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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1.8萬 字

《夢沉抹大拉》1 第四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1 · 第四幕 · 第1張插圖

「所以,這就是你立刻來此見我的原因?」

波斯特將前述的羊皮紙放在辦公室的桌上,說道。

帶着和威藍多花了整個晚上的時間一起再次解讀的結果,庫斯勒來到騎士團的後勤運輸隊總部。

破解出的文章內容,果然還是——乞求神給予寬恕。

接在之後的羊皮紙尚有兩張。上面寫些什麼,這個時間點還不得而知。

只是在此之前解讀出來的內容,是關於黃鐵礦的精煉。黃鐵礦原本是由於硫磺成分過多而一直被棄置不用的金屬,只在特殊用途上拿出來使用。照這樣看來利用黃鐵礦的精煉結果,恐怕就能夠導出純度高到令人驚異的鐵。

然而,鍊金術就像是走在伸手不見五指,地上坑洞遍佈的黑暗中。

既有可能偶然碰上至今尚無人知曉的毒物,也時有所聞試劑突然燃燒爆炸的意外。

關於鍊金術師們所進行的實驗本身,也同樣具有這種特性。

一直以來始終都尊奉着神的教義,有一天卻突然偏離正道。

等在前方的,回事天堂或是地獄?

無論如何,當人無法預見接下來的事時,絕大多數都會選擇較保險的那條路。

「另一個人呢?」

「您是指威藍多的話,他已經倒頭睡着了。」

波斯特嘆了口氣,看起來依稀像只消了氣的風箱。

他揉了揉眼頭,這應該是他的習慣動作,接着用在他的大臉上顯待極小的雙眼看着庫斯勒。

「然後,這裏就是接續在其後的羊皮紙?」

「是的。只是上面寫了些什麼,如果不將暗號解開,就算是我們也根本無法看得懂。」

「嗯……而且,這上面極有可能是記載了非比尋常的事。」

「至少,會是件不尋常到讓他想乞求神寬恕的事。」

——我多麼希望能相信他到最後,結果事實卻證明他是個叛徒。

誕生,成長,擴大,守成。

「……感謝你特地前來通知。」

不服從者,更是要殺。

「殺了湯瑪斯的犯人就在騎士團內部,是聖歌隊那羣傢伙,應該錯不了了。」

鍊金術師無法獨自一人存活在這世上。

「不過,若是這麼做能讓大多數鍊金術師的立場獲救的話,那麼我寧願被你一人怨恨。」

波斯特停下話語,再次揉了揉眼頭。

「你也真是狡猾的狐狸啊!那我就直說了!原因是無法公諸於世的方法吧。」

「那要怎麼辦啊……」

特別是當一切順遂的時候更是寥寥無幾。

「我們可是鍊金術師!前往抹大拉的路上,不能有任何妨礙!」

庫斯勒想讓波斯特明白自己不是要耍這點小聰明就能應付的角色,不自覺挺起腰桿子。

波斯特露出沉重的表情。這是當人所處的立場,是迫不得已必須將原本不應拿來比較的事物,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時纔會浮現的表情。

只需說出這一句,威藍多應該立刻就能聽懂了。

就算沒有那些傢伙,不也可以做得很好嗎?

「騎士團擴張得過於龐大,在戰場上也過於強勁。凡事不擇手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當然,戰爭並不是可以馬馬虎虎的事,但是總部已經與死生一線的戰爭漸行漸遠了。擂鼓鳴金的喧騰已經傳達不上去了,非常遺憾啊!」

「意思是……」

迫於現實需要,鍊金術師得欺騙人、威脅人,身上不包裹着恐怖及神祕的面紗就無法存活,置身於商業世界的人卻不一樣,他們打從骨子裏樂意見到自己佔盡他人便宜。

「那麼,這句話就是死因的意思是?」

「我們該做的事,就是不管何時都要做好覺悟。」

波斯特之所以不斷反覆詢問,應該是因爲他想要驗證自己心中的猜測吧。

庫斯勒針對這點也肯定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如今看來彷彿已經比隔了海峽的離島還要遠,庫斯勒眯着眼注視着它。

如果可以當個事後諸葛,給湯瑪斯一個忠告,應該一百個人中會有一百個人要他先將那種技術的事告訴波斯特吧。

「是的,這麼一來上面寫的內容或許就永不見天日了。」

「……」

波斯特低下頭看着羊皮紙。

「辛苦你了。」

「這就是湯瑪斯的死因啊。」

威藍多的手被筆墨染黑,兩眼也掛着濃濃的黑眼圈。

庫斯勒眺望着玻璃窗外的樹,然後看着威藍多。

「你雙手空空吶。」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個表現優秀且深獲他的信賴,卻因爲不足取的失敗而犧牲了性命的部下。

庫斯勒無法對任何一句話進行反駁,只好一直沉默。

「血腥殘酷的故事,或者不能昭然於世的故事,往後只會更加被忌憚迴避吧。但是,你們必須活下去,是爲了騎士團,也是爲了你們自己。」

「你把這件事率先通知我,對於這份誠意我要表達敬意,會盡我所能厚待你們。關於你們惡名昭彰的事,敬請期待這城鎮居民今後的反應吧,我會全力幫你們一把的。對於忠義,可得施恩賞賜作爲回報哪。」

從波斯特的辦公室走出來,等在長長走廊轉角處的,是既不顯生氣也不顯驚訝,只是面無表情的威藍多。

「也沒有什麼怎麼辦啊。我們可是鍊金術師。」

波斯特似乎將他的沉默當作同意了。

出房間時,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過,湯瑪斯的冶金結果幾乎是神蹟顯現,因此當時我以爲那羣祈禱派的人會認爲其中有內情也是無可厚非。湯瑪斯的死,就發生在這般背景之下。自然我也懷疑聖歌隊的人並且進行了調查,但是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或許,這些都只是單純的湊巧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啊。可是卻……」

但是,庫斯勒此時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抗拒波斯特。

「咦?」

庫斯勒行了禮後,走出房間。

「唔?」

「只是,雖然將當事人解決了,對方可能也沒有掌握到湯瑪斯把東西藏匿在什麼地方,爲此才需要把人送進工坊。我本身也有無法就此收掉工坊的理由,一來是尚未查清楚犯人是誰,更重要的是,湯瑪斯所留下的技術也得有人承繼下去。這麼想來,那個擔任監視者的小女孩可真是個萬中選一的人選,雖然是敵方,還是令人佩服啊!」

