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3.2萬 字
在與對方會面之前,想先收集到他的情報——在這方面,沒有人比密探更值得託付。
庫斯勒與翡涅希絲從河畔的港口暫時折返旅店傳達費爾·波提歐這個人的事,不一會兒工夫,密探就收齊情報。
「不過,就算不是我們出馬,我想也不會特別費力哦。」
纔剛稱讚他們效率極快,其中一名密探就一副沒勁地回應。
「他是這城裏的名人。就算是跑腿的小子也能收集到這些情報哦。」
這大概是一種矜持吧,表示他不想因爲這麼簡單的工作而受到稱讚。
另外這時候威藍多與伊莉涅也剛好一覺醒來。伊莉涅一直深覺她抱着入眠的對象是翡涅希絲,所以當她睜開眼睛時,便發出可愛的哀號同時揍了威藍多一拳。
聚集在被分配到的房間裏聽取密探的回報時,伊莉涅儘可能與威藍多保持距離,同時還在翡涅希絲旁邊嚴加戒備。
「費爾·波提歐……在南方也許念成波裘吧,他是基德魯商會的書商。」
「我曾經聽過這商會的名字。」
庫斯勒一表示,密探便點點頭。
「是個頗有來頭的商會。從很久以前就從事遠地貿易。基德魯家是自古就有的名門,所以雖爲商人,地位卻形同貴族,與騎士團之間的交情既不好也不壞……差不多是這樣吧。常被拿來津津樂道的是,在出兵前往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之際,基德魯商會的商人比任何一位騎士都還雙眼大放異彩,起身前往沙漠的國度。當然帶回來的商品種類以及數量也蔚爲話題。」
耐不住狹隘的城市生活的人,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多。
「所以他是這麼一家大商會的書商啊。雖然不認識,但我說不定還從他手中買過書呢。」
「該商會跟騎士團也有生意往來,所以這個可能性極大啊。而且,聽說幫那個教皇廳圖書館編輯目錄的人物就是費爾·波提歐他本人。」
「教皇廳圖書館?」
名爲琉圖克利斯的南方一大帝國國境內,有一處國中國,爲正教徒的最高權力所在地。豪華絢爛宛如迷宮的雄偉大聖堂,從建設之初至今已歷時八百年之久,其中有一棟據說蒐集了這世上所有智慧的圖書館。館內藏書據稱有十三萬冊至十四萬冊之多。
在那當中聽說由異端審問官收集來的禁書或魔法書也爲數衆多,傳言中提到,蒐集了龐大藏書的圖書館與幾百年前的地下墓園相通,有些書籍至今尚未被發現等等,聽起來煞有介事。
「順帶一提,與費爾·波提歐共同編制教皇廳圖書館目錄的人,據說竟然就是那位柯雷多·阿布雷亞。」
已經無法再視爲太過巧合的偶然了。這可不是在路上湊巧遇到某人等等的話題。
「雖然會有伊莉涅小姐所說的政治性問題,但若是有什麼萬一,只管逃就行了。」
「聽聞他想做的其實也不是多困難的東西。比如像蒸餾器具等等。」
似乎還是因爲自己無法順利讀寫,所以多少隱含了遷怒的意味。
在城裏的謠言中是怎麼稱呼他來着?
伊莉涅表現出工匠一貫的謹慎,佯裝對此毫無興趣,但神情明顯稍微有些得意。
庫斯勒指着伊莉涅說:
據密探所言,阿巴斯與南方諸城不同,不存在所謂的議會,而是由具威望的世家波多羅孚家暫爲治理。這樣雖然無妨,但當權者厭惡自家人的醜聞。尤其是不利己的傳聞或者眨低品格的事情都會遭到刪減,特意被忘卻。
那是用來濃縮酒的工具,要做出好質量的蒸餾器確實不容易,但尋常工匠還不至於做不出來。儘管在精密地製作接縫好避免蒸氣泄漏出去這點上,得講究熟練度,可是就技術而言,極爲尋常。一想到這些,伊莉涅便興味索然地說:
「書商閣下是個典型的,無法在狹窄城市中平穩生活的那類人。」
「關於白色惡魔的傳說有斬獲嗎?」
「但是,我認爲伊莉涅小姐提出的見解相當敏銳犀利哦。」
說起來,若不是怪人才不會來到這種城市。
「書商有兩種類型啦。」
「沒錯。就像小伊莉涅說的,書這種東西有些脫離世俗啊。像是馬上就弄丟了蹤跡的書,或者被視爲有危險,刻意隱藏之後遭到遺忘的書。有的傢伙就是在尋找這類書籍啊。我雖不像庫斯勒那麼喜歡閱讀,但對於尋找也許存在於世間某處的珍本,像這樣的冒險多少還是會吸引我啊。」
「至少就聽到的內容來看,與各位並沒有太大關係。騎士團傷腦筋的原因是更接近我們這邊的事。」
然而密探平靜地微笑回答:
「見得上面嗎?」
目前看來,翡涅希絲臉上的緊張雖未完全消散,但已知並不是將繩子套上被詛咒一族的脖子,然後在城裏遊街示衆那樣的祭典,光是這點就足夠了。
密探的贊同讓人不免也感到似乎另有深意。
你居然也會有這種念頭?密探的眼神促狹地笑着。
「只不過,提起這個關係到傳說的祭典,騎士團這邊也懷着一抹不安啊。」
「的確,會被城裏的居民如此懷疑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兩位聽來的消息裏,特別是那位書商閣下在尋找技術好的工匠一事,也爲這則謠言的誕生出了一份力吧。」
聽到庫斯勒的話,所有人都將視線移向他。
鎮定!如此對她苦笑後,她就一臉認真地做起深呼吸。
「以前的工匠曾經說過哦。千萬別去學什麼文字。說那樣會讓記憶力變差,什麼都記不起來。想輕鬆一點的工匠會企圖將煉製的工程化爲文字,可是這種傢伙的實力最爲差勁了。」
「一種是明明就類似他這種喜歡躲在地下倉庫裏啃書的鍊金術師,卻跑去賣書的書商。」
他時常出遠門,帶回來的卻全是些石頭雜草,有時還會窩在那廣場下方的惡魔的肚子裏。
不善於讀寫文字的伊莉涅對於書本說不定懷有一股怨恨,可是她這麼說似乎姑且有她的道理。
她伸出小指搔了搔頭後接着說: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到「技術好的工匠」這幾個字,伊莉涅抬起了頭。
而一向將各城市的規範棄如敝屣的鍊金術師唯有反問一聲:
密探閉上眼睛,靜靜地點頭。
真不愧是在工坊日復一日揮動鐵錘,累積了難以用言語傳達的熟練經驗的工匠會說的一句話。
然而密探的響應卻含糊籠統。
她可是能夠敲打出大馬士革鋼的贗品,又重新制造出龍形火焰噴射器的傑出鐵匠。
密探向翡涅希絲瞥了一眼,難得地表現出溫柔的笑容。
「雖說無論哪座城市都多少改變了形貌……」
「意思就是像在尋寶?」
「很類似,但是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這世上僅存一本的書,也絕不代表就會發財。畢竟願意花上鉅款只爲了得到古代帝國的文法書或納稅明細的奇人,可是少之又少。」
「是這樣嗎?」
「就某個角度來看算有吧。」
船匠也提過。
「然後他獨力跟隨異端審問官的腳步,來到這座城市。」
是指在政治層面吧。雖然沒有強行中止祭典,但若是公然認可,之後將會成爲麻煩的根源,也許是這麼回事吧。
儘管南岸也有商館,但該處幾乎都是用來保管貨物的倉庫,能進行商談的會館都在北岸。
「因爲想要閱讀禁書,而成爲異端審問官的傢伙,在騎士團本部也有這種人呢。」
「那傢伙一喝醉就大肆提及柯雷多·阿布雷亞的舉動,或許也是刻意的。」
雖然沒有看出端倪,但庫斯勒思忖這點也問問書商就會知道吧。
「我們也考慮過庫斯勒先生的推測。畢竟實在太過容易就收集到情報了。隸屬於那麼大的基德魯商會,而且從事的還是書商這種知識世界的買賣,相對之下,他那個人實在太直言不諱了。不得不認爲他有所企圖。因此,我們也認爲他不失爲一個能秤上天平的對手。」
「怎麼可能!」
「那麼,我們就去會會他吧。」
如果她有一對像翡涅希絲那樣的耳朵,肯定會欣喜無比地拍動吧。
「大肆……搜刮?」
並不知道他是出於何種目的。若是異端審問官,或許會在捕蠅壺中放置肉片,把引誘過來的蒼蠅一一殺死,但那名商人給人的感覺卻並非如此。
「覺得這話帶刺的人可以把耳朵捂住哦。」
「騎士團的精銳就在各位身邊啊。」
「感覺似乎是來者不拒。」
「以及以販賣爲目的,大肆搜刮書籍的傢伙嘍。」
就跟在黑暗中若是出現某種會微微發亮的東西,昆蟲野獸便自然湊近的道理一樣。
「當然,也不是說完全不好……」
「而且還自稱爲知識守護者,知道龍形火焰噴射器的傳聞,看來如果他是爲了這件事而想去見騎士團的人,那麼就我個人認爲,他應該是個能開心交談的對象。」
「畢竟這雖然是個會將腐臭物掩蓋住的世間,但如果怎樣都想一窺其中的內容物,那麼成爲製作蓋子的人,也不失爲一個手段啊。」
「嗯?」
密探說道。
翡涅希絲一聽果然僵住身子,就連初次耳聞的伊莉涅也立即察覺這件事與翡涅希絲的關聯,瞪大眼睛。
於是被扭曲過的故事便失去了骨幹,逐漸變得不知所云,感到有趣口耳相傳的人數也隨之愈來愈少。
「可是世上必定存在着這些怪人啊。畢竟這種買賣姑且還是有賺頭呀。」
「有人說他搞不好是鍊金術師呢。」
也許該稱之爲表象與真意吧。表面的工作成果與實際的目的不同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在這方面,鍊金術師也不落人後。僱主的利益並不重要,因爲鍊金術師只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在鑽研鍊金術。
「說不定是爲了吸引像我們這種人的注意。」
「我想就由接下來即將見到面的那位人士來回答比較適合。畢竟無論找誰來問,都會以『聽費爾說』作爲開頭。換句話說,這就表示沒有人比他更深入挖掘這座城市的歷史吧。看來還勝過了當地人。」
「聽說只要一喝醉,他自己就會再三提起這件事。」
密探的嘴角很老奸巨猾地往上揚。
「好嚴厲哦。」
關於這點,擁有冒險家精神的費爾·波提歐反倒對周圍的城市或遠方國度所知甚豐,因此進而補齊故事欠缺的片段,變得比城裏的任何人都熟悉城裏的歷史,這種事的確極有可能。
「不過,這樣的人居然在賣書?書不是那些有錢人才會買的東西嗎?再說了,這種地方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客人。」
「就我們查到的他的奇特行爲來看,他對異端審問官本人似乎沒有多大興趣。」
「正是如此。」
「就某個角度?」
「這是他本人說的?」
威藍多指了指庫斯勒。
「所以說,這名書商便是跟我們循着相同人物的足跡,停留在這座城市裏嘍。」
儘管已經決定要去見費爾·波提歐,但庫斯勒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問。
「順便問一聲,這位費爾是因爲想再見他仰慕爲老師的人一面,才追隨其足跡的嗎?」
「那麼就更要拒絕了。何況蒸餾器具跟酒息息相關,收取酒稅的城市議會、支付稅金的啤酒釀造人及葡萄酒釀造人、提供酒類的旅店公會、酒館公會,有這些存在就會牽扯到利害關係,而且連教會也會前來囉嗦,說什麼過度的酩酊狀態意味着秩序的亂象,是個麻煩的東西啊。想來大家雖然具備製作這類物品的技術,但並不願替可疑的人制作吧。說不定,他就是個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的人啊。你們說他是個書商?聽起來就像個不知世事的人。」
威藍多一面撫摸下巴,一面沉浸於喜悅似的侃侃而談。
意外有些正經的伊莉涅對他口風不緊這點蹙了蹙眉頭,威藍多像是對他生出好感似的呵呵笑着。翡涅希絲呢?庫斯勒側頭確認其反應,只見她一臉坐立難安地注視着庫斯勒。
「有這傢伙出場的機會嗎?」
「工匠表示有難度時,有些雖然是真的很難的情況,但大多數都是基於其他問題。就是指那些若按照要求製作出來,爾後可能會帶來麻煩的東西。僞造貨幣就屬於其中之最。」
「順便問一聲,帶『技術好的工匠』一同前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城裏的人大概全體都知道吧。
不知是否因爲想把話題從刺耳上面帶開,伊莉涅如此提到。
