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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夢沉抹大拉》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夢沉抹大拉》1 第二幕插圖(1)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好一陣子她只是不停哭泣。

庫斯勒對她伸出手時,她也不打算站起,反而逃離似的往後蜷縮起身體。

庫斯勒對這種反應也多少習慣了。並不打算逼迫她,而是裝作漠不關心似的放任她不管。

所以,庫斯勒整理起要搬入工坊的書籍和羊皮紙卷,和上一任人選留下的東西一起排列,把沒讀過的內容重新抽換放置。書籍中有不少裝訂是用鹿等大型動物的皮革漿燙出來的硬板裝禎製成的,施以金箔裝飾的也爲數不少。翻開書頁,流利的文章段落之間密密麻麻描繪着精細的插圖,所費的工夫可見一斑。

這些原本應該是大主教或樞機主教指名陳列在大修道院或大聖堂內的藏書。

這裏到底有幾本呢?

戰場附近的工坊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庫斯勒如是讚歎着。

也不知從那之後工作了多長時間,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有東西在動,往那兒一瞥,神情似乎已大致回覆平靜的翡涅希絲,雙手正抵着地面試圖重新站起。

看來,全身虛脫的狀況還未改善。

用力將羊皮卷塞入書架中,庫斯勒夾雜嘆息移步走近她。

翡涅希絲聽到腳步聲後,驚慌地抬頭仰視庫斯勒,接着望向對自己伸出的手,然後又看了看庫斯勒的表情,如此重複兩次之後終於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只不過,雙腳依然像甫出生的小鹿顫抖着,結果幾乎是靠庫斯勒摟着她在椅子上坐好。身子纖弱,尚留有幼小年紀該有的生硬,受到威藍多魔掌侵襲的胸口,發育程度若有似無。

但是體型十分勻稱,在僵硬中仍然能夠感覺到柔軟彈性。

讓人聯想到小貓的身體,事實上,她也的確愈看愈像被豢養在豪華宅第的貓。

「真是一場災難啊。」

庫斯勒邊說,邊將乾燥香草烹煮出來的茶注入木製茶杯中。把眼睛哭腫的少女偶爾抽幾聲鼻子,無言地凝視桌面。

「但是,這麼漫不經心地接近鍊金術師原本就是個錯誤。來這裏之前,沒有人提醒過你嗎?」

庫斯勒一將冒着熱氣的杯子放在翡涅希絲面前,她就像隻眼前被放了可疑物的貓一樣拱起脊背。

應該是有人提醒過她了。

庫斯勒說出他極少使用的第二人稱「你」,接着展露人畜無害的微笑。

「把茶喝了吧。這是南方貴族間流行的商品。不像酒一樣會令人酪酊大醉,有助養生還能治病。只要開發出航路,今後應該也會成爲重要的貿易商品。」

這個疑問和竭盡努力的眼神一同丟了過來。

「第二個,是不用說出口也該知道的享受方式。被享受的一方……很痛苦就是了。」

面對庫斯勒冰冷的神情,翡涅希絲猶豫了。

翡涅希絲看看茶,再看看庫斯勒。

「是的,就是胎兒。」

「而且,雖然話是這麼說……」

這目光並非看着某些無法理解的事物時的眼神,而是看着至少仍在自己的理解範圍內的事物時纔會出現。

「……味道並不壞。」

「鐵?」

那種想法她不想去理解,身體自然產生抗拒。

「嗚……」

庫斯勒閒適地看着翡涅希絲,差不多了吧,心裏盤算着。

「抱歉,內容太過刺激了,還好嗎?」

女人的大敵。也可以說是,非人的禽獸作爲。

翡涅希絲將茶杯放下。用絲毫不敢大意的眼神看着庫斯勒。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自己也看得出來,願神祝福你!她大概想表示這意思吧,庫斯勒以冷靜的心態揣想着。

「不過,有兩件事可以讓你安心。」

「我名叫庫斯勒,自知這是讓人很不以爲然的名字。」

順從、清貧。

「嗚……」

「……?」

「神沒有讓金屬以純粹的姿態埋藏在土中。人們必須用各種方法將不純物質去除,提煉出純粹的物質。這段過程既漫長且辛苦。信仰也是一樣對吧?慢慢將不純物質排除掉,儘可能讓它接近純粹。」

在無盡黑暗中如此確信的話,臉上說不定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如此實力懸殊,雖然對方如己所願順利上鉤,他卻一點也不自滿得意。

「才、纔不相信你。」

以波斯特的立場來看,他早就知道毫無疑問地,聖歌隊會利用上一任人選湯瑪斯之死乘虛而入。所以波斯特一定會佈陣加以防範,這點聖歌隊的人也能猜想得出。如此一來,聖歌隊若是將優秀的人送進來,卻被反將一軍的話,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

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但翡涅希絲還是堅毅地點點頭。

而是乾嘔了起來。

庫斯勒對着仍舊沉默無語的翡涅希絲,擺手勸道。

庫斯勒邊喝自己杯中的茶,邊偷覷翡涅希絲。眼前這位少女,怎麼也看不出來能夠理解到這種程度。倒不如說,從先前的虛張聲勢來看,她一開始胸口可是滿溢着初次被委以重任的驕傲。

既非因憤怒而屏住呼吸,亦非因驚訝而倒抽一口氣。

可能就跟他們兩人一樣。

「那麼非人並身爲『利息(庫斯勒)』的你,在探究什麼呢?」

「然後,第二點就是我站在你這邊。」

翡涅希絲用那雙方纔因爲乾嘔,而噙着淚水,猶如寶石般閃亮的瞳孔望着庫斯勒。

目光中的敵意緩緩消還,僅僅留下警戒。

翡涅希絲認真盯住庫斯勒豎起的兩根手指,點了點頭。

「唔!」

顯而易見的憤怒是一帖多少能助人回神的良藥。

房裏流動着靜謐的沉默。

前方有個大坑洞,等人掉進去。

「……?」

「而且,真正的鍊金術師抱持着比扭曲的肉慾還要可怕的想法。像威藍多這種禽獸,純潔無垢的處女是能夠用來享受三次的最好玩具。」

不是嗎?被這麼一問的翡涅希絲收起下顎正視着庫斯勒。

對把聲音哭啞的翡涅希絲,庫斯勒以冷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胎盤、臍帶,以及胎兒本身。每一樣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爲了製造永恒生命及青春不老的靈丹妙藥時,被列舉出來的必須材料。想要得到,首先得活生生地將母親的肚皮剖開……」

能夠出聲反問,是因爲第二個方式非常易懂,是衆所皆知的惡劣行徑的關係。

的確如此啊,她只是表示贊同地垂下目光,喝了口茶。

但是,庫斯勒裝出一副冷血無情的樣子回答這個問題。

「本名?」

「當然可以。應該說,不這樣可不行。」

「嗯?」

無知和信仰狂熱總是一拍即合,這是世間的常理。

「話說回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翡涅希絲還是環抱着自己的肩膀,用無法隱藏害怕的雙眼看着庫斯勒。

裝作不經意地追加威藍多的壞話,重新喚起翡涅希絲的厭惡和恐懼情緒後,庫斯勒繼續說道:

「威藍多表現出那種瘋狂舉動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在神的威光照耀下,多少回覆了一點人性。話雖如此,也只是失去了第三個慾望而已,第一和第二個慾望仍然健在,你還是得多留心點。」

對於這個疑問,庫斯勒只是聳聳肩。

本人或許想要表現出尖銳嚴厲如鋼鐵般的眼神吧,但認真評論的話,比較像是適合城市生活的天真爛漫的眼神。

所以,鍊金術師會遭忌諱被厭惡,就是因爲正好相反的關係。

翡涅希絲恍神了數秒,然後臉上才終於出現從地獄歷劫歸來的表情。

「怎麼會。只不過你若是個因爲我表示站在你這邊,就輕易信任我的笨蛋,那應該會馬上被戴着面具的威藍多欺騙吧。這樣的人,我也無法守護到底。但是,帶着懷疑的目光、會思考的腦袋、以及抱着隨時戰鬥的氣概和信仰的話,想必很快就能夠看出真相吧?這樣就夠了。我自知誰纔是正確的,而神則是無所不知。真相雖然只有一個,通往它的路卻有好幾條。只要我們在途中相遇時,可以攜手扶持就夠了。不是嗎?」

「但……但……那樣的……」

「如果當時沒有我在場,還真不知道你會遭遇到什麼。」

即使如此,庫斯勒還有一根指頭豎着。

在翡涅希絲的心中,威藍多已經是惡的化身、地獄使者、代表黑暗和魔道的瘋狂鍊金術師了吧。

真想開口對她說:要是我下了毒,你早就沒命囉。

「然後,是最後的享受方式。」

「……與信仰?」

把這樣的少女送到這裏來,聖歌隊真的期待她能帶回什麼成果嗎?他詫異不已。但是,不對,庫斯勒推翻了這個念頭。

而人,不知爲何,總對自己能夠理解的事物感到親近。

「……確實是如此。」

他們有句慣用語「同桌共食」,意思是要非常信任對方纔能同桌。

「……你在故弄玄虛嗎?」

雖然將事實稍微誇大傳達給她聽,但翡涅希絲並沒有被嚇到的樣子。

「鐵。」

「威藍多……對,就是那禽獸,他是不論類型大小通喫。即使是還未成熟的少女,遑論修女的身分,這些對他而言都不成問題。」

咬緊牙關繃緊身體,努力讓悲鳴不要脫口逸出。

身體頓時僵硬,接着臉部因恐懼而抽搐,雙手牢牢抓住自己的雙肩。

那麼,就改派會忠於任何命令但死不足惜的人才。

隨着庫斯勒豎起三根手指,翡涅希絲的臉上立即浮現混亂的神情,似乎是對無法想像的事感到恐懼不已。

「……」

她的回答聽來與其說頑固,不如說倔強,因爲她的外表及精神上仍有些虛弱的關係吧。

「鍊金術師原本就沒有本名。鍊金術師是追求『超越人力所能爲』的方法的探索者,這不是身爲人所應該做的事。離經叛道者並不需要人的名字。就算死了,也無法長眠在墓穴裏,被棄置森林深處或荒野是理所當然。所以,就更加不需要本名了。」