在這樣的世界中構築起莫大財富的波斯特,正以專注的眼神試圖看穿庫斯勒。

波斯特邊說,邊閉上眼睛。

騎士團的騎士能夠不受飢餓之苦,祈禱派的那羣傢伙能安靜度過修道生活,全都是靠着像波斯特這樣的後勤運輸隊成員在城中賺取錢財所得來的。

在這寬敞明亮的中庭裏,栽種了這般寒冬時期依然枝繁葉茂的綠樹。

與翡涅希絲初次見面的時候,的確是給人這種感覺。

無法公諸於世,就此遭到封印的技術絕對爲數不少。那都是一些過於正面挑釁教會的教義,或是對敵方勢力有利的技術,光是庫斯勒所知道的那類技術就有好幾項。

「這最後的兩張,我想就暫且扣住吧。」

在上位的人總是馬上出現這種目光短淺的想法,恰恰與聖歌隊的人所見略同。

只要是身爲鍊金術師,這種表情肯定都見過幾次。

寫滿湯瑪斯一切研究的羊皮紙,現正躺在波斯特的桌上。

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隔牆有耳。

只是,他想從波斯特的口中確實聽到對方對這件事的想法。

即使如此,騎士團內部還是隻有少數人能瞭解鍊金術師的重要性。

「我們當然掌握到這個事實,卻無法參透那羣人的目的。因爲就我們的認知,湯瑪斯絕對沒有被懷疑成異端的理由。」

「是啊。一個位階甚低,尚且年幼的修女。他們的詬辭是這次只是個起頭,爲了讓她以後能在真正危險的工坊擔任監視者。還宣稱要是我沒有做出任何虧心事的話,大可二話不說接受他們的條件。不過,那個年紀的小女孩,在某些方面有點信仰狂熱,只要被修道院吩咐去取什麼東西,她應該會比受過調教的狗還要忠實地遵從命令吧。」

這千古不變的輪迴,不論哪個組織都無法與之抗衡。

「內容的副本,你已經抄寫好了吧?」

它們的共通點是對立場處於管理世間秩序的人而言,那類技術比任何天災人禍都還來得可怕。以身爲騎士團專屬鍊金術師的監督者立場來看,那樣的技術自然是不該加以研究,就連隱匿都絕不容許。

「因此,我必須做出非常艱難的決定。」

字字句句說來甚是動聽,說穿了不過就是遮口費。

而且,翡涅希絲的側臉時而出現陰霾。

「……庫斯勒?」

倚賴騎士團才能被分派到工坊,得到豐富的材料和資金,還保護他們遠離教會的異端審問。城市中的工匠因爲向騎士團借錢好維持自己的工作,就將工坊代代相傳的祕密獻給鍊金術師。

「但是,不理解鍊金術師的重要性,只會一味固守神的教義,視野狹隘的那羣人,竟然將湯瑪斯所孕育出的技術妄自視爲問題,進而取走如此重要人才的性命,我對於這種行徑感到憤怒。而且,那些傢伙的目的說到底絕對不止於此,他們鐵定還想要搜出記載着那種技術的證據,好用以管束其他鍊金術師。」

庫斯勒脖子上接着的,當然不是僅裝了稻草的腦袋。

「事實證明,那些傢伙的鼻子還真是靈敏啊……」

波斯特張開眼睛,直直凝視着庫斯勒。

「他說殺了湯瑪斯的應該就是聖歌隊那夥人。」

「嗯?」

然後,他開口說道:

這句話出口,就意味着兩人的對話該結束了。

所以才……

「……那個監視者也是爲此而來的嗎?」

鍊金術師承蒙自騎士團的恩惠是工匠們無法比擬的,照這個道理,面對騎士團時他們又該將頭垂得多低呢?

即便這宅第不算安靜,鍊金術師的說話方式卻還是容易變得輕聲細語。

然後,能讓騎士團維持騎士團尊榮的是戰爭,而掌握戰爭關鍵的就是鍊金術師,能運用各種創新技術成功節省下龐大軍費,也全是來自鍊金術師的想法。

「湯瑪斯在死之前,曾有聖歌隊的人查探過他。」

「被扣下了。」

庫斯勒一反問,波斯特的臉上便流露出悲感。

庫斯勒沒有停下腳步,威藍多也馬上離開原本倚着身體的牆壁,跟在他旁邊。

「這是指——」

「應該是吧。這裏可是屬於我的管轄,至少從屬騎士團的人員和物品的管理權限是握在我的手中。而聖歌隊那羣人早有覺悟這麼做會和我產生摩擦,卻還是把人送進來了,就表示其中一定有值得他們如此行事的隱情,那就是爲了這個!」

「原爲騎士團財產的湯瑪斯,我對於被要求得爲他的死負起責任一事,並沒有心懷任何恐懼或不滿。即便那是自己人所犯下的罪行也不例外。因爲我的使命也包含從那些人手中保護湯瑪斯。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知的。」

隨着庫斯勒再三的說明,波斯特的臉也愈來愈陰沉。

「萬中選一?」

鍊金術師並非像外界所想的,都會伸手去沾染那些瘋狂的實驗。他們的瘋狂在於其生存之道。

因爲睡眠不足的緣故,威藍多的樣子比平常還來得髒亂,說他是乞丐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庫斯勒無以表達他心中的驚訝。

先不論湯瑪斯是有心或是無意得到此種技術,又因某種緣故而被聖歌隊的人率先察覺。雖說聖歌隊應該不至於突然就下手殺人,應該是先向湯瑪斯提出某樣交易,最後湯瑪斯還是逃不過死路一條。聖歌隊的思想總是極端,不管到哪都當作戰場。

也就是說,可疑者,殺。

「嗯哼!」

「我們該做的事,早已決定好了。」

威藍多笑着繼續說道:「只是」。

當鍊金術師識人不清,弄錯自己的保護者時,就註定他們只能沉入鍊金的大燃爐中不得翻身。

「這纔像話呀!」

變成這樣的可能性原本就相當高,這是最初早已預料到的。

「有一件擔心的事呀。」

威藍多將視線移往中庭。

「擔心的事?」

庫斯勒反問,並隨着威藍多的視線望過去。

「那傢伙要怎麼辦吶?」

接着,威藍多輕輕地聳了聳肩。

「監視的目的,是爲了羊皮紙纔來的呀。」

「當然,得想辦法唬弄過去。」

除了唬弄以外也不可能有其他選擇。

庫斯勒一臉理所當然地看着威藍多,威藍多的嘴角卻浮現一絲嘲諷的笑容,拍了拍庫斯勒的背後就逕自往前走。

「我先回工坊了喲。」

就這麼頭也不回留下這句話,隨意揮了揮手。

被丟下的庫斯勒在威藍多背後似乎打算抱怨幾句,但還是作罷。

因爲威藍多的意思就是,自己該負責的就好好幹啊!