伊莉涅雖然稍微一臉錯愕,但似乎也不是不明白。
就同樣身爲試圖揭露祕密的人來說。
開口的人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威藍多。
不讓任何人有所抱怨的一句話。
庫斯勒點點頭,如此表示。
庫斯勒一說,兩個丫頭就露出一臉不悅。
「刻意?」
接下來,庫斯勒四人朝向從密探那兒打聽來的基德魯商會的建築物位置前進。
「確實如此。」
「聽聞書商閣下是這位異端審問官的弟子,或者該說是學生。以前與書籍相關的工作比現在還來得罕見,因此也纔會出現一介商人與異端審問官形成師徒關係的情況吧。」
「就是這樣。更何況,他還是被謠傳成可能是鍊金術師的人哦?光是被人要求製作銀湯匙,工匠就幾乎都會面有難色吧。況且這裏還是異教徒國度的盡頭再盡頭,不是說從這裏以北就是蠻族居住的地方嗎?」
如此說來,騎士團之所以進入南岸的城牆內,果然還是爲了足以容納部隊的場地,並以商品作爲要挾,好掌握這座城市的支配權吧。
或者是打算待在可稱爲大商會命根子的商品旁邊,高格調地做出一言一行,好證明他們沒有敵意也說不定。
並且,如此輕聲訴說:
與我們連手的話,世界的上半部包含萊特里亞,隨你怎麼貿易都行。
正如密探所說,既然是能在這種地點開設商館的大商會,在總部肯定會借款給王侯貴族,王侯貴族便倚賴他們的錢財進行戰事。況且,商會借款的目的並非出於效忠,而是如同鍊金術師提供技術般,爲的不過是從當權者手中獲得特權。既然如此,選擇戰爭中佔優勢的一方,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只懂得靠蠻力壓制他們——艾魯森並非這種見識短淺的人。他若採取一石二鳥,甚至三鳥的做法,也絕不叫人喫驚。
不過,這中間的交易不是鍊金術師該操心的事。庫斯勒他們只要能做研究,能更貼近自己的抹大拉,其他怎樣都行。
關於這點,沒有人能像費爾·波提歐這般值得令人期待。
「找我有何貴幹呢?」
基德魯商會的據點在主幹道上是棟較不醒目的建築。
入口打造得很寬闊,馬車可以直接駛進建築物之中。牆頭展示的東西似乎是商品的樣本,從農耕器具、藥草、礦石,一直到不知用途爲何的面具和款式老舊的粗皮外套。再往內走可看到暖爐與收銀櫃臺,商人就圍在那附近悠閒地談笑。
只摘取這一幅剪影,然後說是南方地區的某個午後,應該會讓人相信。
「在城裏聽到關於閣下的謠言,因此很想跟您談一談。」
擺出應酬用的笑臉,書商也和和氣氣地回以笑容。
「哈哈哈,都不是什麼正經的謠言吧?」
「起碼屬於不會讓人感到無聊的類型。」
費爾笑臉迎人,但即使在他的臉皮之下懷着可與野獸比擬的警戒心,也一點都不叫人奇怪。畢竟他早先纔在騎士團的部隊前面,大聲嚷嚷了龍形火焰噴射器的事。
一般常理都會認爲是騎士團動作快,派了人來偵查吧。
然而,庫斯勒意外察覺到。
費爾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同時又有一種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覺。
倘若這是真誠的笑容,那麼原因就只有一個。
庫斯勒一轉述自己記下的內容,費爾就一副難爲情的樣子。
還特別對翡涅希絲微微一笑。
「這個酩酊大醉用得可真妙,沒錯,我們都已心醉。一開始我還以爲你們是來取締酩酊醉漢的衛兵。」
然而,費爾的態度雖然有幾分誇張不實,但他的喜悅之情怎麼看都像出自真心。
從那些不相干的商人看不見的角度,庫斯勒露出鍊金術師的眼神注視費爾。
無關善或惡。
費爾點頭。
「對了,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請隨我到裏頭。荒唐的戰事害我們很清閒啊。做不成生意啦!」
「怎麼可能。」
即使身上穿着異端審問官的黑衣,也很難想象阿布雷亞之所以會去尋找天使的傳說是出於他對信仰的熱忱。所以假設是源於好奇心,那麼他難道不會想親眼見識嗎?
他果然很清楚在騎士團的面前引起騷動之後,會找上門的有兩種人。不是對走漏龍形火焰噴射器消息的可疑商人進行調查的密探,就是跟自己擁有相同目的的人物。
「這麼說來,波提歐先生從很久以前就在調查這件事了?」
看來他並不是只會悠哉哉地坐在商會椅子上,把高價的書賣給有錢人的書商。
不過,並不讓人反感。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
「這點就是你們與我們之間的差異啊。」
聽起來簡直就宛如從禁忌的邪書中召喚出魔獸的故事。
難怪他不是能夠在城裏安穩過日子的人。
是個熱衷於找尋祕寶的孩子。
當然,庫斯勒並不會因此犯下像是喫驚之類的愚蠢錯誤。他爽朗地大笑,有如一名爲重逢而感到喜悅的同胞,動作放緩像在確認似的拍了拍費爾的雙肩。
那應該是許多人們隨着成長而喪失的少年精神的表現吧。
「真相也許終於要水落石出了。」
「叫我費爾就行了。波提歐,真正的發音是波裘,這是我的直屬師傅傳承給我的姓……聽着怎麼都讓我覺得不太自在。大概是因爲跟兒時比起來,我並沒有多大成長的關係吧。」
費爾的感動簡直就像與同鄉摯友分離許久後終於重逢般,但再度被他抱住時,庫斯勒才明白真正的理由。
看來是曾用蒸餾酒浸泡過的葡萄乾。庫斯勒以眼神對翡涅希絲示意「就算沒毒,妳也別喫哦」。翡涅希絲有種一喝酒就會胡鬧的傾向。她聽話地點點頭,神情透出一點遺憾。
「更有甚者。」
鍊金術師跟隨騎士團的腳步來到此地。對隱瞞過去惡行、心懷鬼胎之人來說,將他們一行人視爲惡魔的來訪也不奇怪。
「哈哈,稍微浸了太多酒了,分量很難調整啊。」
進到基德魯商會的建築物之中,陸續穿過走廊後,他們被引進一間房間。那是間建築樣式偏南國風格,面向中庭,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接待室。不過,南國風格僅止於樣式,天空依舊萬里無雲卻一片灰濛濛,中庭被雪染白,裏頭種的果樹葉片都已凋零光,形若墓碑。
費爾一邊說,一邊邀庫斯勒等人往內走,還一一與翡涅希絲、伊莉涅、威藍多熱烈握手。其他商人或許只覺得怪傢伙也有奇妙的客人來訪,對庫斯勒等人並不多加留意。
費爾說道。
然後,手還沒放開門把,他就迫不及待地說:
費爾讓庫斯勒等客人先進入房間,他留在走廊上東張西望一會兒後,悄悄地走進房間,以後方的手把門帶上。
「不過,無論是哪種酒都無法勝過我們的酩酊大醉。」
費爾果然曾是阿布雷亞的學生,會追尋他的足跡來到這座城市也並非偶然。凝視相同的東西,尋覓相同東西的結果,讓他們必然來到這裏。
「你的意思是即將摸到神的衣襬?」
「換句話說,我們這些書籍商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能夠看清事情全貌。爲了重新連繫上逐漸失去的東西,就已經盡了全力了。所以,想閱讀沒有人看過的新書籍,甚至是那些連作者都尚未提筆撰寫的內容等等的想法,除了傲慢什麼也不是。像這種特權……」
費爾的說話語調彷佛年輕了三十歲。
費爾滿意地點點頭。
「騎士團靠着一種不得了的兵器扭轉戰況。當我聽說這消息時,打從心底感到震撼。想着難道竟有人早我一步,而且還是在我無從得知的地方發現了所有真相,頓時差點腳軟摔倒。」
「是天使的傳說吧?」
「只要能得到天使的祝福。」
「這意味我一直以來的祈禱起了成效啊。」
當他這麼做時,對方大多是奸邪地笑一笑,另外一些人則是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握在其他人的手中。」
至今保持沉默的威藍多興高采烈地插嘴。比庫斯勒更崇尚享樂主義的威藍多聽到費爾這種壓抑渴望的奇特思考,也許會覺得太過拘束。
既然如此,庫斯勒需要傳達的就只有一句話。
當他嘴上這麼說,眼神望向遠方時,他換上一張述說着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並不壞的臉孔,充滿男人的自負。
特立獨行的出名商人。一方面既是爲了利於掩飾本身目的的障眼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不得不這麼做。費爾所說的話,簡直就像達觀的聖職者,而庫斯勒也又驚又喜,原來除了鍊金術師之外,也有其他人抱持這種思維。
他出奇地懊惱,大概是因爲他本來自視在世界上最清楚這個話題的人就是自己。
費爾的眼尾瞅着那些聚集在收銀櫃臺前發出苦笑,戲謔地說「費爾閣下又在發揮他古怪的本領了」的商人們,一邊不露破綻地低聲詢問。要掩蓋倉庫裏來歷不明的白煙,乾脆放火把家燒了最簡潔,大概是這個道理吧。
費爾說到這邊時,臉上露出懷念的笑臉轉向庫斯勒。
費爾擺出年紀比庫斯勒大上一輪的商人該有的姿態,落落大方地應對。
庫斯勒心想,真虧他敢說別人像孩子,年紀大上一輪的他,舉止不是更像孩童?
「嗯……果然尼盧貝爾克也留有線索啊……那地方的騎士團勢力過於強大,我若是一個弄不好,可能會爲商會帶來困擾,所以就沒有着手調查了。」
書商開懷地笑了。
那麼費爾的言行舉止也許就是阿布雷亞一手教育出來的。
「那個人曾說書本會發出聲音,只要好好收集齊全就會編織成一首歌。那人大概就是從無數的書本中,聽取到任誰也無法聽懂的天使之聲吧。然後他還說要涉獵各種書籍,從中慎重篩選出留有天使痕跡的書,濃縮起來。」
「既然是追尋天使傳說而來的鍊金術師,那我猜你們八成也是讓龍形火焰噴射器復活的當事人吧。」
「古往今來,能讓旅人開心的總是城裏的有名之物啊。」
既然已經沒有必要隱藏鍊金術師的身份,那麼也就無需再假裝高雅。
「那麼,費爾,你是從何時開始調查天使的傳說?」
「看來您真的很熟悉此道。我們一行人也在卡山、尼盧貝爾克、亞榮都過得十分愉快。」
「書只要一旦失傳就無法再度復活。即使某些真相、邏輯學或算數等等能夠被重新發現,但像音樂這類型只要一失去就很難了。更別提滅亡的古代王國中,是如何看待神這個存在的考察,一旦失散就無法重現。」
「還是有這個可能性哦?」
庫斯勒有此疑惑,但費爾稍微困擾地笑了笑。
「你們能夠重新發現消失的知識。事實上,只要調查從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帶回來的書籍,就能明白這點。說是最新的礦山技術,可其實古代的沙漠國家早就已經發現了,像這樣的情形並不稀奇,可是我們……」(注:原文中,費爾先前都以一般的第一人稱「私」來自稱,但這句話卻是以少年常用的自稱「僕」)
這個世界雖是由神所創,可真相卻因神的愛管閒事被深深埋藏在地底下。無論多麼熱切渴求,長久追尋,也還是經常會遇到自己無法如願,卻被他人三兩下就挖掘出來的情況。
既然如此,答案唯有一種。
作爲一名鍊金術師,是有不少機會可以跟那些喜好不能表露於外的人表示自己也是同好。
「我們就是在尼盧貝爾克發現這人隱藏的書箋而來到這裏。」
「差異?」
「這真是、這真是!是這樣嗎!這真是太棒了!」
「那個人偶爾會說些認真的話,所以才狡猾啊。其實平常的樣子活脫脫就是畫中的奇人。」
「好——嗆……」
費爾改變了他的第一人稱。
庫斯勒不悅地瞇起雙眼,但威藍多在發笑,伊莉涅則嘆氣似乎在表示同意。那麼她是否也是如此呢?庫斯勒不痛快地瞥向翡涅希絲,只見她一臉抱歉。
「看來是神安排了這個相會。」
費爾拿出經過加熱、摻了蜂蜜的淡葡萄酒與葡萄乾來招待。
庫斯勒回頭看着後面三人。
打從心底歡喜而笑的人,也許費爾·波提歐是頭一個。
坐在庫斯勒他們對面的費爾·波提歐利落地探出身來。
庫斯勒一問,體態豐腴的書商就害臊地笑了笑。
「不是由自己找出答案?」
您是鍊金術師吧?