「第三個,是最令人髮指的。是惡魔之所以被稱爲惡魔的由來。我問你,享受完第二個方式之後會留下什麼?」

「好喝嗎?我只是依樣畫葫蘆,不知道味道是不是像那些貴族端出來的一樣。」

以及純潔。

這次依然咬緊牙關緊閉嘴脣,稍微抬起下顎瞪視庫斯勒。

這目光充滿了不少敵意和警戒之色,庫斯勒放心了。

「金屬很美。而且,與信仰很相似。」

再次徵詢答案後,翡涅希絲用那哭腫成這樣卻依然顯得十分堅強的雙眼看着庫斯勒,說道:

庫斯勒看着一切,想着,還太嫩啊!如果有心要欺騙的話,無論騙幾次都會上當吧。

「對。比起鐵,更正確的說法是金屬吧。帶有黯淡的光,經打磨後會熠熠生輝,經敲打會發出鏗鏘聲的金屬。威藍多最近也沉迷於金屬中,所以才被派來這個工坊。他最愛把魔石啊,魔鐵什麼的掛在嘴邊,看來只是病態的方向變了,內心可能沒多少變化。」

庫斯勒停止描述,是因爲翡涅希絲那發青的臉蛋,以及搗住嘴垂着頭的動作。

翡涅希絲終於舉杯喝茶時,已然經過了一段時間。

也或許是,她天生就是這種眼神。

她在修道院立下的誓言。

「首先,從處女身上能取得的東西會是很好的實驗材料。頭髮、指甲、眼淚、以及,鮮血。」

庫斯勒只是出於義務對她說出那些能縮短兩人距離的話。

「……那是?」

如果真能找出蛛絲馬跡,自然是大功一件,即使因爲某種緣故被殺,他們也可以此爲藉口向波斯特發難。

回話前有短暫的躊躇,大概是在困惑,這鍊金術師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然後,等到有一天信仰會升華爲某種本質完全不同的東西。不過,那是否就表示被神所召喚?像我這種無神論者對這種事就不甚瞭解。」

「……」

翡涅希絲雖然沒有回答,但眼神中透露些許不知所措以及期待。

對方會不會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壞?這樣的念頭完全寫在臉上了。想必不太習慣懷疑他人。

雙方的實力過於懸殊,很稀奇地,庫斯勒湧起輕微的罪惡感。

以及認知到,忠於信仰原來可以讓人如此純真啊。

讓她親近自己之後,應該會很值得去疼愛。

如果說,讓他出現這種想法就是聖歌隊的陰謀,那麼或許真是選對人了。

好險,庫斯勒對自己說道。

「算了。不過,我認爲這點在金屬上也是相同的。所以,才抱着對危險的覺悟來到這邊。無論如何,爲了騎士團所執行的神之代理行動,強韌的金屬是必須的。」

「對異教徒的宗教改革。」

「是可恨的異教徒。」

庫斯勒加上這句話時,翡涅希絲的表情突然繃緊。

正統中的正統信仰者。真是清新得讓人感到愉悅。

聖歌隊那羣人,鐵定認爲翡涅希絲可以聽憑他們操縱。

既然如此,庫斯勒該做的就是看穿這一點,用更高明的手段去操縱她。

「不過,在達成目標前會有許多困難在前方潛伏着。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合作。」

庫斯勒邊說,邊將右手伸出去。

但是,翡涅希絲只是瞥了一眼,並沒有伸出自己的手。

能流暢地對翡涅希絲講解這些的原因也在此。

顯而易見地,她對庫斯勒的這句話鬆了一口氣,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

手指邊撫摸擱在牆角的熊的頭蓋骨,庫斯勒邊繼續解釋道:

只不過,同時對於將這樣的她當作敵方前哨並認真對應的自己,逐漸感到荒謬。

「從這一點看,我只能算是二流鍊金術師。」

庫斯勒竭盡全力演戲。

對旁觀者來說,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們想做些什麼,甚至還毫不在乎地着手進行會讓自己丟掉性命的實驗,這麼說來,反倒是有人在旁盯着纔算合乎常理。

曾聽聞過修士的生活規範中,有一則叫做「沉默」。

庫斯勒並不討厭聰明的女孩。

「我們稱它爲死神之手。只要燃燒一種叫做石炭的東西就很容易會出現。」

「……」

道理上說得過去,但翡涅希絲本身卻露出很複雜的表情。

掌握他人命運時,即使是一些瑣碎的反應也能讓你感到愉快。

庫斯勒自己雖然以第一次進這間工坊爲由拒絕過導覽,但聽他現在的講解,感覺倒是毫不費力。

這就好像東拉西扯列舉出幾個像樣的理由之後,最後還是被要求晚上上廁所時要一起跟過來的感覺。

這是在安慰我嗎?她的眼神中閃現鬆了一口氣的光芒,其中還夾雜了羞愧及悔恨。高潔而且有着堅定不滅的鋼鐵般的信仰所支撐,這樣的修女應該是翡涅希絲的理想吧。

「不過,最危險的還是威藍多。」

被這麼多毒物包圍的話,除了可能被謀殺,也確實有足夠的可能性是自己枉送性命。這個認知比起那些以訛傳訛,圍繞在令人聞風喪膽的鍊金術師身邊的傳聞還來得更真實。

然後,他曾煞費苦心導出的鍊金術做法,也會如同過去的做法,總有一天因爲陳舊而遭到廢棄,不再被人瞧上一眼。

翡涅希絲正在身體力行,只認真聽庫斯勒的說明,但絕不出聲。

受人監視也不是第一次了。

庫斯勒扳着手指舉例時,當他每次彎下一指,翡涅希絲的表情就好像看到支撐天空的柱子又斷了一根似的。

地下一樓的工作室所收納的東西數量比樓上還要繁多,乍看之下完全教人搞不清楚哪裏有什麼。躍然進入眼簾的是懸掛在牆壁的動物頭蓋骨、用來量秤的壺、還有水晶的結晶、黃銅製的天球儀等顯眼物品。將之一項一項細看,就會發現所有物品都被整齊合理地擺置,像是一個小宇宙的集合體。

鍊金術師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大致上,工坊就是長這樣子。有很多東西一經碰觸就有危險,還有混和後會變成毒物,所以的確最好不要妄自闖進來。」

看來腦袋還不差。

雖然如此,翡涅希絲在參觀工坊時,也絕不會與庫斯勒分開超過一定的距離。

「啊,對不起。我在想,這裏的上一任人選真的很能幹呢!」

雖然不想提起,但更討厭故意不提。

鍊金術師就是揹負着這種宿命。

另一方面,從地面上的房間走下階梯,來到眼前工作室轉了一圈的翡涅希絲,像在思索着什麼似的點了點頭。一開始,她對上一任人選留下的各種動物骸骨,或無法窺視底部的壺和數不清的小瓶子投以訝異的目光,但一項一項說明給她聽後,好像已讓她的疑慮煙消雲散了。

對鍊金術師進行監視,本身並非一件罕見的事。

而且,還重新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奮力拾回自己的威嚴。

而且,翡涅希絲既然被任命爲鍊金術師的監視者,自己多少有些知識,也帶了可以用來查閱的書籍。她大概是認爲,與掌有權威的修士所著作的書籍內容兩相對照後,就可以一目瞭然得知這裏是否進行着異教的奇術妖法吧。

「基本上,我們會在這裏研究該怎麼提升鐵的品質,還有如何用更少的燃料把鐵煉製出來。就像神在大地不同的角落,安排了不同外觀的人們一樣,深埋在地面下的石頭也會因爲土質差異而擁有各式各樣的特徵。我們要做的就是配合當地所採掘到的石頭,探究出最好的提煉方法。」

「咦?」

各式物品都經過歸納選有分類,讓即使是初來乍到的人,只要稍有知識都能夠立即判斷出自己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何種種類之下的什麼用途。

也或許是她認爲在工坊內張嘴的話,會有不好的東西進入口中,但無論如何,對說明者而言,是個相對輕鬆的聽衆。

留下的只是「曾有人朝着抹大拉前進」這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

「但是,我很感謝你的招待。還有……」

「這是當然。」

如果有機會,真想與他交談一次。

當然,庫斯勒和威藍多也是屢屢胡作非爲、有案在身的人。

庫斯勒感到內心汩汩湧出的是保護欲。沒人保護的話,她就完蛋了。在她身上就是可以找到讓人這麼想的天真無邪。

「不過,這真的是很棒的工坊啊!」

聽起來像是忍不住開口詢問,但庫斯勒接着道:「原因大概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

「太糊塗了!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拉攏你。」

庫斯勒低語呢喃道。翡涅希絲幼小的身體顫慄了一下。

「但是,我是兩位的監視者。」

「……?」

「工坊大致上就這樣吧。在實際作業時,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當下再問就行了。我也會配合你的突擊檢查。」

「……唔……!」

「……」

「我是兩位的監視者。不會和你們成爲一丘之貉。」

「我並沒有把你當傻瓜。相反地,你在監視作業情形時,叫我陪在身邊纔是爲你的安全着想。」

「謹遵吩咐。」

完全就是可取之處唯有認真的少女會抱持的夢想啊。

「啊,與其向身爲監視者的你隱瞞,倒不如說,必須要向你說清楚的危險實在太多了。要是監視者一死,我們一定會被列爲頭號嫌疑犯。如果人真是我們殺的,那就沒話講,但要是對方找死,最後還害我們得上絞刑臺,我們可是死不瞑目。」

向翡涅希絲介紹的同時,庫斯勒不禁讓感想溜出口,畢竟他也是第一次踏入這裏。

「然後,還有一件事。」

可以算是擔任這個麻煩又荒謬的角色時,多少能得到的慰藉吧。

也許,湯瑪斯·布朗科特只是借來的名字,他來自何處?身世爲何?恐怕也沒有人知道吧。就連座墳都沒有,所以再過個幾年也必定不會有人記得他的名字。他所留下的就只有這間工坊以及鍊金術知識,而工坊也迅速被庫斯勒和威藍多進駐,最終會變得似是而非,不再是原來的模樣吧。

只是,庫斯勒放眼環視整個工作室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因爲他突然感傷起來。

據說是在城內被殺的,究竟爲何而死也還是一團迷霧。

只不過,這還是沒有超出小孩子乖乖遵守大人吩咐的領域。

庫斯勒把手收回,翡涅希絲像是甚表贊同似的閉上眼睛。

「威藍多的工作情形該怎麼辦呢?我覺得那傢伙纔是真的該監視的對象。」

庫斯勒感覺到自己像是在介紹偉大詩人所撰寫的地獄巡禮一書的導覽員。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我可以向你逐一報告他的行動?」

