫就像一幅貼在牆上的畫卷,故事隨着往裏頭前進的腳步展開。

「是、是嗎?」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並不清楚龍的事。聽說是某種殘暴到讓人不敢相信人世間竟有這樣的武器。然而,我們的天使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並不是將一切燒燬的地獄惡火,傳說中提到,那是藉着太陽的力量散發出來的慈悲之光,很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好像將太陽召喚到這片大地上一樣。因此,我們的圖裏時常繪有太陽。」

「籠統稱之爲異教徒,其實他們也是形形色色。有些人無可救藥地沉溺於邪教之中;也有些人是因爲無知而擁抱了錯誤的信仰。而自古以來就生活在這片土地的居民之中,有那麼極少數人和我們崇拜着相同的神祇。這便是神普照天下,爲世間帶來奇蹟的證據啊。傳說曾有天使降臨在這塊土地上。」

圍繞在似乎是一口水井的人羣之中,可以看到修士以及城裏的居民,還有幾名明顯就穿着異教色彩濃厚的暗色長袍的人,他們手上甚至拄着異教祭司的象徵——癤瘤密佈的柺杖。

智慧與……光芒。

不過,他們看起來並非處於敵對狀態。

如果這道署名是爲了證明上述三種荒謬絕倫的技術真實存在,那他也無話可說了。

「沒想到你還挺虔誠的。」

「還有,既然你們要在這座城市找工作的話,有一點希望你們能留意。」

誠然,在城裏就算看到玻璃,也沒看到玻璃工匠的身影。原以爲這是因爲玻璃本身就是原料取向的製品,所以工匠也多集中在玻璃聞名的城市,別的城市就完全見不到的關係。

伊莉涅凝神細看眼前的壁畫。可惜的是修士頭上的兜帽壓得極低,那部分的細節看不出來。只是,他無疑穿着旅行的裝束,後方還跟着幾名類似打扮的人。

伊莉涅睜大眼睛說。

睜大眼睛的庫斯勒難得在嘴角浮現出笑容是因爲這傳說的怪模怪樣太過好笑了。明明是個荒誕無稽的故事卻在詭異的地方多加着墨。那是因爲描述這則故事的人性格像個工匠嗎?還是說,這段敘述中試圖表現出某件與現實相符的事?

教堂中總會建造迴廊是爲了緬懷過去。那時候的人們比現在更矇昧無知,爲了看不懂文字的羣衆,教堂在牆壁上描繪圖畫表現出聖典中的內容。迴廊這種建築構造就是爲了確保足夠的壁面。

「咦?騙人?關於哪一點?」

「是指?」

——這則傳說已由教皇正邪廳確認其內容屬實。

因爲無端指控而遭到殘忍對待的例子,已經在像只雪白小貓般的少女身上見識過的關係吧,伊莉涅相當感情用事地苛責那位司祭。

「……該說你機敏還是不機敏呢?」

「去問問剛纔的司祭。」

「來自南邊的人們總會露出不解的神情。」

司祭慈愛地眺望描繪在牆壁上的畫。的確,這裏並沒有看到像在卡山發現的那種不祥禍事。他們在卡山看到的畫裏面,是一批引領着龍的異常軍隊一面倒地蹂躪敵方。

「所以說,您們在這座城市尋求工作或許是最合理的打算。因爲我們亞榮城所信奉的圭臬就是慈悲如太陽。」

和顏悅色的笑容中也看不出任何一絲理虧的神色。而且,城市自有其發展樣貌,事到如今沒有必要隱瞞此地和異教徒交好一事。

「……」

撒上去就能孕育出金銀,不可思議的灰。這說法大概超越了伊莉涅的理解範圍,她的臉變得哭笑不得。

最後結論的部分雖然沒什麼好足以稱道,身旁的伊莉涅卻似乎由衷感到佩服。

據說,他們擁有魔女的智慧。

「那教堂裏頭明明也有。」

而且,倘若能找出新的古代之民技術,那想必會是能與龍形火焰噴射器並駕齊驅的技術。

究竟是在顯示柯雷多·阿布雷亞的瘋狂程度,還是古代之民的驚人技術?

「喔喔,神啊。關於這件事也傳到我們耳中了。聽說克勞修斯騎士團豢養了災難的使者。」

如今還能親眼看到這些景象,是因爲在上個世代以前,這裏可是傳道佈教的最前線吧。

「這是……異教徒?」

只是,他們旋即注意到除了外觀上的模仿之外,還有另一層用意。

而司祭本人依稀也明白這點似的,進一步對他們做了諸多說明。

在野獸與闇影都被驅散的森林中,出現一片經過開墾的土地,城市拔地而起。中心聚集了許多人。

雖然庫斯勒不清楚伊莉涅有多認真在詢問這個問題,但他心裏也不是完全沒有譜。

「這件事你怎麼看?」

他們也不約而同張口仰望天空,似乎有東西從水井井口冒出來一樣。

就連身旁的庫斯勒都能感覺到伊莉涅聞言稍微緊張了一下。過去的他一定會對這類說法嗤之以鼻吧,然而經歷過卡山的事後,如今的他認爲傳說或口耳相傳的故事這一類或許是被扭曲過的史實。

「玻璃工匠啊。」

古代之民曾於遙遠的過去來到這片大地,留下能與神匹敵的技術,這位異端審問官對此事篤信不疑。庫斯勒之所以身在此處,也是因爲在尼盧貝爾克發現了他遺留下的留言。

伊莉涅吞了一口唾沬。像是很久沒見到他這副鍊金術師的模樣了。

庫斯勒聽着接下來的說明,逐漸感到意外。

該敘述描寫的是一手持劍,一手拿書的天使。

辭別教堂後,伊莉涅由衷感到意外地表示。

「你沒看過黃金的結晶嗎?那模樣簡直就像生長在岩石上的苔蘚。和純銅、純銀相反,埋藏在地底的黃金有時會呈現樹根狀。一見到那結晶,就不難理解堅稱黃金是植物的人的心情。連水晶也長得像菇類喔。」

「咦?這麼說來,難不成……」

「然而,鍊金術師的天性就是不管看到什麼,不做實驗確認看看就不甘願,最後得到一個結論,不管經過幾年,金或銀都不會隨意生長出來。」

看到伊莉涅露出一張覺得遺憾卻也鬆了一口氣的臉,庫斯勒接着說:

「儘管如此,花個千年或兩千年,說不定真的會有所成長……既然如此,就有人想到搞不好存在某種可以讓金銀快速成長的肥料。」

讓鍊金術師感到魅力無窮的,是蘊藏這個可能性的部分。

只是,讓世上興奮不已的不可思議傳說中,大抵上都有一個平凡無趣的疏漏。

「不過,其實根本不需要帶出這麼誇張的話題,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灰燼的原始材料是什麼。」

「咦?」

「是森林火災。」

伊莉涅頓時愣住。

「最近雖然已經不常聽聞,但以前就連金或銀的礦牀都還裸露在地面上。假使那種地方發生了森林火災,不就成了天然的熔爐,金銀也隨之浴火浮現。那景象被比喻成潺潺的金銀清流。」

最後用一種歷時已久的說話方式,伊莉涅的眼神就跟着飄向遠方。

或許是在追思當時的景象吧。

「既然是經歷了森林火災的殘跡,四周當然滿布灰燼。看起來就像灑了灰之後,金銀就如雨後春筍般竄出。再者,冒火的山頭既有可能被看成是太陽垂降到該處,堪稱森林之王的狼、熊等獸類也只能不堪一擊的抱頭逃命去吧。有使者自天上降臨的說法,多半也是因爲森林大火的原因多是雷擊。傳說的大致依據應該就是這些。」