庫斯勒的視線再次移到中庭的角落。

那裏有個在嚴寒隆冬中就這麼蹲坐於屋檐下的身影,是翡涅希絲。

直到庫斯勒站在旁邊,翡涅希絲才緩緩抬起頭來。

在她的角度似乎正好迎向早晨的太陽,光線刺眼地令她半眯起雙眼。

「啊……」

接着,知道眼前的人是庫斯勒後,就慌慌張張地擦了擦眼角,抽了抽鼻子。

這抹微笑,和芙莉婕的笑容相似到令人心底打顫。

「感謝神的恩賜。」

「……啊?」

邊輕輕碰擊木頭杯子,庫斯勒邊說道。翡涅希絲啜飲了一小口後,就用空洞虛無的眼神凝望着直冒熟氣的葡萄酒,從她這個樣子可以看得出來,翡涅希絲承受了多大怒氣,她又是對自己的不爭氣有多麼沮喪。

但是,她吐出的一字一句卻聽不出是醉酒的人會說的話。

庫斯勒把肉喫得乾淨,剩下的竹籤朝野狗丟了過去。

她急着站起來卻在起身到一半時,晃了幾下,可能是突然頭暈目眩吧。

翡涅希絲微微一笑,笑容中彷彿透着無奈。

「你很自由呢!」

「向主人請安是不可推辭的,這可是身爲僕人最基本該做的事啊。」

會猶豫就表示那正是她的弱點,最後翡涅希絲輕輕點了頭。

翡涅希絲雖然皺了皺眉頭,卻沒有馬上搖頭否決。

「你認爲反正又是隨口說說的謊話?」

「我聽說了喔。關於抹大拉的事。」

更何況,翡涅希絲所協助的工作,還是爲了重現那羣人始終掛懷的湯瑪斯冶金記錄,不難想像她的上級該有多麼驚訝和怒不可遏。

僅僅因爲知道或不知道一項事實,關係者的立場就有可能天翻地覆。因爲不知道那件事實的緣故,被上級責罵的翡涅希絲在這寒冷的天氣裏,沮喪地蹲坐在中庭的角落。

「……什麼?」

只是,等待的同時,他忽然覺得愈來愈不可思議。

寬慰被上級訓斥而沮喪不已的翡涅希絲,誘導她只要無視上面那羣人就好。畢竟都是因爲她不懂世故,纔會這麼鑽牛角尖。

「提到混水摸魚,還真的是必須把水弄混纔行呢!」

庫斯勒偶爾會思索,眼前明明就有個與權謀詭計無緣的世界,爲何自己要選擇現下這種生存方式呢?

「嗯?」

「我和你的立場不同。」

「我、我在做什麼都和你沒有關係。」

「『別顧着和鍊金術師遊玩,想想你自己的使命』,上面是這麼責備你的吧?」

是鍊金術師的天性使然吧,庫斯勒突然想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口,他腦中幻想着這件不可能去做的事,嘴角泛起一絲壞心眼的笑。當他正好和着酒把那抹笑容一同飲下時,翡涅希絲開口說話:

翡涅希絲一邊動着嘴巴一邊閉上眼睛,伸出右手緩緩貼上自己的臉頰。

「我說,你很自由呢!」

「聽完你的話,自己居然鬆了一口氣,真是太沒用了。」

從中庭走回長廊,一路上沒遇見任何人就這麼走到外面。

「……」

「我還以爲你已經去了工坊。」

「什麼爲什麼……大概是……」

「這麼說來你昨天的話,不只是開玩笑呢。」

「爲了這個目的甚至不畏做出冒瀆神的舉動,對於這種態度,我的確有些難以理解。」

照理說這宅第應該每天都有許多辦事人員忙碌地東奔西走纔對,或許是地方太廣闊,不管他們何時來都顯得靜悄悄的。

但是,看起來也像是處於極爲不安定的狀態,是因爲喝了酒讓她臉上帶有潮紅的關係吧。

他必須順利地誘導,把翡涅希絲唬弄過去纔行。

看來在這裏待了很久。

「我倒認爲不管是誰都各自有其制約。」

「……」

「嗯?」

翡涅希絲興致盎然地說着。

當然,這不會是上級期待翡涅希絲進行的任務。

正如波斯特所形容,只有認真是她的可取之處,只要是被吩咐的東西,無論天涯海角她會比忠狗都還要忠誠地去取過來,可謂是最典型的愚忠又可悲的信徒。

庫斯勒急忙扶了她一把,才發現她全身異常冰冷。

緊抓着胸口附近的長袍,像是在忍受從心臟傳來的痛楚。

「不過,果然是很自由啊。」

「追尋抹大拉之地的你們,真的是很自由啊。」

「我曾經聽說過,要決定一個人是否爲奴隸,完全就在於當事人是否相信自己是奴隸。」

庫斯勒喫完第二根烤肉串,開始覺得喉嚨有點渴。在這嚴寒之中,有個攤位的大鍋子持續冒着白色熱氣,裏面溫着裝了葡萄酒的帶柄酒壺。庫斯勒停下腳步,一邊看着翡涅希絲一邊指向那個地方。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自己的命運由自己創造,如此一路走過來的自信讓庫斯勒這麼認爲。

「……」

湯瑪斯的冶金記錄,決計不能因爲那種政治理由而落到被塵封的下場。

庫斯勒把烤肉串連同疑問符一起遞過去給她。

庫斯勒喝着酒,邊等待翡涅希絲情緒平復,邊眺望路上行人。

庫斯勒見翡涅希絲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再加上,知道事實的人和不知道的人之間相距不過一隻胳臂的距離,這點讓他覺得萬分不可思議。

而且,她愈想不開他們就愈困擾。得讓翡涅希絲一如往常坐在椅子上打盹,對他們要做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庫斯勒輕輕朝她背後推了一下,翡涅希絲略微猶豫之後,舉步往前走。

雖然無法埋解,他還是很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

「不是謊話,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這樣擺平上級,把他們當笨蛋耍。所以看到沒有這麼做而只顧着傷心流淚的人,纔會感到很訝異甚至心裏有一股氣。」

是什麼驅使翡涅希絲成爲這種人,老實說庫斯勒無法理解。

撂下短短一句結論後,他就按捺不住,走向攤位買了兩串。在寒冬中品嚐汁液欲滴的烤豬肉,是最好的享受。翡涅希絲依然停留在先前的位置,看到大口嚼肉的庫斯勒,輕蔑地開口說道:

「上面的人都相信只要把手伸進去河裏不停撩撥,一定就能撈到什麼成果。」

翡涅希絲沒有隱藏臉上的煩躁,毫不猶豫拒絕:「我不喫肉。」

因爲他認知到一項事實,倘若他將羊皮紙上所寫的那短短一句話告訴翡涅希絲,那麼她就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務。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庫斯勒再度清楚認識到世上發生的事都是如此脆弱,如此靠不住。

「沒辦法達成上級的期望,是這麼難過的事嗎?」

而是他發現兩人的距離竟然縮短成這麼近。

出了宅第,來到充滿生氣的鎮上。

路旁飄送着成串的豬肉剛烤好時的香氣,庫斯勒往烤肉攤一望,說道:

「嗯?可是如果被發現你在這裏混水摸魚的話,情況不是會更糟。而且,還會感冒喔。」

「既然你都猜到……就請不要再問了。」

「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咧?庫斯勒用視線代替話語詢問,翡涅希絲先再喝了一點葡萄酒後,開口說:

「因爲……是你自己……去判斷夢想是否實現吧!」

翡涅希絲就坐在騎士團本部中庭裏的屋檐下,適才庫斯勒和波斯特進行交談的房間附近。看上去就像是從鄉下地方出來討生活,因爲工作艱辛而受挫氣餒的小村姑。

短短的一句話。

庫斯勒再度舉起一時停住的手,繼續喝酒,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將翡涅希絲留在這裏,轉頭走人。

「說是你們的夢想。」

鍊金術師將再也簡單不過的一個詞「夢想」,故意稱做「抹大拉之地」,對於這個習慣,芙莉婕只是笑笑地說真可愛。

「鍊金術師所追尋的抹大拉之地。那是……」

「上司的要求只要隨便敷衍一下就行啦!」

「看來,你比我還要辛苦啊。」

他不想與只會羨慕別人家院子的草比較綠的人多說什麼。

「……那、那你又爲何人在這裏?」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我來說,是真的不懂你爲何要這麼想不開啊。」

庫斯勒在靜謐中轉動着腦子。

翡涅希絲作勢要狠狠瞪庫斯勒一眼,但宣告失敗。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並非表示那眼神與翡涅希絲的外觀很不協調。

照翡涅希絲的個性,一定是把昨天發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報告上去。估計還加上「和鍊金術師一起進行作業,比預料中還要有趣」之類的感言。

重點在於人處於限制範圍之中該做些什麼吧。

她低下頭。

「……」

翡涅希絲抬起頭半眯着眼看向庫斯勒,接着,心有不甘似的撇了撇嘴角。

不過,聽完庫斯勒的回答,翡涅希絲只是疲累地笑了笑。

「聽起來怎麼像在笑我們是笨蛋啊!」

「難道不是嗎?」

面對着她充滿挑戰的眼神,庫斯勒不經意露出笑容。

這個樣子看起來完全就是酒精在作祟。

「……」

「……聽起來很難懂呢。」

「不要跟我打馬虎眼,我當真這麼想。」

翡涅希絲雖然又瞪了庫斯勒,但只是短短一瞬間。臉上表情很快就放鬆下來,嘿嘿地露出訕笑,笑容的主人不是庫斯勒,而是翡涅希絲。

庫斯勒開始感到一絲不安。

並非擔心她喝得太醉。並非如此,而是因爲他開始認爲,翡涅希絲的鑽牛角尖該不會比他預料得還來得深沉。

她那不安定的狀態以及一反常態的笑容,怎麼看都像是捨棄一切自暴自棄的笑容。

「我要是沒有做好這次的工作,就會被現在的修道院趕出去。」

語畢,飲下一口酒,喉間發出一陣小小的咕嚕聲。庫斯勒一時語塞,因爲翡涅希絲心事重重的樣子與她說這句話時的輕快語調,實在太過於矛盾。

「你一定會想,只不過是這樣就願意前往鍊金術師的工坊?」

話語裏太多破綻,根本就像是說出來讓他當作取笑的材料,不過,自己的想法被點破,庫斯勒倒顯得有些不習慣。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就算之後還能進到新的修道院,結果也一定又會被趕出去。至今爲止都是這樣,就像你們所說的……往後也一直會是這樣吧。」

庫斯勒插不上任何話。

而且,翡涅希絲似乎也不打算就此停下。

「我是從被這裏的人稱做『應許之地』附近的城鎮來的。」

庫斯勒真的嚇了一跳。覷了一眼翡涅希絲的側臉,她依然保持微笑看着路上的熙來攘往。

「的確……翡涅希絲這個名字,在此處並沒有聽過啊。」

「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東方之地。」

翡涅希絲眯着雙眼,充滿懷念地說道。

庫斯勒只不過從這麼一句話,就感覺到眼前這名爲翡涅希絲的少女身上穿着的修女服,已經脫下了一件。

「你是改宗者note嗎?」

又怎麼會有空去雪中送炭呢?

庫斯勒一伸出援手,她就不安地趕緊抓住。

在面對翡涅希絲,決定由誰當白臉誰當黑臉時,庫斯勒捏造了一個讓翡涅希絲聽了作嘔的醜陋假話,好貶低威藍多。但是,翡涅希絲因爲畏懼威藍多,而選擇親近的庫斯勒,纔是真正會從母親的腹中扯出胎兒進行實驗的魔鬼。

以一個慣於遭受懷疑、迴避的人來說,她緊抓住庫斯勒的樣子,可以說毫無防備得令人感到可疑。

「有趣,是指有利用價值。」

庫斯勒他們一直都是如此,接下來也會是如此。避重就輕,要是在尋求活路的瞬間失敗的話,他們的心臟只能就此停止跳動了,這意味着若非真正的死亡,就是從此失去了前往抹大拉之地的自由,那其實也是死。

「但是,我根本就連異教徒都稱不上。在那塊受戰火摧殘數十年的土地上,我的一族只是一羣流浪之人,身上流着被詛咒被厭惡的血脈,聽說就算是在和平時期也會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處刑。這樣險惡的處境在以信仰爲名的戰爭爆發時,只是更加慘烈,每逃到一處,族人就一個接着一個死去,當抵達最後一個城市時,全族就只有我倖存下來。」

在這風雨飄搖的塵世中,沒有什麼是屹立不變的。身處其中的人們想要筆直前進,就必須有所倚仗。就像翡涅希絲爲了脫離孤寂而執着於騎士團所建立的社會,庫斯勒也執着於抹大拉之地。或許可以說他們同病相憐。所以就算存有助人之心,也絕對無法付諸實行。

理性考慮下的結果如此,庫斯勒心裏所想的,亦是如此。

「然後,在抵達的最後一個城市,眼看又有人要殺了我。一直以來沒有任何人幫助過我的族人,所以我也不打算再逃了。但是……」

也許是醉意襲到腳跟邊來,翡涅希絲的步伐左搖右擺。

「對。只要是鍊金術師,全都知道其中的原理。所以,那連傳說都稱不上,只能算是個『謊言』罷了。」

「你就沒想過要逃嗎?」

——你簡直就像是「利息(庫斯勒)」。待在爲欠債所苦的無辜民衆身邊,無情地倒數着時間,吸取他們的鮮血,並且繼續往上高築還也還不完的利息……不過,這樣的人倒是適合當鍊金術師。

「就算知道了我身上流着被詛咒的血,他們卻沒有改變對我的態度。還是非常照顧我,用盡方法幫助我順利逃脫。那樣的關懷備至,從前和今後都不會再有了。」

應該會吧。

不過,翡涅希絲的認知和現實恐怕是天差地遠。

只要把從湯瑪斯留下的冶金記錄推導出的那一句話誠實以告,翡涅希絲便能安然達成任務。

完全正確。

「那時候,我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人接納。」

「我不該問自己也沒辦法解決的事。」

倘若是比自己更深諳世事的鍊金術師,會不會知道更好的進退應對的辦法?