從未擔心過會被下毒的伊莉涅立刻伸手,她一將葡萄乾放進口中,喉頭便發出小小的呻吟聲。庫斯勒瞬間緊張起來,卻聽伊莉涅一面呻吟,一面說:
可以征服世界。曾經這麼說的艾魯森也流露過同樣的神情。
「哦哦,神沒有把我拋棄!終於、終於……」
說不定甚至已超越了己身的利害關係。
雖然不適合開朗的話題,但這樣的氣氛也許可算是恰恰好。
「不過說起來,那一封信感覺是在招募同伴。」
簡直就像歡天喜地與人相擁的反應,剛這麼一想,庫斯勒就真的被抱住了。北方的人帶有一股陰沉,但南方的熱情一旦濃縮成這樣也是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前來偵查卻滿臉興奮的傢伙無法在騎士團擔任骯髒的工作吧?」
「任君想象。」
「正是從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爲了找出被遺忘的貴重書籍,或者不得不從世界銷聲匿跡的書籍,或許他也遭受過各種苦難。
「而關於那個傳說,我和那個人相遇時還是個孩子,他當時就已經在調查天使的傳說了。說什麼要從書中把天使拉出來。」
「好爲你們這些鍊金術師盡一份力。」
「你們對自己散發出來的氛圍有多麼像孩子,似乎沒有自覺啊。」
「既然你們找到這裏來,那麼是否聽說過柯雷多·阿布雷亞這個名字?」
「那麼我們可以自認擁有這種特權嗎?」
費爾在本質上與鍊金術師相同。
這句話讓庫斯勒確信。那場騷動,恐怕就連在城裏掀起傳聞的那些標新立異的言行,全都在他的計算當中。正如預料,費爾的一舉一動是爲了吸引具有相同目的的人。
北邊陰鬱的空氣似乎多少成功壓抑了他的興奮。
不過,恐怕剛好相反。費爾正是因爲身爲書商的自己實在太貪得無厭,所以纔會對自己設限。認爲只要不跨越界線,他想做什麼都可以。威藍多看起來如此開心,應該就是因爲他感受到這股摻了瘋狂的執着吧。
「當然。阿布雷亞先生很清楚自己的工作。從書本中拉出天使是鍊金術師的工作。而且他說過那該是超級一流的鍊金術師的工作。」
雖然是副戲謔的笑容,但威藍多發自真心地感到高興。齒輪正在齧合。凡是懂得技術潛力的人,見識到巨大機械開始運轉的瞬間,無人不心跳加快。
「可是我有事想問。」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費爾便眨了眨眼睛。
「是什麼呢?」
「師傅的工作,徒弟是否完整接替了?」
如果是會因爲這點懷疑就卻步的人,那他早就不在這個地方了。
「我可是大基德魯商會的知識守護者,書商費爾·波提歐哦?」
做着自己的名字被寫進編年史的夢而入眠,看來這傢伙大概屬於這類型。
庫斯勒的嘴角自然往上揚。
一行人被引領到聽說是專門提供給費爾的倉庫中一看,不僅翡涅希絲與伊莉涅,連庫斯勒和威藍多也嚇得瞠目結舌。
「一旦發生火災,我打算在這裏一起葬身其中。」
這聽起來不太像玩笑話,因爲塞滿地板到天花板的東西全都不是裝訂成冊的書籍,而是零零散散的羊皮紙或者某些卷軸。
「這些全都是與天使相關的資料?」
伊莉涅不由自主地嘟噥。
「不,有一半左右是我的本業。」
「那麼說來,這些姑且算是『書』嘍?」
連威藍多都不禁傻眼驚呼,這個倉庫所保管的數據量就是如此龐大。
「也不能這麼說。呃,其實呢,說起來,我的工作就跟被騎士團聘僱的鍊金術師一樣。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在做書籍買賣,但進行得並不頻繁。從收入來看,幾乎算是自稱書商吧。」
費爾說着,便帶着自嘲笑了笑。
從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逃亡來的少女遠目眺望,回顧自己遙遠的故鄉。
「確實有留下記載,這些人民在卡山似乎遭受到與惡魔同等的對待,但在其他旅人的紀錄中卻又寫到他們受到尊崇,詳細的內容交錯矛盾。不過,有個特徵,在所有的傳聞中都表示天使消滅阿巴斯爲的是警告。另外,還有一點,從此以後,他們就前往更北邊的大地,永遠銷聲匿跡。」
「而且,我想我和阿布雷亞先生兩個人已幾乎考究出傳說的核心。可是我們雖然擁有知識,卻不具備使其具體成形的技術。更何況,他們並沒有清楚留下紀錄,不知是否因爲不願他人輕易重現危險技術的關係,記載中寫得很拐彎抹角。」
看不過去的威藍多出聲道:
「請別故意尋開心了。」
「結果呢?」
「留下的警告也很耐人尋味。」
視線一與庫斯勒對上,即使侷促,她也還能露出微笑。
「我當然親自去看了。因爲阿巴斯的消滅流傳在此地以北的每個地方。只是我也太過低估了……」
「關於在天上飛的傳聞呢?」
「可是,這聲音並非慈愛的低語,而是地獄的憤怒與苦痛……就像人類出生時的哭嚎……」
「雖然教會並不承認,但古代的賢人認爲太陽懸浮在空中,而且說不定是個球體,還主張所有的星星,連同這塊大地也許皆是如此哦。」
「書商,你的知識很淵博吧,會怎麼說明呢?」
「咦?你們到這裏來之前沒有聽說過嗎?阿巴斯原本位於另一個地方。」
抬起頭一看,從旁邊湊過來的威藍多皺起眉頭;翡涅希絲倒抽一口氣。
「然而調查星星的運行是從古代就一直在進行的作業,也留下了教會尚未成立前的古老時代的紀錄。而那正是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還沒荒廢之前,沙漠地區正繁榮的時代。」
善良市民、模範工匠伊莉涅提出理所當然的質問,可是賢人擁有觀察與推測這兩樣強而有力的工具。
這瞬間的感覺該如何形容纔好?
庫斯勒的視線隨內容中的文字移動。
費爾並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他描述的口吻聽起來也不像是周遊列國的商人在討人們歡心。
「照妳這麼說,那當太陽沉入大海時,是不是就會被冷卻了?」
簡直就好比巨人腳印的傳說。世界各地都存在着說是過去巨人踩過而留下的池塘。把這些池塘一一描繪在地圖上,就會看到腳印來自世界北方的盡頭,消失在西邊的海上。
然而,就算不是努力奮鬥想要點鉛成金、性情乖僻的鍊金術師,也會覺得教說法有許多地方無法信服。
翡涅希絲露出訝異的神情,抬頭望向庫斯勒。
費爾說着就把頭俯低,臉上看起來還帶着微笑,不過接着就察覺那並非笑容,而是在咬牙隱忍一種類似恐懼的情緒。
費爾大概也明白這點,很肯定地點頭。
這不是惡意刁難的疑問。
「把城市給?」
「咦?」
太陽無疑正是萬物之始,好比塵歸塵,土歸土,太陽傾注下來的物質滲透大地,然後又會變回太陽。
大概是因爲突然轉變成形跡可疑的異端宣教者會說的內容,所以他才失笑的吧。
威藍多提出具真實感的推測,但費爾搖搖頭,臉上依舊掛着平靜的微笑。
庫斯勒的視線移向費爾,費爾微微一怔,接着害臊地笑了。
一夜之間就能消滅掉一座城市嗎?