伊莉涅嚥下一口唾沫。

不過,庫斯勒看着伊莉涅的表情稍微覺得欣悅,因爲伊莉涅露出了一臉遺憾。這表示她雖然抱持着實際的觀點,心態上卻也樂於接受不可思議的說法。

「而且,所謂的傳說大抵上都是這樣……既然如此,該不會在這裏找不到古代之民的知識?」

如果傳說的根基是些圍繞着森林大火的現象,那麼就和技術毫無相關了。

「可、可是,他們對玻璃工匠的莫名敵意也和牽扯到傳說啊。難道那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這兩件事情不能混爲一談啊。」

「你也一起來啦。」

「我想去瞧瞧工匠街啦。」

「我只知道書面上的知識。沒有實際試做過。要真動手進行得花費許多時間吶。」

「以我個人而言,那樣也無所謂啦,可是放你一個人行動,就怕你可能會鬧彆扭啊?」

「腐臭的東西總會被蓋子掩蓋。」

「哎呀,辛苦找出來的知識或經驗,誰都不會想要告訴他人啦。我很能理解這份心情啊。」

亞榮的工匠街似乎也同時兼任市場,工匠們坐在工坊前擺着的長凳上進行作業,還不時抽空應付把懸掛於牆壁的商品樣本拿在手上問東問西的遠行商人或城裏的人。

「嗯?」

庫斯勒一面回答一面邁步前行。伊莉涅也跟着走來。

實際上,庫斯勒表情苦悶地示弱,看起來也跟被戀人一屁股坐在臉上的男人沒什麼兩樣。

他雖然覺得她是個麻煩的女人,但不可思議地,卻一點都沒有心生不快。

而且,他早已徹底明瞭現狀,讓伊莉涅成爲自己的敵人只會招惹出麻煩事。他一點都不想知道,要是她和威藍多聯手,以翡涅希絲爲道具,自己會淪落到怎樣的下場。早在過去,就曾因爲伊莉涅和翡涅希絲聯手擬定一個過分的計策,害他上了當。而伊莉涅本身很會善用這件事。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和威藍多他們一道走就好啦。」

「比不上卡山做的啊。」

「比起加工技術,原料用的鐵纔是個問題啊……」

不是衣服也不是食物,她滿腦子都想着與工作有關的事。這點真的讓人感到佩服。

「你忘了進城門時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纔不想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走動。我可是一名弱女子呢!」

「這麼說來,你不覺得有個地方是用來隱藏的絕佳場所嗎?」

倘若這是爲了隱藏真正的原因,由某人意圖策劃下的結果……

「所以,我們要去調查那些玻璃工匠嘍?」

庫斯勒垂頭喪氣嘆了一聲,伊莉涅就更是哈哈大笑。對於翡涅希絲,他還能稍微戳她一下,或是抓住她的後頸來回敬,但伊莉涅可不會因爲這些就收斂。

當然庫斯勒並不討厭他們的歌聲。這種雜亂無章但其中洋溢着生命力的景象擁有讓他內心振奮的力量。

「那種一旦出現了自己不懂的知識,就會想弄個明白的心情,我也能懂。特別是關於操控火候的知識,因爲搞不好可以在冶金上有所幫助。」

「不過,話說回來。」

既然貨色不齊全的話,就只能買現有的東西。

「嗯……不過不是說物價高漲嗎?所以價格也就無可厚非……」

「有好多鐵器啊。嗯……」

「哈。」

「我原以爲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煉製金屬還繁瑣複雜了。玻璃比那還難嗎?」

「那麼,首先就是和小烏魯他們會合吧。他們說不定也有些收穫。」

庫斯勒大口地嘆了一聲,舉腳跟在伊莉涅後頭。

「相信會矇蔽人的雙眼。但是一丁點都不信的話,就沒辦法發掘新的事物。鍊金術師體內存在着兩種人。」

「好啦,快走吧。」

「我幫你做了假的大馬士革鋼,早就扯平了呀。」

「你不買也行啊,大商人。」

在竊竊私語的兩人身旁,有個商人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在認識伊莉涅之前,與翡涅希絲相遇之前,他肯定會毫不遲疑立即回答:是。

對於伊莉涅的問題,庫斯勒就只能這麼回答。

「這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吧?還是說,你是個不懂知恩圖報的混帳。」

庫斯勒反問後,看到伊莉涅露出苦笑。

伊莉涅刻意哼了一聲。

接着,抬起腳正要往與庫斯勒不同方向走去的伊莉涅回過頭說:

她說得完全沒錯,於是庫斯勒遲遲未能反駁。伊莉涅纔不會放過這個漏洞。

「那就隨你便吧。我先回旅——」

「因爲加了任何一樣東西都會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啊。可是,原來如此……他們之所以遭人懷疑也可以說是自有其道理啊?」

「啊?」

只是同時也有些訝異。

庫斯勒很不習慣受人稱讚,但挖苦的話倒是聽到長繭了。

「假設那則傳說屬實,阿布雷亞在這片土地上隱藏了某樣東西。」

「啊,在這之前,我想順道去個地方行嗎?」

「煉製上有困難嗎?是因爲爐子的關係?」

「而且,要確實完成一片玻璃,似乎還必須添加很多東西……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曾經聽說玻璃工匠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可是相當保密到家。」

關於伊莉涅的指控,庫斯勒只是聳聳肩。

她指桑罵槐地說。

庫斯勒自己很清楚,他欠伊莉涅一大筆人情。

「何況我們找尋的是古代之民的技術。又不是森林火災。」

「可惡!幫我挑一些用來修理載貨馬車的!」

「什麼意思?」

「就這麼辦吧。」

「我知道的是它需要和鐵不相上下的高溫。」

「這可一點都不像我以前聽過的話啊。」

「是這樣啊?」

庫斯勒冷眼看着伊莉涅。在翡涅希絲的事情上,伊莉涅明明就東一句西一句把他罵個臭頭。

「……」

「嗯……」

「……我不是把你從戈爾貝蒂帶出來了嗎?」

「應該說,以這品質來說價格實在有點……不對,是非常昂貴啊。」

「喔,是哦。怪不得讓人無法信任啊。」

伊莉涅雖然認爲這假設很合理,但似乎不是很中意庫斯勒的思考方式。她板着一張臉嘆口氣說:

一抹大膽的微笑。

「因爲即使森林大火能夠輕易將傳說做個解釋,但那頂多不過是解釋得通。真相如何依然成謎啊。」

「技術不足?還是礦石本身不佳?」

伊莉涅當時即使想離城求去也離不得。況且,女人的身分更是讓此事困難重重。

他的話還沒說完。

照道理說,像伊莉涅這年紀的女孩在工匠街把蹄鐵拿在手裏,應該是一幅很奇妙的光景纔對,然而卻沒有一絲不自然。她的工匠氣息實在很濃厚。

「嗯?」

庫斯勒回以嘲弄的笑意。

當然庫斯勒也自覺到這只是個無聊的小小報復。

庫斯勒回答後,腳步移往旅店的方向,這時伊莉涅卻說:

「你這傢伙,稍微還一下欠我的人情呀。」

「不過,說到玻璃,你懂得製作方法嗎?」

「你就只有這種東西可賣嗎?」

「唔……」

從旁看來,這一幕說不定就像戀人在對他鬧脾氣一樣。

翡涅希絲總是慌慌張張跟在庫斯勒身後,但伊莉涅則自信滿滿地往前邁開步伐。當然他也可以選擇對她視而不見,不過,他也已經預料到這麼做將會讓自己喫不完兜着走。

伊莉涅挑起掛在牆上的一副蹄鐵,神情專注地喃喃自語。

「什麼?」

麻煩透頂,庫斯勒充分運用他的臉部表情投訴這項主張,伊莉涅便雙手扠腰,不滿地說:

庫斯勒輕笑了一聲。伊莉涅也是個慾望相當深的人。

「……自己說了一堆,卻好像不怎麼相信啊?」

追尋荒謬無稽的事情可不是好市民、充滿榮譽感的工匠該有的行爲。

城裏的高官嚴重勒令民衆不得與玻璃工匠來往的話,他們自然就不會與外界人士交流,過着封閉的生活。何況他們總是生活在森林裏。

不習慣在爭辯時認輸的庫斯勒只能臉朝他處。

「我當然知道。我也好不容易纔離開城市,自然覺得遇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才比較有趣啊。只是……要我徹底栽進這種想法,還是覺得有些難以啓齒……」

庫斯勒把鐵拿在手中後說道:

伊莉涅放低音量這麼說。他們站在鐵釘工匠的工坊前面,店門口有個區隔劃分好的箱子,箱子內依序擺了大大小小各種尺寸的釘子。工坊裏頭有個手臂跟伊莉涅的腰身一樣粗的大漢正拿一支巨大火鉗夾住燒得赤紅的鐵,再把鐵經由鋼板上頭鑿開的小洞拉出。就這樣把鐵條延展開製成釘子。

伊莉涅不悅地盯着庫斯勒。

伊莉涅似乎從這一句話就察知其困難度了。鐵在金屬中是最難掌控的一種。光是到達需要的高溫就是一件難事,還必須長時間保持那溫度,同時以十二萬分的小心謹慎混入添加物,還得仔細估量正確的火候。

庫斯勒聳了聳肩。卡山城鄰接的礦山之中,鐵礦、銅礦之類的就像湧出的井水一樣到處都是。當然,加工這類金屬的技術也隨之發展。拿來跟該地相比也太嚴厲了。

過了半晌之後,他才正眼注視伊莉涅。

被吩咐負責把持店裏生意的徒弟在不遠處一邊做着手頭工作,一邊不耐煩地回答:

然而,眼前的紅髮女孩並不是他在街上偶然擦身而過,永遠不會再見第二次面的傢伙。

伊莉涅曾遭庫斯勒他們以半脅迫的方式製作出大馬士革鋼的贗品。該技術是她的工匠前夫以及和他同世代的工匠爲了存活下去,從故鄉帶出來的不傳之祕。

其中,工匠爲了排解工作上的單調乏味,就和着鐵錘敲打金屬、鋸子切割木頭的聲音,放聲高歌工匠歌,如果耳力超凡的翡涅希絲也在這裏,說不定會聽得暈頭轉向。

「好的。」

這商人或許也比對過其他工坊了吧,最後選擇屈就。

只是,那徒弟的表情卻也不像做成買賣的樣子。感覺十分陰鬱。

庫斯勒端詳那徒弟的臉色再環顧四周生氣勃勃的模樣,聳了聳肩。

「這搞不好是故意的。」

這句話讓伊莉涅皺起眉間。

「故意降低品質?有哪個白癡工會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你看到剛纔的情況了吧。就算品質稍微差了點,也還是隻能忍耐。他們就是看準這點。」

庫斯勒把品質參差不齊的鐵釘丟回箱子,繼續說道:

「從似乎帶有很多雜質這點來看,極有可能是因爲焙燒note不完全的關係。能夠推測大概是燃料遭到削減吧。」

注:固體物料在高溫不發生熔融的條件下進行的反應過程

在鐵的煉製過程中必須將能夠熔化鐵的高溫維持個一天一夜,然後去除雜質,藉以得到高品質的鐵。

「嗯,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的意圖啊。」

「……」

伊莉涅的目光緊盯着箱裏的釘子,面色沉重。儘管她是在不情願之下坐上工會首領的位置,但多少可能還殘留了一些管束工匠的責任感吧。

「聽說這裏是個在信仰上含糊籠統的城市。只要商人掌勢,就會按他們說的話運作。所以——」

就在庫斯勒的話快要結束之際,伊莉涅再度望向工匠街的熙熙攘攘。

接着,她綁在腦後的髮尾在庫斯勒眼前一晃,她的身影已經踏入工坊裏頭。

庫斯勒連叫住她的機會都沒有。

從伊莉涅走進去的工坊牆壁上懸掛的樣本來看,那裏應該專造刀劍斧頭這類大型鐵製品。

不過,她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困惑。

「……找甜的零嘴嗎?」

不知爲何,她露出非常難過的神情。

或許他們真的是在偶然之下發現庫斯勒,但威藍多不可能留下翡涅希絲一人自行離去。八成是威藍多在翡涅希絲的身後推了一把,把她送來這邊。

說到鍊金術的知識,他可是壓倒性地比她豐富,當然臂力相差之懸殊就不用提了,就算是一般的吵嘴,他也可以輕易痛批她,使其敗得一塌糊塗纔對。然而庫斯勒這時卻害怕起眼前的小女孩。他並沒有打算要傷害她。他只是想吸引她的興趣而已。

在一整排的工匠工坊之中,有家店掛了一面風格迥異的招牌,上頭則仿照某種像是把車輪串在一起的工具繪製出圖案。

「反正你來得正好。」

「呃,那……那些是……」

「找、東西?在店裏面嗎?」

是爲了嘲弄他,還是在釋出善意呢?雖然搞不清楚,但還是讓他連連嘆息。

庫斯勒嘔氣地這麼說之後,翡涅希絲很有大人樣地嘆了一口氣。

真搞不清楚哪一方纔是成熟的大人。

「可、可是……你曾經說過鍊金術師並不屬於魔女那一類……」

「我不是因爲有想要的東西才叫住你。」

「那、那個藥是?」

如果會讓人戀上根本就不喜歡的對象,說是一種真正的詛咒道具也不爲過。可是,只要別像那些貴族一樣拿來當作政治婚姻的手段,對庫斯勒而言那不過是一種令人莞爾的藥。

庫斯勒一頭霧水,就像明明是熟悉不已的煉製作業,卻出現他從未見過的結果。

「我真的沒有取笑你的意思。不要這麼疑神疑鬼啦。」

混帳……他用力撓了撓頭。自己絕對很不對勁。

和伊莉涅提到的愛情藥於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在白癡什麼啊,他在心中嘆道。

當然,對庫斯勒而言,他並不希望原因是森林大火。儘管森林大火可以將那傳說中的三項描述一併做個說明,可是如果並非森林大火,情況就乍然一變,因爲那表示那三種只能以神工妙力形容的技術真的存在。

是翡涅希絲開口轉變兩人的話題。

「我在過去曾幾次利用這類植物製作藥物。至於效果……我自己沒試過,也沒問過收下藥的人後來怎樣,所以並不清楚。」

翡涅希絲似乎還是隱約嗅到一股在惡意捉弄她的氣息。

「幫我找東西。」

「當然是要拿來用的啊。」

「材料聽起來很嚇人,但成品一說出口倒顯得很蠢。嗯,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可以稱之爲詛咒道具吧。」

翡涅希絲以完全聽到入迷的表情,抬頭看着庫斯勒。

「他、他……說要去看工坊。」

「怎麼?你的神何時開始教導你說謊也沒有關係啊?」

她可能也自覺到在關於甜食的話題上,她總會不小心上當吧。翡涅希絲的懷疑態度始終沒有瓦解。

「魔女那一類……嗯,算是有點曖昧的部分。這兩種營生可以說都是在尋找方法將一般來說不可能會有變化的東西,用外力硬使其變化。我們的熔爐可將礦石變化成金屬,而藥草則讓人的身體有所變化。只是,藥草在魔法上的成分壓倒性地強過鍊金也是個事實。你應該也聽說過纔對?莨菪、顛茄……還有曼德拉草這類。」

無須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翡涅希絲。庫斯勒之所以猶豫要不要回頭,都是因爲從她的語調中,他可以想像得到話者的臉有多麼開心。