「嗯,嗯。」

「不。我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喔。」

庫斯勒半開玩笑說,翡涅希絲馬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這表示,少了一個和他同樣專幹掀起神的衣角這種喫力不討好工作的夥伴。

度量的差距是壓倒性的不同。

感覺得出她相當害怕且厭惡。

名字好像是叫湯瑪斯·布朗科特。

一名技術高超的鍊金術師已不在世上。

「在萃取金屬時,有時也會使用僅僅碰到就會昏倒的毒物。儘管我們並未存心精製出那種毒物,像水銀就如此。還有一些不是那麼強烈的毒物,但碰觸之後如果沒有洗手就直接喫東西,體內很容易累積微弱的毒性。比如說像鉛、砒霜……」

「……」

庫斯勒像這樣繼續開口,翡涅希絲就又因緊張而僵直了身子。

「還有?」

這番話根據個人的理解,可以解釋成謙虛也可以是過度自信。

「在實驗過程中,有可能會產生眼睛看不見、鼻子聞不出來,吸入之後過沒多久就會讓人喪失意識且死亡的瘴氣。」

身爲上司的波斯特豁達大度地回應了他矯情無禮的臺詞;翡涅希絲則以含怒的眼神回瞪他的嘲弄。

雖然沒有笑出來,但稍微有點想捉弄她。

「……這麼做……還是……」

庫斯勒也跟着加以掩飾,擺出認真的神情回答。

「偶爾請協助我做突擊檢查。」

這或許是出自慣於告解和懺悔的神之僕人的習性,但也可能是經由說出口來爲自己找臺階下。

「今後請多指教囉。烏魯·翡涅希絲修女。」

庫斯勒在芙莉婕慘死、屍體甚至被開腸剖肚時,都還只是思索着冶金的事,現在卻有股陰鬱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湧起。

「……」

絕對的廉潔、清高。縱使遭到威藍多襲胸,身陷危險,也絕不忘記自己該做的事。

「話說回來,能幹的鍊金術師往往都會變得像威藍多那樣。」

「我、我明白了。」

威藍多目前人在更下一層,那設有燃爐及水車的房間。

然後,隨着這句話她露出真的很困擾的樣子。

庫斯勒假裝沒有發現翡涅希絲的瞪視。

「……讓你見到我的醜態了。」

「唉,不管怎麼說。」

翡涅希絲點點頭,以認真的神情想了想,簡短回答道:

正因爲她以爲這麼做就會有所挽救,才讓人在一旁看得不禁感到有趣。

翡涅希絲察覺到這個文字遊戲,投射過來的視線可以解讀出「真受不了」的意味。

「?」

「飯一定要在我們之後喫。」

翡涅希絲歪着頭,表示不明其意。

「即便我沒有背叛你,威藍多還是有可能殺你。」

「唔!」

「就算他沒有動手,我們所不知道的敵人也有可能策畫毒殺。如果是我們,看得出有沒有毒。所以,偷喫之類的舉動也不要做比較好,要喫的話,得要我在場的時候,或者膽子夠大的話,就和威藍多一起喫,從他動過的菜開始喫起。」

纔不想賭上性命去偷喫食物呢。

緊閉雙脣的翡涅希絲臉上是這麼寫的。

但庫斯勒所說的話也不是在開玩笑。原本翡涅希絲在此死亡的話,就會被當成向波斯特追究的契機,所以打一開始就不能完全排除她被當作棄子的可能性。兇手是你旗下的鍊金術師吧,快負起責任!聖歌隊定會以這種邏輯加以撻伐。要是果真如此,那麼由翡涅希絲的上司在她的食物中下毒,這樣的推測可是合情合理。

對她的氣色和健康不多加註意也不行,庫斯勒興味索然地想着。

就算這裏的飲食沒有問題,但要是在其他地方就沒辦法提防了。即便是在別的場所被下了砒霜,只要對方堅持是在這間工坊被下毒的,他們可是死無對證。

有句格言:鎖鏈的強度取決於它最弱的一環。

也就是,與其說翡涅希絲是庫斯勒他們的敵人,倒不如說他們較接近於命運共同體。太過弱小的敵人反而得視爲同伴予以保護纔行。

鍊金術師信奉的道理「萬物流轉」,在任何情況下都適用。

凡事沒有恆久不變的。稍微鬆口氣,視線一離開的瞬間,自己的容身處就轉瞬化爲地獄。

只不過,庫斯勒邊思考着這些邊走上階梯時,轉頭一看卻發現翡涅希絲駐足不前。

「一直……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嗎?」

稍微花了點時間後,他才理解到這是在延續方纔的對話內容。

從階梯上俯視翡涅希絲時,她看起來像個異鄉人。

「當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而且,未來也會是。」

這個光景或許在上下關係制定嚴謹的修道院中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怎麼有種恍若看到人口販子與奴隸的錯覺。不,也許不算看錯,庫斯勒推翻先前的想法。聖歌隊的人特地如此重裝備前來接回,可能是爲了防備不期然的意外,也可能是對它的發生有所期待。

「是你吧。」

無論是城市或是村莊,只要當地存在着教會,當地時間的流動就得遵循鐘聲的推移。儘管騎士團掌握了城裏的議會,這一點仍是難以瓦解的最後要塞。

庫斯勒故作輕鬆回應着,其實對於她這種和威藍多兩人單獨留下也無妨的態度感到驚訝。

庫斯勒聳了聳肩,伸手拿起外套。

庫斯勒輕輕地聳聳肩。

「鍊金術師的工作有一半在工坊,另一半在城市中。」

庫斯勒因爲馬匹而避往路肩,好讓雙方通過。對方不可能不認得庫斯勒的臉,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投射視線過來。

陰險的傢伙,庫斯勒朝路面吐了口唾沫,嘟噥着。

只不過,庫斯勒也沒有繼續走下坡道,而是回頭眺望了他們一會兒。一行人在工坊門口停下,騎士中的一人舉起長槍捅了一下門。走出來的是翡涅希絲,深深俯首,看起來就像在懇求他人慈悲的樣子。

「我就是。」

「那麼,我想你也已經明白,千萬不要亂動東西。」

「……唷喔。」

話雖如此,城裏仍在工作的人們和已在回家路上的人們交互混雜,反而更顯得雜亂無章。這其中,由於負責維持城市治安的市兵正持槍來回巡視,人羣更是處於接踵摩肩的狀態。然而,人們倒是巧妙地填補着之間的空隙,逐漸形成一道像是某種高黏度液體狀的人流。

工匠工會的會館看起來也和其他城市造得相去不遠。一樓用來舉行工會的重要會議或是進行內部審判,所以規劃成寬廣的大廳。平時,清晨是讓開始工作前的工頭在此處用早餐,傍晚轉爲黑夜工作結束之際,就會快速地變成酒肆之地。因爲只要是在這裏喫飯飲酒,就算再怎麼胡搞瞎鬧打羣架也無妨,反正全都是自己人。

「羅伯特·布魯納首領呢?」

對於將嘴脣緊抿成三角形的翡涅希絲,庫斯勒不再加以理會,伸手推開門扉。

「咦?」

「嗯?你是誰?」

翡涅希絲的注意力完全被庫斯勒的語調和敘述內容所吸引,視線也像貓一樣地,被庫斯勒隨着「換句話說」豎起的一根手指誘導着。

其實並沒有完全聽懂吧,反正原本就沒有義務也沒有必要教她這些事情。

「啊?」

「咦?」

只是那麼一點時間,一個人也不要緊。

「狄金斯?才這個時間你又讓工坊打烊——」

三匹並列的馬兒,走在中間的那匹,馬臉上覆蓋着金絲與銀絲編織成的裝飾頭套,一片又大又豪華的錦布則從它的頸背往下垂掛,正隨風招展,馬背上乘坐一位挺直腰桿的老人,身上套了件彷彿布塊的漆黑長袍。

真不可思議,庫斯勒心想。

「我可以看嗎?」

「安靜地看看書也好。」

「請不用擔心。」

能讓恐怖鍊金術師低頭拜訪的對象,她或許很難想像得出那是什麼樣的人物。

「那個……明白。」

「啊,沒事……」

「很好,我不用再廢話了。那麼,工會的首領在哪?」

「!」

不甚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該不會是在擔心信仰上的問題吧。

教會黃昏時刻的鐘聲恰巧在當下響起,這座城市要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了。

「但是要先說好,這些全都是高價的東西,不要讓口水滴在書上喔。」

怎麼可能!翡涅希絲被唬得一愣一愣。

很明顯可以看出她對這句話感到不甚痛快,但原本就是爲了招惹她而說出口的,要是沒有這點反而就太乏味了。

儘管庫斯勒明明已進入他的視野,也還是如此。

「黃昏時刻的鐘聲就要響起的話,表示來接我的人也快到了。」

有種捉弄小貓的樂趣。

「啊……這裏不會有背離教義的書籍。全部都交給你的同伴檢查過了。」

如此深信的眼神並非單純的妄想,隨侍在他兩旁、頭戴鐵面具的修道騎士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保證。

「咦?」

翡涅希絲短暫地驚呼一聲,望向庫斯勒。

「不。我也自覺非常不合乎這個頭銜呢。只不過,也沒有其他人想當。」

庫斯勒邊回想這些邊信步走着,在通往港口的坡道上與一羣騎馬隊伍擦身而過。

「啊。」女孩取下頭頂的方巾擦拭額頭,想到什麼似的叫道:

「新來的鍊金術師對吧。」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偏移,直視前方。

他聳聳肩,走回到一樓。

庫斯勒輕鬆地一步登上三階左右的石階,門環也不敲,直接將厚重的橡木門推開。

庫斯勒眺望着裝飾在牆壁上的羊皮紙回答道。每一幅都是城裏的議會贈予這個工會的特權狀副本,數量愈多,愈能夠彰顯這個工會在城裏的地位之高。

庫斯勒注視着翡涅希絲,被氣勢壓倒的她不禁低下了頭。

「我是管理鐵匠工會的羅伯特·布魯納的代理人,伊莉涅·布魯納。」

「……」

「?」

「大概快響起黃昏時刻的鐘聲了。我必須在日落前登門拜訪一下工匠們。事後要是被耍性子刁難說沒有立即去拜碼頭的話,就麻煩囉。」

然後,跟隨他們往港口的相反方向離去。當然,唯有翡涅希絲是徒步。

外頭已是一片霞光,有點冷。庫斯勒在關上門時回頭望了一眼,翡涅希絲正一臉開心,瞻仰着塞得密密麻麻的書架。他回想起,和威藍多剛抵達這裏時,她的手上也翻着書。果然是學識教養良好的修女啊。