「可、可是爲什麼會那麼做呢?果然是因爲……曾被迫害的關係?就像在卡山那時……」
庫斯勒也隨之翻頁,一幅描繪了長着翅膀的天使的插畫映入眼簾。
書上提到:只要太陽是生物維生的一切源頭,那麼過濾收集大地的生命氣息,就能夠再次使其成爲太陽。
他吞了一口唾沫。
「可是,不也有可能是被戰火燒燬而荒廢嗎?」
伊莉涅被反問後就歪着頭納悶起來。
「正是如此。趁着生意上的競爭對手藉金錢與美酒攏絡時,我們就歌頌起古老的神祇之名錶示敬意,這做法非常有效。同時,我還能依循自己的目的去做各種調查。」
「情況不是這樣,而是整個消失了。」
「聽說在一夜之間不見了。從天而降的天使將太陽召喚至大地上,藉着會讓人瞎眼的光與火焰掃光一切。從隔了兩座山頭的聚落,聽說也能目睹到夜空轉成白晝的模樣。這雖然是八十年,甚至將近百年前的事,但當時的痕跡還清楚留到現在哦。」
「這是白樺樹皮製成的卷軸。白樺木的皮易於完整剝除,所以能夠在反面沾墨寫字、刻字。在一年到頭被冰雪覆蓋的地方常用它來代替紙張。不僅取之不竭,用心保存的話,還可以長久維持。而我就像這樣,調查文字記載中關於該片土地的風土民情與宗教。」
庫斯勒闔上本子,放回架子上。
「我聽說那地方的星空很美麗哦。」
「這麼說來……先不論他們是天使還是惡魔,太陽的召喚果然是種能夠重現的技術嗎?」
庫斯勒一面聽他說明,一面將因爲羊皮紙的厚度而鼓得好比蛇肚皮風箱般的書打開。
聽着庫斯勒與費爾的對話,伊莉涅露出奇怪的表情。
「城市毀滅這件事是真的。難以置信也是理所當然啊。」
伊莉涅問。在費爾面前,她並沒有露骨地表現出擔心翡涅希絲的反應,但她的手牢牢地握住翡涅希絲的手。
伊莉涅沒有什麼特別用意,只是把教會在時說的故事照本宣科地轉述出來。
「另外,他們還留下一句話,如果有人前去追尋他們,同樣的災難將會立刻降臨。這句話在將他們視爲災難之神的地方,以及相反地將他們視爲展現奇蹟的天使的地方都流傳了下來。」

「可、可、可是,不飛上天又要怎麼證實這種說法呢?騙人的吧?」
「嗯,這樣很狡猾哦。你似乎也清楚知識上的見解。」
「是天空在動,或是地面在動,自古以來這個爭論就從沒間斷過。倘若這個大地不是神所創造的世界,那就會有人感到困擾,因此他們自然希望是天空在動。」
「我主要的工作是讓僱主大基德魯商會能順利執行買賣。」
只是翡涅希絲的神情並未見到多少慌亂。
「不過,我一路搜尋從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帶出來的古書,就連教皇廳圖書館都沒放過,果然也看到了類似的記載。雖說消滅一座城市是個很特殊的例子……」
「於是就能較容易掌握住買賣對象的心啊。」
對凡事都嘻皮笑臉的威藍多竟說出這種話。
遭受迫害,不斷逃亡,在各地利用本身的技術與當地居民合作,最後卻又因能力過於強大而被他人懼怕、敵視。如此重蹈覆轍的最後,他們流亡到世界的邊緣,再也無處可去,或許就在這時候,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庫斯勒在此想起密探的話。
「太陽是生物維生的根源,既然它懸浮在空中,就代表生命本就可以飄浮於空中。因此,只要解放被囚禁在大地中的生命氣息,想來便能飛上天……」
「所以,你纔會認定石頭草木之類的就是大地的生命氣息,而把它們帶回來嗎?」
上面寫道:被詛咒之民,在亞榮或被稱爲天使的異於人類者在經歷過長途跋涉後,定居於名爲阿巴斯的一塊土地上。還寫到他們在當地進行了所有傳說的源頭——太陽召喚,讓阿巴斯城就此毀滅。
庫斯勒翻開沾滿灰塵的本子,頭也不抬地說。
庫斯勒輕輕踩響地面,翡涅希絲與伊莉涅一同低頭往下看。
書頁中吹起一陣風。這麼說也許算是貼切。
「……太陽並不是懸浮在天空的吧?」
就連方纔一直屏息聆聽的翡涅希絲也愣了一下。過於荒誕無稽的內容,害得嚴肅性蕩然無存。
上面寫着:所有操弄火之精靈者必遭禍患。
這個說法關係到教會的教義,除卻阿布雷亞這種特立獨行者,那些想拉着翡涅希絲遊街的真正的審問官會瘋狂地將其抹殺掉。
面對鍊金術師,他開的玩笑還真有趣。
知識的奔流原來能夠從肌膚感受到。
「哦,妳來自那地方嗎?」
「難道你親眼看過了?」
「原來如此,跟鍊金術師一樣。」
庫斯勒翻到相關的記載,嘀咕道。
書商大概絞盡腦汁,一一收集了各種能夠感受到大地生命的東西。
庫斯勒邊出聲誦讀,邊感到一股類似作嘔的感覺。這既是一種期待,也是興奮想大叫的徵兆。這可不是拿聖人的遺骨來鍊鐵,然後看結果會如何那麼微不足道的事。一直只當作是狂言,堪稱是鍊金術師之「奧祕」的內容就顯示在上頭。
「雖然是書籍的形式,但原本只是在此地跟北方地區口耳相傳的故事。有些是阿布雷亞先生留下的內容,有些是我做的備忘。」
庫斯勒的視線移回手中的書。
操控生命,主宰萬物流轉。
費爾嘻嘻一笑,從房間裏頭一隻散發黑色光澤的長箱子中,拿出一本以鹿皮裝訂過的書籍。長箱子中塞了滿滿的石綿,仔細觀察,長箱本身也並非金屬,似乎是精心打造出來的皮革製品。硬化後的皮革能夠反彈刀劍,而且不同於金屬,即使被捲入火苗之中也不容易導熱。看來他極力追求就算遇到火災,這東西也能在大火中倖存的可能性。
「……聽說過。但沒想到是……」
「很可怕的景象。森林之中凹陷出巨大的坑洞。很大、很大的洞。在北方大地上可以採伐木材,礦產也很豐富。還能捕捉野獸獲得毛皮,所以在還沒因喫虧於造船技術而被南方拉開差距的很久很久以前,我聽說北地還比南方更加繁榮。而阿巴斯更是其中貿易最繁盛的城市。這樣的城市卻……」
嗯哼,發出這怪聲的人是威藍多。
「那麼天使的肖像畫在哪呢?」
「可是啊,一個晚上就把城市給……這是真的嗎?就算是用龍形火焰噴射器,也需要時間來燒盡一切啊……」
聖典的第一頁描述到太陽並不是出於偶然。
讓人驚歎竟有如此龐大規模的閒人耐性十足地編造出這種故事,又或者……
是因爲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只是她的反問卻讓庫斯勒仰天一嘆。他的反應會如此彆扭,是因爲在這個話題中,知識正好與直覺對立。
「你們在說什麼啊?太陽當然是緊貼在天空上的啊。我還聽過星星就是天空的破洞。」
「魔法理論上也具有相同的定義哦。」
「就在下一頁,他們留下的訊息是這麼說的。」
「的確……還流傳着『像月亮般美麗』,這樣的稱讚。我在這邊卻很少聽到。」
「你們聽說了啊。」
他邊說邊從身旁抽出用某種植物的硬皮做成的卷軸,紋路看起來就像工匠久經鍛鍊而磨損的拇指。
但還是有點無法相信。
費爾興味盎然地表示,翡涅希絲則急急忙忙低下頭。
另一方面,庫斯勒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來。銀色月光灑落在大片沙漠上,像翡涅希絲這樣的女孩抬頭眺望夜空,這樣的身影是多麼神祕啊。銀白色的髮絲或許會讓人以爲是月亮女神。
他真心地湧出想親眼看看的念頭,旋即露出苦笑。
真愚蠢。
「總之,透過自古以來的觀測,人們大致認識到星星的運行具規則性。發展出如今也在使用的知識,那就是占星術。只是其中有一羣被稱爲惑星的星星。這些星星很麻煩,四處遊逛從不走特定的軌道。所以認爲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應遵從道理,井然有序的賢人,爲了要完美解釋這些移動方式就像醉漢的星星,傷透了腦筋。結果產生一種想法,那就是星星並非天空的破洞,而是有某些星星以太陽爲中心來運轉。這麼一想,星星的運行表就立刻變得很單純。」
「這個假設也能回答出另一個重要的問題。這片大地沒有盡頭,恐怕只要一——直往東走,最後應該就會從西邊回到原地。這比海的盡頭是一片瀑布,有怪物在那裏等候的說法要來得讓人容易接受。」
伊莉涅雙眼瞪大,似乎說不出話來。
庫斯勒第一次知道這說法時,也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去想象什麼是圓形的四角形。
如今他的看法則是:也許確有其事。
「不過,再怎麼思索也沒用啦,這不是經過思考就能得出結果的問題。」
「姑且假設星星是球體,這麼一來,關於月亮的盈缺也就能簡單說明了。只不過真正的答案,也許只能靠幾百年後的鍊金術師來驗證了。很遺憾。」
費爾說是這麼說,但他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遺憾。想來是因爲生活在書本的世界之中,讓他已經習慣有些世界是自己構不着的。
「又或者,只要能找出在天空飛的方法 ,我們也許就可以進行確認了。」
這時,伊莉涅似乎總算回過神來,她有些惱火地說:
「不、不過像飛這種事,絕對不可能辦到的吧。」
「那妳說鳥類呢?」
反問她這麼一句,伊莉涅就彷佛被強詞奪理似的暴躁起來,其實庫斯勒也不是不能明白她的暴躁情緒。威藍多把話接過:
「事實上,就算沒有翅膀,也還是有可能在天空飛哦。在老早之前就有很多人察覺到這點。」
接下來又要冒出什麼難以置信的論調呢?伊莉涅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式。
「現在馬上能實驗看看哦。」
「咦?」
「在知識這方面,我可不會輸給任何人。」
若是真的存在,可就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不過,白日夢正因天使的傳說變得更容易膨脹。人們會被弔詭的想法魅惑,肯定就是在這種時候。
但庫斯勒臉上有些慍色。費爾之所以不畏懼庫斯勒等人,看來應該是因爲他確信庫斯勒他們並非騎士團派來的暗殺者,而是醉心於技術,純粹前來追尋天使傳說的鍊金術師,但即使如此,他也太毫無心機了。
「雷雨的日子裏,在屋頂上立條柱子,上頭綁上鐵錘之後,就會理解這個傳說的緣由了。」
「冶煉?」
「不過,消滅的阿巴斯附近,有幾處村落留下當時混亂狀況的紀錄,其中確實有些許紀錄正好提到了跟現在所談的話題一樣的內容哦。雖說那不能輕易盡信。」
「惡魔的……心臟?」
必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物上,庫斯勒做了個深呼吸後說道:
當庫斯勒如此盤算,遲遲不答時,費爾便傷腦筋地笑了笑。
「多、多少有點眉目啦。」
畢竟如果真的實現,那將會是個顛覆世界的成果,費爾這個人在調查天使傳說上,想必也經歷了旁人無法比擬的辛勞。另外更關鍵的一點,在這個阿巴斯建立據點的商會,每家的總部都設於與騎士團敵對的國家之中。
這種工坊全都是由在這座城裏設立了遠地貿易用商館的商會在管理,爲的是修理貿易用的船隻或載貨馬車,所以從頭到尾一連串的作業,他們似乎都能自己來。
艾魯森的確沒有打算放火燒了這座城裏的商會,反而考慮將他們拉攏成夥伴。而商會這邊肯定也猜想了善於營利的騎士團可能會這麼做。這麼一來,倘若幫忙重現了天使的傳說,就能夠像庫斯勒他們一樣,享有各種特權纔對。
「所以我想立刻着手準備材料。希望你們在進行時也能稍加留意,儘可能別讓人發現是在製作蒸餾器。」
多麼具有異教風情啊。