雖然沒有花上太長的時間,她就瞭解到其實並非那樣,但所謂無風不起浪,沒有火的地方不會冒煙也是事實。

問題是,要說他討厭這樣嗎?答案卻又不然。

翡涅希絲想知道庫斯勒要把愛情藥用在什麼地方。而且,還露出一副十分鑽牛角尖的模樣。

「你、你買那個藥是要做什麼?」

「咦?」

被留在門外的庫斯勒從鼻間逸出一道嘆息。

「當然是藥草那一類。鍊金術並不是只專攻礦石而已。」

「這裏除了退燒、止腹痛等各色藥材之外,還販賣形形色色的東西呢。像蜂蜜、曬乾的甜樹果等等。」

他要竭盡所能去努力。

「……」

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的庫斯勒乖張地說:

庫斯勒覺得很忸怩,但感到如釋重負也是事實。

不過,明明掌握到癥結所在卻放任不解決的話,會讓鍊金術師之名蒙羞。

「……不用了。」

正當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整理出字句來回答,翡涅希絲喃喃說道:

是啊。只要這麼回答就行了嗎?在城裏遇見某人,隨口問候聊聊天氣什麼的,鍊金術師可沒有這類習慣。

「果然根本不需要找我一起來呀。」

看得出來面子和食慾在她心中爭執了一下子,但最後留在臉上的表情卻讓庫斯勒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突然,翡涅希絲不理睬庫斯勒的說明,滿臉心事重重垂下了頭。庫斯勒感到奇怪,

不是在酸人就是面無表情。

「那個……」

「……什、什麼意思?」

「所以呢?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這裏是……藥材商對吧?」

庫斯勒回頭,果然見到翡涅希絲甜美可人地笑着。

「……」

只是,繼續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又不想加入伊莉涅那羣人之中,庫斯勒就在附近漫步閒晃。

庫斯勒聳了聳肩,他根本就沒有欺負她的意思。

當他一這麼說,翡涅希絲便驚訝得身子一縮。只是她的眼神看起來卻憤恨不已,大概是在想:即使你注意到,當作沒發現不就好了。

衣裝打扮還真是不容人小覷。

說得太準了。

「……威藍多那傢伙在幹嘛?」

睜大的綠色雙眸就跟疑心對方舉動的流浪貓一模一樣。

本以爲她該不會是跑去向工匠抱怨吧,但轉念一想,她應該沒有耿直到這種地步。從外面窺視裏頭,看起來她正熱情親近地對工匠說了些話。那些工匠都不約而同露出一臉「來了個詭異客人」的表情,但似乎馬上就佩服起伊莉涅的深厚知識,衆人圍起伊莉涅,和樂融融地開始說明某件事。不管是怎樣的傢伙,只要有人表示對其工作感興趣,就容易鬆懈心防。何況對方還是個女孩子。

她這副態度簡直就像回到相識之初那個以監視者自居的自大丫頭。

「愛情藥。」

「真是奇遇啊!」

不過,他也聯想到在教堂看見的傳說。他曾向密探們提示可以拿調查礦山的植被生長情形之類的說辭當作展開話題的材料,但假設這個傳說真是森林大火的變相說法,說不定真的可以藉此話題來加以確認。特別是當礦牀裸露出地面時,周遭的植被會有顯而易見的變化。

「比起這個,爲什麼是這家店呢?」

其中之一是被當成孕育金銀的肥料,不可思議的灰。肥料的種類包含了用燃燒草木後製成的東西,如果有什麼相關的傳言流傳下來,藥材商或許是個不錯的調查對象。

停下說明,翡涅希絲便淚眼汪汪重新注視他。

只是,和那時候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一回神才發現那個充滿毫無根據的自信、只會虛張聲勢裝模作樣的她,已經被經驗歷練過,反觀自己卻是一路倒退。

「我說了,來找東西。」

就像每個明明在半夜會不敢獨自上廁所,卻還是渴望聽到關於森林的怪事或傳說的女孩子。

他如此喃喃自語時,突然察覺這副樣子不就完全被伊莉涅說中:放你一個人的話就會鬧彆扭。

城裏充滿活力,又有許多異教徒,東西的樣式上盪漾出異國風情,看着的確讓人覺得有趣,只是在技術方面並沒有什麼足以引人注意的特色。正當庫斯勒想找看看有沒有類似卡山那種仿製龍的鐵工藝品,或是某種能讓他眼睛爲之一亮的東西時……突然有樣物品闖進他的視野。

「嗯哼。」

「只是,如果你有想喫的東西就跟我說一聲。我買給你。」

「都是因爲你平常的舉動造成的誤會。」

庫斯勒回答後就發覺往翡涅希絲的方向看去的路旁,威藍多正刻意揮動手臂。

問題能夠反映出發問的人內心在想什麼。

庫斯勒正色回答她:

「抱歉啦。」

庫斯勒清了清喉嚨,沉着嚴肅地說:

問了害怕,但不問更讓她恐懼。

庫斯勒投降似的泄氣回答道:

只是,現在則透露出曾經被這人餵食過幾次,心中猶豫是否應該相信他的感覺。

「我沒有在取笑你。我說的是事實。」

庫斯勒一邊如此思索,一邊伸手想推開店門,說時遲,那時快,他感覺到身邊有人。

或許是走在人潮洶湧的城裏讓她多了點自信吧,身着男裝的翡涅希絲的言行舉止感覺也頗像個少年。

「藥材商啊?」

翡涅希絲在剛接觸庫斯勒的那時候,似乎以爲鍊金術師就像魔法師,會把壁虎、蟾蜍之類的東西加進大鍋裏熬煮。

「要買東西嗎?」

「當然我並不清楚到底有沒有效,材料也不是那麼容易取得。而且那種藥不過是個小消遣。真正目的是要問出這城市傳說中的……」

然後,看到翡涅希絲一臉茫然的樣子,他滿足了。

「咦?」

庫斯勒的腦子裏回想起伊莉涅的話。

庫斯勒以認真的表情俯瞰翡涅希絲。

翡涅希絲鬧脾氣地反問,她真是個聰明的好女孩。

不明白什麼、在意什麼、究竟想知道什麼。

翡涅希絲可能沒想到庫斯勒會一臉認真地回答她這個問題,表情顯得困惑。

翡涅希絲語帶警戒地反問,深怕自己又要遭到他捉弄。

因爲數不清的傳說而使其增色不少的惡魔植物。特別是曼德拉草,據說其根部成人形,一旦從地面拔起就會高聲尖叫,聞者即死。甚至還煞有其事流傳說,人們因此將這植物的莖葉纏在狗的腳上,再從遠處呼喚狗,讓狗去將它拔出地面。

翡涅希絲滿臉絕望。這個小丫頭的想法很單純。

從愛情藥的本質去想,會用上這種藥肯定是爲了要讓「並非兩情相悅」的對象愛上自己。

於是,翡涅希絲便認爲庫斯勒的施藥對象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某個人。

因爲她和庫斯勒可是……

不過就是在心中偷偷再進一步想下去而已,庫斯勒仍不免覺得難爲情,中途作罷。

儘管如此,明顯可以看出翡涅希絲已經徹底上鉤了。

庫斯勒狠狠使勁收回釣竿。

「當不想被討厭的人討厭我的時候,就拿來用。」

當作「重拾愛戀的藥」。

然後,他拍了拍翡涅希絲的頭。

驚訝茫然的翡涅希絲張口結舌地望着庫斯勒。與其說是她推敲不出那話中涵義,或許倒不如說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做如何反應。

這種時候身體比理智還要坦率。她的臉蛋瞬間轉紅,小嘴也癟成三角形。

無法剋制的情緒就像繃緊的弓弦。

翡涅希絲咬牙切齒、怒氣沖天地說:

「如果有在賣就太好了呢!」

最討厭你了!