「就連能把鉛變成金的鍊金術師,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無法信任的原異教徒小丫頭。不管去到哪裏,都這麼被看待。」

「是的。」

但是,庫斯勒不會開口。將湯瑪斯的冶金記錄和翡涅希絲的身世放上同一個天平衡量時,會往哪一邊傾倒是顯而易見。不管翡涅希絲還這麼幼小,所表現出來的脆弱以及堅強會引發他的保護欲,天平還是穩穩地往冶金記錄那邊傾倒,晃也不晃。

威藍多轉向庫斯勒,露出一笑,那笑容絕非意味着友情。

並非未曾動過拯救她,然後將她留在身邊的念頭。

「但是,要是能在這次的工作上做出成果……我想,或許……」

即便如此,庫斯勒並沒有勇氣告訴她真相。

騎士團的那羣人想必只是把翡涅希絲當作某種戰利品對待而已。

翡涅希絲之所以會被送進修道院,大概也是經騎士團評估過損益了吧。這樣的人培育成犧牲的棋子是最爲容易操控。

「是因爲怎麼瞧你都不會膩的關係喲。」

但隨後馬上換成柔和的笑臉,可能是因爲她把庫斯勒視爲能夠理解的人。

她就像在路上偶然發現的一隻負傷的幼貓。

「在那之後,我就被附屬於騎士團的修道院領走,能被如此高尚的人們接納成一員,我當時有多麼開心啊!凡事都是初次經歷,我好開心,好快樂……」

庫斯勒用手指輕撫了翡涅希絲的臉頰,然後走回起居室。只見威藍多把腳抬到椅子上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張紙。

與她相反地,庫斯勒卻是愈來愈面無表情,並不是因爲翡涅希絲一味沉溺在幸福的錯覺裏。

因此,這片土地的人才會以偏概全地將被從東方帶過來的人一律視爲原異教徒,畢竟遭人如此懷疑的理由實在過於充分。

然而,他也同時感到一陣驕傲,爲自己是名一流的鍊金術師而感到安心。無論何種時候,自己腦中所想的還是隻有冶金的事,換句話說,即使戀人在眼前被殺,他還是可以繼續思考冶金的事,這個想法讓他感覺自己得到了沒有辜負對神的誓言的直接證據。

「我們去工坊吧,至少那裏有開心的事。」

而且,翡涅希絲不是個壞女孩。雖然受到幼稚的捉弄會馬上有所反應,但只要真摯地對待她,即便對方是個鍊金術師,她也一定會認真回應。雖然稍嫌太年輕,放眼現今,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暫,年齡也不會是太大的問題。

如果能救當然也想救,但現實並不允許。

而且,這樣的表現絕不是盲目的崇拜。

庫斯勒很清楚翡涅希絲不是那種詭計多端的女孩,應該是酒精、不安以及看不到未來的痛苦,讓現在的她一副就要崩潰的樣子吧。

無論哪個國家,哪個地方,哪個聚落,都不乏這種人存在。他們可能是以前犯下大錯,也可能是碰巧做過讓人忌諱的工作,理由千奇百怪。

對自己的用字遣詞謹慎小心,把她這句話的漏洞填補起來,作爲問題的答覆。

「庫斯勒,你知道我爲什麼中意你嗎?」

美麗的睡臉,庫斯勒心想,老實說也覺得很令人憐愛。

這個世上不存在黃金寶地,有的只是抹大拉之地這個存在而已。

「把鉛變成金終究只是傳說啊!」

「啊?」

甚至認爲他不應該幫助她。

庫斯勒從翡涅希絲的手中拿起杯子,把裏面的液體倒在路上。

而是更加不幸地,他十分清楚連這樣的沉溺她都辦不到了。

也許,讓翡涅希絲明知道危險卻還是願意隻身前往鍊金術師工坊的理由,就在於她抱着這種不可靠的期待。

庫斯勒單手環抱住翡涅希絲有些發熱且柔軟的身軀,扶着她走在路上。明明是軟軟綿綿的觸感,卻也還留有稍微施力,恐怕就會應聲而斷的生硬。

「騎士團的人救了你。」

騎士團比任何集團都還來得功利主義,還來得現實。要是有利用價值,即便是鍊金術師也能得到豐厚的待遇。現在庫斯勒手上正握有能將翡涅希絲從滅頂的鉛泉中救起,並讓她坐上黃金寶座的咒語。

但是,她再次低下頭之後,隨即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她就是這樣熬過每一次的背叛、每一次的陷害,在每逢族人遭受殺害之後,還是能逃亡到下一個城市。對翡涅希絲來說,真正的不幸應該是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卻依然無法變得像蛇一樣狡猾,依然保留着純真。

當然該小心呵護。愈是美麗的東西,就更要保證毫髮無傷,才能賣到高價。

「……說謊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對吧?」

畢竟他們同樣是被世人唾棄之人。

但是,也許正因如此,她纔有辦法酒後吐真言吧。

然而,或許正是這樣的人,說出一句聽來像是玩笑的話,卻往往可以殘酷地道破真相。

所以,即使從她的櫻桃小口中接着吐出這句彷彿囈語的話,庫斯勒也沒有太過驚訝。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我只不過是進了較體面的籠子,一直受人監視罷了。」

只不過,也的確只有涉世不深的少女會抱持着這種期待。

這麼一來,騎士團就會對翡涅希絲刮目相看嗎?

翡涅希絲以哭累疲倦的表情,呆呆看着他的動作,看着庫斯勒。

她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已經用兩手捧住的木頭杯子卻還是晃了晃,裏面的酒稍微躍起,灑了出來。她喝醉了,臉蛋緋紅。翡涅希絲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只見她目光詭異,可以說有些神智不清。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翡涅希絲像是看不清眼前事物似的皺起了眉頭。

「……」

只是,庫斯勒十分清楚騎士團裏的騎士們實際上是怎樣一副德行。

好像在聽英雄傳記裏纔會出現的那些崇高無瑕的騎士的故事。

「把鉛變成金只是傳說。事實上,是因爲鉛裏面本來就含有少許的金。」

看到庫斯勒的言行舉止,幫他取名爲「庫斯勒」的正是那禽獸師傅。

「然後利用價值就是存在意義喲。」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次換庫斯勒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

如果幫助了翡涅希絲,她一定會輕易地滑進自己的懷中吧,爲了排解讓人凍僵的寂寞,把自己深埋進庫斯勒的懷中吧,要將這種一時的情緒改變成喜歡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當時庫斯勒心中湧起的,既非悲傷,也非憤怒,有的只是一個想法:既然顏色差異這麼大的話,那麼人骨或許真的能夠產生與狗骨頭不同的冶煉結果?察覺到自己這麼想時,庫斯勒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很差勁的人。會有這種想法的絕不是正常人。