「剛纔我給你們看的傳聞之中有提到:『使用留有生命殘渣的石頭的話,即使是已經冰冷僵硬的東西,也能夠再度釋放出生命吧……』我想這說不定是指惡魔的心臟。」
「可是,你已經大致想好要蒸餾什麼了嗎?配合這點,蒸餾器的材質和規格也會有所改變啊。」
破壞傳統祭典將會與城市敵對,但毫不非難地批准它,也將淪爲變相承認萊特里亞在這個城的權威。
那間工坊就單獨位於城市近郊。阿巴斯城內也有工匠街,那裏聚集了各種工坊,不過阿巴斯之中似乎還有幾個工坊,不隸屬城裏工會。
費爾追加說明後,威藍多便大喊道:
庫斯勒湧出一種親近的感覺,同時也想起船匠提到這個城裏的祭典中會出現白色惡魔。費爾說的肯定是指這件事。
「早就實驗過了。」
雖然這顯然少不了爭執,但就這樣反目成仇的話,要在這種偏遠地區經營好商館的指望將會很渺茫。於是就產生了這種儘管不得不相互合作,可也想確保自己的利益的折衷做法。
一直都表現得很勇敢的伊莉涅,這時卻變得像個聽到大人講述恐怖故事的孩子。
費爾對着庫斯勒、威藍多也報以商人一貫的笑容。
費爾促狹地問,庫斯勒聞言感到不甚痛快,但威藍多笑得渾身亂顫。
「異教中也提到雷神會用大鐵錘接住雷電,靠那股熱來鑄劍呢。」
「哦哦!太棒了!另外……」
既然掛著書商的名號,費爾的知識一定具備相當程度。
「所以想當然,你憑著書商具備的知識尋找了這個生命氣息,卻沒找到……是這樣嗎?」
只見翡涅希絲與伊莉涅兩個小女孩,對着彷佛是調皮搗蛋的小鬼就這麼長大的大男人,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愕然的表情。
「沒錯。但蒸餾器是跟酒相關的物品,這裏的工匠爲了避免麻煩,不願幫我製作,可我如果向南方訂貨,又會給商會帶來困擾。」
「所以纔想找有本事的工匠啊。」
「兩位當然也會幫忙吧?」
如此一來,有可能的會是?纔剛閃過這念頭,隨後庫斯勒就苦澀地嘲笑起自己充滿孩子氣的聯想。
「有個猜測:天使們會不會並非蓄意消滅阿巴斯,而是在用那樣的火力冶煉特殊的鐵時,發生意外,結果就把阿巴斯給消滅了。」
活祭白色惡魔的儀式。
「大致說來,是供奉活祭品的儀式。」
樂觀的人大多數都認爲自己可以實現樂觀的未來,但爲此而做準備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費爾似乎就屬於這少數人。
聽着費爾的說明,庫斯勒稍微朝伊莉涅一瞥。只會埋首書中的傢伙八成不懂蒸餾器背後的政治問題,曾經這麼說過的伊莉涅一臉尷尬地別過頭。
恐怕真的是這樣,但多少令人覺得遺憾。如果真的利用足以滅掉城市的超強火力進行某種冶煉,那再怎麼思索都不可能會是鐵。目前就人們所知最耐熱的是鐵,但即使是鐵,光憑在爐中焚燒的火就能將其熔化。
「不,那是不可能的。會死人。那溫度非常高,連岩石都會被熔化成漿,沒辦法靠近。那真的是唯有神才能靠近的吧。」
「可是,有個問題,這個方法再怎麼加強也無法飛往天空。要想產生大火,得需要大量柴薪,可是載了這些木頭就浮不起來了,更別提載人。所以如果這上頭寫的真有其事,那就唯有是用跟火完全不同的方法飛上天空。」
「不過,現在則成爲爲了從萊特里亞女王手中獲得政治庇護而進行的儀式。也就是……把活祭品的毛皮貢獻上去,來獲得回報。」
費爾一臉正經地描述,看起來就像激動地表示自己在入夜的森林深處看到異類的旅人。
「煙不是會往上升嗎?就是利用這道力量啦。」
伊莉涅加註了一句。
庫斯勒聽完他的話,終於明白爲何騎士團會感到頭疼了。
「咦?真的嗎?」
「像火山噴發也是呢。會讓人感受到大地驚人的生命力。我們的腳下肯定存在着這股力量。」
「什麼都沒有是嗎?」
「畢竟是足以讓一座城市消失的強大火力,聽說在城市中心持續冒了好幾天濃煙,大概是看到那樣以爲是冶煉吧。不過,再對照其他紀錄就知道,那情況跟火山噴發相去無幾,威力之強大根本讓人無暇去做那種事纔對,所以應該只是想象之下的產物吧。」
庫斯勒聳聳肩,表示同意。做事滴水不漏,這並非鍊金術師的特權,遑論對方還是個被懷疑成鍊金術師的奇特商人。
「沒錯。外觀雖然不佳,但爐子本身可是南方最新的構造。理應可以給出不錯的高溫。」
「我表現得太慷慨大方了?」
「那麼就來打掃爐子,還有準備材料吧。」
聽庫斯勒這麼說,費爾困惑地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
「就是這麼一回事。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協助你們。」
「拿兩根木棒交叉在一起,在交叉點上放一根小蠟燭。然後把一張薄紙做成袋狀包覆整體,下方要留着開口,再點上蠟燭就行了。這樣就會自動往上升。」
蒸餾即使跟釀酒一樣,做法已經獲得確立,但不熟,做起來就不容易。使用在礦石或其他物體上頭更是如此。
管理城市的波多羅孚家之所以會容許商會擅自這麼做,當然也是因爲這個城市建立在商會之下。
「啊!」
「那是什麼祭典?我們還不清楚。」
既然庫斯勒等人與騎士團有瓜葛是件顯而易見的事,那麼這個有問必答的費爾只有可能是無可救藥的傻瓜,不然就是個謀士。
「嗯?」
「地獄的憤怒與苦痛這些字眼如果也是在意味同一件事,那就能夠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爲流傳於阿巴斯的祭典會跟傳說毫無相關。」
「我試想過許多可能,如果能找出天使的傳說,那將在什麼情況下?所以不會有什麼閃失。」
費爾剛說完,庫斯勒與威藍多就一起聳了聳肩。
方纔一直哭喪着臉的伊莉涅聽到自己終於能夠理解的內容,總算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被迫親眼見識到神奇技術的人們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聖盃不一定是用黃金打造出來的。」
突如其來地,他在說什麼啊?連鍊金術師都喫了一驚。
即使明知應該不對,威藍多還是提了出來,因爲除此之外,已經想不到別的方法。
書商都這麼說的話,確實是一劑強心針。
「……只要有材料,我可以幫你做。」
費爾的話會這麼冒冒失失,應該是因爲他平時的會話對象大多都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吧。
庫斯勒揚起下顎,只見圓滾滾的費爾開懷笑道:
「你看過火山噴發啊!好羨慕啊。聽說以噴發的地獄之火煉出的鐵,裏頭會蘊藏神祕的力量啊!」
充滿期待的視線投了過來,於是庫斯勒朝着伊莉涅揚了揚下巴。
神之金屬,奧裏哈魯根。
「這麼說的話,大概是像鳥那樣吧。」
「那就要趕在騎士團落荒而逃之前,把我們所知道的都拿到手啦。」
如果光靠城裏的工匠,當需求集中時,自己商會的馬車有可能會被延遲修繕,況且需求集中的大多時候都想比其他商會早一刻把商品運送出去,因此這種安排爲的就是避免自己晚了一步,而讓他人受益的情形。
但費爾的自尊心似乎稍微受創,他賭氣地說:
「從描述上來看,似乎是兩回事……但不管怎樣,這種想法從過去就有。無論正教或異教,都將泉水這類會噴湧出來的東西視爲神聖之物。我想是因爲其中含有萌發萬物的不可思議力量。」
伊莉涅贖罪似的說:
「關於這點,只要能備好工坊,應該就無須擔心了。」
「有了這個……就能消滅城市,還能飛到天空……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
「是的。從地面湧出的事物,我大致都嘗試過了,可是並沒有採集到什麼……連北地湧出的溫泉,我都試着熬煮過,不過頂多也只是採集到硫黃或鹽巴罷了。然而,我回想起提升酒精濃度,從木片製作木炭或木醋液時的事,所以才又猜想使用蒸餾器的話也許能得到不同的結果。」
聞言,伊莉涅的眼神立刻發亮。
「不過,我們只要去找出這個大地生命的氣息就行了。這應當會是關鍵。」
「道理很簡單。如果在萊特里亞的戰事中將由騎士團獲勝,那麼協助騎士團相關者將會是最明智的做法。身爲遠地貿易的巨擘,我們絕對不能失去這個據點。」
「那沒問題。你們可以想想爲何我會被謠傳成是個鍊金術師啊。」
「很簡陋。」
「那麼要是反過來,是騎士團輸了這場戰役呢?」
爐子附近並沒有屋頂,所以得掃開積雪,爲了把地面烤暖,也得稍微生個小火。該做的事有很多。
即使他讀過的書籍數量可觀,但他畢竟不是鍊金術師。
聰明的商人。
爐子造在屋外,周圍被黏土砌成用來擋風的牆壁包圍,旁邊孤零零地搭了一間臨時小屋,看起來隨時會倒。只要能完成緊急性的作業就夠了,雖然是間如此簡易的工坊,但確實是工坊無誤。
「但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如果這項祭典的目的僅止於此,那就沒有理由進到城市中央那個洞穴裏頭,以可疑的程序執行祭典。在當初開始這個儀式時,那無庸置疑是爲了得到某種東西。除了政治庇護以外的東西。」
他像個孩子似的挺起胸膛,很有自信地表示。
「……」
「不過,鍊金術師與蒸餾器是分也分不開的關係。我想你們應該可以準備得出來吧?」
然而,城市中央的那個洞窟,的確被稱爲惡魔的肚子。
「你有事沒事就會待在那個洞穴裏頭,爲的就是這個理由?」
「沒錯。不過,等你們也看過那儀式就會明白我的意思。那做法是撕裂白色惡魔的巨大身軀,取出五臟六腑,然後將各個臟器埋進固定的位置。讓人覺得一定有所涵義。我想傳聞中『留有生命殘渣的石頭』指的也許就是放血乾燥之後,變得硬邦邦的心臟之類的東西。而且在儀式上的祈禱詞中有這麼一段話:『賜予我們,這個白色身體內蘊涵的力量;賜予我們,這頭野獸的力量』。」
費爾舔了舔嘴脣,接着深吸一口氣後說:
「然後披上白色惡魔的毛皮。就好像希望非人的智慧與力量能棲息於人類體內。」
庫斯勒不禁倒抽一口氣,視線移向翡涅希絲,而她也表情僵硬。這已經不是偶然的巧合了。肯定有什麼東西在某個環節以庫斯勒等人無法理解的形式聯繫在一起。
天使假使跟翡涅希絲一樣同爲受詛咒之民,那麼也就可以理解披上獸皮的原因。
看看那些模仿大人樣的孩子就能明白。他們以爲擺出相同的姿勢就能帶來相同的效果。
「如今的儀式在這之後則演變成:這頭白色惡魔的力量將轉變成神聖的力量,加持在我們的女王陛下身上……然後獻上毛皮。可是我覺得原本不是這樣。那是後世加上的部分,起初這麼做應該是爲了自己纔對。傳說的天使是什麼顏色的,你們聽說過嗎?」
轉頭去看翡涅希絲——庫斯勒纔不會做這種蠢事,他保持冷靜地說:
「髮色是白的,而身體有某個部位異於人類。」
費爾點頭。
「查閱各地留存的卷軸就知道天使的外型彷佛披着狼或狐狸的毛皮。不,沙漠中存在着貓神,所以說不定那是貓……」
「這麼一來,就能說明爲何在儀式中披着毛皮了呢。」
威藍多裝作毫不知情地說道。
「沒錯。而且往比萊特里亞更北方的地區去,就會發現人們的膚色變得更白,髮色也更淡,銀色或灰色都不怎麼稀奇。這點跟白貂或狐狸等其他動物也互通。因此,我無法割捨一個可怕的假說。」
「說說看,這裏可是有兩名鍊金術師在哦。」
庫斯勒的話讓費爾微微一笑。
「傳說的天使會不會揭開了生命的奧祕。而且,會不會能自在地操縱神所創造的生命輪迴,能自在地操縱生命條理……」
結果就造就了北方大地那些白色生物的姿態?