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出這股怒意,庫斯勒卻覺得他聞到的只有香料袋飄散出來的香甜氣味。

因爲翡涅希絲生氣歸生氣,手卻用力捉住庫斯勒的衣袖。

庫斯勒將手搭在藥材商的店門,莫可奈何心想這真是任何愛情藥都敵不過的啊。

走進店裏,不可思議的香氣撲鼻而來。應該這麼形容,那有別於單純的枯草氣味,唯有具備獨特功效的草花才能飄出這種味道。

庫斯勒說道,翡涅希絲這才突然回神。

只要問她問題,翡涅希絲都會老實回答。也正因爲這份安心感纔會讓他總是下意識捉弄起她。

雖然嘴裏說着世上的幸運比想像中來得多,但基本上,翡涅希絲和庫斯勒一樣,都認爲討厭的事和不好的事很容易發生在自己身上。

入口正對面擺了一張結帳用的櫃檯,後頭畫了一幅大天使雷米爾的大型畫像,天使溫柔地俯瞰那些因大地及太陽恩賜的藥草功效而受惠的人們。再不然,就是祂在對那些想把藥當成毒來用的人露出一切都已被祂看透的笑容。

說不定真的可以把整個克勞修斯騎士團買下。

「什麼意思?」

一本正經的大人或許會管好嘴巴,可相對地,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則樂於敘述。

於是庫斯勒不甚在意地心想,如果可以從她口中稍微聽到一些城裏的事,搞不好會得到什麼蛛絲馬跡。

雖然這是愛好英雄傳的少女會用的誇張表現,但庫斯勒並不討厭。

「……這、這種事……您、您有興趣嗎?」

但是,這似乎有其意義。

似乎是想都沒想就不小心說出口。

庫斯勒之所以露出真實的笑容也是因爲他從少女身上看到某種死不放棄,類似鍊金術師的特質。

「嗯,也是。要是成功的話,就成了大富翁了。」

庫斯勒差一點就要忘記有個女孩在看店,就這麼朝着翡涅希絲彎下腰。

「我們正在尋找工作的旅途中。聽來當作車馬勞頓的慰勞也不錯。」

「鐵帽子」多用於戰爭,從它的花形進而讓人聯想到這個名稱。除了戰爭之外,將其使用在狩獵猛獸的村人則用較容易親近的名字稱呼它,比如「鳥的頭」、「鳥帽子」,又或者是「烏頭」。一點點劑量就能讓熊或狼死去,無庸置疑是種劇毒。「貴族安眠藥」則正如文字所述,這種劇毒能讓人像睡着一樣死去,常用於不適合將脖子垂掛於絞刑臺或是砍頭這類行刑方式的高階貴族。除了這個惺惺作態的名字之外,還有個簡單易懂的名字叫作「毒人蔘」。

少女聞言後臉蛋雖然立刻轉紅,但並沒有因此噤若寒蟬。

庫斯勒與翡涅希絲一起將目光移過去,卻見負責看店的少女自己也露出驚訝神情。

庫斯勒一邊說,一邊從壺裏捏起一撮乾枯的花草,輕輕嗅了嗅,再放回壺裏。記得這應該是擁有奇妙功效的藥草。聽說可以降溫、止頭痛、抑制興奮、讓女性的乳頭髮育停止。

「各個地方還真都會留下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她壓住鼻子,打了好幾次噴嚏。

藥商這麼有錢賺嗎?庫斯勒的狐疑並沒有維持太久,當他見到擺放在櫃檯上的羊皮紙書本時,便了然於心。

人會對與自己相似的對象產生共鳴。

老頭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啊……當老人這麼訴說時往往都只是一種迷信,但這種話出自少女口中感覺就不太一樣。

這與是否相信這項傳說是真的,又是兩碼子事。

也因這個緣故,它纔會次於鍊金術師,在城裏被視爲可疑騙人的職業。收集藥草時得前往遠離人煙的森林中,那種地方偏偏都是一些隱含內情的傢伙纔會去。另外藥材商也被謠傳說會跟魔女作交易,原因大概就在於他們真的會攪拌大鍋製作藥物吧。

「有什麼其他類似的傳聞嗎?藥材商似乎藏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故事。」

換句話說,有其他人認爲那傳說並非源自森林大火。

小丫頭說有人試過。

庫斯勒不禁環顧店內。

「何況你的表情訴說着還沒有放棄。」

「……有、有人……測試過了。」

伊莉涅也說過類似的話。比起卡山那種暴力相向的傳說,故事中有閃閃發亮的財寶湧出或許較容易被女性接受吧。

因此,看到少女一臉認直;地抬起頭時,他展現出更加溫柔的笑容。

她像是在讓自己振作似的,目光揚起注視庫斯勒。

那不是帳簿,而是撰寫了騎士活躍事蹟的英雄傳。

出乎意料地,一道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

「所以這些人即使已長大成人、垂垂老矣,也還是一直在尋找那種灰。」

想好好地珍惜。只要心裏這麼認爲,就不需要其他更多理由。

更何況,又是個用眼鏡閱讀英雄傳,模樣老成卻容易憧憬幻想的少女。同年紀的女孩熱衷於採花送給附近結實精悍的工匠,想必她應該和她們話不投機吧。

等了半晌少女都沒有回話,她只是稍微瞥了庫斯勒一眼,就旋即縮回自己的殼中。

翡涅希絲仰望庫斯勒,稍微有點怒火重新被點燃的模樣,但某個部分似乎也鬆了口氣。就算庫斯勒以重拾愛戀的說辭把藥弄到手,那種藥無疑仍是用來花心的最強道具。

少女簡短回答。

只是,這話強烈引起庫斯勒的興趣。

庫斯勒稍微思考之後纔回答:

「貨色真是齊全。」

她可能不擅於與人對話,一度卡住之後,她就突然面紅耳赤將視線移回書本。

那不僅僅是夢裏的故事,還帶有一些現實感。

無論是多麼荒誕無稽的事情,只要是想探求事物道理的人們經過千辛萬苦而留下的知識成果,不管何時都會喚起人的敬意。

肯定的語氣是由於這年紀的少女常有的自以爲是嗎?或者……

安靜的店裏瀰漫不可思議的香氣。

在剛剛造訪的工坊看到劣質商品,伊莉涅不可能忍受待在製作這種東西的城市。

經過他們這番對話後,店家才終於察覺店內有客人,從裏頭走了出來。

她語氣尖銳地回答,庫斯勒聽了也不過是聳聳肩而已。

櫃子裏被分隔出好幾道抽屜,每道抽屜都各有一張用鐵絲固定起來的羊皮紙短箋。桌子有高有低,上頭擱着一成排的壺罐,內容物不乏曬乾的草葉、經研磨的粉末。

隨意瀏覽店裏一圈,粗略估計下,少說也有數百種草藥。灰,說起來很簡單,但用不同的草燒成的灰將會帶來不同效果,光是考慮排列組合,就是一筆龐大的數量。

「比起龍的故事,我比較喜歡這裏。撒了灰就能孕育金銀……簡直和童話一樣。」

庫斯勒臉上的虛僞笑容逐漸轉爲真實。

「所以,爲了找出傳說中的灰的來源是什麼植物,我纔到這裏來。愛情藥的事不過是個小消遣。」

《夢沉抹大拉》6 第二幕插圖(3)
《夢沉抹大拉》 · 6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他們簡直就像誤闖進某人的私人閱書室一樣。