只不過,本來該是這樣的時刻,大廳的桌上依然擺放着椅子,蠟燭也沒有點燃。地板雖然打磨得乾乾淨淨,但烏黑錚亮的同時也泛着冰冷蕭索。

或許是對鍊金術師感到訝異。

「沒有與城市中的工匠打好關係的鍊金術師只能算三流。你可能會感到意外,但不善於社交是當不成鍊金術師的。」

叩咚,她放下手裏的木桶,由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具有相當的重量。這女孩看來還年輕,身段雖苗條卻不顯柔弱,綁在頭上的方巾也讓人感覺生氣勃勃的樣子。

翡涅希絲重新改口,視線來回遊移,然後,眼珠子朝上戰戰兢兢望向庫斯勒問道:

庫斯勒故意將鞋跟重重踩在地板上,深處的房間裏透出聲響,才終於傳出一句話: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隨着話語,一個捲起袖子,端着笨重桶子的女孩從裏面走了出來。

庫斯勒再次詢問,女孩拿起蠟燭點燃懸吊在牆壁上的燈火,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惡作劇的念頭使庫斯勒想試着堵住他們的去路,但他還沒有蠢到在尚未弄清楚城裏的狀況時就貿然行事。

稍微環顧四下,在距離一個街區的位置,屹立着波斯特所屬騎士團的建築物。

故意發出這種聲音,但事實上庫斯勒的確喫了一驚。

我所前往的道路上,不可能有任何障礙。

不愧是鐵匠工會,看來祭壇中隨時都備有火種。

庫斯勒注意到她的反應,一手搭着門,轉頭回看她。

接着,翡涅希絲還配合着收回的手指,沉重地點了點頭。

「請問,要上哪兒去?」

庫斯勒略微笑了笑。

沒過多久,他抵達一棟巨大的五樓建築前,建築物上刻有鏤空鐵錘模樣的鐵製徽章。庫斯勒雖然與這座城市沒有地緣關係,但城市構造不管何處都是大同小異,絕不會迷路。城裏最繁華的地區中,沿着最熱鬧的大街上望去,建築一定是照勢力高低的順序坐落。

不過,這個舉動讓翡涅希絲稍顯慌張地開口。

「有什麼事?」

「我是來拜訪首領。」

庫斯勒揚了揚下顎表示疑問,但女孩並沒有繼續把話說完。她邊將捲起的衣袖拉回,邊走向祭祀着守護聖人的小祭壇去。接着拿出一根細棍子伸進放在該處的小罈子裏後,旁邊的蠟燭就瞬間點起了。

「是嗎?」

「原來如此。我真是太失禮了。」

「換句話說,這個世界處處遍佈危機,和修道院可是天差地遠。」

「……」

《夢沉抹大拉》1 第二幕插圖(2)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騎士團專屬的聖歌隊。

庫斯勒還是稍微揚起下顎,望着自稱伊莉涅的女孩。

隨後跟來的翡涅希絲似乎陷入了沉思。

城中以此爲信號規律地動作,沿着大道兩旁林立的攤位一處又一處,對着整天的勞累嘆口氣,緩緩開始收拾。

女孩越過肩頭第一次將視線朝向他,目光中看來有些疲憊。

「怎麼了?」

「沒有人在嗎?」

非常符合鐵匠工會給人的印象,方巾下露出的長長紅髮,就像水手的亂髮一樣摩擦之間彷彿會傳出沙沙的聲音。

「我們的工作當中,特別是和金屬有關的,都是在反覆進行一些實驗,那是終日忙碌的工匠無法去做的。但工匠的技術真的不容小覷。還有,我們會將成果記載在紙上,但工匠做不剄,他們沒有空間記載,所以我們纔要去問,去找人指導。連威藍多那傢伙,去到工匠面前看起來可就人模人樣。話說回來,要是不在工匠面前表現謙遜,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工匠的工坊可不像這裏平靜。那裏可是幹了蠢事就會被鐵砧砸腦袋,被火鉗施加烙印的地方。纔不會有毒殺或暗殺這麼溫吞的做法。要是有不知好歹的人想偷竊,直接把他扔進燃爐裏就解決了。連市內那些掌管司法裁判的傢伙,也無從分辨是意外還是蓄意殺人。相反的,要是以不會留下骨頭的高溫去焚燒,那就什麼都不留痕跡。換句話說……」

大概被交代過必須掌握他們的一切行蹤吧。

頭上綁着方巾,穿着圍裙,應該是在會館裏幫傭的人吧。

「能夠一個人待在這兒看家嗎?」

和沉眠地表下的石頭世界相比,人類的世間道理相對簡單。

「去了遙遠的地方旅行。」

應該是死了吧。

也就是說,伊莉涅是年輕的遺孀。

沒有推舉出新的首領,是因爲領悟到這會變成引發紛爭的原因嗎?

「那麼,伊莉涅·布魯納女士,容我重新介紹。」

庫斯勒將右手放置在左肩附近,貌似鄭重但近乎矯情無禮地將頭低垂,信口陳述道:

「我乃騎士團專屬的鍊金術師。沒有名、沒有家,只有一身的技術,如今來到此地。爲了神的代理者,重新爲大地取回正義的騎士團;爲了偉大的神之名,但願戈爾貝蒂鐵匠工會如此強而有力的組織能夠不吝惜協助。」

庫斯勒這裝摸作樣的演技十分徹底,沒有半分破綻。

一被看輕,之後在工作上容易綁手綁腳,雖說前例是如此,但在城市中打破慣例纔是最大禁忌。在這裏人們會以誇張得叫人感到難爲情的方式對神祈禱;會循序漸進遵守那些繁瑣到令人瞠目結舌的手續來締結契約。

不管是多麼急迫要人手的工頭,在正式迎接新徒弟進入工坊前,還是得讓徒弟站在工坊外等上三天。當然,他照樣可以用餐和如廁,晚上也會招呼他進工坊借他被褥,不過還是得恪守傳統。

「不吝惜協助,是嗎?」

點完所有燈火,伊莉涅熄了拿在手上那支特長蠟燭的火苗後放回祭壇,輕輕笑着。

「明明是我們在借用你們的技術纔對啊。」

伊莉涅竟如此說道。

「……您說話如此一針見血,可是有點讓人困擾啊。」

「在我以前待的城市,對鍊金術師可是嗤之以鼻呢。」

「……」

就算騎士團的權勢再大,也不可能統管所有的城市。

而且,關於冶金畢竟還是專業工匠的經驗豐富。更何況,鐵的地域性差異相當大,再怎麼經驗豐富的鍊金術師也敵不過當地的工匠。鍊金術師所需的材料在流通上被工會勢力強大的街坊壟斷也是常有的事,連鍊金術師的保護者也無力干涉的情況又何曾少了。

因此,纔有新來乍到的鍊金術師,必須先向工匠低頭稱臣的傳統。藉由如此才能接手他們的知識和材料,之後研發出新手法好向工匠們報恩。那怕是流於形式也得遵守。

威藍多邊感嘆邊翻起一張又一張的羊皮紙,然後不感興趣地推開。

而是她已經自暴自棄。

將話裏餘音隱匿於胸口,在日暮時分的城中,緩緩步向工坊。

「那個大小姐也是,明顯很不自然。」

伊莉涅從桌下取出一束羊皮紙卷,「咚」地往桌上一扔。

利用只有鍊金術師能看懂的符號,或是占星術上的知識來掩人耳目。

只是,在其他工會差不多要開始進行酒宴的這個時間,還沒有見到任何一位工頭。

湯瑪斯的死因早已有波斯特和教會在着手調查,因此這個問題的目的並非出自於想要調查。會這麼問,單純是爲了好奇心。

庫斯勒回到工坊時,威藍多正在地下室往天平上放置着金屬,好像在測量什麼。

令人愉快的自負。

在這個時代,像那種笨蛋是當不成鍊金術師的。

「我認爲這應該不算是對神的褻瀆……,總之它的構造看起來應該是把每一個冶金結果,拿來當作之後文書上的暗號。每次有所進展,就使用之前的結果製作出暗號,爲的是不讓旁人輕易奪取他的成果。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在做出那擁有驚人高純度的鐵後,馬上就被做掉。沒有時間好好整理出最後的結果。」

將那種事輕描淡寫地以「表現誠意」來搪塞,這傢伙作爲人類理應是個人渣吧,但身爲一個男人,或許是個可敬的角色。

甚至讓原本以獨立自主爲重的工匠工會,被取笑成騎士團的雜役。

不過,從那間工坊井井有條的整理方式來看,想必這評價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

說這句話的口吻,讓人彷彿以爲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伊莉涅臉上浮現有些戲譫的笑容。

庫斯勒輕淺一笑,轉身步出會館。

「不過,她被當成犧牲的棋子這個可能性絕對不是多慮。」

「那個肥豬波斯特就算被聖歌隊的人盯上,還是沒有下令封鎖這裏好好整頓一番的原因或許在此。能夠生產出如此高純度的鐵,上面對那男人的評價肯定會扶搖直上吧。」

「工匠們怎麼說?」

「認真,公平,看透真理的人。」

「庫斯勒,我覺得你的疑慮是對的。她的身體僵硬成那樣,光靠演技是辦不到的。」

「只要能夠第一個搶進新大地,構築好勢力範圍,之後再找回尊嚴都來得及。」

鍊金術師中有不少人並未將自己的成果留在羊皮紙上,而是選擇保留在建築物中的某些地方。一部分是因爲無法預知自己是否會遭到橫禍,甚至有可能因政治因素而被暗殺。暖爐裏、屋檐上的橫樑、地磚背面。這些地方都有可能藏着暗號編寫出的內容。

語帶雙關,庫斯勒只是不以爲意地聳聳肩。

「想要找出如何產生那樣高純度鐵的方法,就只能重頭開始沿着湯瑪斯曾經不斷嘗試,最後找出的那條路往下走。一般的鍊金術師不可能辦到。所以,看來我們也不單純只是被當作要被犧牲的棋子哪。」