這麼想也許很神祕,但如果天使是那些來自沙漠的受詛咒之民,那生命的祕法應該是在沙漠之中發現纔對。可是,住在那片土地的人們一年到頭都被曝曬在陽光下,膚色淺黑,也沒有聽說過那地方的動物毛色偏白。
「咦?不,啊哈哈哈哈……那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以地獄的憤怒與苦痛的形式所留下的大地的生命氣息啊……」
看到這樣的翡涅希絲,有句話就自然脫口而出:
「熊?不是狼?」
「親眼看過不就知道了,我聽說祭典不會中止。」
據說牠的力量太過強大,可以把人融化。像扯成破爛的布條這種形容方式還嫌太過溫和,不過,果然令人難以想象。
「應該不會有什麼窒息而死的危險吧?」
威藍多一面搔刮下巴的鬍子,一面喃喃。
沒想到。
「今後我要以費爾大哥來稱呼你啊。」
不管什麼時候都行,難過的話就來找我吧。
「不過,就是這樣才覺得奇怪呢……」
庫斯勒很清楚關於讓他做這種醜惡的喬裝,其實費爾一點惡意都沒有。因爲他壓根沒有考慮庫斯勒的感受,就動作利落地準備起來。
他把不滿吞下肚,窩囊地回了一聲「是」。心想:幸好伊莉涅、威藍多,特別是翡涅希絲都不在這裏。
走完階梯後發現,這地下空間的高度只有成人站立時把手舉高就能構着上方那麼高,可是裏頭很深。在入口處有扇鐵條做的柵門,鐵條跟翡涅希絲的手臂一般粗。
之後兩人來到城市中心的廣場,費爾以黃銅做的鑰匙打開惡魔肚子的門。用鐵與木頭打造的門,比起一般人家的門約莫厚了三倍。
試着推測,費爾八成看上了自南方逃來的異端聖職者之類的人物擁有的書籍,試圖拿到手,結果被教皇廳等等抓到把柄吧。腦筋正常的人絕不會做出這種一點利益也沒有,不僅如此,還形同拿粗繩套上自己脖子的舉動。
「大概是因爲以前曾發生類似騷動吧。現在則先在蜂蜜裏混入蒸餾酒,等牠酩酊大醉後,割斷手腳的肌腱,所以不會出現這種事了。」
僕人看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服侍着城中權貴的他,有可能因爲戰爭搞砸一切,失去工作與地位,最糟糕的是說不定會和主人一同步上絞刑臺。
「……熊?」
「是,主人。」
「所、所以說南方人實在是……!說到可怕的動物就只會想到狼,雖然那也確實如此,可是極北之地還有許多不把狼看在眼裏的生物啊!而位於頂點的就是白熊。你們看到就會明白了!不管是多厲害的狼也無法贏過白熊的幼熊。」
「嗯——騎士團來這裏要做什麼呢?既不是爲了打仗,也不是爲了把你們的腦袋吊起來。」
醞釀了足夠的情緒後,費爾說:
惡魔的肚子位於城市中心,是具宗教性的場所。庫斯勒四人若陸續進出那地方,會太過引人注目。
「喂,請低頭,還要駝背。」
而庫斯勒則嘆了一口氣。
威藍多竟難得地嘀咕了這麼一句。
假使真如文字所說的一樣,那麼無論哪一個都會觸及鍊金術師的奧祕。
「另外就是留有生命殘渣的石頭。」
關於白熊的傳說,庫斯勒確實耳聞過。
會對這種想法一笑置之的纔是鍊金術師。
世上大多數人都會對此心生畏懼而顫慄吧。
不過,其中伊莉涅即使一起去了,應該也沒有幫助,而她本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這個打算。對身爲虔誠正教徒的她來說,覺得古怪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威藍多猶豫了一會兒,可似乎回想起這裏用的是新型爐子,結果就輸給了這個誘惑。最後只剩翡涅希絲了。翡涅希絲似乎遲遲無法跳出受詛咒之民毀滅了阿巴斯這件事的震撼,到現在都還有點茫然不知所措。也許是因爲多少有種爲時已晚的自覺,所以沒有到讓她一蹶不振的程度。儘管如此,這件事看來在她小小的心中,或多或少還是激起了漣漪。詢問她要不要去惡魔的肚子時,她慢慢地搖頭,露出難過的笑容。
庫斯勒從翡涅希絲身上學到這一點。
費爾抱着頭一臉懊惱。庫斯勒看到他這樣,視線冷不防地轉向翡涅希絲。接着微微苦笑說:
「鐵柵攔?」
只是這樣的微笑隨着兩人走下階梯,便如煙霧般消失了。空氣冷冽,甚至讓人擔心蠟燭的火焰會不會因過於寒冷而熄滅。從鼻子吸氣,可以聞到在這個刺骨的寒冷中,依然隱隱飄散着黴味與淡淡的動物腐臭味。
「祭典就快到了,請不要做出什麼太奇怪的事哦。」
「我懂得的。只是真的能舉辦嗎?戰事雖然避免了,但騎士團的耳目不是還在?」
「那麼首先要蒸餾什麼?」
說得再怎麼口沫橫飛,不懂的事就是不懂。相反地,有些事只要親眼見識過一次,無論用什麼樣的字眼都不能推翻。
費爾的神情很嚴肅,但威藍多搔了搔臉頰,伊莉涅微微歪頭。翡涅希絲大概沒有看過熊,所以對其他人的反應感到困惑,便轉向庫斯勒投以求助的視線。
雖不反對,但有個地方令他在意。
「是爲了白熊萬一試着脫逃的對策。」
不過,從捕捉必須如此對付的白色惡魔,並且搬運到這種地方進行儀式的種種來看,讓人感到相當的決心。爲了借得白色惡魔的力量,爲了獲得其智慧與力量,不管遇到怎樣的困難,都鍥而不捨。
「城市瞬間被毀滅的阿巴斯居民想要獲得毀掉城市者的力量?」
這座城裏的所有商人應該都抱有同樣的想法吧。
費爾用鑰匙打開鐵柵門,走進裏頭。聽聞那是種得用這般粗的鐵條才能阻擋的生物後,庫斯勒才明白,自己目前見過的最大的熊都難以與其相提並論。
不過,僕人還是不甚認同地沉吟,突然眼珠一轉,看着費爾說:
費爾以嚇人的語氣描述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出現一段空白。
「那麼,鑰匙就借我一用了。」
「對、對了!看過就會明白,會一目瞭然!」
庫斯勒駝着背抬眼瞪費爾,可費爾卻毫無惡意地回以一笑。
「嗯……」
「那麼就請裝作是我的傭人,垂着頭跟我走。」
「所、所言甚是……」
可是,如果任這類書籍全都就此腐朽,那麼就別指望一些歷經幾百年的知識能夠傳承下來。正因爲有像費爾這種不瞻前顧後,願爲自己喜歡的事付出生命,愚笨又了不起的怪人在,庫斯勒他們這些鍊金術師才能獲得前人的智慧。
「回答時要說『是』。」
從這塊土地的天空灰濛濛不見藍色這點來思考,那也有可能只是偶然。
庫斯勒認爲這不是什麼窩囊的決定。翡涅希絲曾一面啜飲山羊奶,一面死心似的微笑。即使是沒血沒淚的鍊金術師都還有能夠前進的餘地。然而,對受詛咒之民而言,來到這種大地盡頭了,卻依然沒有容身之處。如此想來,她當然無意前往也許會重現詛咒原因的地點。
「我們的腦袋早已被掐住了。控制尼盧貝爾克封鎖海線。最後還封鎖了河川,都做不成生意了。能夠用陸運般送的東西,肯定會在半路遭劫。我們在商會中還把原本要賣的酒全喝光了。」
費爾點頭如搗蒜。
庫斯勒如此應諾後遞出費爾要他拿着的燭臺,費爾不禁露出孩子氣的微笑。
之所以掐住翡涅希絲的臉頰,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庫斯勒揚起半邊嘴角,離開工坊。
費爾眨巴着眼睛,害臊地笑起來。
「祭典時人們會大量擁進,所以別處還設有通氣孔。」
裝作毫不知情的費爾悄聲詢問,那僕人便聳了聳肩。
這時,費爾看似終於明白爲何庫斯勒等人的反應會如此差強人意。
庫斯勒並不反對這個想法。
「是這樣嗎?畢竟這裏對萊特里亞來說,可是重要的貿易據點哦。先來個下馬威,把敵方的金庫壓制住也是個很妥善的戰略啊。」
正如先前聽聞的那樣,一打開門就是階梯,黑漆漆的深處瓢來一陣充滿黴味的空氣。
船匠的說法是,那恐怕不是這世間的生物。
「真的……想想這裏的風土民情,那種被扣上異端嫌疑而從南邊逃過來的聖職者也是有這麼幾個。」
願神保佑。
費爾毫不在意地打開裝了火種的腰袋,拿麥稈靠近一直在裏頭冒煙的火種,把火點上,然後轉身面向庫斯勒。
會讓哭泣的孩子閉嘴的鍊金術師纔剛以工匠打扮步上旅程,如今卻又喬裝成商會打雜的傭人。他的頭上撒了一種蛋白與沙子拌過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搓揉過後,再穿上衣襬磨損的麻制服裝。接着套上很難直線行走的硬木鞋,駝揹走起路來,就再也不見鍊金術師的影子了。
「沒錯。」
三名大男人交換過視線後,庫斯勒回答:
「那麼……總之該調查的項目有兩個啊?」
「話又說回來,那個白色惡魔究竟是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
「嗯?奇怪是指?」
「沒有不由分說地對我砍上幾刀就算好了。」
「不祥的……白……熊。」
「就從知道在哪裏的心臟開始吧。」
庫斯勒在極德魯商會變裝之後,就和費爾一起前往管理這座城市的波多羅孚家,爲了取得惡魔肚子的鑰匙。從費爾與波多羅孚家的僕人之間的對談聽起來,基德魯商會在這個城裏似乎也相當喫得開,在祭典的各項開銷上都提供了不少資金。
「過去曾經橫渡極寒海洋的冒險家只要寫書就一定會提到極北之地。上頭這麼描述:極北之地恐怕不是人能居住的場所。風雪之類的根本不算什麼困難。當地存在着某種力量甚至足以扭曲神所制定的法則。想象得到太陽不下沉、不上升這種異常現象嗎?想象得到地平線上升起兩顆太陽的早晨嗎?而且北邊的海住着見也沒見過的怪物,也見到長着巨角的海獸在海中成羣泅水。另外還有長着兩根足足有孩子般大小的獠牙,像魚又像豬,巨大猙獰,得舉頭仰望的生物。總之一切都很離奇古怪。腦子好像會出問題。然後最可怕的是追着我們的船隻,像亡靈般攻擊我們的那隻惡魔。擁有七條命,可以反彈各種金屬攻擊,用牠的巨爪一揮,就把青銅盾牌當成羊皮紙般撕裂,牠的利牙會把人的天靈蓋連同頭盔一起咬碎,就是那……那不祥的……」
「唔唔……簡直就跟對旁人傳達一本書的厲害之處一樣地困難……」
每個人都求之不得的生命之神祕,神以外的存在真的能接觸它嗎?
「所以啊,我們之間還傳出這麼一個謠言,說會不會是你又找到了什麼麻煩的禁書。」
而費爾聽到這個問題則得意地笑道:
「要喬裝打扮就得做得如此徹底纔行啊。我也曾爲到稀有的珍本,而僞裝過各種身份,潛入各種地方。」
因此纔會對費爾這怪人的奇特舉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費爾抱怨起來,不知他是否還記得庫斯勒在身後聽着。
要不是因爲他那份清朗無愧的態度,庫斯勒早就把他打到趴在地上。
費爾躬身哈腰,他的這副模樣並沒有讓庫斯勒心中暗笑,反而覺得佩服。
費爾困窘地彎身行禮,等僕人將門關上後,他就發出沉重的嘆息。意識到庫斯勒的視線時,他和善地苦笑了一下。
「……」
「可是說起來就更不可思議了。明明是如此強大的騎士團,卻把重要的戰力撥到這種偏遠地帶,而且還不加以活用。也沒有要把波多羅孚大人趕出城的跡象。」
這種心狠手辣的地方很有異教的作風。
「都已經是長久以來的習慣了,他們也清楚這只是形式吧。而且他們似乎一樣不希望打起來,所以說不定也認爲沒必要刻意刺激城裏的居民呢。我家大人也說騎士團沒有特別交代什麼哦。」
「當然,這話題不出酒後閒聊的程度。可是,關於披戴白色惡魔毛皮的理由,我怎麼想都覺得是如我所料。」
不知是因爲面對古怪的話題故作堅強,又或者對庫斯勒、威藍多,以及費爾沉迷於荒誕無稽的會話當中感到受不了,只見伊莉涅一臉厭煩地提問。
「這裏是祭壇吧。」
費爾把燭臺放在牆壁鑿空的孔洞中,這麼說道。
即使是微弱的燭光也能讓人看出祭壇被打掃得很乾淨,並維持着整潔。樣式跟正教的雖有不同,但也不像屬於異教,感覺很奇異。若說這是尚未精緻化的正教祭壇,他似乎也會相信。

「這個祭壇的樣式聽說是天使傳下來的。調查後發現,八百年前的教父所寫的書中插圖也有類似的祭壇。如果天使來自應許之地庫魯達洛斯,那麼這說不定是今日被遺忘的古代正教樣式。騎士團會允許祭典照常舉行,或許跟這點也有關係。」
「原來如此。那麼埋藏心臟的地方在?」
庫斯勒一問,費爾便立刻指給他看。
就在庫斯勒的腳下。
「……早說嘛。」
「被踩踏也不要緊啦。而且這祭典雖然很講究埋藏的位置,但事後的處理卻大而化之。似乎只看重掩埋這個行爲本身的意義。我猜會不會是以前期待這麼做會長出什麼來,才留下這部分。」
「或者是打算埋過之後再挖出來食用。像太酸的果實、某些種類的魚、還有野獸的內臟等等,有時會這麼處理,算是料理的一道程序。怎麼,覺得意外嗎?自古以來,喫下敵人的肝臟被認爲是想獲得對方力量的最快速方法哦。」
這種想法從以前就有,披上毛皮應該也是基於同樣的點子。獵人當中也有人會把毛皮披在身上,既是爲了用味道擾亂獵物的嗅覺,除此之外也包含了想如野獸般身手矯健的心願。話說回來,君王以毛皮做成外套,不也是爲了獲得神祕的森林野獸力量嗎?