只是也沒有給人她試圖終止對話的感覺。

庫斯勒嗅出幾股他記憶中的味道,但對翡涅希絲而言,似乎只是一堆強烈又混雜的味道。

「如果有什麼祕而不宣的傳聞可不可以告訴我們呢?說給旅人聽應該無所謂吧?」

「……歡、歡迎、光臨……」

「是、是嗎?那還真遺憾。」

話說回來,這家店販賣着劇毒卻相當不謹慎。仔細一瞧,櫃檯上也有其他珍寶就這麼被擱着不管。那東西有着如同掐起食指與拇指形成的圓圈大小,玻璃面被打磨得相當光滑,形狀可以說近似於掉落在油布上的水滴。這是用來擺在書上擴大文字的東西,修士們在昏暗石塔中閱讀書本時使用的眼鏡。應該是高價買來的東西卻這麼隨意擱置。

看店的少女說道,她沒有從書本抬起臉來。身爲藥材商女兒的她,或許就喜歡這方面的故事。

大概是哪個糊塗學徒被派來看店吧。

庫斯勒聳了聳肩,對翡涅希絲問道:

雖然眼前的人不是那名司祭,但喜歡轉述城市傳說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是一雙宛如藍寶石的美麗眼睛。

倒不如說是相反。

店內的擺設很獨特,四方形的格局中幾乎每片牆都擺上桌子和櫃子。

可能是剛好離席吧,結帳櫃檯不見半個人影,只放了幾個被封得密不透風的藥壺。壺上也用羊皮紙的短箋加以附註,長時間以來封口都未曾被打破的事實可以從陳舊褪色的文字略見一斑。那些文字念起來是「鐵帽子」還有「貴族安眠藥」等等。

重視合理與經驗的鍊金術師聽來,只會忍不住對這說法搖頭,嗤之以鼻。

「但是……沒……沒有成功。」

「我和這傢伙看起來或許是個怪異的組合……但我們姑且算是鐵匠。和其他同伴正在找尋工作。不過,感覺不太可能在這座城裏留下來。」

「……我聽說了。」

「煉製與冶金都是經過許多探索後才提煉出來的知識化身。我懂得其厲害之處。而且也知道探索之路沒有終點。」

儀表端正的好工匠,還有該怎麼形容纔好呢?那是個由鍊金術師編織出來的笑容。

假設他真的已經在此尋訪過工作,結果也會是如此吧。

「因爲是真的,所以纔去嘗試。至少關於灰的部分。」

「有好幾個人說他們兒時曾經親眼看過那種灰。」

或許因爲帶有這層疑慮吧,少女結結巴巴地說。

叫人期待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你測試過嗎?」

「似乎沒有我要找的東西吶。」

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招呼過兩人,就坐到椅子上。偷偷瞧了貴爲客人的庫斯勒和翡涅希絲幾眼後,如坐鍼氈地把視線移回書本上。

當然,店裏賣的不只這類危險毒物,也有各色藥草、用在料理上的香草。逐漸習慣店內香氣的翡涅希絲露出渴望的表情瞧着放滿茴香、丁香、薄荷等香草的角落,還抽動鼻子嗅了嗅。

「真的?可是剛纔你說已經試過了,但做不出來?」

如庫斯勒所料,走出來的是一名動作遲緩、金色頭髮蓬鬆亂翹的少女。比翡涅希絲略高的她看起來年紀也稍長,沒有自信的程度似乎更勝翡涅希絲,而且還縮起背部讓自己變得更小。即使如此,從她會使用眼鏡看書的這點來看,應該相當富有教養。八成是藥材商的獨生女吧。

「這裏是追尋傳說的人們努力出來的結晶。」

「因此,纔會收集非常多的草木將它們燒成灰測試。這家店之所以擺了這麼多藥草,理由也在這。」

「這城市的傳說你有沒有聽說了?」

一時之間庫斯勒考慮過把森林火災的說法告訴翡涅希絲,不過轉而又想,讓她就這麼保有想像,感覺也挺蠢挺可愛。

探求與實踐。

「有……是有……」

庫斯勒絕不是以演技在述說這句話,這是他內心的聲音。

「那個傳說是真的。」

「做不出來喔。」

聽到庫斯勒的反問後,是猶豫致使少女出現這反應嗎?一時之間她垂下了視線。

「我、我相信總有一天可以找到。只是……」

這時她才第一次變得吞吞吐吐。

明明不善言辭卻特意向他們搭話,八成是有什麼原因吧。

「只是?」

庫斯勒誘導她開口,少女就接着說:

「那個傳說就要被消滅了。」

「傳說被消滅?」

「是的。正確來說應該是傳說的中心人物。」

這句話讓庫斯勒在一時之間也緊張起來。卡山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是像翡涅希絲這樣的異形者。

「這座城市的傳說原本只流傳在某種工匠之間。城裏的人就快要對這些工匠做出過分的事。如果……如果您對這傳說感興趣的話,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庫斯勒察覺身旁的異樣,視線轉向隔壁的人,只見翡涅希絲緊張地身體僵直。

他伸手輕輕靠向她的背部安撫她,嘴上問道:

「那些工匠是?」

少女的回答中沒有一絲猶豫。

「是玻璃工匠。」

司祭曾叮囑過千萬不要牽扯上的工匠。

少女彷彿意識到她只剩這條路可走似的露出堅決的表情,然後從英雄傳的書頁間抽出一封信。她可能老早就將它藏在書中待命。

「我沒辦法走出城牆,也沒有人可以託付。所以,旅人,請您務必將這封信轉交給森林中的玻璃工匠。然後,請告訴他們。城裏的人打算……打算殺光他們所有人。」

少女以悲痛的神色努力將信件伸到他們面前。

把這樣一封信託付給偶然來到店內的旅人很容易遭受批判。

看來灰的傳說似乎並非可以嗤之以鼻就放任不管的故事。

「感覺有點令人佩服。」

翡涅希絲在近乎無意識之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庫斯勒對她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難不成,她對金髮多少有點憧憬。

畢竟玻璃工匠們全留在森林中進行作業,和城裏關係又不融洽,這時候如果看到旅人大搖大擺出現在他們面前,也極有可能只會被趕走。

庫斯勒在最後加了這麼一句,翡涅希絲則噘嘴往他的腰間輕輕捶了一下。雖然在生氣,神情卻很開心。

「咦?啊!」

庫斯勒瞧了瞧信封的正反面,揣進懷裏。

庫斯勒輕聲詢問,並揚了揚下顎,示意大夥兒往前走。

「有人可以因此得救,我們快點去送信吧。」

「我知道了。」

「啊,來了、來了。」

庫斯勒不假思索嘟噥道。翡涅希絲也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

「唉,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啦。原來的主人似乎找不到其他人可託付,所以就拜託我去送信了。去個有些危險的場所。」

翡涅希絲氣呼呼地鼓着臉頰。

「嗯……」

「沒錯。而且似乎還因爲過去貴族賜予的特權而受到保護,也完全獨立於城裏的工會組織之外,沒人能動得了他們。因爲他們把樹從森林中一點都不留地砍去,燃料纔會翻騰高漲,貧窮人家裏面甚至還出現凍死者,事情鬧得可大了。還記得嗎?我們不是剛過城門就突然差點被襲擊?」

「過度的自以爲是、厚臉皮,還有,不顧一切的態度。」

庫斯勒這麼一說,就低頭看向身旁的翡涅希絲。

「我有件事要問。」

而那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在對力量泉源祈禱一般。

「這可是昂貴的商品,買來的嗎?」

「這兩個人待在這種地方還真是一點也不顯突兀。」

「工匠似乎都算有點本事。所以,感覺上他們也明知鐵的品質相當惡劣,卻無可奈何只能滿心憤慨地幹下去。原因不是吝於使用燃料,而是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不過,另一個原因也同樣使得庫斯勒不禁聳了聳肩。