畢竟,自己都尚未得到救贖。

回到工坊的時候,翡涅希絲已是酩酊大醉,一路上幾乎全靠庫斯勒擁抱着才走得回來。他把她放倒在工作室裏的牀上,蓋上毛毯。她那一臉痛苦的表情,想必應該不全是酒精發威的緣故。

鉛可爲金,金可爲鉛。

翡涅希絲帶着求助的眼神望向庫斯勒。

「……」

因爲要是幫助了她,他相信總有一天,他也許會突然着魔似的對翡涅希絲做出些什麼。威藍多就算再怎麼好色,幹掉修道院院長的理由也是爲了幫助修女們。相對之下,庫斯勒無時無刻都是爲了自己,纔會把聖人遺骨丟入燃爐裏。

不過,故事要如此發展,得要有個最基本的前提。庫斯勒一臉嚴肅地喝起酒,因爲他已經掌握到故事接下來的脈絡了。

他所擁有的,唯獨不分晝夜朝抹大拉之地前進。

庫斯勒拍了拍翡涅希絲的背後,像是剛則沒有聽見任何難爲之事一樣站起身,翡涅希絲抬頭看着庫斯勒,像在看拋下自己離開的冷血之人。

翡涅希絲沉浸於回憶的同時,視線也慢慢愈垂愈低。

「抱歉,我不該多問的。」

翡涅希絲微微顫慄了一下,接着,帶着就要模糊成一團的笑容看向庫斯勒。

「就像我提過自己很難理解鍊金術師的想法,你大概也無法理解我的想法。我想要的是被人接納,想要被承認爲同伴。對我而言,這個地方就是我的一切了,會幫助我的人只有騎士團,要是我被趕出這裏,就真的只有孤身一人了。」

翡涅希絲像是名讚許自己心中仰慕之人的少女,明確地給了答案。

所以,他還是不打算幫助翡涅希絲。

翡涅希絲些微喫驚。

吐出這句話之後,翡涅希絲的笑臉倒是看起來乾脆、正常一些。

還有比這更不正常的事嗎?

從未想過要珍惜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裏都是冶金的材料、工具。

但芙莉婕的睡臉也是這樣,那就更沒有理由認爲他能夠單獨對翡涅希絲特別好。

庫斯勒這麼一問,翡涅希絲的笑臉淨是悲傷。

那是徹底領悟到自己有多麼蠢笨的表情。

而是表示這塊礦物呈現的反應很有趣時的笑容。

但是,一有這種想法後,騎士團的人在芙莉婕慘死的屍體上大肆搜索時的那副景象,就隨之浮現在庫斯勒的腦海中。當時,越過他們醜惡的背影所看到的,是芙莉婕的肋骨。人的骨頭十分白皙,芙莉婕的更是白。

威藍多的目光盯着手上那張和波斯特收押走的羊皮紙分毫不差的副本,笑着如此說道,而庫斯勒也是毫無異議。

「你有辦法控制好她嗎?」

「我會的。」

「也是。不管那女孩有什麼樣的苦衷,庫斯勒還是不會把人當人看。」

威藍多的眼裏竟然有幾分欣羨。

「曾有聖職者說『人會被齒輪壓死』。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理論和齒輪解體。」

「人也是各種材料的組合,充其量不過是複雜的水車。」

「我曾在南方的工坊裏見過機械式的時鐘,那簡直是——」威藍多說道:「庫斯勒。」

以「利息(庫斯勒)」爲名的鍊金術師聳了聳肩膀,俯視那張墨水未乾的副本。

「趕快得出結果吧!就怕會被人起疑心,」

「說得也是,要是失去了眼前的奇蹟就太可惜了。」

「這也是對前任的湯瑪斯的餞別禮啊!」

聽到庫斯勒這麼一說,威藍多不懷好意笑着抬起頭看他。

庫斯勒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

因爲明白,所以並沒有動氣。

「神學者聖里茲歐曾說過,罪人都感到痛苦。但是,並非因爲他們缺乏人性而痛苦——」

「而是因爲殘存的一點人性,所以痛苦。」

威藍多就像是個找出玩具最有趣的玩法的孩子,雙眼閃耀着光芒。

看着庫斯勒痛苦的樣子,讓他覺得開心。

威藍多之所以會招惹修女,大概是看到修女被夾在信仰和肉慾的夾縫間掙扎痛苦,能讓他興奮得不得了吧。

然而,兩者在加工時的作業程序卻是極爲不同。

因爲是騙子,所以只會說謊。倘若這句話完全是正確的,那麼就成了庫斯勒明明是騙子,卻說出真話。這的確奇怪。但要是把這句話也當成假話,那麼就等於承認庫斯勒不是騙子。

世上沒有屹立不變的事物。

只見翡涅希絲「咦」啊「唔」地低吟,歪着頭百思不解這奇怪之處。庫斯勒見她這個樣子便在一旁偷偷竊笑起來,翡涅希絲才終於醒悟到自己又被愚弄了。她紅着臉站起身。

不過,有一個問題。

「我、我說過再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了。」

這裏已經不是學徒們得輪班通宵的工匠工坊。

把黃銅礦和黃鐵礦兩者並列,能夠分辨出兩者不同的人幾乎是少之又少。

「人的煩惱其實大致上都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往往是庸人自擾,沒幾件特別的。」

威藍多留下這句話後,就攜着那張副本往樓下的工作室走去。

「啊、咦?」

翡涅希絲被這麼反詰,突然一愣。

「……」

庫斯勒並不打算思考這些。

如此一來,庫斯勒和威藍多該做的,是得在翡涅希絲那羣人發覺之前,即便不顧波斯特的感受,也得將記錄復原,讓內容早日水落石出。

「還在爲自己的失敗心煩嗎?」

「那個……」

「…………………………什麼怎麼樣?」

聽着翡涅希絲的呻吟,庫斯勒先從秤盤上取下碎黃鐵礦,才問了她一句:

既然一直以來都能辦得到,往後一定也還是能辦得到。

站在監視者的立場,原本該是負責留意監視對象的所作所爲是否違背良知的人,竟然犯下失敗,淪落到需要監視對象放過自己。這對一個正經的聖職者而言該是多麼難以忍受的事,偏巧翡涅希絲在這種情況下就是一名正經的聖職者。

庫斯勒微微偏着頭說道:

就要被自我苛責的念頭壓毀的翡涅希絲,兩眼無神地轉過頭去。

「堅硬美麗,卻沒多大用途喲。」

沒有在翡涅希絲的面前多加隱瞞,是因爲即便翡涅希絲那邊的人找尋的東西就在湯瑪斯的冶金記錄裏,他們目前也應該沒有察覺到。

翡涅希絲像只被人彈了鼻子而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貓,呆呆愣在原地。

「只有在夜晚進行,然後趕在人們起身工作之前結束。更何況,白天還有那小鬼在看着喲。」

庫斯勒再度發話時,翡涅希絲一副「還有什麼啊」,身子往後退一縮。庫斯勒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你也忍耐了許久,對吧?第一次發生就算了。」