「……的確,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這種可能。熊肉會拿出來分享,所以肝的部分應該也可以喫吧。而且南方認爲熊肝是珍饈對吧。咦,在教會會議上是不是已決定禁止了?」
「會被禁止就表示打破規矩的人源源不絕。可是,許多事還真的會隨時間推移而變得曖昧不清啊。明明原本是這麼重要的祭典,卻也沒留下正確的由來。」
費爾對庫斯勒的這番話發出悶悶不樂的嘆息,宛如在贊同他說得極是。
「說得沒錯。閱讀書籍調查代代相傳的內容時,會發現程序上注重的比重一改變,大致上重要的細節就會有所欠缺。因此這個儀式真正要緊的部分,不是大多隨時間變得模模糊糊,就是早已在阿巴斯燒燬時失傳了吧。」
原本的阿巴斯燒燬而變得無家可歸的人們如果想獲得天使留下的力量,那他們肯定比亞榮城近郊那些玻璃工匠的祖先還來得渴望。畢竟那是消滅一座城的力量,只要到手就能征服世界,不難想象當時的人也思考過同樣的事。努力絞盡腦汁,儘可能重現當時情景,可是由於不明白正確做法,就淪爲對形式過度偏執。
「要挖看看嗎?我想應該還留有幾顆心臟哦。」
既然費爾這麼說,庫斯勒便一腳跪在地上。摸起來是像冰塊一樣冷冰冰的泥土,並沒有被踏實變硬的感覺。
「明明是洞窟,下方卻是泥土地啊?」
「特意鋪上的喲。」
「……爲了重現以前的阿巴斯?」
「我真的不要緊。」
他繞到戶外的爐子附近,看到爐口露出兩隻腿和一顆圓屁股。伊莉涅的上半身鑽進爐內,大概是在檢查內部或者打掃吧。還以爲威藍多肯定在後頭觀賞她的這副模樣,卻沒想到他正神情專注地在劈柴。
「原本非常龐大啊,大概是水分完全沒了吧。在這裏氣溫不會上升,所以能夠保持原狀免於被蟲蛀。」
「你這個人相當頑固,所以我想兩者應該相去不遠。」
「把它丟進火裏就知道了……不過,應該不可能。這只是普通的心臟。在酒館的廚房裏拿雞的心臟在火上烤的時候,不也沒有炸開嗎?」
「……這會竄出大火嗎?」
「是我啦。」
之後庫斯勒回到工坊,正好看到費爾走出來。他手上拿着備忘用的石盤,說是要動身去準備不足的部分。
「又不是魔法使。」
「咦?啊,這、這點程度纔不會讓我多害怕!旅途中,我也曾解剖過羊或鹿哦!」
「那個……結果怎樣呢?」
翡涅希絲樂得縮起脖子。
受詛咒之民之所以會被咒罵,也許純粹是因爲外觀招致人們誤解以及惡意的詮釋所導致。但希望是如此的心願在聽到阿巴斯滅亡的故事時,煙消雲散了。
「一樣。」
「結果呢?」
粗糙的毛織物不太能吸水,只會刺刺地令人覺得疼,但這種感覺竟讓庫斯勒非常懷念。循着的繩索回溯,恐怕會想起連鍊金術師的「金」字都還不認識,尚爲幼兒時的回憶。
於是,在用水處,靠着翡涅希絲在一邊倒熱水,庫斯勒用力地洗起頭。心中默默想着如果有肥皂就好了,但經熱水淋過一陣子後,沙子蛋白也都大致被沖掉了。最後把臉洗一洗,空手胡亂撥着發上的水滴時,有條毛織物從後方蓋住他的頭。
「可能是淨化之類的舉動,不然就是爲了防腐防臭的實用目的……嗯……是這個?」
「……要蒸餾這個?這會是生命的殘渣?」
庫斯勒將心臟收起來,嘴上念起流傳的故事。
對於自己的打扮,他並不是十分在意,但這顆形同鳥巢的頭真的讓人有點鬱悶。
沉默的長短也是挑選用字的時間。
翡涅希絲重新端詳庫斯勒的模樣,嗤嗤地笑着說。
「剛纔那件事。」
他賊賊一笑,看來那只是玩笑。庫斯勒嘆氣,作勢要把手中的心臟收進腰袋,接着詢問費爾。
從費爾的表情瞧不出他有幾分是在開玩笑。
「我本以爲若是鍊金術師或許會不一樣。」
「我以前曾經拿聖人的遺骨來冶煉。因爲拿狗骨頭來試可以讓冶煉的結果變好是早就衆所皆知的道理,所以我就聖人的遺骨產生好奇。」
「我接下來剛好要去洗鐵礦,可以順便幫你洗一洗。」
「心臟。」
接着她抓起圍裙,就這麼合掌擦拭起被鐵礦碎片弄髒的手,微微低頭說:
既然如此,這次也有可能是着眼處不對。有可能答案明明就在附近,卻成爲了盲點。
「不過這沒什麼稀奇,去肉鋪問,要多少有多少。豬或雞的心臟都還挺不錯的,烤過以後的咬勁會讓人回味無窮。」
他忽然感覺到腰間的袋子中,心臟「咕」地發出一陣聲響。
「就算是我們,也不會喬裝到這種地步啊。」
庫斯勒並沒有發笑。
不過,翡涅希絲的笑容有點僵的原因,似乎不只是因爲被庫斯勒的模樣嚇到而已。
「既然聽說白熊有七條命,那麼少了一條應該也不要緊吧。」
庫斯勒喃喃自語,動腦思索。在他腦海裏的是前不久剛解開的天使傳說,也就是玻璃的故事。在知識上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道理,只是因爲組合特殊,所以纔會長久成謎。
「……別拿我的頭跟鐵礦相提並論。」
庫斯勒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到腳下,伸出手指慢慢戳下去。
庫斯勒想了一遍,卻沒有浮現任何有力的看法。
前言太多鋪陳,大概是看書的人常有的怪癖吧。
看起來沒有任何能夠燃燒的東西。
同時他也察覺到泥土的外觀有些奇怪。
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時,翡涅希絲的聲音傳到耳中,讓庫斯勒回過神來。
「啊,歡迎回……」
「依照慣例,起源已經被遺忘了。」
而且這樣的印象也會毫不留情地反映在早已失去技術的後裔身上。想象一下祖先之中曾經出現過罪人的家族就知道。
「但如果這裏重現了天使當時出入的舊阿巴斯之地……?若條件真的齊全……」
「等我不當鍊金術師時,就說跟你們做同樣的工作好了。」
「比起這個,你的頭跟臉不洗一洗嗎?這裏有用來融化雪塊的熱水。」
裏頭的翡涅希絲正在敲碎這裏囤積的礦石類,着手冶煉的事前準備。
只見翡涅希絲笑得好似收到她渴望的禮物般,轉身往工坊裏頭走去。庫斯勒心中覺得很蠢,可是知道翡涅希絲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麼沮喪,也確實令他鬆了口氣。
又說不定,除了阿巴斯之外還有其他城市被消滅,只是無人知曉罷了。受詛咒之民當然也不可能全部都是善良的天使,應該也存在一些拿技術做壞事的人。也許隨着時間的流逝,關於受詛咒之民做過什麼,在有些地方早已被遺忘,但即使如此,人們的心中還是留下他們是危險人物的印象。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請好好地把頭擦乾。等等,別動。」
「是。以前的阿巴斯聽說是在地牢中進行。如果天使是想從那地方帶出憤怒與苦痛,說不定當時還曾兼做刑場。我從這點聯想到血肉培育出的蕈類,又或者啃食屍體的蟲與蝙蝠之類的……不過,寒冷地區不會出現蟲或蝙蝠。相對地,有些蕈類會用於火種上,也有在黑暗中發光的品種,關於這點似乎還挺吻合的呢。」
庫斯勒一這麼說,即使是密探也不禁苦笑起來。
只不過,望着這顆心臟與翡涅希絲的模樣,庫斯勒卻在腦中稍微思考起別件事。
「我去過各地的洞窟,凡是長在裏頭的東西我全都一一熬煮過、焚燒過,當然也包括這裏。可是我沒得到什麼有用的結果,所以我把這個想法放大,只要是能從大地採集到的東西,都拿來試試。」
「請、請問……」
庫斯勒走回頭,打開工坊的門進到裏面。
如果把這顆心臟投進蒸餾器,可以萃取出生命中的某些東西,那麼豬的心臟或是跳蚤的心臟也應該可以辦到。
「我不是指這個。我們說不定正在逐漸接近妳不願面對的事物哦。」
翡涅希絲嚇得往後退。
庫斯勒拿着疑似熊的心臟的東西仔細端詳,然後嘆了一聲。
「我也不認爲這樣的想法有錯。畢竟聽說人的屍體可以讓玫瑰改變花瓣的顏色啊。」
他伸手去抓毛織物表示要自己擦,卻遭翡涅希絲制止。他當然可以無視她不加理會,但不知爲何他無意如此。坐在椅子上,後頭站着人,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來說,這種情景明明不是在遭人恫嚇,就是即將被行刑的前一刻。
從泥土中很快就挖出異於石頭的塊狀物。
她抬起頭,綻放出出乎意料的開朗笑容。
「我不要緊……」
只是這麼想的庫斯勒回到旅店時,他畢竟還是那副打扮,惹得旅店主人以爲是乞丐來乞討,露骨地對他投以刻薄的眼神,就連留在旅店的密探一時之間也沒認出庫斯勒。
「妳是想說我有顆石頭腦袋嗎?」
「怎麼了?」
尺寸不大,放在掌中綽綽有餘,觸感明明很硬,但用力一按似乎會微微變形。風乾過頭的果實和聖人遺物中聖人乾枯的遺骸都是這種觸感。
聲音聽起來很堅強,翡涅希絲在這種時候總表現得很有女人的精明幹練。
「要是答案會突然冒出來,就無需辛苦的意思嗎?」
雖然多少有些阻力,但感覺只要稍微用力,徒手也能挖出洞來。
說完就跟着聳聳肩,翡涅希絲一看便尷尬地笑了。庫斯勒心想這個喬裝如此成功的話,讓伊莉涅和威藍多看一看,說不定也挺有趣的。
翡涅希絲疲憊地嘆了一聲,是因爲感到安心,還是爲了別的理由呢?
在惡魔的肚子裏頭找到地獄的殘片了嗎?
「灰?」
回到工坊之前,他先繞到旅店,爲了跟密探們報告目前狀況。即使費爾本人沒有任何企圖,也不代表他的頂頭上司也是如此。密探的角色雖然是來監視庫斯勒等人的一舉一動,但在消息上互通有無並不喫虧。在實驗當中,誤解也有可能會招來致命的意外。
庫斯勒對翡涅希絲輕輕一瞥,然後一聲不吭地拿出腰袋中的東西,放到長桌上。
「是灰。儀式時會撒上大量的灰。」
還是說,這屬於若非純潔無瑕的處女就無法發揮效果的那一類?