從藥材店走出來之後,庫斯勒把那封信拿在手上。

面對伊莉涅的疑問,庫斯勒僅聳了聳肩。

司祭曾經這麼說過,或許指的就是沐浴在太陽下長成的林木。

聽到這個說明,庫斯勒想起那個把品質粗劣的釘子就這麼強行賣給商人的徒弟臉色。像是對某處感到不滿,一點都沒有洋洋得意的感覺。

描述得真像有那麼一回事的傳說比比皆是,聲稱曾經目擊的例子也很多。可是鮮少有目擊者還實際進行了大量的實驗測試。

於是,庫斯勒快速把信件收下。

「你怎麼了嗎?」

「這點和可疑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語畢,她凝望手上的玻璃。臉頰泛紅,神情還帶有近乎令人心疼的喜悅。光憑這點就足以成爲背叛城裏大多數人的理由。

威藍多把視線移向伊莉涅,後者則誇張地聳了聳肩膀。

「我收到一封熱情的情書。」

「城裏的人已經對玻璃工匠忍無可忍,聽說最近他們打算即使得動用武力也要把玻璃工匠趕出去。我本來還以爲鐵定是因爲這次的戰事使得無端偏見愈發高漲起來啊。原來還有這層隱情。」

「藥材商的可愛千金所託付的一封讓人眼紅的情書。」

視線則飄向翡涅希絲觀察她的臉色。

翡涅希絲似乎也明白了這點,抬頭看着庫斯勒。

很稀奇地,威藍多竟半感驚訝地露出曖昧的微笑。

倘若玻璃工匠真的會因爲莫須有的罪名遭到殺害的話,他們的確就該這麼做,但既然翡涅希絲自稱爲鍊金術師的搭檔,他倒希望她擺在最優先的會是其他理由。

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彷彿總算解決了懸宕已久的案件,人就要這麼癱軟倒下一般。

「但結果我總是乖乖領受啊。」

「喔?」

「真是融入得……令人訝異呢。」

「謝謝您。」

「咦?」

因爲收下眼鏡而喜歡上對方,滿不在乎做出背叛城裏全體意思的行爲,而且還是託付給陌生的旅人。

「就算沒有這個……玻璃工匠所做出的玻璃帶給我們光亮。那些人不可能是壞人。無論如何,我都想對此表達我的謝意。」

儘管如此,也不能出於同情就收下這封信。鍊金術師並不會爲此動搖。

「我在想那小女孩跟你還真是一模一樣。」

「在教堂聽到那些事時,我還有點同情玻璃工匠呢……不過,果然還是事出有因啊。對了,那你們呢?」

「我明白。」

「我的眼睛不好……知道這一點的玻璃工匠就特地做了這個給我。」

他感覺到自己彷彿是把一個相當溫熱的東西放進胸口裏。

在他們進行這番對話時,伊莉捏發現他們,直奔了過來。

「就算會背叛這座城市?」

「我不是說過那是封情書嗎。不論城裏居民再怎麼痛恨玻璃工匠,也還是有位少女並非這樣。她希望我能在她所愛的玻璃工匠被亂棍打死之前,先把這消息傳達給他。」

庫斯勒的視線移向少女的手。

「嗯?什麼?」

「我會幫你把信送到,僅止於此。可別期望更多唷。」

他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庫斯勒不自覺嘆了一口氣。

少女說完,便低下了頭。

少女說的都是真話,這麼認爲應該沒錯,看樣子她和玻璃工匠之間也的確構築了友好關係。當然,說不定玻璃工匠是爲了利己目的收買了女孩的心,就等着當城中居民出現不尋常的動靜時,讓她來向自己通風報信。

剛好,翡涅希絲也抬起頭仰望庫斯勒。

然而,這座城裏已沒有任何能夠接受她這項請託的人吧。城牆之內是個封閉的社會。少女雙手奉上的是她對城裏居民的背叛。

威藍多則吞下最後一口杯中物,把杯子直接往地面敲碎。這一幕讓翡涅希絲睜大了眼睛,其實陶器製品在清洗上較費工夫,往往都是用完就敲碎。

「那是指玻璃工匠們嗎?」

她大概是喜歡上那名工匠了。

「這是……是的!」

之後他們往前走,在稍遠處的路旁看到伊莉涅和威藍多的身影。威藍多直接蹲坐在路邊,喝起可能是從附近攤販買來的葡萄酒之類的飲料,伊莉涅站在他旁邊,抱着胳臂。兩人一面望着路上行人,一面交談。

少女把緊握住的那塊玻璃緩緩靠到胸前。

被問到的庫斯勒從懷裏取出剛纔那封信件。

「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不過,伊莉涅原本就是工匠街的居民,威藍多也很接近這身分。

「比這還更加過分。他們是漂流在湖泊上,只是有人大口大口飲用湖水。」

要收下也得等他斟酌考量,用天平測量過危險和利益孰輕孰重之後。

「你手上握着的眼鏡是你的嗎?」

而且據她所說玻璃工匠原本是這則傳說的中心人物,如今卻生活在森林中,還遭城市居民以敵意對待。內情之複雜曲折,讓他不能置之不理。

庫斯勒回神答道:

事先察知對方會對自己說什麼,再先下手爲強。

這麼一來,這封信或許就能替他扮演好一把鑰匙。

「不需要這種開場白啦。那到底是什麼?」

「那個女孩子是玻璃工匠的什麼人?」

比起感到懊惱,庫斯勒更發覺一種類似與伊莉涅對話時的樂趣。

「就如你所料。這裏的工匠全都削減了燃料的支出,製作出那種品質粗劣的鐵製品。」

「可是,這說法也太奇怪了。就我來看,城牆外面就是蓊鬱的森林。明明有水,卻不能喝,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漂流在海上的人一樣啊。」

「散發了一股有如常用的老工具的氣息啊。」

「你看起來也像剛入行喔。」

翡涅希絲詫異地看他。

然後,搖了搖頭。

明明外表看來膽小怯弱,卻擁有意志堅定的內心。

少女像是此刻才發現她手裏緊握着眼鏡。

「喔。我們也聽到了有點可疑的事情吶。」

庫斯勒存心刁難地問,沒想到少女卻真切地點了頭。

回溯記憶。這麼說來,當時那些人想買的是毛毯、泥炭、馬糞、薪柴。無一不是取暖用的東西。說不定那些人當中也有不爲賺取高利而是真的有此需求的乞兒。

他們連根拔除太陽的恩惠。

只不過,這封信可以成爲一個契機這件事對庫斯勒而言才重要。他壓根兒就沒打算介入城市居民和玻璃工匠之間蹚渾水,但或許可以藉送信之舉,向玻璃工匠問出點事情來。

姑且把醜話說在前頭。

事情的全貌慢慢浮現了。

庫斯勒也隱約能夠體會這種感覺。

庫斯勒靜靜解釋:

「這是很重要的信,用它開玩笑太失禮了。」

「這下成了一件怪事啊。」

當他們走出工匠街,往來的行人變少之後,伊莉涅纔再度開口:

伊莉涅別開視線,表情就像嘴裏含着苦澀的東西。

這個世界並沒有富裕寬廣到足以讓所有人毫無摩擦地生活在一起。

「庫斯勒站在玻璃工匠那一邊嗎?」

威藍多發問,他的語氣聽起來意外多過於不平。

「也不是。我又沒什麼政治上的企圖,也沒興趣去關心寫了這封信的丫頭的戀情。只不過,這不是可以成爲找玻璃工匠問話的藉口?」

「玻璃的製造一點都不有趣呀。如果喜歡工藝品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啊,還是說你想送禮物給小烏魯啊?」