思考着這些事時,聽到翡涅希絲突然開口。

只是,原本庫斯勒也有些擔憂,在聽完翡涅希絲的事情之後,自己的良心上會不會因爲有所隱瞞而過意不去;但是,實際上沒這回事。就算翡涅希絲無所事事地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庫斯勒也沒有半點特別的感覺。

「要真變出東西來,第一個就先斬了你試試。」

「還有,硫磺的味道是怎麼樣都藏不住的啊……」

把中餐的雜糧粥和起司端給她,她也有一口沒一口地喫了。

「看來只能在夜晚進行吶。」

庫斯勒把頭轉向她時,就見她神情悽苦,扯着自己的修女服長袍。

開口第一句話幾乎就是結論。

庫斯勒盯着翡涅希絲一會兒,然後重新轉身面對天平,邊取下砝碼邊說道:

「要將鐵製成劍斧,得要加入雜質纔行。但這麼一來,殘留此等雜質的庫斯勒又會變成什麼呢?」

「要是祈禱的世界再也待不下去的話,那就跟我們一道吧。你已經體驗過其中樂趣了,不是嗎?」

「你要是真有自知之明的話,又爲何還總是說謊呢?」

「話又說回來,儘管如此……」

雖說要協議,但兩人的所學見識不分軒輊。

也就是說,翡涅希絲那邊的人還未掌握到湯瑪斯究竟把情報藏匿在何處。

「你、你又對我做了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威藍多還是絲毫不見疲憊,反而顯得興奮不已。

結果,還是無法忍到最後,脣邊已經擅自上揚成了個微笑,只好不服輸地說:

「在送風口處動手腳也不行嗎?」

當教會通知夜晚即將到來的鐘聲響起時,接送的人一如往常到來,翡涅希絲跟着他們離開工坊時,臉上已恢復些許精神。

「是啊,反正我是個騙子,只會說謊罷了。」

「我明明就是個騙子,那你爲何要相信我說我只會說謊呢?」

「我也想過把排出的煙都送進水車用的水裏……但是,這麼做有可能會讓排氣變差,燃爐中的狀態會有所改變。」

翡涅希絲並不去探究那是真是假。

當然,若是爲了達成某種效果而故意這麼做,可以不在此限,不過當時的翡涅希絲是認真的。對庫斯勒來說,如果當下都是演技,那他也被騙得心服口服。

「想不到你還會發酒瘋。」

「因爲我不討厭在痛苦中煎熬的少女。你在我心中的印象可是變好了。」

「怎麼樣?」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之後,也跟着往下走。

「……」

「什麼地方奇怪?」

他的胸中填滿了安心感和苦笑。

「唔~……」

庫斯勒並沒有特別開口與她交談,怡然自得做着該做的工作。所謂的工作,當然就是重現冶金記錄的下一步。

在自己的監視對象面前喝了酒,還大談自己的過去,真是最糟糕的監視者。

「鉛變金,金變鉛。謊言亦是真實,真實亦是謊言。」

「……?」

「呃!」

「……」

故意遲遲不肯回覆,翡涅希絲用挑釁的語氣衝着庫斯勒問。

「不用在意。我不會一五一十向上頭的人報告。」

庫斯勒第三次回頭看她,翡涅希絲已經低垂着頭。

看見庫斯勒嘲諷地笑着,翡涅希絲這時只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僵着身子又把頭垂下。

她隱忍到身體直打顫,奈何錯在自己,無論如何也發作不得。

不妨礙波斯特,又能留下湯瑪斯的豐功偉業,庫斯勒和威藍多也能夠距離自己的抹大拉更進一步。

一旦記到腦海裏,剩下的全都燒成灰也無所謂,不留任何證據。

翡涅希絲斟酌着自己該如何回答,該做何種表情。

這是謊話嗎?如果是謊話,這整句話裏面有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還是說正好相反呢?

黃鐵礦就算帶着鏽色依然還是鐵,想要冶煉出鐵來得花上一段時間。期間還必須除去雜質以及調整爐內溫度,因此得要有人片刻不離照看燃爐。

威藍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着懶腰讓脊椎喀拉喀拉作響。

翡涅希絲的臉上滿是不情願,不想承認這個說法,但更深一層原因應該是因爲不想被庫斯勒如此說教。

「……嗯。」

即使和黃金擺在一起,也許仍有些難以分辨。

這一點,黃鐵礦的困難度並非黃銅可與之相提並論。

正因如此,他纔想前往抹大拉之地,爲了得到不變的事物。

「不過,我倒不覺得全然是壞事。」

翡涅希絲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不過,或許那一點兒都不重要。

「呵呵,還真讓我期待呀。」

「就算明知是謊話……一旦被溫柔對待時,還真的無法自持呢。」

「這樣說來就奇怪了。」

「很不好意思……」

「唔!」

「你就像是純鐵啊。」

「不過,看當今世上,想開始新生活也是難上加難呢。」

倘若那些人知道湯瑪斯的冶金記錄裏藏有自己追尋老半天的情報,就沒有理由直到今天還將這份記錄繼續放置在工坊裏。反而,應該是要趕在庫斯勒他們發現其重要性之前,就該偷走或採取其他手段。

庫斯勒露出一個特意裝出的笑臉,望向翡涅希絲。

整個人看來還是有些搖搖晃晃精神不濟,異常的沉默卻應該是因爲她有些尷尬吧。

聽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庫斯勒再度轉身看她時,臉上表情已經從悽苦轉爲泫然欲泣了。

只見她忸怩了一會兒之後,說出讓自己都喫驚的話。

庫斯勒目送翡涅希絲離開之後,開始和威藍多正式進行協議。

「只是,如果下次喝了酒又會讓你止不住話匣子的話……我勸你別再沾染酒精,不然就是改變你的生活方式。」

換上另一個砝碼,另一端的秤盤上則放上暗金色的礦石。

果然還是隻有晚上。

「也不能把深刻的問題就此小看了。人活在世上卻沒有任何同伴,的確是很痛苦的事。」

夜晚毫不懈怠地做這些工作,體力上頂多只能維持個兩、三日。

白天還得進行別的工作好混淆視聽,不用說翡涅希絲,只怕波斯特會起疑心。儘管波斯特也真的爲鍊金術師考慮周全,但從結論來看,他無非是想將可能勒住自己脖子的知識封印起來。當然,庫斯勒他們本身也有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發現的動機,要是事情敗露就糟了。