「帶出去也不成問題嗎?」
直接道破核心,翡涅希絲便露出恍然的神情。
「泥土表面的顏色很奇怪呢……是撒了什麼嗎?」
一反問,翡涅希絲便更加驚慌失措,東張西望後再次戰戰兢兢地看着庫斯勒。
「這個是?」
「我說,妳還好嗎?」
這時庫斯勒回想起來,他現在是個被商人用下巴指使的粗鄙傭人。
「也許……是在逞強,但我真的不要緊。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翡涅希絲並沒有被這種事擊倒,此時的她也還捲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臂,堅強地從事自己能做的工作。
翡涅希絲邊說邊抬起頭,然後就這麼僵住不動。
她不痛快地大聲嚷嚷。
由於頭部完全被蓋住,所以他無法得知翡涅希絲做何表情。
這兩者扯不上關係吧,翡涅希絲看着庫斯勒的眼神充滿非難。但當她重新再看一眼長桌上那顆發黑萎縮,看起來也像一塊腐木的心臟時,表情也似乎有些訝異。
蕈類的確大多隻會生長於特定的場所。聽着費爾的猜想,庫斯勒對四周環顧了一圏。這地方是被黑暗支配的洞穴,空氣中瀰漫黴味,透出安靜陰鬱的氣息。
「太陽所帶來的大地的生命氣息……可是這跟憤怒與苦痛的聲音……」
只是,在毛織物下的他並沒有試着回頭,因爲他覺得翡涅希絲希望他這麼做。
「畢竟是隱隱約約猜測到的結果,我的感覺是『啊,果然如此』。雖然這樣明明就等於清楚告知,我們的血脈受到詛咒是事出有因,但我心中卻有個地方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
就在庫斯勒這麼反問的瞬間,他以爲身上又多了一條毛織物,但其實是翡涅希絲從身後連同毛織物一起抱住庫斯勒。
「沒錯,鬆了一口氣。」
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脖子,但庫斯勒覺得這未必是她不小心。大概是故意的。
「我認識一個性格乖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人。他看見身上流着被世界憎惡的血脈的人時,對方有多被憎惡,他就有多麼感興趣。」
翡涅希絲肯定是想逗他笑才故意用這種說法,事實上,庫斯勒也覺得這時候應該要一笑置之。
但庫斯勒不可能笑得出來。他蠻橫地抓住翡涅希絲那環着他脖子的雙臂,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頭。
「啊,呀……」
翡涅希絲的抵抗大概是不想被他看見哭泣的臉龐。庫斯勒連大氣都不喘一下,抓起披在自己頭上的毛織物,蓋到翡涅希絲頭上。然後簡直像要把人擄走似的抱住她不放。
這副小小的,柔軟的,纖弱的身體。這副身軀非得承受的命運究竟是怎樣?
庫斯勒並不相信神,也未曾情緒激昂地怨恨過祂。因爲他領悟到那麼做等於是在對着石頭破口大罵。
可如今,他感覺到自己久違地對神懷有某種心情。
不過那並非憤怒而是一種淡淡的感謝,所以他或許真是個性格乖僻之人。
「用來進行實驗的對象要是隨意亂跑,就麻煩了。所以那傢伙無處可去,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稍微掀起毛織物一看,翡涅希絲撇着嘴噙着淚水仰望他。
雖然一味地試着逞強,可結果還是因爲心中滿滿都是不安與痛苦而哭出來了吧,看着這樣的翡涅希絲,庫斯勒終於笑了。笑容中也包含了自己或許真的性格乖僻的自嘲。
「沒有在費爾面前哭出來,這份骨氣很了不起呢。」
他用拇指指腹擦去那滴淚水,翡涅希絲靜靜地用她的大眼睛望着他。她的表情之所以看似有些不開心,或許只是因爲庫斯勒眼中的她像在鬧彆扭:既然要稱讚,就給我些獎勵吧。
庫斯勒彎下腰,自己也鑽進覆蓋着翡涅希絲頭部的毛織物中。只要把材料丟進鍋子裏,之後就會自行煮熟。
爲了賦予大地鹽分。
「那會跟大地的生命氣息有關嗎?不對,聖典中的確提過大地鹽氣等等的描述……大地的……鹽氣……」
庫斯勒把目光移向長桌上乾巴巴的肉塊,翡涅希絲卻搖搖頭。
「可、可是……你最欠缺的謹慎與禮節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補齊呢?」
「之後就進行了各種嘗試。」
翡涅希絲有些害臊地說着,但庫斯勒根本不在乎這點。
「爲什麼?」
依照慣例的經過,常見的發展。會讓人覺得可怕只是因爲這方法用上了鮮血。
「結果就嘗試滴進帶有鐵鏽味的血啊。」
不知是少女的嬌羞在這時候才顯現或怎樣,翡涅希絲稍微生悶氣似的回答。
「妳也跟着學壞了不少呢。」
霎時,翡涅希絲紅通通的臉頰彷佛大大地寫上「狡猾」二字,淚眼汪汪地看着庫斯勒,不過她並沒有選擇落荒而逃。
「啊,對了。」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一聲。在敲石頭的時候,我想了很多,結果回憶起有個類似在惡魔的肚子……裏面進行儀式的事。」
庫斯勒就要點頭附和她時……等等哦,他搜尋起自己的記憶。
庫斯勒反覆呢喃這幾個字,鑽進知識之海尋覓。話說回來,費爾好像提過凡是能從大地採集到的東西,他都嘗試過。這其中感覺似乎有什麼重大遺漏。
不過,幸運似乎比預料的還要多,鍊金術師還能夠點鉛成金。也就是說,神乎其技地將受詛咒之民的暗黑過往改變成他們燦爛的未來,這樣他纔不愧爲鍊金術師吧。
換句話說,答案就是這個。
這正好就跟鹽田一樣。
「話說,充滿少女心的伊莉涅不是在問熱水嗎?」
「也許會跑出讓妳痛苦的事實,但只要視其爲原動力抓住未來就行了。」
「是什麼?」
庫斯勒迭起拋向自己的毛織物,聳了聳肩。
意思?庫斯勒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惡魔肚子裏的模樣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在沙漠地區尤其常見。」
「我想我也曾經說過並不討厭妳這種奮不顧身的地方。」
換句話說。
「我想每天會過得非常快樂。」
「難道,那裏是片鹽田?」
「你、你、你、你真是……」
完全沒有預料過的詞讓庫斯勒感到困惑。所謂鹽田,是在地面鑿洞圍起,再把海水引至裏頭曬乾來取得鹽巴。受到許多地理上限制,必須在少雨、常起風的濱海地區才能設置,所以無法自由旅行的庫斯勒並沒有親眼見過。
「啊,好說、好說。話說回來,對惡魔肚子的謎團有什麼想法了嗎?我在想要不要再把藏書翻出來調查。」
假如是他想錯方向了呢?無論是人或動物,在地底掩埋東西的最主要理由是保存。然而,看那副情景,並不讓人以爲埋下心臟會是爲了祈求白熊復活。既然如此,再來就是爲了變化了。連森林裏頭那些會儲存食物的動物當中,也有一些理解到把儲備下的食物放着不管就會變成酒。因此掩埋心臟或其他內臟的目的會不會是希望能夠產生什麼變化?而如今對埋下的東西不甚關心,會不會是因爲已徹底弄清變化不會出現?
相反地,她踩着好像被銬上腳繚般的蹣跚步履走向庫斯勒,別過臉奪下毛織物之後,迅速蓋住自己的頭頂,接着提着沉重的腳步往隔壁房間走去。
「?」
庫斯勒抓抓頭,稍微追上去一看,頭上蓋着毛織物的她就這麼蹲在置物櫃旁邊。也許她多少還是有些自負,認爲自己是個遵從神之教誨,樸實且純潔的少女。現實始終是無情的,庫斯勒一副事不關己地作出結論,就在這時,傳來工坊的門被推開的聲音。走過去一看,是去準備材料過來的費爾。
然而,並不是這樣。
「怎麼了?」
「關於這點,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心焦氣躁地把頭搔了又搔,這時翡涅希絲說:
「是把血滴進去嗎?爲什麼?有什麼意義嗎?」
「於是妳就想到該不會是爲了讓土地本身產生變化?」
「呼,真是,老是對我囉嗦真受不了。那些傢伙每次都只會出一張嘴,說這樣哪有什麼用處。我明明都說重點不在那了!」
世上的事並非就這樣。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傳來一道聲音。
「就是這個意思。大概是在期待能夠得到『純潔無瑕的處女』的效果吧……」
辛酸的回憶以及懷疑他又在動什麼壞心眼的想法,讓翡涅希絲的臉上浮現戒備的神色,但庫斯勒正是爲此發笑。
翡涅希絲並沒有表現出驚惶。隔着毛織物,他們聽到的反倒是伊莉涅似乎嚇了一跳,原地踏了幾步之後停下,隨即迅速轉身離去的聲音。
庫斯勒看着翡涅希絲說道。
「詳細內容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沉澱雜質好讓海水儘可能變濃的過程中,聽說會加入鐵。據說那樣一來,海水的顏色就會改變,散發嚴重惡臭的雜質則以污泥的狀態沉澱,出現乾淨且濃度更高的鹽水。剛開始大概只是湊巧有什麼鐵製的東西掉進去,人們察覺到其變化吧。之後……」
翡涅希絲應聲後急急忙忙要往用水處走去,卻又陡然停下腳步。
「是的,結果似乎跟鐵沒有差別。連比例都經過正確測量。一千五百的鹽水需加入一滴血。」
但如果從一開始就都不是爲了這些呢?
翡涅希絲用力抱緊折迭起的毛織物,以堅毅的笑容點頭。
兩人在毛織物底下淘氣地笑着。
「你去幫我拿些惡魔肚子裏的殘渣來。」
「辛苦了。」
翡涅希絲賭氣地擺出遭到捉弄時的臉色,不過這連庫斯勒也立刻明白她是在害羞。
翡涅希絲一度閉上眼睛,沉默一會兒,就像在整理自己的記憶之後回答:
翡涅希絲毫無防備地反問。
這邊這位也是個奮不顧身的翹楚。像書本這種東西,頂多只會對鍊金術師或聖職者偶爾有幫助,其他時候都是沒用的長物。
既然明確到這種地步就表示那並不屬於祈禱或唸咒這一類,而是透過經驗與觀察證實過的技術。
庫斯勒俯視翡涅希絲,她的笑容對鍊金術師而言實在太過耀眼,嘴角忍不住歪斜。
「我曾經受到請託而向鹽田獻過鮮血。」
「是鹽田。」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是……什麼……」
「沒、沒錯。我雖然有想過埋下內臟,會不會是用來當作培養什麼東西的肥料,但又覺得不是那樣。」
「因爲妳想想,無論何時,我好像都處於『被妳逼迫的狀態』。現在不也如此。在亞榮時也是,卡山時也出其不意對我……喂,妳還真是個行爲不檢點的——」
庫斯勒不經意地把心裏想的事說出口。翡涅希絲先是喫驚地看着他,然後笑容終於慢慢渲染開。
注意力從沉思之中被勾回,庫斯勒睜大眼睛看着翡涅希絲。
這麼一來,最後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埋來當作媒介。希望埋下的東西能發揮肥料的作用好孕育出什麼來。費爾懷疑有這個可能。
「擁有工坊的話,大概每天就是這種感覺吧?」
庫斯勒開口詢問,翡涅希絲便以她那對具知性又認真的綠色眼眸望着他。
但那會是什麼?
「我不是說過自己沒有這種自由。所以在知識上難免有所偏頗。可是幸虧有妳在,補強了我沒見識過的世界。」
庫斯勒唉了兩聲後從毛織物探出頭來,翡涅希絲依依不捨地取下毛織物,把它當作是某種回憶般,小心翼翼地折迭好。
她的反應讓庫斯勒覺得非常焦躁,正當他心生疑惑之時。
費爾表示他已嘗試過能從大地採集到的各種東西。但真是如此嗎?想想玻璃工匠的例子吧。這世間就是存在着太愚蠢的盲點。
「我果然還是要感謝神,讓妳無處可去。」
「不是。我是在想也許那裏也有跟鹽田一樣的東西。」
「此話極爲正確。」
庫斯勒沒能把話說完,因爲翡涅希絲對他扔出手中的毛織物,滿面飛紅。
「嗯。所以妳想說的是什麼?這跟惡魔肚子中的儀式又有何關聯呢?儀式上用的心臟就跟血和鐵一樣,也可以用別的東西替換的意思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
「嗯?」
翡涅希絲睜大眼睛,一股勁兒地點頭。
「小烏魯,水滾了嗎?」
「啊?」
費爾愣了一下,正眼回望庫斯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