威藍多正嘻皮笑臉地這麼胡謅時,庫斯勒便往他頭上潑下冷水。

「可以孕育出金銀的灰,似乎是真的有那麼一回事。據說原本就是流傳於玻璃工匠之間的傳說。」

原本威藍多的模樣就像個生活有些放浪形骸、老在城裏喝得酩酊大醉的工匠,聞言後卻換回一張鍊金術師的臉孔。

「庫斯勒你真這麼認爲嗎?」

說話時也沒有拉長語尾。

「那不是個可以聽聽就算了的膚淺說法。那家藥材店中的草木種類數量之多根本就與這座城市不匹配。據說是因爲小時候曾親眼目睹過那種灰的玻璃工匠們直到老死都還不顧一切地在追求那種灰,纔會收集到那麼多植物。如果是捏造的說法,也不免太老土務實了。況且,這說法的最後還不是他們順利找到了傳說中的灰。一個找不到而以失敗收尾的經驗談,會留下這種傳聞絕不可能是爲了要向某人自豪啊。」

換句話說,這是事實的可能性非常高。

「然而,他們還是一羣被城裏的人厭惡、對立的傢伙。況且,從他們留在森林裏繼續工作這點來看,古怪乖僻的程度應該相當嚴重。就算我們若無其事晃到森林裏去問話,也不能期待會受到歡迎。」

庫斯勒說完,揮了揮手上的信,威藍多便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送信倒確實不失爲一個好藉口吶。」

「尤其這也算是爲了那些傢伙的性命着想啊。只是,我如果一人獨斷擅自去送信,出了事就麻煩了。所以想先問問你們的意見。」

手掌交握擱在後腦勺的威藍多目光冷淡地看向他。

「還真令人佩服啊。你究竟打算怎麼樣?」

「我會這麼說不過就是因爲欠了你們一些人情罷了。」

灰一撒下就能長出金或銀。

庫斯勒這時順道提出希望能有密探和他一起前往,不料他們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從女孩的年齡來推想,他當然會覺得那八成只是充滿孩子氣的戀愛心態。

他親身體會過那是一種多麼強大的力量。即使抹大拉之地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閃閃發亮,身邊某個人的笑臉也可以毫不遜色,他在無意間得知了這項事實。

「那、那個……」

而且,總覺得那少女很像翡涅希絲。這也是理由之一。

威藍多意味深長地問道。

威藍多和伊莉涅很難爲情地笑着。

伊莉涅的一句反駁也把威藍多逗得呵呵笑。

「還有,我會要密探和我一同前往。如果事情真的會變得複雜,他們最好也先了解一下狀況。」

「我一個人去。」

於是,庫斯勒和其中一名密探一同出發。留在城裏的人則全都負責收集與玻璃工匠相關的各種情報。

「既然如此,我就去送信了。」

但至少可以兩個人一起迎接死亡的前一刻,如此頹廢唯美的想法或許也不錯,可是太過誇張了。這種選項應該留在更加束手無策莫可奈何的時候。

「在笑稱那只是白日夢之前,龍的存在可又太過鮮明強烈了。」

庫斯勒環顧三人,聳了聳肩。

「是要我別插手這件事嗎?」

「也是啊。那麼,我們就留下來等你的好消息吧。」

結果伊莉涅畢竟還是那名拋棄城市、自由奔放的工匠。

他回想起從尼盧貝爾克來到這座城市的途中,伊莉涅曾經說過的話。

四個人拖拖拉拉地前往太過可疑,因此絕不可能。這麼說來頂多就是兩人前往,但人數一多事情就會比較好辦嗎?他回想起艾魯森說過的話。

照理說應該要爲她的擔憂而心存感謝,不過這頂多只能算是幫他把掉落在衣服上的麪包碎屑撿拾起來這一類。

突然被要求回答的翡涅希絲雖然嚇了一跳,但隨即正色說道:

「你一個人去?」

庫斯勒很無奈地舉腳走回旅店,並且用手指輕輕颳了刮身旁翡涅希絲的臉頰,對方卻厭惡地伸手把他的手指拍掉。

這下庫斯勒可明白這三個人是怎麼看待他了。

如果騎士團能夠實現這種奇蹟,征服世界也不是什麼難事了。

只是他們並沒有掌握到關於玻璃工匠城裏有什麼令人不安的舉動,因此在聽到庫斯勒爲了他人要涉險犯難的那個提議時,都面露難色。

「比起玻璃工匠,遇到熊或狼,或者失足滑落沼澤會更令人害怕。連工匠的舞都跳不好的人,我寧可你留下來看行李。」

賞你個拳頭唷,庫斯勒回瞪威藍多,疑慮散去的威藍多尷尬地笑了笑。

而且要是讓威藍多發覺自己對翡涅希絲有多麼執着,說不定會招來危險。現在他雖然是個令人安心的同伴,但沒有人知道他何時會立場一換,成爲敵人。一旦執着於財富、名譽,或者愛情,都會讓人頓時與招致毀滅的陷阱爲鄰,也容易生出紕漏遭人利用。

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樣的態度,但也並非不能瞭解她爲何這麼說。

反問之下,三人彼此面面相覷後纔回答:

穿着修女服時的她怎麼看都像一個死板板的修女,如今看來就算換上了少年裝扮,也不表示她的個性就會因此徹底轉變。

「在森林裏頭如果發生什麼意外,我可沒辦法救你。」

「你呢?」

真是混帳!庫斯勒心想。

庫斯勒坐在駛向玻璃工匠所在地的馬車載貨臺上,託着腮忖度。

只有翡涅希絲鼓起雙頰,聳着肩膀,把臉朝向別處。

翡涅希絲雖然仍在鬧脾氣,但她擔心的眼神依舊還是飄了過來。

「我沒什麼好反對的啦。也想知道關於灰的事。小烏魯覺得呢?」

「無論如何,紛爭應該要儘可能避免。」

「小伊莉涅的這種彆扭之處,我並不討厭唷。」

假使真的能實現,這可是能讓天地翻覆的知識。比起帶路,密探們更主要的任務恐怕其實是監視。他們沒有露出笑臉,認真點了點頭。

已經無法在鼻間發出冷笑去嘲諷。

不過,他之所以收下這封信,並不完全只是因爲冷靜地徹底權衡過損益的天平後才這麼做。他對威藍多和伊莉涅說明時,聽起來是那麼合理的判斷,但如果聲稱這當中沒有包含同情的話,那他就是在說謊了。

背對衆人的伊莉涅表情顯得更加憎惡。

結果,他們都達成共識,認爲必得前往玻璃工匠的據點一趟。

「而且我總得順便讓你們知道,我們並沒有對艾魯森隱瞞任何事。」

「總以爲您會以礙事爲由而不讓我們跟去。」

「這是一件好事。」

回到旅店時,密探們的任務也剛好告一段落,便與翡涅希絲他們一起同席交換情報,得到的消息也大概和庫斯勒他們打聽出來的差不多。

不過,那也只維持到他把關於傳說的事也全盤托出之前。

可是,庫斯勒只冷冷回望她。

「我不想站在任何一方。」

「……我、我也想知道灰的事情啊。」

雖說如此,真正令人在意的果然還是伊莉涅的回答。

「因爲我最近學會『合作』這個單字。」

庫斯勒只想釐清這一點,伊莉涅轉頭直視他。

這麼一想,寫下收藏在他胸口的這封信的主人,那位金髮少女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瞭解。

——好想談戀愛。

「不要加一個小!」

不過,庫斯勒認真思索了一番。

如果翡涅希絲被押作人質的話,他肯定任何事都會遵從。

「簡直就像黃金國度啊。」

他不會再去痛批那是必須唾棄的軟弱情感,然後一心想跟它撇清關係。

翡涅希絲一臉嚴肅地看着庫斯勒,像在質疑他是用哪張嘴說出這句話,但密探們多少聽懂了他的意思。

翡涅希絲立刻插嘴,聲音中帶點怨氣。

庫斯勒原本還想拜託伊莉涅監視威藍多,以免他做出奇怪的舉動招惹翡涅希絲太甚,但最後還是作罷。因爲這麼做實在太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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