但是。

接下來換庫斯勒洗耳恭聽了。

這些令人擔憂的種種問題,騎士團憑藉着龐大資金讓一切好說話。因爲想贏得戰爭得要有武器和護具,攻城戰時也少不了必要的工具。

「但是,卻找不出這個鍊鐵方法保留在什麼地方是嗎?」

「……我們會努力不輸給前輩。」

「前任的湯瑪斯是怎麼樣的人?」

「您說話真是坦白。」

「這關係到我們的收入,所以請你們在鐵的精煉上要有新發現喔。」

一定會撐到最後。

作古千年以上的男人的故事至今都還流傳着,就表示其中有太多值得吸取教訓的地方。

「騎士團真是善於操控人的慾望啊。」

「一切順利。工匠工會可是盡全力巴結騎士團啊。看看這個!」

「要是知道方法的話,就可以無視聖歌隊插手干預,直接將整座工坊毀去,再找別的地方另築新工坊,然後盡全力保護住不就能夠大量生產鐵了。現今沒有采取這個做法,恐怕就是這個原因。說不定整棟建築物本身掌握着解開暗號的重要關鍵呢。再者,湯瑪斯的城府宛如其技術,是個老謀深算的傢伙。」

威藍多笑了,然後像是要進行密談似的將身子越過桌面,稍微拉長身軀。

或許就算是一臉虯髯體型健壯如岩石、身經百戰的鐵匠,只要坐上那個位子,面對着騎士團壓倒性的雄厚資金,都不得不蜷縮身子選擇沉默吧。

這麼一來,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裏了。

庫斯勒倒抽了一口氣。對鍊金術師來說,抹大拉是個特別的名詞,所有鍊金術師都以此地爲目標向前邁進。

也有可能是經歷過芙莉婕的死後,開始稍微會對人的死感到哀傷。

「北方的城鎮要是有幾座攻陷的話,就會開始新的殖民對吧?大夥兒把目標放在那,想多存點錢,讓騎士團大人多少留下點好印象呀。所以,把所知道的全部獻給鍊金術師,是我們工會的方針。」

在作業臺上展開羊皮紙後,就算是威藍多也不禁睜大雙眼。

古代帝國有位被尊稱爲大發明家,地位宛如鍊金術師鼻祖,名爲阿基米德的男人。

「多虧騎士團特別對鐵匠工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徒弟的人數限制不再那麼嚴厲,移居到這座城市的人幾乎都加入我們工會。一百三十位工頭,旗下的五百名徒弟。再把他們的家人算進去的話超過千人,這樣的組織能夠不捱餓,全仰仗騎士團的恩惠。還有像是原料進貨和成品販賣也得到騎士團的幫助啊,爲了因應持續增設的工坊而建造的水車和燃爐也是來自騎士團的資金援助啊,我們若是還敢向騎士團大人抱怨的話,一定會遭受報應的呀。」

關上笨重的大門,稍微走幾步路後,門內側傳來某種撞擊的聲音。

庫斯勒的手伸向那束羊皮紙卷,鼻中吸入那獨特的味道後,輕輕翻動幾頁說道:「的確是。」

「哦?」

「這個人選從一開始就讓人覺得可疑,還真是不辜負期望吶。」

威藍多在鼻間冷哼一聲,抹了抹臉上邋遢的鬍子,半閉隻眼說道:

「我稍微調查了工坊裏留下的種種,發現鐵塊的純度非常驚人。比我從之前的工坊所帶來的基準鐵的純度還高,令人泄氣啊。而且,這附近能採掘到的絕不是單純的鐵砂,而是混雜了硫磺和大量雜質的惡質礦石。如果是在這種條件下取出那樣的鐵塊,簡直就像是施了魔法,絕對不是市並中的工匠有辦法辦到的。」

至少,這已是代代綿延的傳統。

「好——好看清楚四周喔,而且要比任何人都仔細。老是悶着頭待在工坊裏,到時候敵人佔據整個城市都還渾然未覺。」

「不管是什麼樣的原因,能肯定的是他這位鍊金術師優秀到有被人暗殺的價值。」

把鍊金術師當作發泄平日不滿的人選,還真是相當有膽識,庫斯勒心想。

「……你是下手過幾次啊,竟然可以判斷出是否爲演技。」

「哈哈哈。丟棄工匠的尊嚴,投靠利益啊。」

「就是呀,再怎麼說這裏可是有兩個男人的工坊喲。找個修女進來擺着,本來就是個錯誤。突然一來勁就不小心出事的可能性是不容置疑的啊。雖然庫斯勒看起來不愛搞這一套。」

「這樣你能明白以我的身世境遇,卻仍坐在這張椅子上的理由了嗎?」

威藍多是個比庫斯勒更像鍊金術師的鍊金術師,對於這個名詞他特別重視,不輕易提起。所以威藍多都這樣開口了,就一定不是玩笑話。

「不過,我想前任的湯瑪斯應該沒有漏聽任何內容。」

「那是惡魔的伎倆,就連神都得甘拜下風。那根本就是……」

地板和牆壁都打磨得很明亮,蠟燭看起來也像是剛切下的新品。

一坐上象徵會館館長的位子,在女性中屬於身材修長的伊莉涅也顯得嬌小。

在自己生死攸關的當口測試自己的實力,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嚐到這種滋味可是相當難能可貴。

「只有我……」

「呵呵呵。」

「只是擺着好看的花瓶。」

「騎士團雖然陰險,倒還不至於如此野蠻。」

「我大致翻閱了他留下的記錄,全部都是以暗號記載。」

「唔!」

「真是強敵環伺啊。我能記得了這麼多嗎?」

「要是能夠獲知魔法真正的模樣,無論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都是我所期待的啊。」

「魔法……」

「抹大拉的住民也說不定。」

庫斯勒說出他對翡涅希絲的看法後,威藍多的見解也是約莫一致。

「不,是被那些工頭。」

一般而言,工匠不會將自己的技術記載於文書上。爲了作爲工坊獨自傳承的機密技術,好與其他工坊有所區別。而現在,竟然準備周全到整理在羊皮紙上,就表示工頭們爲了新天地已做好凡事配合的覺悟。

工匠想一展身手就必須要有錢。想招攬那些輾轉移居城內的人進自家人的工坊,就得在與其他工匠工會的權力鬥爭下取勝。而致勝關鍵畢竟還是在於金錢。

「也就是說……那個……」

據說他曾經過度埋頭於實驗,在洗澡時突然靈光一閃,人就這麼赤條條地跑到外面邊發出怪聲,邊跑遍了整條街道。他的死法也很離奇,當他趴在地上苦思幾何學的解題方法時,就這麼被無名小兵一刀砍死。據說是因爲當時他被佔領城市的敵方士兵問到姓名,卻激動地大聲反駁,嫌對方打擾到他的思考,旁人想保護都來不及。

「確是如此啊。太強的傭兵,不光是敵人就連僱主也是除之爲快。要是被窩裏反就麻煩了。假使教會得到這樣的技術……可能就是出自於這樣的擔憂。畢竟只要能夠在鐵的生產上執牛耳,教會就一定會在這場與異教徒的戰爭中後來居上。」

庫斯勒的視線稍微掃過四周,聳了聳肩。

「你是指阿基米德的故事啊!」

把羊皮紙卷夾在腋下,打算轉頭就走的時候,腦中突然一閃。

「那個肥豬波斯特,要我們靠毒殺和暗殺的技術保護自身安全,想來也不是誇大其詞啊。」

「要是拒絕協助你們,我可是會被大卸八塊。」

深深陷坐在椅子上的伊莉涅邊露出自嘲的笑容邊說道。面對着庫斯勒依然遊刃有餘的原因,看來不是膽識夠大。

威藍多邊瞧着天花板邊接着說:

「嗯?這招使用在那種不知從何下手的女人身上,倒是很管用喔!她將會有一段時間滿腦子都想着我。就算是憤怒也好,恐懼也好。反正,一直不停地想着我的話,就成了我的囊中物了。接着,動作上再表現出誠意,心就會被我攻陷,反應也不會再像那樣僵直了。」

「全拜騎士團將戰爭擴大之賜,工作永遠做不完。纔會像現在到了這個時間,會館還是這樣冷冷清清。」

「怎麼說?」

但對威藍多說出的評論,庫斯勒倒是一臉疲憊地看着他。

無論何處,總有人在面對巨大的力量時被壓得喘不過氣。

而且,以鍊金術師的身分來說,還有個令人興奮的理由。

庫斯勒半開玩笑地屈指數了起來。

水車和燃爐的建設,也絕不是個人能夠負擔。再說,城中能設置的水車數量有限,因此在使用權上總是不免會和其他工匠們產生衝突。這時要讓對手閉嘴最好的方法是什麼?還不就是金錢。

看見庫斯勒驚訝的表情,伊莉涅笑了出來。

「但是。」接着說道:

「不是都說鍊金術師專會看透真理。」

庫斯勒發出一記呻吟,威藍多在嘴角緩緩牽動出訕笑後,點了點頭。

「你還真是禽獸。」

「怎麼這麼說!我不過就是用我喜歡的方式去疼愛我看上的人而已。」

庫斯勒心想,就是這種想法太禽獸。不過話說得太冠冕堂皇,只會被威藍多認爲是軟弱的人,於是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反正,不管怎樣,那傢伙就由庫斯勒你負責啦。交給你囉。」

庫斯勒怒視着威藍多,對方卻是一臉渾然未覺,在一旁納涼。

「也不想想是誰硬推過來的啊。我會好好做給你看。」

「那就拜託囉。明天要做的事堆積如山,要是有人在工坊裏晃來晃去就太礙事了。」

威藍多站起身來,兩手插在腰間,側目環顧周遭。

「這裏可是鍊金術帥的工坊。是我的帝國!」

「那我咧?」

庫斯勒這麼一問,威藍多不禁晃着肩膀大笑了起來。

翌日,當庫斯勒正在做着外出的準備時,就感覺到有人在工坊門前徘徊。

從經驗上他能夠分辨出,對方只是單純路過的人或是正在窺視工坊內部的人。

現在明顯就是後者,而且技術差勁得很。

把人趕走又嫌麻煩,就繼續不動聲色,但是趁對方從鐵門的縫隙窺探裏面狀況時,他也利用眼角餘光確認到對方的身分。

這時候庫斯勒已開始難以再假裝平靜,當敲門聲過不久,他上前去打開門後,更是難上加難。

門的另一端,是端着架子裝得一臉漠然的翡涅希絲。

方纔應該是在盤算着站在裏面的人是庫斯勒或是威藍多,而有點張皇失措吧。

要是被她知道所有的舉動他都看在眼裏,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讓她踏入屋內時,庫斯勒邊俯視從自己的下顎走過,身材嬌小的翡涅希絲,內心邊這麼猜測着。