只是,每次作業後都還得將燃爐內部清理乾淨、收拾風箱,那真正可以進行作業的時間就減少許多。

「那就只剩下兩個方法吶。」

「做到讓自己倒下……或者乾脆就光明正大在白天進行,是吧?」

庫斯勒將視線移過去,威藍多並沒有與他對看,而是自顧自點了頭。

「白天也接着做下去的話,我想這點分量大概兩天就可以結束了吶。」

「只是,白天有其他眼睛在看,或是說有鼻子會聞。」

要過翡涅希絲這一關並不難,問題在於作業上產生的硫磺味,毫無疑問這件事一定會傳入波斯特的耳中,這麼一來,就會立刻暴露出他們還在進行重現湯瑪斯的冶金記錄。

「所以,還是隻有晚上進行吶。」

威藍多一邊說,一邊撕咬開晚餐的燕麥麪包。他說這種麪包很能止飢,所以再怎麼便宜難喫,活脫脫像岩石般僵硬,他還是歡歡喜喜喫下肚。

「重新建構工法程序,最好做出工程表來。要是等不到加熱完成,天就亮了的話,一切就白費了。」

「嗯。」

威藍多點點頭,庫斯勒捨棄羊皮紙而是拿出一般的紙,開始列出需要做的工程。湯瑪斯的冶金記錄正確到令人頭皮發麻,因此在預估時間上更是相當值得信賴。

不過,同樣想要精煉出毫無雜質的鐵,得經歷許多工程,作業時間一長,被人發覺的可能性也提高不少;若是太心急,又怕冶金的結果無法順利產生。

想要找出兼顧兩者的折衷辦法,該怎麼做纔好?

庫斯勒望着填寫好的工程表沉思,冷不防地,威藍多開口:

「感覺還滿懷念的呢!」

「啊?」

「這讓我想起我們在策畫毒殺那混帳師傅時候的事。」

雖然開口這麼問,但他注意到翡涅希絲豈是來找東西,她的懷中正抱着一個包袱。

「你忘了東西嗎?」

但最大的原因是,翡涅希絲居然乖乖聽從上面的交代,滿不在乎地就要投宿於只有男人在的工坊中。庫斯勒曾對翡涅希絲說,要是討厭不被人信任的感覺,就乾脆逃走。旦翡涅希絲的回應卻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得到認可。

是鳥?還是老鼠?

翡涅希絲頓時心跳停了半拍,眼睛往上瞟着庫斯勒,說道:

「你倒樂觀。」

「你是個不輸我們的笨蛋!」

若是暗殺者,這人的演技還真是好。庫斯勒放開原本握住的短劍,大步走向門口,將內鎖解下,推開門扉。就看到翡涅希絲背靠着外牆正打算坐下,她的動作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雖然半夾雜着苦笑故意抱怨着,但事實上翡涅希絲對庫斯勒所說的話幾乎未曾起過疑心。天真爛浸如她,即使存心想抱持懷疑,往往還是會把他說出來的話當真。

「他們說……我找不出任何問題,是因爲你們兩位是在晚上作惡……」

「哈……啾……」

關上門,連椅子都還沒沾上,翡涅希絲就開口說道:

輕輕地,像是某種物體的敲擊聲。

「咦?」

幹嘛呀——聽到這半吊子的回答,庫斯勒就接着說:

根本沒有必要故意恐嚇她,隨隨便便扔下的一句話就足以讓翡涅希絲瞪大雙眼。

「不對不對,要想着我們都順利進行到最後一步了,還功虧一簣,應該要記取教訓。」

「上面……該不會是有人在敲門吧?」

庫斯勒再度長吁一聲,然後提高音量往樓下喊道:

她不可能就連最糟糕的事情發展都無法預料。

夜幕低垂之後,有個少女抱着包袱垂頭等在門口。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翡涅希絲見狀更是坐立不安。

「……」

「……是的。」

庫斯勒察覺到這個異樣,對於懷有這種情感的自己感到驚訝。

這麼一想的時候,又再度傳來木頭的敲擊聲。

庫斯勒語畢,四周沉默了許久後,才聽到「太過分了啦——」的迴音。

「呃,是這樣的……」

「我去吧。」

但是,聲音又再度響起,這次十分清楚可以聽出是敲門聲。

「這樣,就不會有兩個人同時霸王硬上弓的狀況了。」

要他們用暗殺和毒殺的技巧保護自己。

「所以,要留宿在這裏?」

只不過,這絕非開玩笑。威藍多雖然曾經表示會用喜歡的方式去疼愛看上的人,但真正的實情肯定是不管他有沒有興趣,他的手都會自作主張伸出去。

「我想如果是你……應該可以信任……」

庫斯勒一想到這點,就莫名地感到一陣憂心。

「出了事也別找我。」

「那件事到最後,我們不是露餡還被逮捕了嗎?太不吉利了。」

他嘆氣的原因有些錯綜複雜。

她自己應該也清楚,賣命到這種地步是愚蠢的行爲。

「客人?都這麼晚了?」

「純潔無瑕的少女要留宿在我們這裏!你絕對不能上樓來!」

(注:改變過宗教信仰的人)

但是,在這之後,他耳中聽到一種聲音。

庫斯勒聳聳肩。「爲了不要重蹈覆轍,你也給我想想辦法。」就在這句話說完的瞬間。

「怎麼這種時候你就願意相信我啊?」

「我比較希望你稱讚我『活用過去的經驗』。」

如果她是自己身邊的人,一定會是個容易控制、方便捉弄取樂的玩具。不可思議的是,想到她正遭受別人利用竟然會讓他如此氣惱。

翡涅希絲來此的意圖根本就昭然若揭,可是庫斯勒無法狠下心趕走她。

市集早在許久之前就歇息,外面已是漆黑一片,這不是一般人在外走動的時間。

以暗殺者來說,這行爲還真詭異,庫斯勒心裏這麼想的同時,敲門聲也戛然而止。意料之外的寂靜蔓延開來,庫斯勒屏住呼吸。

庫斯勒回頭看着威藍多,苦笑道:

而是明知如此,她還是願意遵從命令來到工坊,翡涅希絲不惜這麼做也想討上級歡心。單純地只爲了能被他們認同,能成爲他們的同伴活下去。

庫斯勒望向威藍多,威藍多望向天花板。

「不過,要是我趕你走,你是不是就沒有地方可去?」

兩人像生活在荒山野嶺的小鳥般,一齊伸長脖子。

庫斯勒站起身使了個眼色,威藍多也點了點頭隨即起身。熄了燈彎腰走到水車處。

湯瑪斯是在這個城市被殺的,而且,波斯特也向兩人囑咐過。

「威藍多!」

或許,又是奇怪的保護欲湧現上來了吧,倒也有點像是獨佔欲。

庫斯勒握住插在腰間的短劍劍柄,一步一步走上階梯。原本沉穩的敲門聲卻突然變得急躁,間隔也不規律。

「?」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翡涅希絲只是低下腦袋,不做任何辯駁。

翡涅希絲垂下視線,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他的問題。若是回到上級在的地方,等待她的只會是斥責,但是城鎮上也沒有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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