在這裏,彷彿無論是怎麼樣的惡行都可轉變成善行,反之亦然。

庫斯勒滿臉笑容地對翡涅希絲說道,相反地卻見翡涅希絲的臉色漸漸發青。

「我被命令必須監視你。」

那你早說啊!翡涅希絲含淚瞪視庫斯勒,如此示意着。

威藍多還真是一條好用的繮繩。

庫斯勒一回頭就看到突然停步的翡涅希絲被像是工匠的男人從身後撞上,小小的白色身影頓時就這麼往前摔倒。

庫斯勒心想讓她知道這件事應該無妨,就誠實地回答了。倘若隨意拿個答案敷衍,真相曝光時反倒麻煩。除非是該欺瞞的事情,不然說謊的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庫斯勒停住腳步回頭望時,翡涅希絲一副回過神的樣子,慌慌張張地放開手。

綠色的雙眼不自然地動也不動。

庫斯勒屈指數算起來,身旁的翡涅希絲忍不住訝異的神情問道:

「總之就是把皮剝下,做些加工動作讓生皮不要腐爛。這就是所謂的鞣皮,此時需要用到鴿子糞。所以像是去鞣皮工坊或是專賣染料的店家都有得買。」

「騙你的。」

庫斯勒先這麼解釋道:

「我接下來要去市集。」

這或許是身爲監視者的尊嚴吧,但她也沒有多餘力氣去佯裝神色如常。和威藍多單獨兩人留在這個工坊,就是讓她感到如此害怕。

「正是如此。」

「……請不要撒這種謊。」

然而,就算只是不敢上廁所,要是恫嚇太過,不小心被就地解決的話,之後的收拾可就麻煩了。

「鴿子糞的話,是基於既然牛糞和馬糞會帶來那種效果,就想說順便嘗試看看也好。」

「並不是什麼大市集。要去的只是常設的普通市集。」

庫斯勒聳聳肩回答:「隨你便吧。」

「怎麼了?」

「反正這句話也是騙人的吧。」

打從白天就開始吹奏樂器,邊飲酒邊打牌的一羣人身旁,站着周遊各地正在做遠行準備的傳教士,這樣的光景並非隨處可見。

似乎是恢復了一點精神,她用那自以爲是的口氣問問題,直叫人想摸摸她的頭。

庫斯勒這麼一問,她就整個身體瑟縮起來。儘管如此,如今仍然快要被不安及恐懼壓垮的翡涅希絲,還是沒有開口說出任何一字。

「不可能買那種東西,況且也沒人在賣。總之我需要的是小麥、黑麥、燕麥、還有雞蛋、羊乳、濃葡萄酒以及……」

「咦?」

以帶罪之身被送來這裏的工坊的庫斯勒和威藍多,就某種意義上,他們正面臨大好機會,處於一個有機會就此鹹魚翻身的賭局上。

「呃!」

「是、是這樣啊?那你打算買什麼?提煉咒術的材料嗎?」

當然庫斯勒是明知翡涅希絲會害怕才故意這麼做,但看見她這副模樣,玩弄人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心生憐憫。

「……」

「我先叮囑你幾件事。要是聞到像雞蛋臭掉時的味道,還不打緊。但要是傳出像石頭被搗碎時的特殊氣味,燃爐的煙囪還冒出黑煙時,記得停止呼吸,然後馬上衝出去跑到後勤運輸隊的本部。因爲那有可能是在燃燒瀝青。就像我在介紹工坊時說的,死神之手隨時有可能伸過來,吸到體內時是無臭無味,但人會就這麼死了。這時你得趕快找人阻止威藍多的暴行。換句話說,這座城市會不會就此變成死城……全看你的表現了。」

因走向斷頭臺時的恐懼而顫抖的姿態,與半夜不敢上廁所的樣子果然不同。

庫斯勒卯足了勁做出很不情願的表情,翡涅希絲好像藉此多少找回了一些身爲監視者的威嚴。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踩到河底,接着絞盡腦汁後說出的話是:

庫斯勒仰天無聲地大笑一番後,撫着臉頰呆若木雞的翡涅希絲才終於回神,滿臉通紅。

但是,庫斯勒非常喜歡這種大雜燴的氛圍。

戈爾貝蒂是座歷史悠久的港口城市。在過去教會和異教徒尚未正面衝突,彼此相互尊重的時代就存在着。

「一整盆的牛眼珠,還有一大籠蜥蜴之類的吧。」

「……」

但是魔法相關的儀式想必會更有些陣仗,樣式上更精美講究。

庫斯勒一說完,就轉過身朝門口邁去。

「有、有聽見啊。但是我想市集有分很多種嘛。」

不過,眼神已訴說着別將她留在這裏。

「……我會小心。」

然而,現今這裏成爲前往與異教徒之戰最前線的橋頭堡,是向異教徒展示神之正統的強而有力的象徵。

「嚇!」

「……喔。」

庫斯勒輕輕嘆了氣,問道:

「那麼,就交給你囉。」

在司空見慣的東西里,攙和稍微不同的狀況,未曾見過的結果跟着躍然出現。這不正是鍊金術師在進行的工作,可以說這整座城市本身就像是鍊金用的大窯爐。

「……鴿子糞呢?」

「一般是在鞣皮的時候用。你知道什麼叫鞣皮嗎?」

「那麼,你要往哪裏去?」

「這些東西……是要做什麼?」

面對庫斯勒的詢問,翡涅希絲並沒有回答。沒有回答就表示不知道。

已經無法自行判斷,到底是不是又被捉弄了?束手無策的翡涅希絲一臉疲憊地問道:

「要你別打噴嚏是說真的。很多都是花了一整晚功夫才清楚分類出來。要是還得重新再來一次,威藍多可是會拿着火鉤從樓下跑上來喔。」

可能捉弄過頭了。

在城裏轉個幾圈,就會對傭兵和騎士的數量之多感到詫異,爲了接收這些及時行樂的人身上所剩無幾的錢財,誘人沉迷享樂的店家是一間一間地開。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不耐枯坐於教會,一心認爲唯有戰場才能考驗本身信仰、血氣方剛的聖職者。

「……」

「咦?」

看到她表現出如此顯而易懂的故作鎮定,真是太值得捉弄了。

在其他城市被當作是惡行而遭人唾棄皺眉的追逐利益,在這裏被正當化爲討伐異教徒所需要的資金籌措。不僅如此,要是與異教徒的交易上有所獲利,就表示成功地從異教徒身上奪取錢財,會大大獲得好評。

要是現在開口質疑她,方纔明明表現地那麼膽怯,她的臉蛋一定會唰地轉紅,齜牙咧嘴地極力進行反駁。

「我們正在着手重現這座工坊上一任人選的工法。」

不過,翡涅希絲的回答倒是曖昧不明。在她的眼前,各式各樣顏色和形狀的石頭及粉末用小盤子盛裝着,井然有序地大量排列在展開的羊皮紙前。羊皮紙上也繪製了各種器具的圖樣、星座圖,一旁有筆跡嚴謹的文字說明,乍看之下還真像是和魔法有關的內容。

「是要採買食物嗎?」

翡涅希絲真的如同字面上所說,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地點頭贊同這句話。

「全部都要用在實驗上。」

「那、那個?呃?」

「那你就不要緊嗎?」

聽到庫斯勒的回答,她突然站立不動。

不過,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什麼事會讓人擔驚受怕。

對於在修道院裏終日祈禱過生活的翡涅希絲來說,牛糞和眼珠子或許是半斤八兩。

庫斯勒聳了聳肩,說道:

翡涅希絲這麼張口問道之前,她正眉頭微蹙,視線落在一羣粗野的傭兵身上,那羣人對着放置在木桶上的酒瓶投擲餐刀,鬧得不可開交。

對上庫斯勒冷淡的視線,或許讓她那段可怕的工坊中的記憶逐漸復甦。

「然後,這些全部都會在鐵的精煉時派上用場。」

一聽到這模糊不清的聲音,庫斯勒還來不及回答就先笑得肩膀晃動。

原本邊聽着庫斯勒的說明,十分新鮮地望着擺在桌上的東西的翡涅希絲,注意到庫斯勒披上外套後,臉上表情轉變爲不可思議。

翡涅希絲露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表情,或許是因爲桌上呈現的景象與其說詭異,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在準備製作餅乾糕點類,爲了招待接下來將蜂擁而至的客人。

「……說謊是對神的褻瀆。」

庫斯勒的手指劃過翡涅希絲的臉頰,她驚嚇地彷彿要跳了起來。

「那種東西有在賣嗎?」

「……」

「像這樣把皮剝下來。」

本來還以爲多少能忍耐一會兒,但當庫斯勒轉過身的瞬間,就感覺到翡涅希絲的手抓住他的外套一角。

「……那、那也是用在實驗?」

翡涅希絲慌張地舉起袖口掩住口鼻,但瞧着庫斯勒的模樣後,皺了皺眉頭。

「手邊缺少了幾樣必需品,去一趟市集或許能夠取得各種有用的東西。原本只留威藍多一個人在工坊,我還有點不放心,但現在來了個這麼好的監視者,真是幫了大忙。」

「市集啊。你剛剛沒聽見嗎?」

「牛焚和馬糞都是爲了用來增加鐵的韌性。」

看來一丁點都沒發覺自己裝出來的平靜早已被人識破的翡涅希絲,在還沒脫下披在修女服長袍外的羽絨外套時,就被眼前桌上的東西給嚇呆了。

「咦?」

翡涅希絲自暴自棄地吐出這句話。臉上一副感嘆着爲何自己得處在這種地方的表情,把頭別向一邊。

「還是說,有人交代你要監視我呢?」

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想問:「鍊金術師不是都不用喫飯?」

「有。因爲牛糞和馬糞曬乾後可以變成燃料喔,相關的店家就會經手這些。」

「你可別打噴嚏喔。要是吸進揚起的粉末可能就沒命了。」

「還有……你爲什麼打扮成這樣呢?」

「對了,還有牛糞跟馬糞,鴿子糞最好也先買一買。」

庫斯勒一臉嚴肅地伸手拍了拍翡涅希絲的肩膀,她目光呆滯地追隨這動作,似乎看的便是死神伸出來的手。

雖然想反譏她虛張聲勢裏難道就沒有謊言的成分,但看她一臉執拗地拍落膝頭的灰塵,庫斯勒爲了避免麻煩還是姑且保持沉默。

翡涅希絲依舊臉朝另一邊。

庫斯勒也不以爲意地繼續往下說:

「雞蛋的話,是要用它的蛋白和殼。把殼磨成紛末狀放入燃爐中,可以取出鐵中的雜質。蛋白則是爲了去除葡萄酒的混濁。」

「……葡萄酒的?」

讓庫斯勒持續唱獨腳戲,一點回應都沒有直接無視的做法,似乎不合乎她的本性。

或許她原本就是這種會留意他人的個性。

「過濾乾淨的濃葡萄酒可以發酵變成醋。醋可以用來溶解金屬類的東西,通常拿來當作試劑。」

「……小、小麥呢?」

「喔,蛋殼是白色的對吧?如果利用蛋殼精煉的結果會有所改變,那同樣是白色粉末的小麥粉又會如何?是基於這個想法纔會用到。事實上是有點效果,但不如蛋殼來得好。」

翡涅希絲聽着庫斯勒的說明,一臉困惑地不知該接什麼話纔好。

可能是過於被捉弄,開始有點疑神疑鬼了。

「你知道鐵的精煉過程嗎?」

「咦?……那……那點程度是知道。」

「是嗎?」

聽出話裏稍微隱含着嘲弄的口吻,翡涅希絲斜睨着庫斯勒。

「燃燒石頭,集中熔解出來的東西,再將其煉製成鐵。」

正確答案對吧?翡涅希絲伸直脊背,挺起小小的胸膛,靜待答案揭曉。

「大致上是沒有錯,但實際上會稍微複雜一點。」

「嗯……」

「要是鐵砂的話,就可以直接做出算得上馬馬虎虎的鐵。在燃燒的木炭上撒落鐵砂,等待它熔化。要提升純度,只要將浮出表面的雜質捨去即可。」

兩邊勢力爭奪「聖母之愛」的醜態,被市井小民嘲笑爲像是雙胞胎嬰孩在爭搶母親的乳房一樣。

「無所謂啊。而且你和娃娃還挺相配。」

「喔,是嗎?」

「不愧是位在戰場附近,就連這種店都有啊。」

「真過分的偏見啊。」

「只不過擺放成這樣,還真叫人無法心生感恩呢。」

「加熱大致由日出持續到傍晚。當下所用的木炭種類、加熱方法、時間等等可以左右結果。在等待的時間內,不時地將浮出表面的雜質取出丟掉。最後將熔解完畢的東西取出靜待冷卻。從這裏開始就必須加上鍛造和加熱等幾道工程才能做出劍和防具,要是還有硫磺或其他雜質殘留時,就得再次改變溫度和添加物的內容,但大致上就是這樣。」

店老闆猶豫着能否在修女面前擺出笑臉。

「然後呢?爲什麼應該被回收的東西還擺在店裏?」

他們推崇的聖人也是大不相同,各有所立,要是一本正經地去詰問兩邊的人,是否當真生存於同樣的教義下,那就太不識相了。

當他們照着那愚蠢權力制度下的辦事手續一步一步來時,他只要偷偷把聖母像從翡涅希絲身上竊取過來然後熔燬,一切不就糊里糊塗了結了。上頭的人總不會爲了區區一尊聖母像而發生爭端吧。

聽見庫斯勒苦笑着說出的評論,翡涅希絲只能生硬地抽動一絲嘴角。

這是鍊金術師的斂財法,而且是初級中的初級。

「你還在喜歡洋娃娃的年紀嗎?」

不過,同樣慌張的還有店老闆。

「咦?」

但是,從店老闆手上一把搶過來之後,握在手裏的觸感明顯並非石頭。

「聽到了嗎?」

「不,還是……」

一聽到庫斯勒這麼問,翡涅希絲抬起頭,卻又馬上露出困惑表情,把臉別過去。

你又是從哪張嘴裏說出信賴這個字眼的啊?在翡涅希絲側目斜睨庫斯勒的眼眸中,掠過一道猜忌和憤怒的光芒,不過從她收回視線後的側臉上還是可以看出迷惘。

「那個呢?」

翡涅希絲反射性地接下遞往她眼前的麻袋,之後的瞬間臉上表情淨是苦悶,原來那一袋裝滿了馬糞牛糞。

翡涅希絲一方面對提在手上這裝滿糞便的麻袋感到厭惡,另一方面又在意庫斯勒,神色複雜地跟着駐足,但一看到這雜貨攤,也不禁驚愕得雙眼圓瞪。

原本慌張的店老闆不失其爲商人的本性,馬上被錢幣奪走目光。

「這、這個,其實這並不是商品啊。」

故意對她使壞,她就馬上閉緊嘴巴,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

對鍊金術師來說,這店內可是相當應有盡有,讓人百看不膩,其中有個東西吸引住他的目光。

「哎呀哎呀,有什麼需要的嗎?這裏每樣東西都是在南邊大司教區受過洗禮的珍品啊。喔,客人是出來採買食材的嗎?這樣的話,就讓小的向您推薦這個陶壺。再怎麼樣污濁的水,只要注入這壺中,都能夠變得清澈喔。使用這種水來清洗的話,不管什麼食物,都不用去擔心是否曾遭異教徒碰過。現在購買的話,一個二十丘魯,一對三十六丘魯,如何?」

這也是因爲她剛纔的問題被買東西所打斷,在話題沒來得及繼續時,就已經從一間店又往另一間店移動,這過程中翡涅希絲的心裏慢慢累積了一些不安。她擔心過於直接的問題,是不是惹庫斯勒生氣了。

翡涅希絲的語音剛落,兩人也抵達了市集,洋溢着活力朝氣的此處,堆疊的商品更是眼花繚亂。不過庫斯勒並不是出來採買今晚的晚餐材料,也不是以轉賣爲目的的行商。

這家雜貨攤擺放了大量的聖具,店老闆注意到庫斯勒在店門前停下腳步,就從裏面走了出來。

庫斯勒對店老闆的巴結奉承並不加以理會,目光粗略掃過陳列在店內的商品。

翡涅希絲心懷憐愛地邊看着胸前的聖母像,邊如此說道,庫斯勒看着這一幕,只是聳聳肩,一副隨你怎麼說的樣子。

那雕像黯淡不顯眼,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爲是用皁石之類的石頭,隨便雕刻出來的粗劣商品。

「咦?啊,這、這個嗎?」

「是、是。我發現這尊還跟其他商品混同在倉庫裏,就取了出來……一直想着快點交還快點交還,不料太過忙碌……」

「是純銀的對吧?」

「對啊。當你懂得有多少種類之後,就更加複雜啦。」

翡涅希絲帶着怒氣說道,可是語氣間卻似乎鬆了一口氣。

「就是,剛好前不久下達了通知,要將曾經賣出的這項物品全部回收。說是要顧慮到教會什麼的……」

語畢,庫斯勒便在一處路過的雜貨攤前面停下腳步。

「反正可以預期到你不會說實話,我就直接問了。」

店老闆慌慌張張地伸手取下的,是原本放在店裏深處的棚架上,一尊巴掌大小的聖母像。

「大家不是常說騎士團是右邊的乳房,教會是左邊的乳房嘛。」

當庫斯勒說完「大致上就是這樣」,聽得出神的翡涅希絲才突然醒轉過來。

庫斯勒用嘲笑的語氣向身後的翡涅希絲問道,就聽見店老闆「唔」地悶哼一聲。誰知此時的翡涅希絲似乎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去責難店老闆胡亂宣揚商品功效的罪過,只一心想着該如何將那裝滿乾燥糞便的麻袋遠離自己。

「就算是騎士團內部的人們也常會如此誤解,能獲得永恒生命的藥、能治癒這世上所有疾病的藥等等,當然我並不能否認沒有追尋這一類東西的鍊金術師。就連我……哈,追求的也是荒謬至極的東西。」

店老闆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庫斯勒的問題,回答前停頓了幾秒。

「請、請問,這真的要給我?」

「這不是娃娃,是聖母大人。」

「嗯?」

「……然、然後呢?」

翡涅希絲手忙腳亂,趕緊接過被庫斯勒撒手放開的聖母像。

店老闆的臉部表情頓時僵住,只能沉默以對。

接着馬上就知道,翡涅希絲並不是個會把疑問憋在心中的溫順女孩。

這是如此唐突又認真的一句話。

「這個是騎士團在戈爾貝蒂特別製作的聖母像……」

「唔……」

「所以呢?」

在這當中,雙方人馬一致推崇敬奉的,就是聖母的存在。

「多少錢?」

「那個,那並不是商品啊——」

庫斯勒聳了聳肩膀,翡涅希絲含糊地點了點頭。

「還、還真的挺複雜的呢。」

此時店老闆已是束手無策,只好望向翡涅希絲求助,但她也是一籌莫展的樣子。而且還把聖母像牢牢實實地緊抱在胸前。

黃銅製的燭臺、錫做的水瓶。就連鐵杯和純銅的聖櫃也有。

說着,庫斯勒就將錢幣擱下。

他只是陸續將映入眼簾並且有需要的東西買下,不一會兒便已拎着大包小包。

「而且,這是要還給騎士團的對吧?我們就是騎士團的人。」

假設那個店老闆會跑到波斯特的跟前,訴說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讓波斯特代他墊付不足的金額。波斯特說不定會抱怨庫斯勒並要求他一併歸還聖母像吧,到那時候,庫斯勒打算把東西給了翡涅希絲當作藉口。翡涅希絲隸屬於祈禱集團,因此波斯特就不得不對她的上級發出歸還的請求。

教會和騎士團都信奉着頭頂上的神,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只不過在信仰方法上出現了不少分歧。

「既然如此,就給你吧。」

「那麼,來接續剛纔的話題吧。我們可不是自己想走歪,而成了邪魔外道的喔。」

庫斯勒看着手上的聖母像,又瞅了店老闆一眼。

她跟着默默走了幾步後,結果說出口的竟是:

「啊,哎呀,沒想到騎士團的修女大人竟會大駕光臨……嘿嘿。」

「……」

「你們這些鍊金術師都是邪魔外道之輩。唾棄神、擾亂世間秩序、耽溺於不道德的行爲,我是這麼聽說。」

庫斯勒這麼一說,翡涅希絲還是再度含糊地點了點頭。

「是因爲像你這種人怎麼可以抱着聖母大人的雕像——」

「對神的褻瀆,是在哪一個階段進行的呢?」

「只要報上這個名字,對方就不會刻意爲難你了。甚至還會幫我付清剩下的款項。」

「我的名字是庫斯勒,是個鍊金術師。」

果然又是被捉弄了,翡涅希絲表達了憤慨之意,不過倒是沒有張口說出要將聖母像歸還的話。

自己當着鍊金術師的面,直接說他是邪魔外道。

留下因爲錯愕而停止前進,像根木頭似的站着的翡涅希絲,庫斯勒繼續往前走,隨後翡涅希絲立刻就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你是我的監視者。和監視者之間的情報交換以及信賴是必須的。」

「所、所以,纔會派我來當你們的監視者……」

《夢沉抹大拉》1 第二幕插圖(3)
《夢沉抹大拉》 · 1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嘿嘿。」

「不過,我們的確是一羣邪魔外道之輩。」

「會變得複雜的是,當鐵裏面含有鐵以外的物質時。當時的過程就會變得很麻煩。比如說當鉛的含量較多時,首先得把鐵塊加熱,讓熔點低的鉛先熔解出來,會剩下一塊像是粗棉的鐵塊。將它取出待其冷卻之後,就用鐵錘均勻地敲碎它,接着用水去漂洗。經過水的漂洗,會依其中所含的礦物重量不同,有些沉降得快有些沉降得慢,就這樣逐漸形成分層。然後儘可能地只挑選出鐵,再將它放入爐中進行熔解。這時候把木炭一起放進去,或是將帶有葉子的木材放進去,或是放入鉛。加入鉛,是因爲鉛可以先行熔解,能夠將尚殘留其中的雜質一起熔解帶出來。加入木炭和木材,則是因爲藉由這麼做可以讓純度提高。偶爾也會加入蛋殼或是石灰。說到石灰……也是白色的石頭。」

庫斯勒邊聽店老闆的解釋,邊觀察雕像的做工,不意察覺了翡涅希絲投射過來的視線。

庫斯勒靜靜開口說道。原本完全都不顧自己的修女服長袍被銀漆弄髒,只是一股勁地擦拭聖母像的翡涅希絲抬起頭來。儘管四周喧囂如常,這句話還是清清楚楚傳進她的耳朵。

這座城市的居民,光從鑲在修女服長袍邊緣的紋飾,就可以立刻得知她屬於騎士團。

「這是訂金。」

「就這樣了。」庫斯勒一說完,就走出店家,店老闆倒是還欲言又止,搔了搔頭終究是沒有追上來。翡涅希絲儘管因爲困惑而有些張皇失措,但最後還是向店老闆行了個禮,追在庫斯勒身後離開。

「有什麼疑問嗎?」

翡涅希絲無視庫斯勒的詼諧譏諷,逕自追問,她所提出的這個問題足以讓庫斯勒保持沉默。

聽到這句話回神的店老闆,終於重新把頭抬起。

「你、你這個人真是……」

「啊,咦……咦?」

「沒事。」

庫斯勒搖了搖頭,繼續道:

「總之,絕大多數的鍊金術師所做的事和工匠並無不同。只不過,和工匠不同的是,這是一羣無可救藥的人。原因就在這裏。」

庫斯勒瞧着身旁的翡涅希絲,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頭部。

翡涅希絲一臉訝異地望着他的動作。

「腦子怪怪的。」

「……你想指的是我嗎?」

翡涅希絲的回答讓庫斯勒一時忍俊不已。

「哈哈。不是不是。捉弄你這麼多次真是抱歉啦。不要對我的話那麼疑神疑鬼啊。」

「……」

「我是說真的。無法自拔啊。」

「……無法自拔?」

「沒錯。就是無法自拔。只要找到目標,不去追根究柢就渾身不對勁。被冶金蠱惑的傢伙,不找到完美的冶金方法是死也不會罷休。這個方法如何、這邊結果怎樣、那種做法成不成,像這樣東找西找,任何方法都拿來嘗試,在順利得出結果之前就不停地試下去。如此一來,你想會變成怎樣呢?」

「……」

翡涅希絲縮起下顎,偷覷着庫斯勒。

庫斯勒簡潔有力地下了結論。

「就一步步變成邪魔外道了。」

添加木炭可以使鐵的純度提高的話,那其他種類的炭又如何?因此就把各種東西拿來燒成炭,一點一點地添加組合。結果肯定是散亂不一。於是就會去思考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導致這樣的結果。其中一人認爲是木頭的種類不同造成的;另一人懷疑是當天的溫度變化所影響;還有一人甚至表示,不對,那和前一天晚上的星座配置有關,最後再有一人叫道,去教會懺悔的那一天,我表現得很好啊。

然後,頂撞神終究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漸漸地總會有人嘗試用靈魂或咒術的方法,也會使用像蜥蜴或蟾蜍這類噁心的生物燒出的炭來做測試吧。就算是那些頭腦保持清醒,用各種木材製成的木炭不斷嘗試實驗的傢伙,終究也會因爲四處碰壁,而做出一些駭人之舉。

「鍊金術師的真實面不過就是這樣。不上也不下。」

「雖然,我們也會爲了研究上方便,不顧四周的評價,故意反其道而行,有時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自保。就這樣行事慢慢過於偏執。最後下場就是,有個信仰虔誠的修女跟在身邊監視着你。」

庫斯勒嘲諷地笑了,看向隔壁的翡涅希絲。

庫斯勒直視翡涅希絲這麼說道:

「不分晝夜,只朝目的地前進。原本只是這點程度的涵義。」

「到如今這名字才讓人覺得有點害羞,不過旁人倒是已經先妄自揣測了。」

聰明如翡涅希絲,一定也十分明白這個道理。

這句話聽起來讓人感覺到與往常不同的氛圍,不過看着懷抱胸前的聖母像,像是在祈求似的說出這句話的翡涅希絲,繼續追問下去想必也只是自討沒趣。

「正確說法應該是密令。」

「……不累嗎?」

庫斯勒露出苦笑,因爲他看見翡涅希絲眼中的同情。

「咦?」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自拔。所以,我們是羣傻瓜。」

要是加了釘死那位聖人的十字架所用的木頭,效果會如何?

凝視着她純潔的側臉,獵人彷彿就要反過來成爲她的獵物。

那間工坊的湯瑪斯·布朗科特突然猝死。芙莉婕也是遭受同樣命運的犧牲品之一。

「沒、沒有,沒什麼事……不管怎樣,我是兩位的監視者,我只要完成這項使命就是了。」

似乎掀開太多自己的底牌了,庫斯勒並非沒有如此自覺。

聽完庫斯勒的話,翡涅希絲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緊張,但瞧不出到底是因爲有所隱瞞或是其他原因。

「所以,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不過是決定精煉結果好壞的技術罷了,庫斯勒如是想。

「什麼?」

「我們,都一樣……」

翡涅希絲接着說出的這句話,讓庫斯勒愣了一下。

但是,翡涅希絲的笑容緩緩褪去,臉上掛着殘留的表情,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石灰和蛋殼可以改變結果,狗的骨頭也能夠改變結果,那麼,把聖人的遺骨丟進爐子裏去焚燒的話,又會如何?

這件事,連對芙莉婕也沒提起過。

或許是不習慣聽到別人的真心話吧。

這眼神,在庫斯勒介紹工坊時也曾出現過。周身被毒物包圍,時時刻刻要提防被人毒殺,過去,以及往後也得一直如此生活下去。翡涅希絲對這種事似乎特別有所感觸,看來那應該是基於同情。

有這樣的純白在跟前,忍不住就想把自己的手印給印在上面。

庫斯勒的腦中轉着這些念頭,一旁的翡涅希絲看上去就像包裹她全身的修女服長袍般地純白。

「咦?」

「或許吧。一直以來,我沒有一刻不是我自己。你想想看,『利息(庫斯勒)』難道有辦法去想像睡得香甜的快樂嗎?」

剛剛的話像是無意識地嘀咕出來。

只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就真的是不及格的鍊金術師了。

竟然被不諳世事,老愛虛張聲勢的修女同情,身爲一個鍊金術師還真是失敗啊。

「……」

只是,翡涅希絲突然重新轉向庫斯勒問道:

「凡事變得複雜,起因皆爲疑心生暗鬼。映在牆壁上的巨大黑影,往往只是只小兔子而已。」

做個動作逗了逗她,翡涅希絲不禁失笑。

「工匠是一羣透過製作產品,並且倚靠該產品的品質優劣而獲得收益的人們,但我們不一樣。不過就是自己本身的興趣嗜好,恰巧與當權者的思維同在一條道上罷了。所以,外人看來纔會覺得我們荒誕不經,要是我也會這麼想。但是喜歡的事情就是喜歡,想追求的事物無論如何就是想追求。問題是,周圍的人並不這麼認爲。他們只會覺得我們暗中在謀畫着什麼,或是將要犯下什麼滔天大錯。因爲那羣人是鍊金術師……因爲他們是邪魔歪道……」

也或許是他早就渴望這些話能有人側耳傾聽。

「唔!」

翡涅希絲忽然抬起頭來,眨巴着眼睛。

既然這麼年輕就選擇進入騎士團的修道院,翡涅希絲從前度過的人生或許也並不平凡單調。

「嗯?」

「反正,希望我們可以共事愉快。」

庫斯勒話音一落,通知午後祈禱時間的教會鐘聲也正好高亢地響徹整個市集。

事實上,根本就不是值得讓兩邊坐立難安的大事。

他並不是在說笑。

爲什麼?就算問自己也得不到答案。

庫斯勒的反諷讓翡涅希絲緊閉雙脣,不過她所表現出的冷漠並沒有維持很長的時間。

換句話說,也有可能產生這種想法。

必須將這類事情的發生視爲理所當然,否則這項工作就幹不下去了。但是爲何發自興趣所做的事,得受到這麼多人誇張地嚴陣以待呢?這個疑問時常縈繞他的心中,鍊金術師之所以成爲鍊金術師的動機,明明就是些微不足道的原因,沒有什麼大不了。

「你的意思是,自己是隻兔子嗎?」

「不累嗎?用這種方武活着?」

「……誤解?」

「如你所見。」

至今仍不知道主動接近庫斯勒的芙莉婕,究竟是受了教會何種密令。也許是源於教會的誤解和自以爲是所下達的指示,而騎士團也同樣地有所誤解和自以爲是,結果採取了過激的反抗。

庫斯勒很清楚箇中緣由。

雖然原因不得而知,但打鐵得趁熱。

翡涅希絲像是在抗拒着什麼,將頭朝下,並尷尬地移開視線。

「如果你是基於某種嚴重的誤解才被派來這裏,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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